[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三十三~终章,含番外 · 瞬逝芳华 · 若如初见 · 千秋家国)

第三十八章

到了元日那天,诸王公大臣,各地朝集使并各国使节都入大明宫参加大朝会。李崇身穿日月星辰十二文章天子冕服,头戴白玉珠十二毓冕冠,气质高华,不怒自威。
经历过突厥一事,虽然大唐元气大伤,折损不少,但是必勒格竟然十分遵守承诺,虽公主的车架刚到单于都护府,还未到下降吉日,必勒格就早已经打发了心腹备了厚礼,浩浩荡荡地来长安入朝参拜,恪守君臣之礼。而慑于闻人羽的威势,吐蕃也星夜派了使者前来,修好之意不言而喻,便是新罗、日本、琉球也有使者漂洋过海前来朝拜,看到连吐蕃也待大唐如此谦卑,不仅更加殷切了几分。
其中尤以新罗最慕大唐的风物人情,率使前来的就是新罗大王的三王子。三王子虽是新罗贵族,但最仰慕大唐文化,更是早就听说大唐天子至今后宫尤为空虚,便劝说了父亲,带了妹妹前来进献给大唐天子,以期能够和大唐成为姻亲之好,得到圣人教化,天朝恩惠。新罗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其人外表远远不如大唐人物风姿貌美,便是公主,因多吃腌菜少肉类,亦生得五官平淡,皮肤暗然,不仅李崇看不上眼,便是各家王公贵族也早有耳闻,生怕圣人赐婚给自家儿郎,一二等的人家早早不是给家中郎君订了亲,就是送到外地游学或从军,一时之间长安子弟纨绔的风气倒是大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看着万邦来朝,一派盛世气象,李崇心中不免意气风发,但看到突厥来使,不免想起之前的奇耻大辱,又暗自心生警惕,誓要充盈国库,改革军备,也好让乐无异看看,离了他,不论是大唐还是李崇,都只会过得越来越好。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离了乐无异的大朝会,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于是受礼之时气度更加威严,而诸大臣不管心里到底如何做想,面上也都愈加恭敬,又有各地呈上祥瑞,象征天子庇护,万民福祉,更让李崇龙颜大悦,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不断,那个曾经紫袍独立的淡然身影,竟似全被人遗忘了。

少年换下一身绯色官服,递给了一边的侍女,侍女奉上大红箭袖衫,他看了看那遍地金织的华贵衣袍,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去把我旧日穿得衣袍拿来。”
侍女有些讶异,仍恭敬行礼退下,去柜橱里翻了一会儿,果然捧着一套白裳素服过来。
“阿郎现在已经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了,这身衣服再穿,不免寒酸了些。”
身在自己的府邸,少年也没了顾忌,轻笑道:“但有人就是喜欢我穿这身衣服呢。”
侍女见小郎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目柔和,唇角含笑,揣摩着主人的心情奉承了一句:“阿郎穿这身衣物确实很好看,淡雅如兰,一派君子风范。”
这位前仆射的得意门生,当今圣人的心腹爱臣,十五岁就官拜正五品,行走御前少年得志的郎君,听闻此话,笑意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漠然,看得侍女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惹了主人不高兴。
“休要多言,服侍我更衣。”
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唯有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荷包,他手抚着荷包,心里却有几分茫然。
乐无异自小教导他和李崇,各人有各人的责任,不可推脱,不可逃避,而龙兵屿,从他记事起就是他一生的责任,所以他早就认了命,不再反抗。
乐无异一直希望他成为如真正的破军祭司一样洁白无瑕的人,或许是因为那年龙兵屿上初见,大祭司看似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他与谢衣一样的生辰八字,或许是因为他也是谢家的孩子,更或许,是这张让谢氏一族曾经无限崇敬,后来却恨之入骨的脸。他明白乐无异对他所有的期待,如此深切,只因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过这所有的荒谬,也许到今天全都结束了,从今后,他大概可以只做谢博雅,不做那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
那个成就了他,却也毁了他半生的人和名字,从今往后,再也不复存在。
他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次露出了那个让他憎恶不已的温润笑容,垂眸上了马车,车轮碾压在青石砖的路上,慢慢行远。

离启程还有数日,这几日每日乐无异和谢衣都在一起,或抚琴弄箫,或读书练字,更多的时候是谢衣在偃甲房摆弄偃甲,乐无异在一边认真观看,不时提出一些疑问,而谢衣也会耐心的解答,仿佛过去的十年都不曾存在,他与他还是勤学好问的小徒儿和耐心细致的好师父,但乐无异却从自己迟钝不少的反应中清楚明白,自己确实比不得少年时在偃术上的思维敏锐,若不下苦功,怕是在偃术一道上,再难长久。
他咬了咬下唇,看着谢衣专心致志地绘偃甲图谱的侧颜,竟有些不胜惶恐。他已无法再做谢衣最优秀的传人,甚至师父已不需要传人——作为偃甲灵,谢衣不仅容颜不老,甚至寿命也悠长到对人类来说可望而不可即。也许等到某日乐无异已经垂垂老矣,再无法研习偃术之时,他的师父仍如今日一般,淡然而笑,风华不改。
乐无异看着自己保养得益的手掌,心里却暗自叹息,即使外表不显,他的心已经开始苍老了。他的眼神瞟向窗外苍茫的天地,原本,他对死生之事看得极淡,这么些年,他得以从各种明枪暗箭中一次次挺了过来,所依靠的无非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和毅力,而此时,他却开始隐隐觉得,若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和师父在一起,或许更是他内心深处所期望的。
正胡思乱想走神间,突然感到手心一暖,大偃师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怎么心不在焉的?若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去吧,你的病刚愈,不宜太过劳累。”
他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却不舍得把手从谢衣的掌中抽走,细细感觉着和自己交握手心的轻微磨砺,在心中慢慢勾画出那仿佛具有魔力的双手,心中渐渐溢出许多欢喜,不知因何而起,却清晰的难以忽视。
“师父,我……”乐无异本想说自己不累,陪着师父便是再这么坐上一天一夜他也不会累,却突然听到仆人的禀告声,中书舍人谢博雅造访。
和他的师父同出自龙兵屿烈山部谢氏一族,有着同一个名字,甚至同一张面容的孩子,他的弟子。
他心下一凛,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部归位,思维清晰地让他可以立刻猜出弟子此时造访的原因,他慢慢将手抽出,看着大偃师,笑得有些勉强,带着三分欲盖弥彰。
“阿衣来了,我去见见他,师父……”他的气息突然有些不稳,似乎是强压下一些情绪,过了片刻方才继续,“师父你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深深凝视了谢衣一眼,仿佛是想将他的音容笑貌牢牢铭刻一样,然后匆匆离去。
谢衣目送他身影渐远,想提笔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图谱,呆坐半晌却总觉得心神不安,脑中来回反复的不是偃甲的精妙之处,反而是徒儿方才的神情语气,突然,掌中的毛笔被他无意中加大的力气一折为二,浓墨滴在纸上,晕染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迹,如血似泪,他陡然一愣,推开了桌案,向着乐无异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少年一身白衣自院门口缓缓走来,虽是腊月寒冬,却好似分花拂柳,万物回春般肆意洒脱,周身是多年不变的温暖气息,似乎可以让每一颗靠近的心都得到救赎。
多么像,可世界上本不该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这一切的凑巧不知是他没有想到,还是不愿去想。
今日,总该做个了结了。他漾起一抹熟悉的宠溺笑意,迎了上去。
乐无异的声音柔柔的,不显一点异样:“阿衣,你来了。”
少年的眸子有几分暗沉,却如浮光掠影,恍惚消失不见。即使他给了他“博雅”的字,可是他却仍只叫他,阿衣。
多么亲昵的称呼,每每从乐无异口中唤出,他都知道有多少人眼热不已,钦羡至极。而无人知道,每听一次,他心中泛滥的孺慕和感激就像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冻,虽悄然无痕,却日积月累,终成冰寒之地,再无人可以踏入。
那块寒冰冻得他心口生疼,他却笑意愈加温雅:“老师,学生来与您饯行。”
他举着手中青瓷的酒坛,眉眼间不再有半分少年的稚气,不过入朝半月,他却似乎从江南烟雨中走来的风流少年蓦地蜕变成老辣的猎手,细致眉眼间的神态,更像另一位早已淹没在时光中的故人。

小小的火炉上酒气蒸腾,黄酒的酒气却夹杂着一丝清冽的香甜,乐无异挑了挑眉,眉宇间闪过一丝笑意:“埋在梅花树下取梅瓣上雪水酿成的陈年花雕?”
阿衣点头不言,只紧紧盯着酒面,气泡慢慢翻滚蒸腾,却让他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此时此刻,天悬地疏的身份差异已然不见,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只听乐无异轻声一叹:“离这酒完全温热,还需要片刻,你我师徒之间,真的无话可说了?”
对面少年本就微垂的头,更加向下垂去,稍长的刘海深深掩住了眉眼间所有的情绪,只看到下颌紧紧绷起,连带着背脊上的线条也僵直的不太自然。
此时开口,便会泄了气,淡了心,再难找回之前玉石俱焚的勇气,他暗暗告诫自己,要沉下气,不要随着乐无异起舞。
这是这么多年,他在乐无异身边学到的最大的奥秘,敌不动,我不动。
乐无异果然点了点头,将被温得热热的佳酿缓缓倒入自己的酒杯中,轻嗅了下:“好,酒好,人也好。”
说着,他缓缓仰头,饮下了这第一杯,泛着香气的酒液划过咽喉,路过前胸的某一处,却有些空荡的风吹过,莫名有些冷。
他眯眼瞧着窗外,隐约可见在阳光下偃甲房绵延的屋檐,心底更加空荡,想起之前的愿望,暗自苦笑,奢望过多果然是错。
“你在看什么?”少年将第二杯酒给乐无异满上,双手奉上,乐无异豪爽地接过,再次一饮而尽,不留半滴。
似是已不胜酒力,乐无异本是苍白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精神却好似更加旺盛,简直称得上神采奕奕。
他反手试了试自己脸颊上的热度,琥珀色的眸子里荡起无穷的叹息,甚至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伤心和失望。
“我在想,这么好的酒,以后再喝不到,真是可惜。”
稳稳执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颤,酒面荡起涟漪,波纹荡漾开去,似谁的心惊疑不定。
白衣少年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以后老师回来,还有的是机会共饮。”
乐无异看着酒杯中的第三杯酒液,却没再饮下,只是饶有兴趣地转着酒杯,声音不疾不徐:“阿衣,这杯酒我会喝,但我只是想知道,我对你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知酒有不妥,他却还能带着这种满不在乎的笑容,只是口口声声关心,他到底为什么偏离了乐相的设想。
为何你就不能关心下自己的处境?
这么想着,阿衣脸上的冰冷再也难以保持,眼中浮现出的煞气,令乐无异愣住了。
这种恨意,竟让他好像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失去了至珍至重恩师的少年,敛去了所有的喜怒,靠着掩藏住仓惶伤心的恨意,倔强地走下去,直到走到那个人身前,举剑遥指,只为了问一句,为什么,为何要夺走那个人,让他日夜再不得安,再无喜乐。
“哪里出了问题?呵,老师,乐相,乐无异,在你心中,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乐无异尚不及开口,又被少年急促接口:“高雅,温和,出尘不染,博爱天下……这就是我该有的样子,是不是?”
难道这样不好么?乐无异怔愣了下,不明白弟子的怒火从何而来。
许是乐无异的迷惑不解实在太过明显,让对面的少年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少年突然冷静了下来,嗤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嘲笑自己还是对方。
缓下激动的情绪,他端端正正地跪坐了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超越年龄的沉稳。
“老师,学生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谢氏一族,曾经在烈山部拥有极高的声望,只因为出了一位天才的偃师,高贵的祭司,谢衣。那些年在破军祭司的庇护下,谢氏蓬勃发展,再不复曾经饥寒无依的窘迫,谢衣,甚至比神农神上更加得到谢氏族人的崇敬,就连姓名,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高贵,只能以破军祭司指代。
而阖族的希望,却在某一天突然叛离了流月城,从此,谢氏一族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甚至连踏入神殿的资格都失去了。背负着耻辱的枷锁,他们人生中唯一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赎罪。
他就是为赎罪而生的孩子,和那个谢衣相同的生辰八字的谢氏之子。
当时经历了种种波折,烈山部余下的族人终于得以在龙兵屿保全,却因魔气染体,饱受各修仙派的打压,不得自由。那年,听闻消灭心魔的谢衣之徒的好友夏夷则终将登上帝位,时任的龙兵屿大祭司从谢氏族人中选中了他,叹息良久,问他的父母是否真的愿意。
懵懵懂懂的他被父母揽在怀中,深深下拜,他听到爹娘暗哑的声音:“为了烈山部,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竟不是一句虚言,语落,剑出,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终成噩梦,此后十年,再难苏醒。
临去前,父母交代他的最后一句,竟只是,听从大祭司吩咐,不可背叛烈山部。只因为谢氏,再也容不得第二个叛徒。
然后,他被带下,换了陌生的面容,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生被牢牢记下,一颦一笑皆如傀儡一样被严格划定,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自己,成为了第二个谢衣。
那日,神殿之中,他被破例带上,神农神上慈悲的笑意下,他对着蓝服少年微笑抚胸行礼,看着少年琥珀色眼眸中的惊喜如墨色晕染开去,无边无际。
从此后,他就是谢衣了,不会背叛的,一心一意为了烈山部的“谢衣”。

乐无异闻言沉默良久,竟连半丝知道真相的慌乱也无,甚至连指尖都无半分颤动,丝毫不像一个被欺骗多年的人该有的反应。
那日大祭司明里暗里地暗示他就是破军祭司的转世,正是如此,谢衣之徒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带他出岛,悉心培养,甚至后来乐无异登上相位,更是意外惊喜。
这么多年来,借助乐无异的权势,他为龙兵屿悉心谋划,其后还倒向日渐崭露头角的李崇,都不过是为了烈山部有一天能得脱牢笼,天高海阔。
但每每从镜中看到这张陌生的面容,他却从心底抵触,十年中不停地模仿另一个人,他却坚持一直告诉自己,你不是谢衣,哪怕有一样的容貌,一样的举止,你却不是那个男人。
随着乐无异对他的宠信日深,他从龙兵屿得来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族人们厌恶这张脸曾经的背叛,却又不得不依靠这张脸谋得好处,渐渐地,他再也得不到一丝真心笑意,一句衷心问候。
何以至此,他恍惚地觉得,成为谢衣,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先是让他失去了父母,然后失去了族人,最后,失去了自我。
迷失自我的孩子,咬着牙不肯屈服,却在自己最亲近的人眼中,看到了同样悠远的目光,那人微笑地将他抱在膝头,抚着他的黑发,柔声唤他:“阿衣。”
你在叫谁,又在看着谁?不需要过多的语言,那一身身素衣白裳,几乎就是答案。他教他礼仪,诗书,告诉他做人当行君子之道,兼济天下,善待生命,珍而重之,他学得用心,一颗心却慢慢冰凉。
终究,你看到的也只是谢衣。
渐渐地,他会在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在心底反复假设,若没有乐无异,若没有他,他是不是还承欢在父母的膝下,生活在龙兵屿上,虽然没有自由,却可以安然一世。
他有多尊敬乐无异,就有多痛恨他只把他当做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他已经失去了族人,为什么他的老师也不属于他?
果然,当真正的谢衣归来,他虚假的不堪一击的身份就已经被拆穿,乐无异再也不会回头看他,即使被罢官发配,也要欢欢喜喜地随着那人远去了。
他垂着眼帘,满是寒意,是你先舍弃我和崇儿的,别怪我们心狠。
他又满上第三杯酒:“故事听完了,老师,请。”
乐无异定定地看着少年,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含着几分释然,接过酒杯,手却终于有点颤抖:“朱颜不改色如旧,三杯入口,这分量大罗神仙也难救,倒难为你们舍得给我。”
这次,少年终于忍不住惊愕:“你既然已经知道酒中下了‘朱颜’,那前两杯为何还要喝?”
乐无异看着他,眼中仍是宠溺和温柔,似乎没有丝毫改变,却让少年心如针扎,泛起细细的疼痛。
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们,这条命你们既要,我从未吝惜过。
少年轻轻地眨了眨眼,看着乐无异端起酒杯,将杯至唇边,脑中却泛起了过去的一幕一幕,那些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温馨过往,而每一幕中,都有这个男人温柔的笑。
今日,他甚至又要为了他们甘愿赴死,以自己成全他的仇恨,李崇的天下。
眼见酒液就要倾倒至口中,少年猛然挥手,打飞了酒杯,酒杯落在地衣上,缓缓滚动了两圈,便停止了。
他终究下不了手,他有多恨乐无异,就有多爱他,这个男人,是他的老师,更如他的父亲,给了他世界上最大的温暖。
“你带上谢衣,远远地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然后看着我和崇儿,如何一手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而这个盛世,再和你无半点关系,乐相。
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乐无异竟然又笑了起来,带着三分欣慰,更显得他的面色红润,几近艳丽。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白衣渐近,谢衣柔和的眉眼间满是焦虑,停在门口几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无异……你无事吧?”
他扶案起身,笑若春花:“当然没事,徒儿还要和师父去巫山呢,怎么会有事?”
两杯酒,他欠崇儿和阿衣的已然还清,只希望经历此事,阿衣能放下仇恨专心辅佐圣人,而崇儿也能相信凭他现在的虚弱之躯,亦无力重返朝廷参与政事,这两人如果同心携手,以他们之能,再有闻人羽辅佐,盛世可期,绝不需要自己担忧。
从此后,乐无异便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心意而活,再也不用放开好不容易抓到的那双手,区区两杯“朱颜”,并不致命,不过是身体日渐衰弱,又怎么能阻挡他的脚步?不止巫山,他还要陪着师父踏遍天下,直到他老去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方是人生圆满,再无遗憾。

第四十章

桃花镇是坐落在巫山山脚的一座小镇,当年先帝归葬巫山,隔巫峡而帝陵遥望神女峰,传闻帝生前极爱神女峰,当年乍然崩逝,临终前除了将幼子托付给好友之外,留下的遗命之一就是将来葬于巫山,常伴翠郁巫山十二峰。
后来乐无异将先帝葬于大江南岸,与神女峰隔江而望,又从巫山县迁来数十户百姓并军户屯田于此,守卫帝陵。
帝陵所在之地与世隔绝,常人难涉,这些人便也安心于此安居,自耕自足,倒也和乐,十数年过去,当年的静僻山野之地,竟让他们开辟出好大一片乐园,再加上这些年陆续被发配来此守陵的人,竟渐渐聚集成了个小镇,因巫山此处桃花独好,便命名为桃花镇。
这日,苏默照常下了孩子们的学,提着一坛酒悠悠地向李司马家走去,半路上,却突然被衙役挡了开去,只见离自家不远的地方,一身绿色常服的巫山县县令小心翼翼地陪在一名年轻男子身后,甚至亲自为他推开了院子的大门,邀其入内。
年轻男人背对着自己,苏默只看到他身形颀长,长发垂腰并未束起,负手而立于院门外,静静看着黑漆大门,并不出言理会一边点头哈腰不断抹汗的明府。苏默不禁撇了撇嘴,不管此人来此之前地位如何显赫,来到此地都是戴罪之身,又何必拿乔作势。
虽是如此,但他不免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竟能让明府也如此惶恐,更将这桃花镇最好的院落给此人居住。
怀着这样的疑问,他抱着酒坛子向旁侧走了几步,正好能清楚看到男子的侧颜,下一刻却惊得连酒坛子都抱不住,直接摔在了地上。响亮的声音吸引了这一行人,男子回头看向发声地,眨眼间便看到了被飞溅一身酒水仍然傻愣愣看着自己的桀骜青年,笑意突然真实了几分:“慎言,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苏默不顾风度地指着男子,曾经在阵前说降叛将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乐……乐无异,怎么会是你?”
那个男人仍如多年前自己被贬出长安最后一面所见,丰姿俊雅,卓尔不群,笑得一双琥珀色双眼都弯了起来,竟有几分当年不曾见过的天真肆意:“怎么不能是我?你还欠我半斤连金泥,这都忘了?”
即使在现在长安城的勋贵圈子中,苏默也是个大家口中的奇葩。苏氏一族是山东世家大族,屹立百年而不倒,却在圣元帝时犯了一个极大错误,当时的当家人参与到夺嫡的浑水中,更惨的是站得还不是后来的昭肃帝李焱这一边,反而是当时身为嫡出幼子,满腹才华的苏默,不顾父兄反对,甚至不惜叛出家门,也要和李焱交好,后来更成为其智囊,以三寸不烂之舌为李焱的称帝之路立下汗马功劳。
因苏默之故,其母李氏被其父厌弃,苏母也是个烈性子,收拾了嫁妆和离回了娘家,一心一意地支持小儿子,后来等李焱登基,论功行赏,苏默得封伯爵,苏母也加封超品诰命,一时风光无两,苏氏宗族这才后悔不跌,却也晚了。
苏默虽然表面圆滑不羁,其实内里却遗传了其母的烈性骄傲,乐无异和他早年也相交甚熟,夏夷则曾私下告诉乐无异,以苏默之能堪称治世良才,只是苏默性子太倔,极易得罪人,若他在还好,若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怕是没人能容得下这个毒舌的人才。
果然,不几年李崇登基,主弱臣强,苏默这李焱的心腹之臣忠心幼主,自然看把持朝政的乐无异不顺眼,处处和乐无异针锋相对,乐无异惜其才,顾念旧情,多有容忍。后来淮南王起兵作乱,乐无异顾忌江南富庶之地,不愿大兴兵戈,便派出苏默游说诸叛将,苏默不辱使命,凭一己之力说服淮南王手下第一猛将归降,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一场兵祸。哪知此事过后,苏默却一反常态,花眠柳宿起来,将三分的风流发挥成十分的放荡,后来更是被御史抓住证据参了个治家不严,顺藤摸瓜下去,竟然发现山东苏家和淮南王叛乱多有牵连,虽然苏默已经和山东苏氏分家,却也觉得愧对先帝,自请前来守陵。
乐无异来之前,这个顶着超品伯爵的“罪臣”,才是桃花镇第一不能招惹的人。
巫山县县令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忍不住在心里泪流满面,陛下,您老是给臣送来一些顶着爵位的“罪臣”,这可如何是好。

送走了巫山县县令,乐无异随着苏默一起去了他家,小小的三进院落,收拾得极为清雅,两人分主客坐定,品着苏默亲手煮得茶,乐无异笑看院中的紫藤花和葡萄架,赞道:“你这里倒是清净。”
看到乐无异那副闲适的样子苏默就觉得不舒服,忍不住讽道:“我这里门庭冷清,自然比不上乐相在长安的万众瞩目,众星拱月。”
话一落他就后悔了,之前突厥大战,他也隐有耳闻,此刻见乐无异在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觉得自己揭人伤疤,实非君子所为。
没想到乐无异反而不甚在意,点了点头:“仕途难行,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内中凶险,你又不是不明了,今日得势众人趋之若鹜,明日失势累及亲友,若可以,我倒真愿不入朝堂,只做那个懵懵懂懂的乐无异。”
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着实太过沉重,他既不是当年潇洒不羁不畏生死,敢独身闯入敌营斥责叛将的意气青年,他也不是初识时拿着木鸟向他炫耀,会与他打赌的偃师传人,苏默抬眼望了望窗外连绵的青山,就连眉目冷清却对他们无可奈何的三皇子,也早已埋葬在巍巍青冢中,不知魂归何处了。
苏默复饮了杯茶,想静下被往事激起无数思绪的内心,却发现毫无用处,他盯着乐无异如旧的眉眼,却发现他的气色比自己离开长安时更是苍白,忍不住皱眉道:“富贵消磨人,你来这里,倒可以好好修身养性。”
话虽不中听,乐无异却能体会到其中的好意,拱手笑道:“这是当然,武陵渔人偶遇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桃花镇,却也不遑多让,倒是一处世外桃源。”
苏默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这么个好地方你不也不愿意住,拒绝了明府提供的住处。”
见乐无异只是微笑不言,他终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说你要在山上那处桃花林子里起一座房子?啧啧,那倒是个好去处,只不过从镇中到那里山路难行,材料砖木运输皆是不易,你若真想办,虽不是不可能,但到底劳民伤财,动静太大,恐怕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虽多年未见,见他处处为自己担心,乐无异心中也觉熨帖:“你无需担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苏默自知乐无异绝不做没把握之事,闻言放下了心,便管不住嘴打趣道:“我记得你不是对外物挂心之人,怎么这次这么挑剔?难道……”他双手环于胸前,以一种极为露骨的揶揄眼神上下将乐无异打量了一通,看得他坐立不安,方接道:“难道你这次来还带了美娇娘同行,来个金屋藏娇?乐相这你可不厚道,若是嫂夫人前来,怎么也要让小弟拜会一下,看看究竟是何等国色天香能让咱们乐相‘桃源久住不能归’。”
这番话说得乐无异又急又臊,他此次前来,除了谢衣陪同,便是连名小厮侍女都未带,听苏默话里的意思,竟是把师父说成了自己的娘子,想到这里,他既觉得该开口向苏默解释,又隐隐在心里有几分甜蜜,却还是不忍污了谢衣的名声:“慎言切勿妄语,我未曾娶妻又何来什么嫂夫人?和我一同前来的只有我师父,至于选在桃花林里,一是因为家师喜好清静,二是……”
乐无异方才还很生动的眉眼渐渐黯淡了下来:“那里离神女峰和陛下陵寝都近,我也可常见故人。”

辞别苏默,又和他商定好了改日邀他前去做客,乐无异慢慢地往回赶。日头尚早,他也不急,路上折了数枝开得正好的桃花,突然听到腰囊里叽叽数声叫唤,乐无异猛然想起今日馋鸡定要和自己一起,被自己放在腰囊中,这半日颠簸下来,也不知道闷坏没,赶快将它拿出来,捧在掌心中,小心翼翼地打量,见馋鸡虽是有些蔫蔫的,却没别的问题,才放下心来。
他将馋鸡顶在头上,挥着手里的花枝,眉目在阳光中被桃花衬托得颇为姝丽,笑意璀璨:“抱歉啊馋鸡,等回去我就给你烤猪腿补偿你……呃,大概要先给师父做饭,就再委屈你一下了。”
馋鸡早就习惯自家主人的见师忘义,只是轻啄下乐无异的呆毛作为回应,连不满的力气都没有了。
穿过难行的山路,复又绕过几片绮丽桃林,远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泉水夹杂,飞瀑如泻,从桃林深处隐隐透出飞檐一角,走近看便见一座小楼独立,虽无大明宫之气势,定国公府之奢华,却也是精致异常,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雕于屋顶,竟引得百鸟争鸣,久久不散。
虽然昨夜已经见过一次,但再见仍是有些吃惊,若不是知道谢衣之能为,谁又能相信不过一天的时间,大偃师就可以利用偃甲造出这庭院小楼,完全无视了各种不便条件。
因是两个人住,庭院并不大,只有里外两进,并二层的偃甲房。乐无异来回绕了一圈不见谢衣,侧头想了想,将馋鸡放在点心旁让他填填肚子,自己向屋后走去,那里谢衣引了瀑布活水,挖了个小湖,还种下了许多莲花,乍一看倒是和桃源仙居图中的湖泊极为相似。
屋后的桃花更多,还没走几步乐无异几乎就被迷了眼,只能凭着大概的记忆向前走,等到阳光反射到水里的亮光映入眼中,他才停下脚步,眯眼向湖边看去,却没见到谢衣,他心底微讶,又向前几步,却只听“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赤裸着上半身的谢衣自湖中猛地起身,一头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背上,精瘦的腰身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光滑肌肤上的水珠在阳光在光芒四射,仿佛圣光闪耀。
他拂去脸上的水和粘湿的额发,在桃花纷飞的三月阳光下冲乐无异微笑,带了点吸引人的魔力:“无异,你回来了?”
看着自己的徒儿早已面色绯红,混血的白皙肌肤此时却比旁边的桃花更加粉嫩,谢衣忍不住眯了眯眼,再开口声线却低了几分:“看你满头大汗的,要不要也下来洗洗?”
总是智珠在握的乐相觉得,自己似乎遇上了十二年来的第一个大难题,他这样羞涩地想着,脚步却好似不受自己的控制向谢衣走去,再度被风卷起的桃花瓣迷眼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被紧紧握住,十指交缠间,虽然目不能视,他的心中却一片安宁。

第四十一章

月明如镜,繁星点点,身着单衣的乐无异突然感觉有些冷,嘴唇在瞬间的乌青后复又变成鲜艳的绯红,掐指算了算时间,他起身向紧挨着小湖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个长宽不过三丈左右的莲花形的汤池,此时正在桃花树间隐隐约约冒着腾腾的热气。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向池中撒入一包淡青色的粉末,待粉末完全融入水里,他才褪去单衣,慢慢浸入水中。感觉温泉水裹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席卷了他的全身,男子白皙背脊上的肌肉猛地僵直,大滴的汗珠滚滚而落,虽然他竭力保持平静,但本来十分俊美的面容却有些抑制不住的扭曲。
半晌,这波剜心刻骨的疼痛终于过去,他大汗淋漓地趴在汤池的石壁上,闭目养神,突然又警醒过来,用池水狠狠抹了把脸,看着随着活水的流动缓缓散去的泛着幽青的池水消失不见,才放下心来。
“朱颜”是皇室中赐死罪人的秘药,分量愈重,服药者反而精神会愈加旺盛,直到药性耗尽中毒者所有的精气神,不治而亡。而中毒者的死状大多是容光更胜往常,极为美丽安详,故名“朱颜”。若不是了解此药药性,便是天下名医也难以发现异状,只当做暴毙而亡。
当时谢博雅一时心软,没有让乐无异服下致命的分量,却也为他的身体埋下了隐患,“朱颜”余毒发作,体内便如寒流席卷,迫使整个身体不得不用所有气血去对抗,长久以往,整个人都会气血两亏,精神不振,一日日衰败下去。
“朱颜”是皇室秘传,药方更是绝密,非皇帝不得查看,但乐无异早年对此药颇为好奇,曾经假借李崇的名义查看过药方,虽时日已久,但对其中的几味主药仍然记忆深刻,他虽对药理不甚精通,却也知道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按照药性相克的原理配置了一些药,借助温泉的热力阻挡朱颜药性的发作,半年来,他自觉身子已经渐渐恢复不少。
心中暗道幸好师父每个月都要前往桃花镇一次,一是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二是探听一些消息,看看镇中是否需要大偃师的帮助,并在镇中留宿一宿,第二日方才返回,这才让乐无异能瞒着谢衣行事。
乐无异哼着小调,慢慢向下沉去,直到池水没过脖颈方才停下。当日谢衣无意中在后山发现一处温泉泉眼,大感惊讶,因为巫山的地质本不该生出温泉,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知道乐无异喜爱沐汤,谢衣便将温泉水引至屋后,又修了座美奂绝伦的莲花状汤池供乐无异使用。他低头看着池水印出的削瘦身影,想到了这温泉的由来,本来舒展的眉眼蓦然一紧,抬头向远处隐匿在黑夜里的高崇山岭望去,垂眸一声低叹。
这么胡思乱想间,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意识消失前,他还在想着若是明早被师父发现自己又睡在池子里,怕是又要挨骂了。思绪渐渐渺茫,他的嘴角却露出了抹笑意,香甜的睡梦终于降临,对于很久无梦的他来说,与谢衣隐居后的每一晚 ,连睡梦都是那么令人期待。
这一晚的梦境似乎有些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奇异的空间中,到处充斥着一触即发无处可逃的气味,他持着长剑小心翼翼地走在男子的身边,兽的吼声隐约间逸入耳中,代表着战火的未曾停歇,而此时,他们要面临的那只兽,却还蛰伏在暗处,等待着雷霆一击。他紧了紧手里的剑,脸色却在燃烧着火光的兽出现时白得几乎透明——即使在梦中看到想起,他竟也怕得无法再次面对这个噩梦般的存在。
利爪挥来之时,他用尽所学强行打散了这个梦境,他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多做停留,就仓皇地逃出那个令他不敢回首不敢再看的时光里,再让时间化为尘土凝为巨峰将所有一起镇压掩埋。

床榻上的人眼睫微动,手指不自然的痉挛起来,这微小的响动惊动了一旁看着窗外不远处青山的谢衣,他带着探究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巍巍雄壮的帝陵,伸手握住乐无异向半空伸直似乎想抓住什么的手,在被乐无异死死抓住的同时,对方紧合的双眼倏地张开,被不安的潮水淹没透顶的人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拯救他的人。
谢衣,他的师父,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失去了笑意的脸上带着担忧,看到乐无异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自己,皱了皱眉,俯身而下,两个人的额头便紧贴在一起——对徒儿的忧虑带来了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谢衣感受着乐无异额上传来的温暖,让他凉如寒玉的脸颊也慢慢热了起来。
“为师说过你多少遍了,不要再在池子里睡,幸好没有受凉。”他佯怒教训着自己的弟子,絮絮地碎语带着轻缓如绵的气息,慢慢包裹着乐无异,让他漂浮不定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他怔怔看着谢衣的墨瞳,幽深的星眸里此时唯他一人,仅他一人。
这个发现让弟子的心雀跃起来,压在心底小小的念头调皮地冒出了头,被眼前温和且认真的男人宠爱出的那份肆无忌惮的大胆压过了一直以来的羞涩,乐无异这只酣眠的小豹子,悄悄伸出自己的爪子,忍不住想去撩拨触碰那个将他驯化为温驯宠物的男人,好让他们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
柔软的舌尖轻轻舔在自己唇上的时候,谢衣太过敏锐的五感带来的触感反而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他似乎无动于衷,对面胆大包天的孩子干脆将唇全部贴了上来,兴许也是有些顾忌,刚才还调皮捣蛋一遍遍挑逗他的小舌此时也安安分分的呆在那儿,只是用柔软丰满的双唇一下下磨蹭谢衣微薄的唇肉。
诉说着期待,却又不敢逾矩一步。但他们的关系,早已比逾矩走得更长更远。哪一对师徒会像他们这样,唇齿相依,在无数个凄清的夜晚相拥而眠,温暖彼此。
可哪个徒儿又像他的无异一样,牢记他所有的教诲,坚定不移的履行着对自己的承诺,一步步走出属于他们共同的道。这是他的徒儿,却也是那条孤独的路上唯一可与他携手同行的人,传承着他所有的理想和志向,是他的血中血,魂中魂。这么亲密的关系,仅仅只是这样的接触,又怎么会足够?
难为你也会害羞。感受着唇齿间的小心翼翼和几分欲拒还迎的羞涩,谢衣的眸光柔软带笑,眼底堆积而成的光瞬间流泻而下,点点如破碎的暖阳,闪耀着迷人的光彩。他张嘴轻咬了那不老实的唇瓣一下,虽不痛,却令敏感的人浑身都抖动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急喘,趁此间隙,大偃师狡猾的舌顺着那一条微小的缝隙顺利滑入柔软而温暖的口腔里,卷起对方似乎有些僵硬的舌,来回翻滚纠缠。
他的徒儿果然聪明,深知举一反三之理。当那条小舌回过来味,不依不饶地追逐着自己的时候,谢衣微松了按压在徒儿后脑后的手,半阖双眸细细品尝着属于弟子独特的味道,安然的让对方的舌头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来回游弋。
真是调皮。他内心满是爱怜,手上顺手一扯,弟子束发的发带就被他一把扯下,如水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撒了他满手,他细细抚摸着一缕缕青丝,仿若自己的心也被丝丝缠绕起来,再也无法挣脱。
从相逢的那日,再遇的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被乐无异用名为至死不悔的网一点点缠绕束缚住,直到他再也放不开这个弟子,死生之间也徘徊不去,执着地为他点一盏明灯,看他坚强前行,即使可能要被他遗忘在身后也含笑无怨。
这网,他陷得甘心情愿,从未想挣脱,可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不止他,那个织网者也在很久以前就陷入了一张网中,是他在不经意间用偃甲鸟,用明灯,用温柔和不悔的回护织就而成,哪怕乐无异从此溺死在其中,被他的师父一点点蚕食,也无所怨尤,甘之若饴。

第四十二章

南边与北边的气候大不相同,尤其是在山里,早上可能还是日头当空,下午就又山雨欲来,乐无异昨日听了一夜的雨打芭蕉,晨起后,见屋外还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眉眼间就有几分不乐意了。
山中雨后,空气潮湿清新,细雨映着翠竹桃花格外有一番风味,倒更符合谢衣的偏好,他见用罢早膳弟子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天公不作美,看来今日为师和无异只好再做一日闲散之人了。”
哪知对面一直托腮愁眉不展的乐无异目光炯然地看着他,脸上全是认真的神情:“这雨也不算大,师父,不如我们趁着天色还亮,提早出门吧。”
谢衣有些惊讶:“无异,现在这些已经很好了。”
他扫了一眼室内案上的各种艾草、艾符,又想到后厨里满满的已经完成或将近完成的各类粽子,忍不住对爱徒的热情有些无奈,不过是每年一次的端午节罢了,虽然大唐历来看重端午,但这里不过他们师徒二人,现在无异做的这些准备,在独身隐居静水湖多年从未过过端午的谢衣眼中,已是极为妥当了。
“这些怎么够?九子粽和百索粽都缺些原料,镇子上没有,必须去巫山县才能买到,咱们乘馋鸡去,傍晚落日前就能回来,不会让明府为难。”
“无异,过去百年为师都未过过端午,便是旧时谢衣在流月城,也是没有端午风俗的,你实不用如此费心。”
这个人间佳节,其实不论对于他还是谢衣,并没有多大意义,那些插艾吃粽的奇妙风俗和屈原投江的动听传说,对于他们遥远的就如隔了无数个世界一样,神秘却无暇探究,只能成为“谢衣”人生中无数个遗憾中的其中之一,而遗憾,本也是“谢衣”早就习惯的了。
他想他已经将口气中遗憾的味道隐藏的很好,但拉着他手向外走的男子却顿下了身形,潮湿的风卷起竹帘上的香气,有种让人沉醉却又清醒的味道,极为矛盾,就像此时乐无异看着他的目光,有怜惜却也透着怒意。
这愈发让他不解了,徒儿到底在生气什么?
“师父!”对方的声调有些高,但仍是十分清朗悦耳,“过去百年我没有在你的身边,所以让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连端午节都没过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强调着,“现在开始,只要我在你身边,所有的佳节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可是……”
谢衣的话再次被打断,乐无异几乎以一种罕见的带着强硬的语气在说话,虽然他努力克制了,但是紧抿的唇角以及微微发白的脸颊都陈述着他的怒火。
“我不管流月城什么风俗,别人要不要过端午,我只知道我的师父不该有遗憾,”他紧盯着谢衣,眸光里除了怒意,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委屈,“师父,虽然我不能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但我会努力,不会再让师父寂寞孤单了。”
寂寞,孤单……他愣了愣,想笑着驳斥徒儿的谬论,谢衣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人,流月城里几乎每个人都喜欢他,就连风琊那么不喜谢衣的人,也不能否认谢衣强烈的存在感。破军祭司是个发光体,永远吸引着无数人围绕在他身边,就连逃到下界,他也能一路上相交许多知交好友,甚至去趟巫山都能和懵懂天真的阿阮交上朋友,他又怎么会孤单寂寞?
可这些是那个风趣幽默的破军祭司拥有的,不是你。有个声音淡淡地驳斥他,口气平淡至极,却让他无法反驳。你从诞生自静水湖开始,谨守着低调避世的命令,除了叶海,可曾还和他人交往?离群索居百年,看着人间万家灯火,悲欢离合,就真的不曾孤单寂寞遗憾过?
怎么会没有遗憾……就算他的性情再喜清净,但并不代表他不渴望属于人间的温暖,偃术上的每一次失败和创新,他也想有人能够听他倾诉喜悦和烦恼,甚至每次做好了饭菜独自品尝,他也希望有人能够告诉他味道是不是真如自己所尝那般美味。
他记得有年他帮助一个小镇修复灌溉的农具,当时正值上元花灯会,镇上灯火璀璨,各种花灯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他看得兴致来了,当下就自己动手做了一盏,做好后他看着那盏精美的莲花灯上下都是满意,提到手上后,却猛然发现,就算这灯再精致可爱,他又有何人可送?最后,他将灯放逐流水,随波远去,从此后,谢大偃师再也不曾提过人间的节日。
这些繁琐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不过刹那,但他却觉得当时看着花灯远去时的寂寥压抑又浮现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无法言说碰触不到却又无法忽视的感觉,谁能理解,谁又能替他排解?
此时一具温热的身子以一种不容他拒绝的劲头靠了过来,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肩上,蹭了蹭,好似不够,又蹭了蹭,他忍不住暂时抛却了烦恼,笑着想扶徒儿站好,却在听到耳边响起的话语后僵了手臂。
小心翼翼的语气似乎是怕他生气,但还是坚持完整地说了出来:“师父,也许是徒儿自不量力……但是,但是我真的想尽自己所有的努力,让师父过得更好……”
乐无异咬了咬嘴唇,想着该怎么说下去,但是脑子里却一团乱麻,唯有师父那双不经意流露出遗憾和寂寥的黑眸徘徊不去,似乎天地间唯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让他的师父开心起来,永远不要再流露出那令人难过的表情了。
他几乎语无伦次,说话也颠三倒四,更不知道谢衣听懂没,只是越说声音越小,尤其是感觉谢衣原本僵直的手又轻轻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一下下轻缓地安抚着,这更让他的脸红如滴血,话也哽住说不下去了。
听到怀里的人半晌无语,谢衣压在喉咙里的笑声终于沉沉地逸了出来,乐无异更是连脖子都红了,将脸埋在谢衣的肩上死活都不肯抬起。
看他说了什么傻话,师父一定是在笑话他,也是,师父那样出色的人,就算是有寂寞和遗憾,又哪里轮得到他来排解,他来弥补……
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谢衣没有再逗弄自己的徒弟,他在乐无异看不到的角度亲吻着那头蹭得有些毛糙的棕色长发,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深情意。
“无异,”他明明是在笑,可是嗓子却有些哽咽,“为师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庆幸那天我去了朗德寨。”
怀里的人在小声地嘀咕或者反驳着他:“我才不觉得是好事呢,如果师父不是遇上了我们,说不定也不会去捐毒,更不会……”那种失去的撕心裂肺,即使现在想起来,也让乐无异痛得全身发抖,不由得向谢衣怀里更深处缩去。
他知道徒儿想说什么,可是如果再有一次选择,他想他也会选择遇上他们,选择捐毒一行,选择收怀中的孩子为徒,选择舍身相护。
若不曾相遇,或许他真的会在静水湖长长久久平安地活下去,也许他有天也会自我生灵,去打破这个迷梦,寻找自己的路,去探索那些他不该去思考的问题。但也许,他可能永远只是谢衣的一具偃甲,没有思想,没有自我,只能痴痴地遵守着主人的命令游离在尘世间。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但梦再美,也终是梦,蝴蝶不愿永远沉醉在这个虚幻的梦里,哪怕再给他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他也会紧紧抓住那次他唯一能确定的机遇,无畏地迈出探寻真相的脚步,为己心而求索,为吾道而身亡,对他来说,虽有遗憾,但并无后悔。
只是遗憾,再也不能将偃术传给这个孩子,看着他成为通天彻地的大偃师了。

到最后,谢衣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徒儿,或者说他也根本没想辜负徒儿的一番心意,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踏着细雨轻柔,满地落花,出了桃花林,乘了馋鸡前往巫山县。
乐无异对市集比较熟悉,和谢衣招呼了一声就自己挤进人群里去买包粽子要用的材料,谢衣收起伞,感受着雨停后带来的清凉舒爽的感觉,随意地在集市上漫步起来。因明日就是端午,家家户户都要共度佳节,所以今日市集反而是最热闹的时候,且此处没有大城市那么讲究,商贩都直接将摊子摆到空地上,感兴趣的顾客就会驻足询价,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过端午要的粽子,艾叶……谢衣一样样看过去,却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如乐无异准备的精致妥当,等到了一个摆满了各色丝线的摊位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细细看了几眼,才发现虽然摊子上的丝线质地各有不同,但颜色却只包含了青白红黑黄五色,并无其他杂色,捻起一根,感受着丝线的质地,谢衣在脑子里慢慢回想,虽然确定这应是端午的某种风俗,只是他过去对这节日并不上心,此时一时倒也记不清了。
守着摊位的是个年轻的妇人,旁边站着的大概是她的郎君,那娘子见谢衣驻足摊边,似乎对这五色丝有些迷惑,又见谢衣相貌不俗,不由得心生好感。
“这位郎君,咱们家的五色丝可是县里有名的,不如买点回去给姐妹们做长命缕?”
五色丝,长命缕。
谢衣终于确定了这就是端午人人几乎都要佩戴的辟邪去灾的吉祥物,不由得有些不好意的放下手里的丝线。
“在下家中并无姐妹……”
“这样啊……不过看郎君相貌堂堂,定是还会有小娘子送给郎君的,不用忧心。”少妇好心地安慰着这个可能没有人送续命缕的郎君,“这五色缕可是受神龙庇护,驱除瘟疫五毒的,端午节一定要戴,所以哪怕那小娘子郎君不喜,也千万不能推辞啊。”
神龙庇护,驱除五毒,必须要戴么……原本要离去的人停下了脚步。
“烦请娘子给我包上这几种五色丝……”

第四十三章

乐无异回来的时候,很是好奇地看了看谢衣手上提的纸包,但见谢衣只是但笑不语,便也没有多问。接过徒儿手里的大包小包,谢衣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其中印着团线标记的黑油袋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些。
“无异都买了些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地绕到了乐无异的外侧,看着徒儿兴高采烈、熠熠生辉的双眸,轻声询问。
如数家珍的一样样报出各种原料,直到那个黑油袋子,乐无异猛然住了嘴,踟蹰不语。人流渐渐拥挤,他们俩挨得近了,不知道是不是热的,乐无异的脸红扑扑的,煞是惹人怜爱。
为了防止两人被挤散,谢衣一手提东西,另一手自然而然地去拉乐无异的手,乐无异吃了一惊,轻轻挣了下,谢衣皱眉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人多,小心。”
云散日出,谢衣的侧脸在阳光下仍是柔和,便是闹市里也如闲庭散步一般,衣袂飞扬,大袖飘飘,身边还携着位锦衣胡服,面貌昳丽俊美的年轻男子,路过的人避让的同时却也暗叹好一对风流人物。

明日就是端午,阳光洒在大明宫飞扬的琉璃檐角上,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令人目眩不已。往来的内侍宦者都屏气凝神,唯恐多出一口气多行半步路就扰碎了这一池静逸。
听着圣人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案上的节奏,一旁侍立的宦者大气不敢喘一下,捧着托盘的手微微有丝颤抖,冷汗浸湿了整个手心,却抱持着躬身弯腰的姿势半分也不敢动弹。
帝君心情不好,那如利剑出鞘般的长眉微挑三分,是极力忍耐却不悦的弧度,本来兴致勃勃提笔书写端午赐给臣下的扇面,此时也掷笔于旁,只是拿着刚刚送到手的奏章轻笑。
只是这笑,怎么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好得很,这就是他们送给朕的端午贺礼,呵。”
自打开春以来,长江上游就暴雨不断,水位持续升高,夔门狭窄,水势凶险,人力不能调控,只能任由滔滔洪流奔向下游的巫峡,靠巫峡偃甲阻挡一时。本来由偃甲闸门缓缓泄洪调控水位,乃是一长久治洪良方。但洪流受偃甲阻挡,自上而下的流涛倒悬回转,在江面形成漩涡瀑布奇景,引得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竟不准偃甲每月一次开闸向下游放水,导致蓄水成灾。等水位超过偃甲的警戒线,地方官员方觉不好,联名上折请罪。
可此时请罪,又有何用?
半月前收到急报的李崇,连派三波人手快马加鞭赶到巫峡,第一波携带圣谕问罪各级官员,封锁消息,第二波就是接替这些罪臣之人的官员,第三波则是由皇室供奉的偃师们,实地查看偃甲的情况。
而他手上的就是这些偃师们想出的解决之道。
“开闸泄洪,经巴东县冲流而下可分流洪涝,或者……”他的嘴角陡然耷拉下来,却仍是一字一句念出,只是念出的内容让内侍们恨不得从来没长过耳朵。
“改道南岸,泄洪流于山间。”
当年为了修建帝陵,朝廷耗时多年将巫峡南岸大片山崖峭壁以人力削平,平缓地势,引导江水绕帝陵环绕而过,成一片依山傍水,虎踞龙盘之势,就连太华山的道长也对此地风水夸赞不已,使得李氏龙气更盛。
到底是李氏龙气,父皇陵寝重要,还是下游数县百姓家园重要,似乎是个难题,又似乎并不需要过多考虑。
可为人子为人君,这个烫手的山芋,却是他接不得的。大唐怎么能出一个不孝的天子或是一个不仁的帝王?
“宣谢博雅觐见。”年轻的帝王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把这件事交给阿衣他最是放心。
内侍领命退去,却又被黑袍博带的帝王叫住了。
“等等。”
他垂眸沉思片刻,偏偏一丝不忍怜悯竟在此刻略占上风,犹疑不定却也不想爱臣为自己的抉择背上骂名。
“再替朕准备一张扇面。”
“诺。”
振笔疾书,英挺的眉眼上却是阳光遗留下的阴影。笔锋凌厉,如若钩划,一个大大的“忠”字就出现在纸上。
夏夷则还是百姓,相父,不如你来替朕拿个主意。

“师父,你尝尝这个甜馅的,味道好不好?”
阳光独好,乐无异的眉眼间也都是满满的轻松愉悦,手边的美酒佳肴他都来不及品尝,见谢衣吃完了一个肉粽,连忙又剥了个莲子粽递了过去,见谢衣不接,便有些执拗地递到谢衣的嘴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无奈地低头咬了一口,轻轻蹩了蹩眉,小徒儿就立马紧张地看过来,如只惴惴不安的兔子一般,谢衣努力掩饰住唇边的笑意,板着脸道:“太甜了。”
想到自己并没放很多的糖,迷惑不解的人低头在谢衣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喃喃自语:“不是很甜啊……”
谢衣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轻点了下乐无异吃得鼓鼓的腮帮:“傻徒儿,味道极好,只是若只有为师自己吃,岂不浪费?”
粽子中的莲子清香在此时似乎全部绽放,让人口齿留香,乐无异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就见谢衣侧过身子,就着乐无异的手又咬了一口,微笑着轻轻咀嚼,不知不觉间,这个莲子糯米粽竟被两人分吃完了。
努力咽下口中最后一口吃食,乐无异修长的手指悄悄地攀上了大偃师的衣袖,谢衣惊讶回望,只见乐无异飞快地回看了自己一眼,复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眸子。
“师父,把手伸出来……”
一条五色丝线织就的绳缕被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谢衣的左手腕上,乐无异低头边系边解释:“五月为恶月,疫病容易流行,传说身佩长命缕,就能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白衣的男人眼光柔软如水,看着乐无异的白皙后颈轻声发问:“那无异呢?”
精细织着日月星辰图样的手环显然费了乐无异不少功夫,但他却全都不提,只是看着五色丝线缠绕在谢衣的手腕上,嘴角弯弯,似乎这五色丝拴住的不仅是健康好运,还有更多不能言说的奢求。
听到谢衣的提问,趴在谢衣膝头的人仍没回过神,只是抬头以一种毫不设防的无辜眼神看着他的恩师,眼中的温馨幸福还没消退,又染上了三分不解迷惑。
“什么?”
“你啊……”
尾音的轻笑声散逸在风中,谢衣抚了抚乐无异散落在他膝头的长发,手掌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正好落在乐无异放在自己膝头的手指上,十指交缠,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回握回去,就感觉腕间一紧,一条五丝织就夹杂着齿轮印记的手环被轻巧地系在了腕上。
接着他整个人被谢衣扶起,从身后被揽入对方怀中,耳边传来温润嗓音,轻语隐含笑意:“端午佳节,便由为师为徒儿续命吧。”
低头,乐无异正好看到谢衣环在他身前的双手,手腕上的手环在宽大的白袖间若隐若现,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其上,感受着自己和谢衣手腕上的绳缕相互摩擦,有种异样的温暖和舒适。
往年端午,虽有太液池上龙舟争渡,大明宫中御赐节礼,但对乐无异来说,所有的热闹恩宠,却都抵不过今日这一宴一缕,情衷深深。

巫山县县衙中,县令看着风尘仆仆的京城来使,惶恐非常:“天使一路奔波,多有劳累,不如先歇息一晚。”
拱了拱手,一身绯色绣走兽官服的武官声音有些嘶哑:“这是陛下赐予乐候的端午节节礼,另有陛下口谕,耽搁不得,烦请明府带我前去宣谕。”
看来即使被罢官贬谪,乐相还是没有失宠于圣人,竟然派人千里迢迢日夜兼程送来了端午节的赐物。县令心神一松,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乐相现隐居在桃花镇偏西的山林中,我带天使前去。”

第四十四章

本来开头十分美好的端午节,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没滋没味地用完了晚膳,乐无异和谢衣都有些心不在焉,最后看着谢衣担忧的眼神,乐无异强笑了笑:“明天咱们乘馋鸡亲自去看看,也不一定没有别的办法解决。”
这个时候,守陵不能轻易外出的规矩完全成了屁话。
第二天天没亮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二人顾不得再去披穿雨具——这种雨天,蓑衣斗笠也没什么用处,谢衣直接使了避雨的术法,连馋鸡带两人都包在了里边。
馋鸡迎着凌冽的山风左右避闪,力图飞得平稳不影响到背上的那两个人。神兽不懂得那么多,只觉得此处山风并没有自己过去在长城遇到的那样凶险,躲起来不甚费力,甚至还仰着头高鸣了几声,神气得很。
乐无异和谢衣心情都不是很好,看到馋鸡的这幅撒娇样子,只好勉强笑笑,拍了拍馋鸡的羽毛,以示夸奖。
沿着长江一路向上游飞去,直接到了夔门,水位已经升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若不再想法泄洪,连上游的白帝城诸地,也难免会出现问题。
此时,就连馋鸡也感到了不安,连羽毛都服服帖帖的,不敢再撒娇,而是按照两人的心意飞速驰往下游的偃甲处。
看到偃甲的那一刻,虽然早有预想,两个人的心不禁也沉了下来,即使有法术屏障,却也似乎被山风吹得透心冰凉。
水位早已超过了偃甲的警戒线,已经漫入到高处偃甲核心所在的地方了,若不是谢衣设计的巧妙,乐无异又用了上好的材料建成,只怕此时偃甲早就被淹坏核心,全部报废了。
但再好的材料也不能完全隔绝雨水的日久侵入,尤其是这种超大型的偃甲,不是由偃师独立完成,而要借助于许多人工,各个环节再小心谨慎,毕竟不如偃师亲手所做。
为今之计,唯有开闸泄洪。一时之间,同时想到此处的两人,气氛变得极为沉默。
乐无异绞尽脑汁回想着当年的图纸,谢衣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发一语,两人就这么站在馋鸡的背上,任神兽在江水之上盘旋往复。
“师父,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当年修建的几条水渠,慢慢开闸从水渠泄洪。”
闻言,谢衣心里一沉,背在身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紧,却仍是力持平静开口,只是话语中隐含山雨欲来之势:“七条水渠,五条是向周边城镇供水,两条防患未然,作泄洪之用。如此水量,两条水渠怕是绝不够用,你是准备牺牲百姓的食水通道做泄洪之用?”
乐无异一时也是茫然,这一日一夜,他内心千思万绪,彻夜难眠,还怕吵醒谢衣,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闭目思索对应之法。可他也知道,身边的人虽然气息没有丝毫紊乱,却也并未入睡,两个人就这么心知肚明地熬到了天光熹微。
“师父,难道真要开闸向下游泄洪?”
他明知谢衣不该也不会是这个意思,却仍不敢去品味谢衣话中真意,呼啸的山风中,细微的声音带着几近逃避的意味,在恩师面前,乐无异失了往日的坦然。
看到乐无异堪称软弱的表情,反倒让谢衣下定了决心,那些徘徊在嘴边的话语,也如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一般,喟叹而出。
“无异,你在心虚,这不像你。”
“你明知为师的意思。”防护罩内空间不大,谢衣可以清晰地看到乐无异眉眼间每一丝划过的情绪,清清楚楚,明白的让他心痛。
“夏夷则是个好皇帝,他不会怪你的。”

天上突然一个惊雷,云层积压,瞬间昏暗了整个天地,九天银河都似倾泻而下,江水咆哮怒吼,大浪翻滚吞噬,逼得馋鸡也不得不向上升了数丈。风雨里,乐无异身子晃了一晃,后退数步贴到了防护罩上,雨水击打在防护罩上的声音清晰入耳,却又好像十分遥远,此时提到夏夷则,无法言喻的伤感悲凉同时涌上两人心头。
站定身子,乐无异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仍是十分缥缈,却一字一顿,让对面的人错认不得。
“师父,抱歉,可帝陵,动不得。”
动不得。
他以为师徒两人早已心意相通,所以许多微末枝节,甚至触及到原则的事上,谢衣都退让了,只因为他是如此深信,他的徒儿不会让他失望。可此时此刻,他却告诉他,帝陵,动不得。
连谢衣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冷然:“为什么?”
你可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那些百姓的家园,才不会让他们的辛劳垦种的田地,苦心积攒的家业全部化为乌有。
你是大唐的宰相,谢衣的徒儿,亦是一个偃师。你的选择,可以拯救无数黎民,也可以将他们置身于水深火热之间。
这些,你可知道?
闪电划过,乐无异的脸也在片刻的光亮间忽明忽暗,真意难辨。他突然朝着谢衣沉沉跪下,却一语不发,到底是请求还是道歉,谢衣已无法去思考。
“你没有半句辩解?”谢衣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他甚至死死地盯着乐无异的嘴唇,期盼着徒儿能说些什么,哪怕一句也好。
“就是师父想的那样,徒儿无话可说。”
防护罩毫无预兆的突然就破了,冰凉的山风夹着暴雨直接浇在两人身上,不厚的衣袍瞬间就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长发吹乱后又黏糊在额头脸颊和脖颈上,两个人都有些狼狈不堪。
可他们都知道,破灭的不仅是术法,还是一些他们本以为坚如磐石的东西。
信任,感情,幸福,还有矢志不移的追求和梦想。

该说些什么的,可直到开口,谢衣才发现自己就连声音都在发颤,不止声音,他整个人似乎都被巨大的悲哀和失望控制着,这些情绪透过毫无温度的声音,清晰地传达给了对面在风雨中仍然跪在那里,没有晃动半分的人。
可他仍是一语不发,一言不辩。他的心意,竟决绝如斯。
果真是得到谢衣真传的人,就连面对师尊的倔强,都一模一样。
半晌,就在乐无异再也撑不住,身形有些摇摇欲坠的时候,谢衣上前拉起了他。乐无异心中一喜,猛地抬头,面上的喜色却瞬间僵住。
大偃师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中夹杂着打量,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般,细致而认真地盯着乐无异看。
他的面上没有笑意,甚至连温度都失去了,白皙的脸如一块千年寒玉,不带一丝人气,在短短的片刻,他似乎就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断。腕间温度瞬间抽离,谢衣又退到数步开外,眸光晦涩,而在谢衣这样的目光里,乐无异也没有勇气再去挽留那丝温暖。
退去温度的声音如冰玉相击,直刺人心:“当年,谢衣自流月城叛离,即使命陨捐毒,也未尝说过‘悔’之一字。百年后,大祭司曾经问过我,可曾后悔,虽至身死,复闻真相,我也可答一句‘不悔’。”
“我这一生,纵有万千遗憾,诸多叵折,却也能坦然面对,无所怨怼。”
“但现在,我真的后悔了。”
情绪复又激动起来,那双黝黑的眸子也隐隐有晶莹的亮光出现,谢衣猛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对面男子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无力和苍白。
“若知有今日,还不如当年长眠神女墓底,再不相见。”
若没有再次重逢,他还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徒儿,他们的那些梦想和心愿,都还在圆满的彼岸,不曾驰离,不曾背道。
是他的执念不散,苦苦挣扎打碎了他们师徒间无瑕的梦,让血淋淋的现实尖锐刺骨。
他后悔了。乐无异只感觉刺骨的寒风吹灭了生命里每一丝跳跃的火光,心瞬间就那么空了,无法思考,无法回应,无法逃避,只能呆滞地看着对面那袭白衣,好似失了神魂一般。
然后他的师父仿佛想通了什么,扬唇轻轻一笑,可那笑中只有苦涩和绝望,接着他说:“原来是我错了。”
话毕,一条五色丝线缠绕而成的丝缕自谢衣腕间缓缓落下,乐无异的眼光就那么直直地、眨也不眨地一路追逐着那条含了他无数奢求的手环,被风卷至江中,再被滔滔江流转眼吞没。
而这颗心,似乎从此也沉入江心,万劫不复,难起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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