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话 狼回首】
塞上,草原边境。
火堆前的男人们吟诵着欢快旋律,唱着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主角乃是那传说中的狼主之女,还有神秘而英俊的南方巫师。他们两人在几经波折之后得到了圆满结局,唱歌的男人唱到最后,以一首节奏更快的民谣做了结尾。
“唱吧!敬长生天!”
所有人被这气氛感染,纷纷站起来捧着酒袋子跳舞、合唱、拍手。一个面貌沧桑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豪爽的对众人喊道:诸位可知歌中所唱捐毒,乃是什么地方!
人们欢笑着附和。
“捐毒,乃是一国!而狼城,乃是一城!”
“好啊!”
“我休循也是一国!”
“同我乌孙!”
部落不同,血系相近,又加上同为受到突厥狼骑迫害,这些来自不同草场的男人们相互敬酒,庆贺着同一件事:迫害他们的家伙终于死了。而此次聚在这儿,便是为了要各奔东西、回去重建自己的家园。
这么一起哄,这夜间酒会更热闹了。
方才的沧桑男子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场合。他笑着从座垫上起身,打算去取更多的酒来,在绕过几个营帐时正好碰上个异象。
“嗯?”
他注意到有奇异的光,便抬头看了天空。满天星斗竟开始缓缓偏移,然后其中一颗星忽然闪烁几下,变得特别亮,随即朝着北方的天空一闪而逝。
“这是……?”
“狼回首!”
一把老迈的声音从他身旁响起。男子往旁一看,是个老者端坐在一小火堆旁,背靠紧他的骆驼取暖。
“狼回首!长生天的意思,乃是有他的子民要回来吧!”
老者说的含糊,却向男子一拜。
“拜见少狼主……”
“你是……?”
“老朽曾在狼主帐下服侍过,曾见过您几回面。”
被称作少狼主的安尼瓦尔想起来了。老人的脏旧服饰很眼熟,像是个巫医。
“老先生,你也要回捐毒吗?”
“不。老朽往南去,等个人。当年预言距今已经十多年,该来的总会回来。”
“……好吧。明日来狼骑这儿,我们给你点物资。”“那就先谢过少狼主了。”
任由老巫医在那一人独酌,安尼瓦尔看着远处他的属下们,并对方才的预言感到有兴趣。
他相信他的弟弟还活着,仍带着那坚强的笑在绿洲等着他,死守着家园。走向火堆手拎着几个皮袋,他对着部下号令:”来人啊!传令!”
“属下在!”
“明日一早,启程沿捐毒十三绿洲回行!”
“是!”
四散的狼只开始寻着过去的脚步,回到家乡。
——遇狼 正文完——
【番外一 海誓】
两人一骑从来都很别具风情。
尽管这么做很伤马力,乐无异也深知这点,但谢衣仍是坚持怀里搂着徒弟、外头罩件披风,像是怀搂伊人一般策马前行。
眼下只有一片平坦草原,零星散步于原上白色紫色的小型野花、还有远处肉眼还难以看见的小城镇。
那是他们预计的歇脚点。照他们这个马速,大概天黑前都走不到。
谢衣故意的。
“师父……让我下来走吧?不然马如果伤了,我们很麻烦……”
“嗯?无异可是不肯陪师父看风景?”
“下来走也可以啊……”
他别扭的低声回应。这趟北行捐毒可是机会难得,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但这路上师父的态度都有些奇怪……
少年不知,这是他师父珍爱之情流露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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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家已经一年有余,期间去了趟广州、南海,这回连家都没回便直接北上了去。捎了信给清和说麻烦他多照顾小阿阮一些时日,还在信内保证,会给他们带些西域名产譬如葡萄酒或羊肉串……然后师徒俩就这么出发了。
他们胯下的马年岁颇高,所以开始有些脾气。谢衣那刻意放慢的马速让牠颇不耐烦:你俩想要亲热下去亲热,在我背上磨蹭是几个意思?所以有时牠脾气来了,干脆就不走了。
乐无异吓到了,以为马要累死。
“师父!牠走不动了啊!”
“无异不用担心。牠脾气比较固执,只是不想走了而已。等一会儿就好了?”
昨晚给牠喂的草料里头,还加了能补体力的丸散,它现在可以驮着他们日行千里。
但现在跳下马来,马似乎会逃走。所以谢衣就搂着徒弟跟着坐在马上,等着马回心转意。
通马性的乐无异颇担心。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城镇边缘,夕阳即将西下,就这么逗留好像不太好。
城镇边缘看得出来曾有人居住过。残破的木桩、帐篷,七零八落的挂在一个一个的营盘基底之上,但是地上布满黄沙,可见人都往有水源的城镇内部移居去了。
“师父,我们还是下来走吧……不然晚上真得睡木桩底下了?”
“嗯……”谢衣沉吟着,他觉得睡这儿也无妨。但是徒弟可能需要梳洗……
正想着用术法连人带马传送至城镇时,忽然有了状况。
“留步啊!!!”
一个人影从残破废墟之中窜出,就这么奔到了他们马前。好在马根本没在走,不然可能早已被惊动、把来人给踏死。
“哇啊!”
“……!”
老马自动的倒退数步,然后又停了下来,继续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
来人这么扑过来,就这么顺势跪在两人马前。谢衣和乐无异愕然看着地上的家伙:是个老人家?
“是二少主吧!是二少主吧!”
老人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呼叫,然后一抬头看给谢衣搂在怀里的乐无异,呆掉了。
随即,他痛哭了起来。
“预言成真了啊!!二少主老朽对不起你!!”
正确的称呼,提醒了谢衣一些事情。他细细打量了老人的衣着。那衣饰像是……巫医?再一观察一下对方的面貌,他啊了一声。
“您是……昔日狼主帐下的巫医?”
老巫医一听哭得又更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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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等老巫医哭完之后,他们才得以坐下来详谈。老巫医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他们许久,附近有个窝棚,生活用品齐全,就是有点难挡风沙。
而他们则用了一大碗乳粥,换得好些重要的情报与建议。
“若是两位已是如同预言中的一样,那么老朽给个建议:别直接回新狼城!”
“为什么?狼城怎么了吗?”乐无异忙问。
“二少主最清楚吧?少主最反对的,就是您那门亲事。如今事主找上门来,他指不定会用计将你俩分开!”
乐无异沉默下来。谢衣见他有些惆怅,便就自己接过话头,不让老巫医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
好在老巫医似乎也只想点到为止,他在交待完几件事、并郑重祝福他俩之后,就骑着他那批装饰得花花绿绿的骆驼、摇晃着赶回城里,像是等不及想要去弄个热水澡、把浑身的沙尘洗掉。
目送着老巫医离开,师徒面面相觑。
谢衣随即取了根木棍,在一片沙地上画起了狼城大略方位。
“根据方才老先生所说,我们只要明天借宿城镇,再向北拐拐,就能够抵达新狼城……”
“……师父,关于方才巫医伯伯提的那件事……”
“嗯?你是指你哥哥的事?应该不用太担心,我过去也曾识得少狼主安尼瓦尔,是个年纪虽然轻、却相当大器之人——”
“不,师父,我们还是暂时绕开哥哥吧。”
乐无异忽然很笃定的说。
谢衣看着他在火堆前,被火光照耀得明亮的琥珀大眼。他是认真的,大概也是因为过去曾与他哥哥相处一段时日,深知他的行事作风……
“好。”
“谢谢师父……明明是我吵着要回来,却在这种时候说先不回去了……”
见他一脸不好意思的看着自己,谢衣笑而不语,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锦囊。
“那么……既是没办法到城里去了,咱们就在这儿『解决』吧?”
他鲜少在徒弟面前使用特殊术法或法宝,此时却破了例。自锦囊中倒出一枚散着柔光的小珍珠,往沙地上一放。
过不久,竟有滚滚水泉从珍珠的周身冒了出来。
“来洗个澡吧?”他笑着对目瞪口呆的徒弟说道。
先解决身上的脏污与劳累,这才好入睡,不是吗?谢衣带笑意的眼神里传达出这样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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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医几乎向师徒两人报告完了新狼城的概况,还有现下的危机。
饶是无定河重新回流,水仍然少的可怜,能被滋养的草场仅仅只有一小片,不够养活现下的捐毒遗民。
而感觉诸事不顺的新狼主——安尼瓦尔,自是不知自己与弟弟重逢的机会,就这么被一个老巫医给阻断。他仍是沉浸在失去亲人的伤痛之中,一边打起精神处里这城中事务。
是夜,他大帐之内的油灯未熄。安尼瓦尔仍是端坐在皮垫子上,细细的端详几幅陈旧羊皮地图。
那是属下搜罗来的,据说是那位“谢先生”替父亲绘制、以供参考的水源方位图。现下他已经派了几拨人探查,却又如过去一般,掘不出半滴水。
“这该如何是好……”
无水则无法维持周遭绿洲,还有住民的生活。若是他那机敏的弟弟在身边,他会给出怎样的建议?
思索着,他将目光扫到图纸的一角。
那上头仅仅画了个叉,并且用捐毒文批注了几个字:月牙湾,已干涸。遇狼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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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捐毒有传说,月牙湾是河神留下的孩子——长河在沙山之间遗落了一弯新月,然后新月成了湖水,就这么渐渐的消逝。
谢衣过去也曾见过,那是好大一片绽着晶莹光芒的水湾子,映照天上的星光,非常的漂亮壮观。所谓造化的鬼斧神工,便是如此。
而现在,珍珠所聚的水在低洼处,也漫成了一弯小月牙,珠子随着冒出的水、在水面上骨碌碌的滚动,甚是有趣。
眼前就着天上月光洗浴的徒弟,也当真是人世间,呃,一大美景。
看看那湿淋的长长褐发、水珠从少年柔韧的腰间缓缓淌下——刚洗好澡的乐无异一脸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师父为何如此出神,就被抓过来用衣物抱好。
“这么冷,还不快把身体擦干?”
洗浴后特有的干净气味从少年发稍传来,谢衣满意的替徒弟搓干了头发,套上衣服,就把人强按到火堆边……取暖去。
谢衣的法宝乃是这趟南海之行取得的。来历与名称俱不详,只知道它曾被封印在海边小道观中。也因为它能引水的缘故,谢衣推测,或许是水中蛟龙珠,因为灵力弱化、引水的能力也跟着弱化,只能吸收外围些许水气。
这样的小型法宝,也刚好在此时用上了。他和乐无异用这搜集来的水,各洗了个舒服的澡,就这么在筹火边相拥而眠。
当然,裹着同一条毡子。
乐无异烫红着脸看,觉得背后抱着自己的师父已经把脸埋在自己发稍,好像还在细闻,只好出声转移师父的注意力,一边想向外挪开。
“师、师父,所以那个老巫医……”
“嗯?也是,无异应当没见过他。他便是促成我俩……姻缘之人了。”
结果这么一说就把乐无异要问的话堵了回去。他本想问,老巫医是否看出来了什么。
此时天冷,抱着人更显得光明正大,谢衣又把徒弟搂紧了点,不让他蹭出了毡子外头。
“无异可是担心,被人看出些什么来?但我俩行成亲礼这些日子以来,师父仍是待你如学生,可未有踰矩行事……”
谢衣柔声说,然后揉揉对方的脸。
“所以放心好了,在你成年之前,师父绝对不会同你做那些事,免得伤身子。”
话一出,他们两个忽然都想到同一件事:在捐毒,似乎十四岁便已算成年……
而乐无异至今已接近十六岁。
怀中人已经僵僵的蜷曲着不敢动,还带有点些微颤抖。
“呃……那师父同你约定个日期吧。在这之前师父保证……不伤了你?”
这么讲好像有些糟糕,只会让他更害怕行房之事。谢衣也未遇过如此情状,尴尬着想要排解开来,却被乐无异轻轻的揪住衣领边缘。
“师父……再等等……好不好…….”
乐无异脸上似是羞大于怕,两眼内满是难为情。谢衣看了也心头软了下来,什么不好的情绪跟念头全给抛了脑后。
“好,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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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在潮水奔腾的海边立过誓约,行的虽是师徒之礼,谢衣却在那气氛的渲染下情不自禁的搂过人来深深一吻。结果把少年吓坏了。
没被拒绝,但乐无异给吓得三天不敢正眼看谢衣。还是谢衣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连路都走不好,只好温言开导,并且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这么亲可是西域礼节啊,无异可未见过吧?
没、没有……
谢衣感觉乐无异没被骗着,毕竟他就是个捐毒少年,没少接触过西域人。但好歹是好些了,走路能看路了。
只是这么一来,他俩几时才能有所进展……?
怀抱着人睡不着的谢衣不知,乐无异也在苦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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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好热。乐无异心想。
他穿的衣服够厚实,筹火也够暖,所以再谢衣这么紧紧靠着真有些热。好不容易把身上洗干净了,万一又弄出一身汗,那还真不值得。
所以性子直的他,直接跟师父反应了这问题。
“师父,这么抱很热……能不能让开点?”
“……好吧。”
谢衣叹息着放开了他,一起盖着的厚毛毡露出一大块空隙,冷风钻了进来。乐无异赶忙掩住,然后又下意识往师父那边挪了一点。
这下好像有点徒劳无功。
“……不喜欢这么热出汗来睡……”他嘟嚷着解释,谢衣也低声笑着回应:“师父知道。所以把心定下来,快些睡着,好吗?”
“嗯。”顺从的点点头,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谢衣的手。
给这似是讨好的动作弄得心里一暖,谢衣也回握住了他,带着微笑闭眼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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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经无人之地,谢衣回忆起不少往事。
那日他给伤得浑身躯干残破不全,拎着断肢的他北行而逃,期间只能获得些许时间喘息与修补伤口。终于,到了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时追兵不敢再追上来,而他也被一户善良牧民救起,在草原上疗了大半月的伤。
就是在这个天上没有一片云的地方,他遇上了这群捐毒人民。也让他……辗转遇上了无异。
次日天刚亮,乐无异便唤了师父起床,说此时赶路正好。
“师父,吃点东西吧?”
谢衣不知道乐无异总先他一步起床,其实是怕他先做了早饭……看着乐无异被炭火蒸得流汗的红扑扑脸蛋,他觉得,此行值啊。
早饭依然是简单的谷粮果子混上些水,煮成香甜浓稠一碗。添加了羊奶后这粥会更香,只不过此时他们身旁就只一匹老马,公的,可找不到半点鲜乳。
“无异,很久没喝新鲜羊奶了对吧?”
“欸?是……啊,阿阮妹妹叫我们带我说的乳糜粥回去,但可怎么带啊?”
“我们买几头羊回去不就得了?”
乐无异转头看看他们那匹老马。老马正嚼干草,用一种后生你作啥子看老纳的眼神看了回去。
乐无异暗叹口气。此行不如他所预期,就是因为这家伙。他们在驿站看牠拉磨拉得毛都秃了,觉得不舍才把牠买下来代步。在喂过谢衣的特制草料后,牠能日行千里、潜能堪比三国时赤兔,但就是脾气倔不肯走。
他对动物的容忍度很高。但是心里所描绘的、自己骑着高大骏马捧着美酒,微笑着对师父表白——只要牠还在,这样的梦大概是很难达到啊!
“无异,怎么了?”
“没、没事。师父多喝些。”
又红了脸,乐无异暗骂自己无用。
如果自己真心喜欢一个人,他必然是待对方极好,并且大方的表达出来。在幼时每逢庆典,他便是满心期待的想看那定情之宴:青年男女互相高歌、跳舞、赠礼的欢快仪式,那些哥哥姊姊脸上的笑、身上那为庆典所准备的华美的服饰、大伙的欢呼,让小小的乐无异觉得、那就是人世最幸福的事了。
他想让师父也感受一下,被喜欢的人献上准备已久的礼物的欢喜之感。……但其实他没想这么多,只是想说这仪式不做成,就好像有点怪怪的。
乐无异盘腿坐在那儿喝粥,用粥碗挡住了大半的脸,坐在对面的谢衣只能猜测他此时的表情,应该是……困扰的?
也是,这一路上不知为何他总是露出困扰的神情。
“无异,在烦恼什么就直说吧。憋在心里可不能解决事情的啊?”
“嗯?呜嗯……”他咽下一口粥,擦擦嘴。“没,没啊?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衣又是露出“嗯?”的神情看着乐无异。看那眼神做徒弟的当然马上露了怯,随即想到了个话题。
“就是……万一我们绕开狼城,中间找不到补给怎么办?”
真是在担心这个?谢衣心里明白,徒弟这是又找了别的理由搪塞。但的确这是个问题。
“别急,师父有办法。若探、嗯,估算的没错……我们能在一个不错的地方借宿。”
“是师父认识的牧民吗?”
“不是民家,却是一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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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其实是不适合踏沙的。但他们这可不是普通的马,这是谢衣丹药加持过的神马。
所以他们趁着风沙小时改向西行,马蹄啪沙啪沙,两人一路用麻质长袍裹住头脸好避人耳目。
“……为师亦曾替你的父亲,绘制了几幅水源图。若算算那传说中的时日,兴许快到了那水位复涨之时——”
“复涨?”
乐无异随谢衣学习中原语至今日,已有一年又数月,他很聪明,而且总是带着好奇的心态,缠着谢衣问那些单词的意义。但有些过于文言的东西……他还真搞不懂。
谢衣笑着解释:“十三绿洲的水源,都是来自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就如同凿竖井的原理一样,水位如果降下去了,我们就取不到水了。”
“嗯……那海呢?南海是不是也一样会有水位上升下降的问题?”
“海就更不一样了。海的潮汐呢……”
路上无甚风景可看,便就索性与徒弟聊了起来。
“师父,如果到了绿洲、我们该怎么办?偷偷引狼骑过来找到这儿?”
“不,我估计新狼主应该已经发现了——”
“啊!”乐无异忽然指着前方,喊了出来:“师父,绿洲!还有羊!”
绕过一个多是细碎沙石的光秃小丘后,谢衣也见到了。草地与沙粒的交接处出现了一种渐层,由浅绿转为翠绿,延伸到好远的一片地方。
而上头还零散的放牧着一头头的羊。那些羊都有着厚重灰脏长毛,看来是人养的——竟是已经有牧民寻到这儿,然后住下来了?
谢衣正观察地形,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却让眉头一皱,并且打翻了所有他先前的推测:除却一般牧民,狼骑也已经先到了。
“师父!有马蹄声!”
“知道了。无异,抱紧了!”
“啊!?”
听着似乎是命令,结果是谢衣紧紧的抱住了他,身边霎时间给数道金绿光芒给包住,在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经……身在一个羊圈里头?
这些羊给用木桩圈住,品种与方才相比略有不同,身上的肥膘度厚实多了、各个圆胖得要命。乐无异根本还没反应过来,眼睛还在师父与硕大的羊屁股之间游移,人就给师父抱下了马背。
“好了,师父去藏马。无异在这儿把斗篷披好,就不会有人发现你了。”
“等等师父——”你要藏哪儿这儿都是羊啊!乐无异话还没说完就赶忙闭上嘴,怕叫太大声会引来人。
结果谢衣又骑着马、一越过了那对羊来说太高的木围栏,完美的避开所有鹿角跟防野兽的尖刺。这控马技术之好,又加上是靠着一匹老马完成的,可见得谢衣当真骑技高超。
但这不是乐无异关心的重点,他慌忙站起想看师父要把马藏哪,看着又傻眼了。谢衣把马牵到根木桩子旁,马具雕鞍给卸了下来,就直接把老马留在那儿,自己捧着那些杂物就施了法阵回到了羊圈里头。
“啊,那个,师父?”
“放心,反正这附近会乱跑的马儿很多。”谢衣对乐无异眨眨眼,就带着徒弟躲到了这个简陋羊圈深处。好在一旁仍堆着大量储备干草,看来晚上睡觉是不用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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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这片“绿洲”时,好歹狼骑是看到他们俩了。但在斥侯逼近想要包抄、看来者何人的时候,却发生了奇怪的事。
“不见了?”
“是啊,马蹄印都还在,但却没有继续下去。屠休说,可能是飞走了?”
“莫非是个神马不成?别偷懒去那牧民家里问去,问问看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这些斥侯与狼骑士兵都理解这事的严重性。万一那是别的部族派来的探子,那么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这水源可能会被夺。这儿可能是唯一的解决之处……
安尼瓦尔帐下斥侯首领屠休马上领了人,往那户牧民家去。
驻扎在这的牧民家也是捐毒遗民,现在是白天,儿子媳妇都去牧羊或收集燃料了,只留一个表情坚毅、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和一条大狗看守毡包。老爷爷体力与牙口都很好,就是……有点状况外。
“老丈!请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
老爷爷跟狗分别从毡包中钻出来,站在众人面前。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坚毅眼来看,他过去也该是名面对千万人也无惧色的战士,屠休等人不觉肃然起敬,礼貌的问了起来。
“老丈,我们方才在大漠上有看到一匹马,似乎是载着两个白衣人……”
结果老爷爷摇摇头,连狗都相当淡定,叫也不叫就坐在那儿看着众狼骑。被这么看着众人也不知该怎办?只好委婉的问,能不能帮忙巡一下他家羊圈。
其实除了屠休之外,没人相信真有“人”跑来了。人不能如此的神出鬼没……也或许那不是人,是个巫师?
某种程度上,他们猜对了。但前来的中原巫师谢衣太过强大,他们是绝对找不着目标的。
老爷爷与狗就这么慢吞吞的引着众人到羊圈去。但一走到羊圈,就很突兀的看到一匹掉毛老马给拴在木桩子旁,在那边吃白食——牠自己拖了些羊吃的干草过来嚼,嚼得津津有味。
“就是这马!”一个斥侯马上认出牠。“就是这匹老掉牙的马!那个白衣人就是骑这怪马!”
老马马上嘶了一声,冽嘴喷了口带草渣的口水,证明牠有牙。
“……老丈,这是您家的马吗?”
“……不知道啊。咱儿子三天两头套野马回来,咱们的马又三天两头走失,搞得咱都没在算有几匹啊……”
老爷爷终于开口说话,耸耸肩,就带着这些客人去毡包里喝茶了。至于这马,他似乎见牠样子年老,然后开始计算何时能宰了炖汤……
总而言之,那躲在羊圈的师徒俩算是蒙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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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蹲在干草堆之中,一手还不放心的抓着谢衣的袖子,乐无异暗中蓄着的力道一直都没有散去,若有不对他就会抓着师父逃跑。
那些狼骑似乎在羊圈外绕了几轮,就被牧民家的老爷爷带去喝茶了。尽管隔着这么远、四周又是羊叫声此起彼落,还是能听到毡包内的谈话声。
不时有人前来,又有人离去。他们似乎打算守着这儿,以免节外生枝——这下真让乐无异提心吊胆。
若是哥哥亲自来了,那么他定会说服这家人、然后把这附近搜了个遍。那样子自己跟师父怎么藏得住?难道又要师父再用一次术法、逃离这儿吗?
一旁的谢衣脸色一如往常,但是手却也握着徒弟手腕不放。他并不紧张,但是从对方手腕上越发加速的脉息来看,好徒儿心里一定乱得很。想安慰一下对方,现在却不是说话的时机。
路过的人说的话不时顺着风,传到两人耳里。
“……狼主在东面带人挖掘……”
“咩!!”
“……话说这羊真肥啊……”
乐无异闭上眼。
他印象中的哥哥,是个行事谨慎,手段强硬的男人。在自己对于与哥哥重逢的几种想象中,无论怎么想,哥哥都会将他带离师父身边——然后被迫去“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个姑娘娶了”。而现在的乐无异却已经是打定主意,在经历这么多事之后,无论是否有婚约束缚、他都坚决非师父不成亲。
他俩就这么在羊圈中一直蹲到天黑。在数丈之外的毡包群那儿又多搭了些帐篷,还燃起了筹火。那些士兵好像都聚集到了这儿、打算借宿一晚,然后牧民摆起了简单的宴席欢迎他们,烤肉香与热酒香窜出了老远。
“……”确认了羊圈百步内无半个人,讲话也不会惊动这些大屁股羊之后,谢衣这才苦笑的把脸贴近徒弟,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烤旱獭很香吧?”
师父,那是烤羊肉的味道。一瞬间给师父逗得紧张心情都没了,乐无异无奈的也贴到师父耳际,开始说起悄悄话。“师父饿了?我这儿有些胡麻饼。”说着他便往怀里布包掏。
“不,师父不饿。倒是无异一定饿坏了吧?如果真忍不住……咱们便去与他们会面吧。顺道让你吃上一顿肉食。”他的本意还是希望徒弟与他哥哥相认。自信的他,不认为新狼主会——或是有能力——拆散他俩。
乐无异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师父。
结果他胡麻饼不掏了,只是为难的低下头,改解他腰上的那柄刀。离开谢衣家之后他便刀不离身,平时就算不打架、他也把这刀保养的好好的,这回解刀子下来却是不知要做什么?
“无异?”
“师父,这,这给你吧。”
“啊?”
平白赠刀,可吓到了谢衣。凑过来细问怎么了,乐无异却仍是强将弯刀塞到谢衣怀里。
他想过跟哥哥借上一匹毫无杂毛的大白马,带上自己酿的酒、珍稀的西域绸缎,大方微笑着高喊师父我喜欢你,再与师父在这片故土成亲……但是现下他根本不确定他幻想中的一切,哪样能办成。
乐无异从来都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他曾听别人说,不知道的事是最为恐怖的。他不晓得相认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所以他索性不想再等,当下便赠出了他身上最值钱、最珍贵的东西。
当然,是他自己认定的。若由谢衣来选,他一定说他只要他的徒弟本人。
“这给师父,就当我在师父身边服侍师父一样。嗯,如果哥哥不让我回来……师父就斟酌着,看要不要把我救回来吧……但如果哥哥逼我去娶别的城主的女儿,师父就一定要来救我啊!”
看他哭丧着脸、彷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被强押上马去迎亲的画面一般,谢衣强忍住搂他进怀里逗一逗的冲动,又把刀系回去乐无异腰间。
“师父?”
“带着。如果真要赠与为师,那么只要你待在为师身边,这定情之物在谁身上不就都无妨?”
温柔的语气,还有诚恳的脸,谢衣认真的时候总能让乐无异看得发愣,直想这个中原人长的真耐看、难怪爹想把女儿嫁给他……但现在却嫁成了儿子。
“来,走,现在想必可以去那个『地方』了。师父带你去看些好东西。”
走了?走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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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得两腿酸麻,就这么给师父拉起来,乐无异一瞬间有些站不稳,还好给他师父拉住了。好在谢衣也没打算让他俩用脚走路,他们直接半浮空了起来——原来又是传送阵法。
“走了。”他又说了一次,也不管那些羊与丢下的马具,法阵里两人身影时隐时现、数息间他们就已经离了这牧民家好远。
两人都是浑身羊骚味儿,闻起来都不太好受。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点儿草味羊屎味大概也都给他们忽略了。大概,心里都只剩下些微的紧张与兴奋。
久没被师父抱着跑路的乐无异紧抓着师父,也不敢乱看,怕一松手就不小心扔了下去——他们好像飞在很高的天上,风呼啸着刮过耳际,眼前不断掠过一道道沙丘与风吹出的波纹。
他忍不住问了“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月牙湾。”
“咦?但那不是——”
“放心吧,你哥哥人马应该已经离我们要去的『那个位置』很远了。”
谢衣对他眨眨眼,忽然听见耳边一阵咖答咖答响,竟然是一只偃甲木鸟回来了。它奋力的飞着、跟在谢衣身旁,想是他早已放出去的哨探——但又是几时放出去的?
谢衣给乐无异的惊奇早已不只这些,所以乐无异早已从最初的惊叹与崇拜、开始转变成思考这原理。师父是几时就开始准备的呢?啊,大约是从在遇上老巫医先生那晚开始!但一路上偃甲鸟没回来,师父又是怎么跟它沟通的……
“无异可是在思考师父几时放去的?又是怎么知道它看到了些什么?”
“啊?嗯?”
“呵呵。好,这便是习题了。明日要告诉师父答案。”
“啊!?不行啊太快了!而且那鸟师父还没借我看过!不公平!”
“嗯,一会儿到地面上,就给无异看看?”
风刮的方向忽然一变——只觉得浑身内脏被股无形之力往上拉、血液奔至头顶与脸,他们稳当的从半空中坠入了沙丘之上,激起一片沙尘。
而纵使身边飞过无数黄沙,乐无异给谢衣抱在怀里,可是一点半点都没沾上。
“看来他们目前是都撤走了……”
放了人下来往前走几步,他们便看到了一片壮阔景象。巨岩,与从岩石上崩落的大块石头,环绕着垒在一小方清泉外围、高高低低的排列着,奇异的是靠近清泉的部份,周围的石块都毫无棱角,像是被打磨过一般平扁光滑。
那是曾为古河道的迹象。谢衣领着徒弟一路半滑半走的下了沙丘,踩起了那砾石滩,漫步在那月牙形的低凹处。凭借着微亮的星光,乐无异能看见脚下所踩之处,都开始发出晶莹的嫩绿光芒。
“……师父,石头发光了?”
“那些是残留灵力所散发的光,古老的石头都有可能具有这样灵气……你现在身上有了灵力,才得以看得见。无异可还记得,家里面晚上的景象?”
他说的家便是谢衣居所了。谢衣说着这个词,心里还有点芥蒂,好像强把乐无异的家给改了地方似的,但乐无异却是浑然不觉、直接就回想起山里头的那些日子。只要月亮照对了地方——这是小阿阮的说法、师父的话会说“时辰与日期对上之日”——家门口那些布置用的石头都会开始发出很漂亮的光芒,或蓝或紫,还隐隐有流动之感。
那是在受伤之后,眼睛才能看得见小阿阮说的“景色”。
“无异,还在那儿干什么?上来吧。”
也才走神个一会儿,谢衣已经越上了一方稳当巨岩,对着下方的乐无异伸出了手要拉他。
“师父为什么要爬这么高啊?”
“还说师父,你自己不就最喜欢往高的地方爬?”
“呃,嘿嘿……”
“嗯。不过上到这儿来,也是有用处的。无异你看那儿。”
谢衣指向数块被清出来的小空地。那是几个形状崎岖的浅坑,好像是有人在那儿凿地,然后凿着凿着就放弃了。
“这儿曾经是一片很美丽的水域。为师……很久很久以前,来过这儿一次。”
“咦?所以那个是?”
“那些应该是你哥哥带人挖的,想要试图凿出水源。但以这石头之硬,又加上是胡乱碰运气在挖掘,大概一年半载都不可能把水源凿出。”
乐无异思索半晌。“那,用炸药把石头炸开呢?不过也是要先找到源头才行啊……但是看这附近草都长这么多了……水应该都流得挺远了?”
“嗯,炸开这些岩盘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但……师父有个想法。”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清泉的中心。泉水的外围也挖了一个小坑与引水道,好像是想把水引开、好将水眼给凿宽,结果又因为太过费力而暂缓挖掘。几块断掉的石锹碎片被扔在一旁——在这儿铁器或铜器很是珍贵,安尼瓦尔他们大概也是在坏过数根铁锹后,才换成这种又脆又不耐的器具?
“古有云,以柔克刚,滴水穿石。如果让水自己将岩石穿透……那么这儿就能够重新变回原来的月牙湾。”
一片老天从未放弃的地方。地下深处那人不可及的暗河,其实源源不断的雪水,现在没有水在这地面上,只是因为过去水位低了些而已。
乐无异身高只到谢衣的胸膛前,所以他必须微微抬了头看师父要做什么,但见谢衣缓缓伸出了手,手里握着的某样东西开始发出淡淡柔光。
是那枚引水用的珍珠。
一瞬间,他理解了师父要做什么。
“师父别别别用啊那很珍贵!”
“嗯?”
“呃?”
谢衣松手,让注入法力的珍珠落入底下那片砾石之中。乐无异没拦住,人却给他师父拦了住。
细小的硬物落在砾石中发出了一些咖沙声,随后是一阵阵汩汩水流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不一会儿这片地方居然开始四处涌泉——水声沙沙,无声的从石缝中溢流出来,逐渐的将这一片低洼处填满。
“哇!”
乐无异睁大眼,看着出现在地面上的一弯“新月”。月牙湾不愧其名,水映着天上星光,虽然天上没有月亮……但有地上这发着盈盈波光的水面,也就够了。
两人的四周因为水光,而开始便得更亮。这光好像不只是反映的星光,还带有点底下带灵石的光芒?
“这下可亮些了。来,这样子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吧?”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那只偃甲鸟,交到了乐无异手里。谢衣大约都算准了,只要等月牙湾恢复成原来样子之后,就能够顺利校考徒弟,乐无异再迟顿,也慢慢的明白过来。
那个法宝想必是捡不回来了。又欠师父一个人情——这一路走来,该是受了师父多少恩惠?怎么也还不完、怎么也还不了……
手里捧着偃甲鸟,却怎么也看不了。乐无异心里浮出了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心的情绪,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只好低着头,有点语无伦次的开口说话:“师父,对不起,我现在心里有点乱、看不了……”
“嗯?怎了?”谢衣有些意外,乐无异是个对偃术意外有天份的孩子,别看老舞刀弄剑的,这些精巧的东西他也喜欢得很。
但徒弟的气息开始紊乱。乐无异往前走了几步,将偃甲鸟还入谢衣的手里。
“师父……您……睡我吧……”
“……怎么了?”
“不然,这份人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还给师父了……”
捐毒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样大恩,大概也只能这样才能还得起。
依乐无异那直性子,这直白的话绝对不会是因情欲而起。谢衣其实有给吓到那么一会儿,镇定了许久才从脑中搜罗了适合的话,好来把这尴尬气氛化开。
“这么说,师父会误会的喔?”
“……没关系。”
“无异啊……”谢衣叹息,也没把偃甲鸟接过来,只是不带
力道的搓揉他后脑后背风吹得凌乱的长卷发。“师父不过是一介中原人,有幸能娶得捐毒贵族为妻,赠与娘家这样大礼也不为过吧?送给狼主的礼,可不能太薄了是不是?”
他把妻这个字刻意说得较慢,因为乐无异似乎从来也没这个自觉。对于睡……他大概也是一知半解。
“可是……”乐无异辩解着般响应,他还是觉得礼太重,就算把全宝库的金子挖出来都还不起。
“总之就是师父送了,现在不能反悔也不想反悔。另外……现在咱们俩浑身都是羊骚味儿,这么做味道好像不太好?”
“啊?咦?”
结果还是这话有效。乐无异慌忙仔细闻闻、四下看看自己跟师父的身上,果然沾满了草屑跟羊毛,还有股淡淡的羊骚味儿。
这下糗了,本来想以身相许,结果现在连这点也办不到。
乐无异晓得师父讲这话,其实也不全是拒绝与他睡的意思。
“师父,可是我打架没有你在行,偃术跟法术都还要靠你教,我想不出我能做什么……”本来刀术是他最为自豪的本领,但经过那次中原巫师的事,他发觉保护一个人却得不只用上身旁弯刀,还要有绝佳的术法能力。连小阿阮都比他强悍,自己在这山上可真算得上是无用之人了。
他这一路讲话时都低着头,谢衣忽然想看看他那双大眼、现下会是什么神情,就伸手轻轻扶起他的脸庞来。果然,虽然不至于流下眼泪,神情是焦急的。
“……无异大约不知道师父最不擅长什么?”
“……烧饭?”
“呃,其实为师挺不擅长猜人的心思——”
“对了,烧饭!”这成功提点了单纯少年的思绪,虽然好像重点不太对。“师父,让我帮你烧一辈子饭吧!还有小阿阮、跟山里那些妖怪大叔!”
为师挺不擅长猜人心思、与人逢迎交涉,唯有单纯如你,才能略知一二。所以诚恳待人,以及将最好的赠与喜欢的人,便是为师表达喜欢的方式……已经准备好在心里的话都给这烧饭的话题堵掉,只留谢衣一人,在那儿头痛。
罢了看看这孩子精神都来了,就……别说了吧。
乐无异这下再无悬念,偃甲鸟还给抓在手里、也没放开,直接扑进了谢衣怀里。
“无异?”
“师父,我喜欢你!”
也许是觉得中原话表达得不够,他换成了捐毒语说了一遍又一遍,语调丝毫没有减弱。
好不容易得来的告白,谢衣纵使修行颇深、仍是无法秉住心神,心仍是快频率的跳着。乐无异正在长高,印象中头一回抱他时他还略矮些,等他弱冠时想必也能是个英挺的青年吧?
他也分不清心里那是想养媳妇还是养徒弟的怜爱感,谢衣回抱住了他。
“……放心,师父这次再不会吓着你的。”
“……其实师父要亲我也不会躲的……”
“真的?”
“嗯,真的。”
结果乐无异居然马上闭了眼、翘着嘴就往师父脸上亲下去——没瞄准好,就亲上了师父的鼻梁,弄得谢衣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无异……这可不对啊。”
“怎么不对啊?”
“亲,要亲对地方。”
于是在月牙湾与一片星光灿烂的见证下,谢衣教授了乐无异第一回关于感情的课业。
卍卍卍
安尼瓦尔留个了心眼,在把人撤走时仍留了一队人马看着水源。在守夜交接时,他们的人说发现了异状。
月牙湾那边有动静,好像听到了水的声音。他听了这回报,立刻带了人与兵器赶到了那片砾石地——但一看,所有人都震慑了。
“水……是水!”
“当真是月牙湾!”
“狼主!这是怎么回事!”
这绝对是有神仙下凡来,帮了捐毒人一个大忙。几个虔诚的部下跪了下来,恭敬的向这湖面拜了几拜。而安尼瓦尔则是眼尖看到了样不寻常的东西,细瞧了一下,就顺着沙山滑了下来前去查看。
那是枝羽箭,钉在一块大石头上,修得齐整的箭羽他认得,能够削出这么漂亮的翎尾的人,他只认识一个——不,正确来说是两个。
“弟弟……”
箭下钉着张羊皮纸,上头潦草的用淡墨快速的写了些捐毒语。字迹非常的熟悉。
安尼瓦尔颤抖着把信读完。
哥哥,我很好,这月牙湾不可多掘深,才可能延续长久。
“……这小子,是到了什么神仙乡去逍遥了,也不肯见哥一面!”
这位塞上赫赫有名的盗贼首领,连滴眼泪也不轻易落,只是强忍住内心的欣慰然后苦笑的指挥部众,商量着要将牧民迁移过来。
今日当真长生天保佑。等一切安顿好之后,哥就去找你,我的弟弟。
卍卍卍
“师父的调虎离山计真的好厉害啊!不对,这么形容好像不对……”
“呵呵,其实师父又放飞了一只偃甲鸟。”
“真的?又是什么时候放的啊!”
“嗯,无异猜猜?猜不对,晚餐就得多加一份烤旱獭?”
“师父喜欢吃旱獭吗!好我等会儿就去掏一只来!”
他们又重新跨上从牧民家抓回来的老马,乘着夜色,往下一个城市行去。因为还有点事要办,所以还不急着离开塞外。他们得弄到阿阮要的羊肉串、捐毒神殿宝藏、还有换匹好马……
够乐无异伤脑筋的。但对谢衣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徒弟正安稳的靠在自己背上、碎碎念着该买些什么礼物回去。月牙湾恢复了当年的美丽模样,而徒弟也顺从的应了婚约,当真是大喜。
番外一 海誓 完
【番外二 山盟】
山居岁月很是惬意。乐无异已经长高了许多,人也越来越漂亮,尤其是眼睛。反观身为芝灵化身的小阿阮,却是一点儿都没长高长大。
所以小女娃儿老缠着乐无异,问该如何变漂亮。
“小叶子的眼睛颜色好好看啊,为什么这么像闪亮亮的宝石、嗯,还是像蜜饯果子……”
“阿阮妹妹你这样形容好像有点怪啊……”
乐无异抱着一箩筐的新鲜山菜,而小阿阮手拎一串果子,边走还边往嘴里塞。他们打算去做午饭,而因为几天没打猎了,今天没肉食、只能用炖菜充数。
“小叶子,没有肉啊……我们只好去弄点羊奶来?”
“要煮羊奶粥吗?可以啊。”
“啊啊啊想吃小叶子做的奶烧肉条……想吃肉……”
迎面走来的谢衣听见了。他手里也拿着午餐要用的材料,一个装满叶片的缽。看来是香料。
“想吃肉吗?”
“想!”
“好。无异,那我们下午上山去打个竹鸡吧?”
听到竹鸡二字,乐无异居然瞬间脸红至耳根。小阿阮不懂这是何意,只是嘴里啃着一半的果子,满脸疑惑。
谢衣跟乐无异打竹鸡从来不让阿阮跟的。小阿阮闹过几次,后来也放弃了,因为谢衣总会找点事情给她做。
“那么,在我们带竹鸡回来前,阿阮要先把调料准备好喔?不然我们回来的时候,就煮不了了。”
“好!”看着那几大钵待处理的辣椒跟花椒,这个小女孩就在灶房的桌子前坐下来,一脸认真的开始剥。
等他们两人出门的时候,小阿阮才想起来一切令她觉得怪怪的地方。
为什么每回出门都不让阿阮跟?为什么小叶子上山打竹鸡还换了新衣服?为什么打竹鸡要打这么久?
啊啊算了!总之每次小叶子都会带好料的回来,先把辣椒剥完吧!
卍卍卍
刻意换了新衣服还偷塞个香饼到怀里,这么样上山的目的肯定不是竹鸡。竹鸡是无辜的。
出了家门穿越了半个林子,两个人的手不知不觉就牵起来了。谢衣紧握着这指骨分明、带有着些许薄茧温热手指,感叹着这徒弟兼媳妇的成长。指腹上的那些都是新茧,是跟着自己学偃术时握刨子剪子磨出来的。
这双手很暖,代表他身体好,每天都有确确实实的运动到。
“无异身上好香。还刻意带了香饼子出来?”谢衣轻笑,一边调侃身边那反应活像是新媳妇的徒弟。而他们明明就已经约定终身这么些年了。
好在周身没有旁人。
“这,有准备比较好……上回那只臭野猪闯到房里,味道怎么都去不掉,这次香料带过去除了可以熏之外——”
“——还能让无异闻起来很好吃?”
谢衣拉过了乐无异来,深深的在他的发间一闻,甜甜的花蜜味混合一些果香味、马上甜得人有些口渴。
“……真的好甜。想不到无异也有调香料的才能。”
“是、是阿阮想要拿来熏蝴蝶,我才做的……”
他们还在树林里呢,谢衣就这么抱着他不肯放开。
乐无异当真可爱、真把自己弄得像食物一样香得要命、还有那羞红得像颗柿子的脸蛋,现下都成了挡不住的诱惑。他忍不住凑过去,浅啄起那片柔嫩的脸颊。
“师父、师父、我们还在林子里……”
“……嗯,还在林子里。”
冲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片山里可不只有他们住着。不希望打扰……或着被打扰的话还是到个隐密点的地方做才好。
松开了人,重新牵起了他的手,像是有些急似的谢衣就这么带了人,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去。
“师父别走这么快啊!”
“呵呵,把握时间。”
卍卍卍
这片山从前似乎是个宝地,不知供奉着什么神明的小寺庙东一个西一座的。而因为不时的山洪爆发与风吹雨打,这些小屋子里的东西常常早已不知冲到哪去,留下一片残垣断壁,正好让谢衣发挥发挥。
所以爱的小窝——谢衣称它为别居——就这么盖出来了。
来过几次之后他们也为这小木屋加了些补强。乐无异一脸期待的推开这机关木门,思考这次会看见什么……毕竟这里曾经闯进过野猪竹鸡什么的……
“嗯?没东西?”
“……因为这儿不是捕兽笼啊。看来前些日子装的防兽栅栏确实生了效果。”
“喔……”
“现在,先做正事?”
“啊?嗯,好……”
房内布置简单,就一张很大的软榻与放杂物的木柜而已。谢衣早已迫不及待的把徒弟按在榻上,手伸进他的怀里,掏出……那枚特制的香饼子。
“加了干野果、花瓣……用味道淡的桂香做基底?”
“不是,还有加一味——啊!”
“嗯?明知道师父嗅觉不如你,就这样趁机欺负老人家是不是?”
趁机在徒弟耳垂上咬了一口,在对方惊呼一声后直接欺到对方面前,用双手困助人于一小片榻上空间,双眼带点暗示意味的直盯着人家瞧。
他知道这么看,乐无异脸会越来越红,至于会越来越难为情或是大胆、就要看当天天气如何……今天阳光明媚,这孩子肯定会羞涩得很。果然,乐无异紧张得瞇起双眼。
“唉。都做了这么多次,还会害羞?”
“因为每次都会发生意外……”
好吧,也是。用手指轻轻揉过对方眼下,要他放轻松点,谢衣缓缓的将那枚香饼放入口中。
听到脆物被嚼开的声音,乐无异才抬眼来看,一看师父把他精心做的饼给嚼了,他慌忙叫到:“师父、那个不能吃!”
嘴里有东西谢衣不方便讲话,只是对着身下的人笑笑,一边将嘴角的一些暗紫色的汁给抹了,沾上徒弟的唇。
味道是略苦带甜的。
“师父……”猜到师父嚼了香饼是做啥用的,乐无异怕师父嚼久了苦,赶忙自己脱了衣服。在解扣子的时候因为手脚不能伸展,两人扭捏磨蹭了好一阵,才把厚重的衣袍一件件褪去。
乐无异今天特地穿出来的崭新捐毒式狼毛短衣,就这么给扔在榻边。谢衣有技巧的吻吻他的唇、他的腰、一路吻到了臀部,来到了那敏感的肉穴周围。而乐无异顺从的伏趴在榻上,双手抱着个布枕子、时不时用来磨蹭自己胸前两点敏感的红果、聊解情欲初燃的那些冲动。
这事不能急,急了便不舒服。但觉得体内深处有个地方正在隐隐做热、期待更多,乐无异忍不住提了请求。
“师父、师父、快些……里头想要……”
“不可以急,无异,师父怕伤了你。”
自家媳妇一丝不挂的趴在自己面前,少年男子特有的柔韧腰肢不时扭动个几下,他知道这是在舒缓下身那肿胀——有这画面加持,身下的人再急,大约也没自己心里急。谢衣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
他仍没脱下衣服,身上有方才那阵温存造成的凌乱感。还不能快,他还有要做的事。
“啊!”
乐无异抖了一下。后庭那儿有样湿热的东西滑过,灌入了些黏滑的液体,进入那还不习惯被疼爱的地方。
“师父、你、你在——”
“怎么?”
谢衣的回答声有些含糊,像是边舔着什么边回答。这么暧昧的回答配上他略低沉的声音,乐无异没来由的更加兴奋,下身翘起一个微弯的弧度,粉嫩的尖头顶到了腹腰上头,连自己都感觉到那儿的湿润。
异物插入的时候乐无异几乎就以为师父开干了——不,身后的师父连裤带都未解,而且还有余裕开口问他些糟糕的问题。
“无异,可知道为师方才在做什么?”
“……啊……”
“嗯?”
“在、在舔我……”
现在在那湿润花径内游移、不时恶意勾个几下的,应该是师父的手指……乐无异迷迷糊糊的想着。手指不比男茎,在进入时会有很浓很浓的空虚感、只会害他想要更多,所以他赌气似的往后退了退,像是要把那玩意逼出去。
“呵呵,很好……那么第二个问题,我们之前用了几瓶子油膏呢?”
“啊?啊啊!”
敏感的那儿忽然被搔刮一下,膝盖与下腹马上传来震震酥麻、电得他猛然颤抖。
“嗯、啊、五瓶!五瓶子!”
“口味呢?”
谢衣的手指探得更深,触到了那一片更紧实的嫩肉,刺激得乐无异小腿又收又踢,跪得一点也不安稳,只希望这前戏赶快结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师父你快点啊……”
“……没事,无异,没事。”
听到求饶声就心软,谢衣知道也不宜再拖——再久一点估计又要哭得惨了——伸手就解了自己的裤带,然后把原本趴好的徒弟抱起身,跨坐在自己腰间。
“师父知道,无异不喜欢从背后来,对不对?”
温柔的情话舒缓了初进入的些微疼痛,乐无异发出舒服的呻吟和喘息、后穴热情的一下包容住谢衣粗大的男茎。湿热的快感让两人都闭上了眼,享受了半晌,谢衣才轻声询问能否动了。
“……为师要开始插了,放松。”
“师父、来、就来、师父好厉害、好粗啊……”
“呼……无异可以不必勉强讲话的。来,把呼吸调匀了?”
“怎么可能匀……嗯……”
黏糊的液体声与肉体拍打声从交合处缓缓传出,一房内可说是淫声浪语,但两人都没自觉。
“那里……”乐无异双手环着师父的脖颈,调整到喜欢的姿势与深浅。
谢衣微微一笑,往他唇边又亲又舔。“为什么说捐毒语?”
“就是舒服啊……”
在情深意浓时,谢衣开始捧着他的腰加速了。乐无异给这顶撞得直嚷,因为羞涩,所以只好换成不成声的中原话叫着别停、就是那里,很快的这敏感的少年就十指紧掐住师父的肩、交代在了怀中。
乐无异喘着气,脑袋里的热潮与聚集在下身的气血都还未散去,整个白皙的身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师父……?”
谢衣还未放开他。那坚挺的硬物还抵在开合不已的肉穴里头,缓缓的抽擦摩挲。那外围的嫩肉可禁不起这么刺激,撑开感与方才余留的兴奋又带他上了波高潮前夕,他彷佛还能再射一次。
“无异,让为师也舒服舒服?”
“……那,躺着?”乐无异迷糊的回答道。他想偷懒,让师父动就好。
“好。”
轻轻的躺回榻上,谢衣没抽出来,就这么缓慢又深又浅的顶弄着,很快的又让徒弟呻吟了起来。
不,此时也许该叫媳妇了?
卍卍卍
不小心做过了头,夕阳快要西下了。还有体力的谢衣忙起来收拾凌乱的床、弄水给已经没力气起床的徒弟擦洗。
“师父……竹鸡……”
“太阳快下山了,应该还能抓到几只。无异先睡会儿,师父趁现在抓去。”
谢衣匆匆整了衣袍,给了乐无异一个依依不舍的吻,就出门去打猎。乐无异勉强直起腰身,想去拾起衣裤穿上却忽然想起一件要事:啊,早上答应过小阿阮顺道弄只猪腿来。
也来不及了。乐无异叹了口气挣扎着穿衣服,只希望等会儿能有只倒霉的野猪被他们遇上、然后自己还有体力冲上去补刀。
忙完后总算是可以回家,天已经黑得一片,这对夫妻——抑或是夫夫——觉得最浪漫的事,就是能在这片熟悉的山林中牵着手走回家,手里还一人拎一只竹鸡。
“师父,没猪腿怎么办?”
“就说没碰到吧。野猪也不是整天在山上晃的,不是吗?”
谢衣低声回应。纵使天黑,这路是走惯了的,就有如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轻松愉快。
毕竟才刚舒爽完一阵,精神极好。
“……无异,下回师父就会乖乖用那些香膏了。”
“啊?”乐无异有点走神,听到香膏才知道师父在讲那事,连忙点点头,眼皮上与鼻梁上都带点粉红。那是方才疲累过的痕迹。
“唉。回去给你洗洗脸、泡个澡,好不好?”
“好!”
乐无异一笑,两颗小虎牙就这么露了出来,在夜里白皙萤亮的一闪。谢衣捏捏他脸颊,心知这小色鬼在暗自开心着:因为泡澡可是唯一他俩能在家里坦承相见的机会。
至于晚上回去要不要继续呢……大约,就看阿阮几时能睡着了。
今夜还很长。
—————-遇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