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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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国师谢衣x定国公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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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元十二年。
这年春日来得尤其早,融融暖阳才化开护城河里的冰凌碎屑,一场接一场连绵细雨便飘然而至,温柔唤醒枯木败枝,润发幼芽嫩草。待到酥绿渐染了威严城墙,饱胀到极致的鲜润花苞似是被又一场碎雨催放了风华,一夕之间桃花开遍,长安街头芳菲漫天。
乐无异蹑手蹑脚溜出家门,自以为没人发现,却不知身后早已远远缀着一名小厮。半个时辰前他兴致勃勃要给娘亲心爱的松柏岁寒修剪,谁知愈剪愈不成样,偌大一盆青松到最后竟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心知自己闯了祸,他灵机一动出门来寻能让娘亲消气的物件,琢磨了半天,越发觉得桃花就很好。
开得那么美,娘亲一定喜欢,说不定能让脚底心逃过一劫。这般想着,他仰起脑袋瞧头顶袅娜花枝,清浅花影自他透澈眼瞳绰约而过,映入一池琥珀春水浮沉隐没。
才转过街角,他被一阵忽来的熏风拂得半眯了眼,耳中听进一片簌簌声响。一簇探出墙头的如云花枝就在这时迎风轻摆,柔嫩花瓣挤挤挨挨,热闹至极映入乐无异重又睁开的眼里,看得他心生欢喜。
兴冲冲小跑过去,眼巴巴瞧着开得最好的一枝,他犯起了难——以他五岁的身量绝然够不着,即便伸长手、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这可怎么办……
直把脖颈仰得泛了酸,乐无异也没有想出办法来,只好皱起眉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不想这气方叹出一半,他盛满霞彩的视线里忽然现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并半截衣袖,径直探向那枝头,拈住后手腕轻轻一抖便折下了他看中的那枝桃花。
雪色广袖自那腕上滑下些许,暗红滚边荡开柔和微波,赭色祥云纹样一闪而没。形状美好的腕骨线条一路延伸到干净的指尖,天生便该握着这花一般,将松松拈在指间的桃花枝送到乐无异面前。
“小公子可是想要这枝桃花?”便连声音也是好听的,温润清醇,像极自圆润石子上蜿蜒而过的清澈泉水,还似吹彻长安的第一抹春风添进温柔。
乐无异后知后觉转过身仰头,一眼撞见因那人俯身而从肩头泻下的一缕乌发,散开的发尾轻摆着收拢到一起。他不由眨下眼,这才去瞧这陌生人面容,当下脑中就只剩下了“好看”二字。
怔怔看了许久,抑或只有片刻,让他无法理解的朦胧亲近自心底泛起,催开层叠涟漪,酸软莫名,恍若于刹那间穿越了无数个花开与花谢,于是他疑惑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哦?”那人微微勾起唇角,深灰瞳仁得了斑驳光影眷恋,晕开潋滟一片,“我与小公子素——”
“大人,圣旨已到府上。”灰衣仆从躬身而请,声音中透出压不住的焦急。
白袍之人唇边笑意淡了三分,将手中桃花递予乐无异,转而拢袖拂去他头顶心一瓣落花:“得了桃花便随小厮回家罢,此处风大,小心着凉。”见他接了,他向远处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宽袍广袖给忽来的清风鼓起洒然弧度,又顺服垂坠。
四喜这才敢上前,牵过自家公子俯身行礼:“谢大人慢走。”
那人的素色衣摆消失在低调而威严的车驾中。乐无异目送马车辚辚远去,晃了晃手问道:“四喜,他是谁啊?”
“这是新上任的国师,谢衣谢大人。据说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行八卦、玄学风水也十分精通。坊间传闻,”四喜又压低几分嗓门,语调敬畏,“谢大人可通鬼神,日前那几场雨便是在他主持祭典后才降下的……”
乐无异听不懂这许多,只把“谢衣”这名牢牢记进心底。原来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是仙人,看见手中桃花,他又心道,还是好心的仙人。不知为何,他忽的高兴起来,一手攥紧了妖娆花枝。
也不知从哪日起,乐绍成和傅清姣察觉自家儿子喜欢上外出。因这一片皆是高官宅邸,守卫尤为森严,且多加走动于无异身子骨有益,他们也就不加劝阻,只叮嘱小厮好生看顾他。
转眼已至落花时节。
这日乐无异又出了门,径直来到一气派宅院前。两扇朱红大门紧闭,其上“谢府”二字于日光下折射出润泽光辉,只不过因着主人不在,这鲜亮色泽便也显出几分寥落——日前国师奉旨出京,至今未归。
在一旁站了许久,看天上飞掠两三鸟雀、地上爬过一群蚂蚁,乐无异起身拍拍衣摆回到那个落英遍地的街角,站住一时,身上便兜了许多花瓣。他踮起脚左顾右盼,却失望地松懈下来,只好甩甩头,又拍去肩头桃花,打算回府。
走出不过五步,他远远望见青石路面那头行来一队车马,被拱卫在中间的车舆眼熟得很,分明就是那时所见的国师车驾。
临得近了,那马车在乐无异欣喜又紧张的目光中缓缓停下。帘子被小厮恭敬挽起,谢衣踩着杌凳走下马车,长袍下摆拂过车辕。
“小公子又来攀折桃花?可惜这花已凋落不少,怕是寻不到好看的一枝了。”他在乐无异面前蹲下,深灰眸中点染温润笑意,旅途的疲倦与风霜便散在了挟芳飘落的好风里。
掌心微微汗湿的乐无异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谢衣笑容愈盛。
乐无异大大提起嘴角:“我是来向大哥哥道谢的!谢谢你,娘亲很喜欢那花,就没罚——呃,没、没什么……”他挠了挠后脑,梳理整齐的软发调皮地支楞起来,“那什么,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
谢衣以指代梳顺过他的发尾:“‘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可对?”“你怎么知道?”他睁大了眼睛。
“无异可是时常染病?”
他越发惊奇,不由飞快点头。
谢衣见他懵懂,便斟酌着换了措辞:“我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定国公曾托我观你命数,一派慈父之心,自是令人无法回绝。”
“哦……”乐无异半懂不懂,煞有介事道,“爹爹对无异可好了!虽然逼着无异练剑吃难吃的东西喝苦苦的药汁……”
“呵……好孩子。”谢衣失笑,抬眸间不着痕迹扫一眼偏西的红日,眉心微皱又松开:“无异一直在等我回来?难为你这孩子了。可惜我需进宫面圣,否则便能好好招待你。”
“面圣?无异知道!爹爹说过这个最重要了,半刻都不能耽搁,大哥哥赶紧去吧!”乐无异连连摆手,给谢衣按住揉了揉发顶:“明日我派人去接你可好?我府上还算有些新奇的小东西,或许你会喜欢,就当作让你等了这许多时日的谢礼。”
“可是我也没有给你谢礼啊……”乐无异疑惑眨眼,又被谢衣所说的小东西弄得心痒痒。那可是能呼风唤雨的大哥哥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见他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好奇,谢衣摇头浅笑:“你向我道过谢就已经足够。”乐无异犹豫着捏一捏手指,还是被好奇占了大半颗心,遂重重点头:“好!”
翌日,谢衣果真派了下人接来乐无异,牵他走过小半个国师府。光是一路上雅致玄妙的摆设就让他看得满眼惊奇,更不用说谢衣精心准备的各色小玩意。
其中他最喜一只全身嫩黄的圆胖小鸟,这鸟极通人性,见了乐无异就直往他身上扑,黏在他肩头、用头顶蹭着他的脸颊不肯挪步,唧唧叫个不停。而这小东西在乐无异美滋滋享用谢衣备下的点心时,不声不响吃掉了同样大小的三盘后便自小主人那里得了个新名字——馋鸡,令谢衣失笑,道一句“十分贴切”。
这之后乐无异愈发喜欢往外跑。弄明白了他的去处,定国公捋着胡须同夫人玩笑,哪怕只学了谢衣一星半点本事,他儿子这一生也尽够了。
不出两日,谢府上下已无人不识这位被自家主人吩咐好生招待的小世子。
第一声蝉鸣擦掠过于燥热暖风中压低飞行的蜻蜓翅尖时,谢衣敛袖端坐于庭中。又一次凭直觉找到阵眼,乐无异脚步轻快跑到他身前,双手按在他的膝上仰起头,期待夸奖的神色流转于晶亮眼眸,明晃晃的高兴烫卷了第一片畏热的绿叶。
头顶覆上一只手,他眨巴着眼睛瞧神色严肃又温柔的谢衣,略快的心跳逐渐平静,听他的声音随微风一道拂过耳畔:“无异,我观你天赋上佳,且于我之一道颇有兴趣,你可愿拜我为师?”他问得郑重,乐无异感染了这份心情,跳脱的兴奋沉淀如静水:“我要学什么?”
“凡我所习,皆可相授。”
“好!”
当夕阳遍染恢弘城池,谢衣一手牵过乐无异,踏余晖拜访了定国公府。五日后恰好乃是吉日,乐无异的拜师礼便于这日完成。
拜师以后,乐无异越发觉得自家师父无所不能。
他会握着他的手教他读书写字,在他睡不着时拍着他的背讲起奇异有趣的小故事,随口一言次次皆能成真,指点于人的话语更被奉为圭臬。亲眼见到师父轻描淡写打发走前来寻衅的同门师兄风琊,将他气得直跳脚,乐无异捂嘴偷笑的同时对谢衣的崇拜也更深一层。
他本以为没有什么能难倒师父,直到冬日下起第一场鹅毛大雪。
定国公携夫人回了南边岳家,小世子不慎染上风寒便留于京中,被托付给谢衣照看。此时乐无异正裹着厚厚的棉被坐于软榻之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圆润的小球,面对矮桌上一碗深色汤药愁眉苦脸。他带着鼻音的尾音可怜巴巴拖得老长:“师父,我可以不喝吗?”
谢衣压下喉中痒意,连人带被把他抱到身旁:“不可,喝了药才好得快。”乐无异又往下缩去,只露出一双被热度烧得水汪汪的眼睛瞧那散发苦涩味道的瓷碗。正打算再努力央求一次,房门却被推开。
“大人,您的药。”先前替乐无异端药来的明言又送进一碗墨黑汤药,气味比矮桌上的那碗还要刺鼻。
激灵灵打个颤,乐无异探出了头:“师父也病了吗?”
在主子身旁随侍多年,自是知晓他对喝药不上心,明言将药放到桌上:“大人这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便容易犯咳嗽。若是不小心着了凉,那可就是一场大病等在后头。小公子也替我劝劝大人,这药一定得趁热——”
“咳咳……退下吧。”谢衣止了咳,挥退明言,可惜为时已晚。乐无异歪头看向谢衣:“师父也不喜欢喝药?那可不行,喝了药才好得快。”“你这孩子……”谢衣失笑,“快喝罢,你的药该凉了。”“我喝了,师父也喝吗?”拿他一副“你不喝,我就不喝”的认真样子没办法,谢衣捏了捏他的鼻尖无奈点头。
向他灿烂一笑,乐无异这就接过他手中的瓷碗,壮士断腕般吸了口气,埋头咕嘟咕嘟喝起来,直到一口气用尽才抬起头。苦味当下蹿到他眉间堆成两座小山,逼得泪花挂上眼角。即便如此,他也还惦记着谢衣的药,大着舌头含糊道:“狮虎,泥也喝……”
拭去他嘴角一抹药汁,谢衣蹙眉催促:“等无异喝完为师就喝,听话。”“不!”乐无异着了急,哪里还顾得上嘴里熏人的味道,口齿反倒伶俐起来,“等我喝完师父的药就凉了。师父你别怕,这药不苦,真的!”
他红着鼻头用力点头,眼都不眨又喝下一口药汁,睁大眼睛瞧谢衣,只是泪水饱满得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让谢衣心疼却是十分足够。“无异——”他不再劝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只觉苦涩非常的药汁入了喉,竟泛起微微的回甘。
乐无异这才一口一口喝尽自己的药,难受得吐出舌头直呼气。
用完药困意便逐渐上涌,乐无异挣扎着提醒自己晚间也要劝师父喝药。许是背后轻拍的手掌太温柔,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谢衣抚过他柔软的额发,坐在榻旁翻起书卷,目光落到徒儿身上便沉滞了时光。
不知何时起,窗外天空阴翳渐消,纷扬大雪也缓下势头。零星几片多情盘桓于凋枯枝头,似傲然白梅散尽芬芳,又似素色梨花雕镂冰霜。日光破开厚重云层,自裂口倾泻而下,照彻长安风华。
不知何时,谢衣攥着书卷也缓缓入眠。昨夜为写一份极为重要的奏章拖到很晚,故他此时睡得极沉,连被小厮服侍着卧到榻上也没有觉察。
再醒来时已近黄昏,夕阳映照晶莹白雪,橙红色泽为这剔透冬日染上浅浅暖意。
“师父你醒啦!”乐无异放下撑住下巴的手直起身,发顶一簇立着的头发精神地翘了翘,琥珀瞳仁里兴奋混合笑意点亮了整张小脸。谢衣缓缓坐起身,嗓音随同渐退的睡意回复清润:“怎么这么高兴?”乐无异眨了眨眼,含混地说一句“等会儿就知道了”,任谢衣怎么逗也不肯再多说一句。
晚间用药时谢衣便明白了原因,被他孩子气十足却诚挚无比的举动暖进心底。乐无异把一小碟晶莹剔透,闻之令人口舌生津的果脯推到他面前。
“这是娘亲给我做的杏脯,每次喝完药,吃了这个无异就不觉得苦啦,就是只剩下了一点点……”他摸摸鼻子,声音低下一瞬又扬起,“没关系,以后我陪着师父喝药,一起喝就不苦了,之前那碗药我就没觉得难喝。真的!师父你别怕。等娘亲回来我就去问她这杏脯是怎么做的,以后我做给师父吃。啊,也不好,师父别再生病了才对……”
收下这个小徒弟绝对是他做过的最为正确的一件事了。谢衣把乐无异抱进怀里,唇边笑意渐染三月熏风:“喜欢吃便吃罢,为师有无异相陪,足矣。”他拈起一块杏脯喂给他,下巴磕上他细软的发顶。
在一旁服侍的明言也觉得自家大人这个徒弟收得再好不过。汤药无需一遍又一遍热过不说,因用了药胃口不佳时也有小公子随同左右,童言稚语劝他一口一口用饭。自从遇到小公子,大人虽仍同从前一般出离世外,却明显染上了几分烟火气息,不再似尘俗不染、七情不动的九天仙人,让人看着便觉遥不可及。
明言轻手轻脚退下,含笑阖上门扉,目光欣慰。
屋内一稚弱、一清润的两道嗓音交织成笑语一片,听得凛冽寒风也缓下侵袭的步伐。
“驾!”
乌云踏雪四蹄碾过遍地落英,揉碎花香一路,惊飞彩蝶三两,乘奔御风而过。
马上少年扬手挥鞭,琥珀眼眸明亮如星,唇角带笑,褐色发尾于暖风中划出利落弧度。一袭靛蓝束袖锦衣华贵精练,锁边下摆随风猎猎,飞扬翩跹,破开纷扬桃花雪而不沾寸瓣,一派流风回雪之洒然。
“……此番左相一系折损数人,大皇子定——”
“雩风,那便是定国公之子?”临街酒楼之上一华服男子收回目光,举杯轻啜。坐于对过的男子被他打断,调转视线向窗外看去,只望见一个熟悉背影。厌恶神色自面上一闪而过,他垂下不屑眸光,微微颔首:“是,殿下。”
“嗤,好大的架子,连本王胞妹的婚事都敢推拒,不愧是简在帝心的定国公……”华服男子放下手中酒杯,白瓷杯底于桌面磕出一声脆响。不知是这声响,还是华服男子莫测的话语,生生令雩风眉心跳了跳。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站住的成年皇子不过三位,分别为先皇后所出皇长子、继皇后所出皇二子及淑妃所出皇三子。圣上年岁渐大,大皇子深受倚重,同为嫡子且资质不凡的二皇子势力亦不小,两派之间势如水火,反倒让母家不显的三皇子低调长成。
而这局面恐怕也维持不了多少时日。
精致厢房内,二皇子又道:“定国公深得父皇信任,国公夫人于银钱一道十分精通,唯一所出之子又拜向来只听从皇命的国师为师。若是尚了本王胞妹,此等助力便可为我所用,可惜……听说乐无异同三弟走得近?”
雩风点头道:“他与三皇子常有往来,十分亲近。”二皇子再叹一句可惜,只这意思已变了味道:“不能为我所用,那还不如……三弟势单力薄,做哥哥的也看不过去,就让这定国公世子陪着他去北边罢。”“殿下英明。”
二皇子低低一笑,垂眸轻慢道:“若雩风你为国师,便可省去本王多少工夫。你与谢衣皆出自谢家,且你为嫡支长子,他不过旁支之子,却偏偏被流月长老收去教养,也不知是何缘故。”
雩风眼中浮现嫉恨,桌下紧握成拳的手背暴起青筋:“不过是个病秧子。”竟压过了嫡支,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莫急,待本王事成……呵。来,先尝尝这酒,不愧是埋了多年的石冻春。”
“多谢殿下。”
此时日光正好,飘飞花瓣掠过窗栏落进厢房,被前来上菜的小厮不经意碾出浅色汁液。花香散在酒香里,不甚明了。
乐无异转过街角,打马奔向城门,却因前方探出青石墙头、云蒸霞蔚的桃花枝勒缓了骏马。
忆及初见,他唇角轻扬,一手松开缰绳,脚下轻踏马镫,向着花枝飞身而起。手臂舒展,四指搭上枝头,电光火石间内力暗吐便将整枝折下而不惊一瓣娇花。去势尽了他便以脚尖轻踏墙面借力,扭身回到马背上,重又捞起缰绳扬鞭,行云流水般的身法漂亮得引来街边路人惊呼。更有少女张大了眼睛掩唇低叫,目送他远去后红着俏脸打听起那是谁家公子来。
乐无异全然不晓身后纷乱,一心只想快些去迎从师门回还的师父。出了城门没多远,他便望见熟悉的车驾,当下眼睛一亮拍马上前。点头招呼过打头的侍卫,他径直来到马车旁,手臂一勒缰绳令胯下骏马稳稳停下。
听得明言禀告,谢衣拉起浅杏色帘子,迎面而来的微风才拂动鬓角,一丛粉润桃花便倏然撞进他的眼底。
“师父!”
笑意犹如月光氤氲弥散,谢衣抬眸看向马背上倾身笑望之人,天边红日沾染乐无异一身灿烂辉光,衬得他越发鲜衣怒马,清朗疏阔。
当年眼巴巴望着桃花折不到的小徒弟,都已经这么大了……而他对他……
谢衣恍惚一瞬,眼中光华柔和波动,接过那枝桃花退回车中。乐无异向他一笑,把缰绳递给侍卫,翻身下马,衣摆翩然落到马车上,足下不闻一丝响动,携沾染一身的浅淡花香进了车舆。
车帘落下,车队继续前行。
“大公主?”
“一别经年,国师风采依旧啊……走吧。”
官道不远处,一辆精致马车落下珠帘遮去饶有兴味的笑意与明灭不定的目光,在护卫的簇拥下驶向城门。
见乐无异在身旁坐好,谢衣意味深长望住他,压低一些的嗓音越发温醇:“古有掷果盈车,无异这是怀香盈车?”
“啊?”乐无异茫然眨眼,在他温柔的眸光下不知为何耳根发烫,解释也没了底气,“这枝桃花开得好,前几天我学会了桃花酥的做法,就想着要给师父做,师——”
余下半句被捏住他的鼻尖轻摇的温凉手指散了开去。
谢衣无声低叹,眼睫轻轻垂下掩去无奈神色复又扬起:“这花便养着罢,为师爱它色染轻匀。”
被那手指放开,乐无异无端松了口气,却觉得那些许温度仍是留在了面上,让他从那一处到心底一路泛起了微微的麻痒。无暇细想,他清了清嗓子道:“师父,明言说你又犯了咳嗽,这几天可有好转?等回了府请太医来看看吧?先用饭也行,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衣摇头道:“并无大碍,若是无异不放心,请太医来也好。”“嗯,我派人去请。”谢衣将桃花放到软垫上,指腹轻轻抚过娇嫩花瓣,抬眸间眉眼已染上调侃神色:“无异怎会出城来迎?可是算到了为师此时回还?”
乐无异挠了挠后脑,眼珠子骨碌打转,硬撑着就是不看他:“师父你就别逗我了……是馋鸡又送了次信我才知道的。”
谢衣高徒乐无异样样精通,只于卜算一途,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他打个哈哈拉开暗柜,取出茶壶为谢衣斟茶:“除了这个,师父可以随便考我,保证能答出来!”“哦?”谢衣含笑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将杯子握在掌中,“为师拭目以待。”
回到谢府安顿完毕,见过太医、用过饭食,谢衣便带着乐无异来到后院,看他如何破开自己临走前留下的迷踪阵。见他花了盏茶工夫就安稳走出,不由点头赞好,随后又携徒儿进了书房考校功课。
这一问便到了午后好眠时。
正值春深日暖之时,前一晚同三皇子下棋走了困,今晨又起得太早,待功课问罢乐无异便撑不大住,眼皮重得厉害,一个劲往下坠,意识时清时浊飘忽不定,偏偏还想着要同师父多说几句话。百般挣扎不得,他不知不觉趴到书案上,睫毛扇动几次终是缓缓阖上。
回了一封请帖,谢衣搁下狼毫将花笺晾到一旁,眼眸一转就发现乐无异静静伏在案上呼吸匀和。
他们的书案靠近敞开的雕花紫檀窗,明朗日光自窗外一株花期甚早的海棠枝桠中穿插而过,在窗下漏出星点光斑,离乐无异最近的一点堪堪停在他的指尖,不扰安眠。书房内隐约浮动着浅而又浅的海棠花香,挟在微风里若有似无萦绕身畔,微微卷过两人垂顺的发丝并衣角。
谢衣放轻脚步,取一件外袍搭在肘间,几步走到乐无异身旁,手背探过他的额头,转而拨开搭在眼睑上的碎发,将宽大外袍缓缓披上他的肩头。待要收回手时,却发觉他手中攥着一块打好标记的楠木,用了些力道也抽不出,反而令他皱起眉不满呢喃,只好环住他轻拍安抚。
见他沉沉睡去,谢衣停下手,顺势在他的发顶落下轻吻。若是此时乐无异睁开眼,定然会发觉谢衣的眸光比窗外缓而又缓拂过柔嫩花瓣的微风还要温柔。
谢衣转到他的另一边,轻轻撑开他的手指将那楠木取出,见他没有反应才一点点收回手。乐无异侧头枕到手臂上,显然这个姿势更舒服,面上安然神色引得谢衣手指在他颊边停留。
舍不得闹醒他,谢衣隔空描摹他的五官,向来清浅的目光渐渐凝为透不进半点光线的漩涡,触及他唇边酣然笑影时蓦地散成融融浮光。
帝星晦暗,风云将起……命途难辨又何妨,他定会护他一世安康。
若有似无摩挲乐无异下唇的修长手指游移片刻收回,另一手撑在被压住的纸张上,谢衣半阖了眼帘俯下身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身上还泛着慵懒的绵软,乐无异抻个懒腰打起精神,将肩上外袍挂到架子上。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可惜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不过……乐无异抬手揉眼睛,手指迟疑片刻,缓缓下移触上了嘴角。总觉得——
“无异?”
“啊?”他猛然回神,抛开杂念走到谢衣身旁,接过他递来的书卷。
晚间谢衣告诉乐无异师门命他来年带徒儿回去拜见,一时勾起了乐无异对这个培养出历任国师的神秘教派的好奇。他缠着谢衣听去许多门内趣事,一不留神时候便晚了,干脆在谢府住下,同师父抵足而眠。谢衣自无不可,因心内隐秘情愫欣然应允。
谁知这一觉后乐无异竟有好几日不见踪影,派人上门去请也只得回推脱。谢衣并不讶异——徒儿脸皮薄,清晨污了亵裤被褥还被他发现,怕是要不自在上一阵子。况且这几日,府里也颇不宁静。
只是……未免太久了些。
手指点过书案,谢衣招来明言,遣他往乐府走一遭。明言清楚得很——那贴身衣物还是他收拾的,当下接过几卷书册去寻乐无异,交代自家大人留给他的功课,且打算顺带抱怨几句大人胃口欠佳,看着清减不少。
明言去得快,回得也快,饶是跟随谢衣多年,习得他三分淡然,面上也忍不住现出一丝异样来。大人待公子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公子对大人也分明没有那么简单,怎么就……
“咳,大人,公子不在府中。我问过吉祥,说是同几位好友……”他停顿片刻,微微躬身道,“去了醉生楼。”
柔软笔尖乱了力道,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粗重墨痕,生生毁了一幅上好书帖。
明言不曾看见,还在犹豫该不该婉转提一句那是个什么地方,免得红尘不染的大人疑惑,就听得他淡淡道:“备车。”
看来他还得当一回车夫。明言应一声是,自去准备不提。
一进这个温香软玉、莺声燕语之处,乐无异浑身不自在,此时更是如坐针毡。
“不不,多谢姑娘,我自己来。”他倾身后让,避开被一双柔荑捧到面前的美酒,手掌轻托杯底便将那酒杯自身旁姑娘手中轻巧夺过。身着浅黄纱衣的妙龄女子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看他一眼,得了另外几位公子示意,只好屈膝行礼退下。
赵杉摇了摇头:“怜香惜玉都不会,白长了一副好相貌,看你日后如何娶亲。”
脑中忽然闪过一张温润面孔,乐无异惊得浑身一颤,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见他神思不属,萧鸿渐捡起酒盏漫不经心道:“还没开窍呢,让他待着吧。来和我说说东街那酒楼怎么样,改日我带妹妹尝尝去,小丫头挑嘴得很。”一位锦衣公子听了这话,插言道:“仙客来?我听说那家……”
他们说得热烈,乐无异一时又走了神。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太不知羞耻、太大逆不道了,简直——他一定是有哪里不对,病了也说不一定。本以为来这里能把自己变正常,没想到完全没有用,甚至……以后还怎么有脸见师父……乐无异懊恼呻吟,将脸埋进了手心。
师父……
如墨乌发于床榻上迤逦铺开,掬在手中绸缎一般。素白里衣松松垮垮,领口开了一点,隐约露出颈项以下白皙肤色。那人睫毛轻抬,烛火在眼睑之下投出浅淡暗影,一双眼眸也透进了微光,沉沉笼住他,直令他背后发麻。腰间被手指轻柔抚摸揉捏,弄得他忍不住想躲,却朦胧听得一声低沉轻笑,带着说不出的、令他口干舌燥的意味落到了他的唇边,就这样满含温柔轻轻抿上,柔软的——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乐无异瞬间从头烧到脚,指尖都微微发烫,连忙倒了几杯冰凉酒液匆匆饮尽,不小心呛出一串咳嗽。好容易平复呼吸,他心虚望向对面,见其他人不在意才舒了口气。不敢再神游,他打点精神听了一耳朵闲谈,旋即深深皱眉。
“可不是,这几日长公主天天往国师府上跑,那心思谁还看不出。”
“可怜了驸马,这才去了多久,夫人便……公主果然娶不得,何况是深受圣上宠爱的长公主。”
“谁娶谁倒霉,性子那般娇蛮。看这架势,也不知国师逃不逃得过。”
“我听说长公主养着许多面首呐,若是娶了她,可真是可惜了国师那般神仙品貌。”
乐无异哪里还坐得住,拉过赵杉急急盘问几句,推开人就走。这几日他一直躲着师父,且心绪烦乱,竟连这桩事都错过了。他可还记得当初长公主想嫁的是师父,圣上不允才另嫁他人,故而得了圣上许多补偿。要是这次……不行,师父怎么能娶她,她——
天色早已昏暗,醉生楼越发热闹,门楹下几盏八宝琉璃灯随风摇曳,飘摇烛光隔开外间暗沉与楼内喧嚣。
乐无异与人错身而过,抬眸间一眼望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旁,明言向他使起眼色,而他避了几天的师父恰好与他对上目光。他的脑袋瞬间空白,不知从哪儿生出点心虚,还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感觉,如同幼猫爪子毛茸茸挠过心底。
见他呆呆站住,谢衣眸色一深,遥遥向他颔首示意,返身坐回车舆。乐无异总算回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马车。
甫一坐定,乐无异急道:“师父,长公主什么时候回的京?这几天她一直缠着你?师父不能娶她,她性子不好,夷则幼时都被她欺负过。她还贪花——不是,还养着许多面首,住满了公主府上两个院子。她,她……”
方才饮下的佳酿从肚腹向上烧灼到头顶,酒意蒸腾令他越发笨口拙舌,满心焦急却说不出口。他几乎憋出一头细汗,睁大一双情绪翻涌的眼睛直直瞧谢衣,只盼他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谢衣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波澜,慢条斯理道:“长公主与为师乃是故交,归京后自当一见。一别经年,她那性子平顺许多,何来‘不好’一说?且公主府中状况,旁人又从何得知,不过捕风捉影罢了。”
“不是!师父你听我说,长公主、长公主她……”乐无异已然急出汗,偏又被酒意侵染说不全话,颠来倒去也只得那一句“不能娶”。起先口齿清晰,不多时声音都含糊起来,语调转低缚在缠绵的酒气里,眼睛也蒙上一层雾气,连谢衣的声音也听不大清。
身体自小腹灼起高热,却是有别于酒酣的另一种异样热度,犹如浪潮一波波涌上。他烦躁地扯了扯束紧的衣领,微微泛红的颈项被吹进马车中的凉爽夜风拂过,顿时让他好受不少。却不想那热度马上卷土重来,气势汹汹,比之前还要厉害三分。
乐无异几乎坐不住,喘了口气攥紧拳头用力掐掌心,想要夺回几分清醒。却被谢衣拉到身旁坐下,揉起手心掐出的红痕。“你这孩子——”指尖划过他的手腕时谢衣一怔,随即解开他那袖口上的精致玉石,将手指按上他腕间。
搭上来的手冷玉般温凉,乐无异迫不及待反手握住,把那只手贴上脸庞。才舒服地吐出一口燥意,没过多久却又低低喊起热来,拉住外衫就要褪下。
谢衣一把按住他,见他挣扎起来仍要脱,干脆按住他的脉门把人压进怀里禁锢,皱起眉低道:“都喝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等烟花之地,酒水中常有助兴之物,饶是乐无异不曾多待,方才也一气饮下不少掺了料的美酒。所幸于身体无碍,发泄一二即可。
“师父……”此时他难受得紧,下意识伏在谢衣怀里挣动起来,胡乱嘟囔着蹭乱了两人平整衣衫。裹得没有那样紧,他便好受一些。却又觉出不足,寻到机会忽然翻转手腕便轻巧得回自由,撑起身体腿一抬就跨坐到谢衣腿上压制住他,和他贴个严实,好汲取些许凉意。
只苦了谢衣,怀中揣了个小火炉,和自己靠得那样紧,不留一丝缝隙,几乎坐到他小腹上,臀瓣还不安分地磨来蹭去,即便没有做旁的事情也足以令他喉头发紧。
“别动。”他深深吐息以平复渐快的心跳,同时把人抱远一些,免得令自己现出不妥。
半醉半懵、火气旺盛的乐无异哪里肯,狼崽子似的扑过去紧紧缠住他,口鼻之中灼热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颈窝。脊背舒展开,胸腹贴到一起,身上热量隔着几层衣衫都能被对方感觉到,特别是小腹下蠢动之处。谢衣眸色沉沉把他抱个满怀,一手抚上他的后脑欲要拉开换个位置,手指却蓦然顿在了他的发上。
谢衣领口已被乐无异蹭开,昏暗光线下白皙颈项愈显莹润,乐无异喉结滚动茫然眨眼,那荒唐梦境自脑海浮现,令他鬼使神差凑上前含住了一块皮肤,舌尖随之贴上。对这微凉的触感极为满意,他又亲又舔厮磨起来,熨暖一处就换个地方,留下一串湿痕。
“无异……”他的唇舌太过灼热,那温度随同弄出的暧昧水声一起钻进耳中,窜进心底。谢衣浑身紧绷,一手在他腰间收紧,按在他柔软发上的手指摸索向前,寻到下巴捏住,难耐而坚定地让他抬起头,略显喑哑的声线不复淡然:“且忍一忍,回府后——”
乐无异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好意,又不让脱衣服,又不给抱,不给他凉快,他烦躁委屈得眼睛都要红了,当下低喃一声,用力拉开那手握住,猛地扑过去抱住谢衣肩头,被本能驱使着用嘴巴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忿忿咬一口柔软唇瓣,又带着安抚之意轻轻含舔。
谢衣眼睫轻颤呼吸一窒,侧过头拉开微末距离,才张了口就被他不依不挠追上前吻住。乐无异从喉头发出含糊叹息,俱是满足之意,福至心灵探出舌尖窜到谢衣口中。
头皮发麻,堆积的热度瞬间引燃,这下哪里还能拒绝,谢衣阖上眼帘压低乐无异用力回吻。舌尖勾缠,卷起他到处胡乱试探的舌头吮咬舔弄,彻底夺去他本就混乱的呼吸,直到舌根发麻、呼吸急促才退出来摩挲唇瓣。手掌揉捏两下劲瘦腰身就将腰封解开,探进散乱的衣衫内抚过肌肉紧实的小腹,转而向上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刮过柔嫩的小尖。
“唔——”乐无异浑身一颤,被谢衣往膝上抱得更紧。他双手揽在谢衣颈后仰了头喘息,恰好将线条美好的颈项露在对方眼前,被含住了喉间凸起舔弄,一时间呼吸愈发粗重。
说不出的快慰冲刷过脊柱,汇聚到紧绷的小腹,令他忍不住扭腰磨蹭起来。逐渐挺立的硬物一下下蹭过柔软布料,头部沁出的滑液将其洇湿,若是在明亮灯火下,定能看出由里湿到外的深色来。
谢衣自是察觉到,不过因为还在马车上,恐之后下车不易,只好借由其他手段化解他的情热。他一手抚摸他的背,一路向下,隔过几层布料揉捏臀部,握在掌心大力揉弄。另一手勾划按压一边小尖,令它充血挺立,同时咬开衣衫含住另一边吮舐啃咬,直让乐无异压不住鼻音低吟,抓住他衣衫的手指节愈发分明,绷起的淡青经络都诉说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暧昧。
车内一派旖旎,不时响起些零星碎语。
“热……还要脱……嗯……”
“再等等……听话……这样呢?”
“还是、难受……呼……师父,你顶到我唔——”
默默感叹一句夜景亦十分美好,明言摸摸鼻尖,只把自己当作聋子,专心致志驱车回府。
马车将将停稳,谢衣打横抱着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乐无异跨下车,沉声吩咐:“备水,让其他人都退下。”“是。”待明言抬起头,眼前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侧身用肩膀碰开门复又踢上,谢衣将乐无异抱到床榻上,拂开令他不满挣扎的披风。
一身衣衫早不知被谁扯得七零八落,乐无异已顾不上将它们一一褪下。察觉到那好闻的熟悉气息远离时,他勉强在黑暗中辨出打算去点灯的谢衣的轮廓,急忙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拉上床榻,腰间发力翻过身,分开腿压在他身上不耐蹭动起来,胡乱撕扯他的衣衫。又寻到他的唇吻住,喘息间隙含糊呜咽漏出湿润的嘴角:“师父,难受……唔,帮我……”
谢衣一手轻抚他的背,一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开一指距离,口中气息流转于两人唇间:“以后还去不去那等烟花之地?”“呜……不去了!不去……师父帮我……”他用力摇头,细汗沾湿了额发。
眼中闪过些许笑意,谢衣亲亲他,放柔声音哄道:“要为师怎么帮你?”高兴不过一瞬,乐无异沮丧极了,眼角泛起焦躁的微红:“不、不知道……”
“你啊……”谢衣终于放过他,在他迫不及待的配合下按下他的后脑,暖热喟叹消散在咫尺间,双唇轻触过鼻尖后辗转深深吻住他,宽大手掌循着先前吻下的印记探进松散的衣衫里,终于握住了那处早已湿得不像话的地方,手指揉弄起敏感的头部。
乐无异靠在他颈间大大喘了一口,眼神剧烈波动,随那手的动作直白地低低呻吟。一时又拉开谢衣衣衫,有一口没一口舔舐起裸露出来的地方。
房中光线越发暗淡,原来是九重天上一轮明月才摆脱烟云纠缠,就被这绮丽景象羞入云后,再不复出。
高床软枕之中,布料窸窣声掺杂了轻微而旖旎的水声、喘息声不绝于耳,直到乐无异背脊紧绷、双眼紧闭,从喉头逸出一声压抑闷哼才逐渐停下。
难耐情热稍退,乐无异脑中一清,忽然想起被他遗忘的事来,遂挣扎着低低喘道:“师父……不能娶长公主……”谢衣亲吻他的耳垂:“为何?”
“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总之就是不能娶!”
“呵,无异何时变得如此霸道……”
“你是师父啊……我的师父……我的……唔——”
谢衣一怔,眉眼间泛起如沐春风的温柔笑意,揽住乐无异翻个身,拨开他的额发同他呼吸交融。乐无异被吻得眩晕,心底却快活极了。再被放开时,想说的话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师父,我好像又……还要……”
“好。”谢衣覆上他,动作间满含浓郁的亲昵纵容,比最为甜美的梦境还要令人沉溺。
这一回便没有方才那般急切。
耳鬓厮磨间,谢衣道:“本算得近日为师红鸾星动,如今娶不得长公主,就由无异赔我一个娘子可好?”
“……不娶!赔……我赔……”“哦?拿什么赔?”
“拿……拿——嗯,我想想……不知道……师父你的手……”
“……无异把自己赔给我,如何?”
“啊?……我?嗯……”“若是——”
“好!”“……当真?”
“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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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乐无异被窗外啁啾鸟鸣唤醒,一时只觉浑身疲软,又有说不出的餍足之感。
意识尚混沌,环在腰间的手臂与眼前小片白皙胸膛立即令他心头重重一跳,汗毛几乎炸起。他下意识动了动,只听一道沾染了浓重困顿的熟悉嗓音自头顶响起:“别闹……”后背也给安抚轻拍。
昨夜帮徒儿彻底解了情潮,带他沐浴擦身,又纾解了自身才睡下,谢衣十分困倦,却因为怀中忽然僵硬的乐无异逐渐转醒,清雅声线透出睡意未尽的慵懒:“怎么了?”乐无异咽下口水,耳朵尖忽然烧得通红:“师父,我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抱得这么紧……
“嗯?”听出些许异样,谢衣张开眼睛,手指抬起他的下颚,只望见一片羞涩与疑惑,“你……不记得了?”乐无异忍不住向后躲,努力翻找似乎断掉一截的记忆:“我离开醉生楼,上了马车……好像和师父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想不起来了。”
谢衣目光一沉,方欲张口,房门却被叩响。
“大人,长公主求见,我们实在拦不住。”明言苦着脸小心翼翼提高嗓门,只盼大人同公子快些出来拯救被长公主威胁的下人们。
额角泛起些微胀痛,谢衣深深看乐无异一眼,到底不甘心地将他按在了胸前才放开他起身披衣:“等我回来。”转到屏风后简单换过衣服,谢衣推门而出。
乐无异全然不曾注意他说了什么,对长公主的担忧愤怒重又漫过了茫然,掀开锦被就要下地。
等一下——
长公主……不能娶……
霸道……赔……娘子……
他自己?!
乐无异倒抽一口凉气,趿拉着鞋立在床边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客气而冷淡地气走长公主,谢衣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卧房,眉心微皱。在门外站住片刻,指尖尚未触及门扉,那门忽然被推开,人也重重撞进他怀里。
“无异?”
“师——父!”乐无异差点咬到舌头,勉强镇定下来,头却不敢抬,“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有事要做这就告辞了!改天我再来——”
一眼扫到他紧张绞起的手指,谢衣眉梢微动,从小撒了谎便这样,哪里瞒得过他。
“……娘子?”他的唇角缓缓泄出一丝笑意。
乐无异悚然一惊,发顶一簇顽强的头发翘了翘:“什什什么娘子?!师父我真得走了,明——”
“你想起来了。”谢衣轻巧打断他,握上他的肩头阻他离开。
张开嘴又闭上,乐无异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答复,耳中听进低沉三分的淡淡嗓音:“无异可是不愿?也罢,是为师的错。昨夜只是一个意外,仅为解你药性,忘了便是,多思无益。不过你这孩子日后应多加小心,那等——”
“不是!”否则他的慌乱中怎么会分明混有被不知所措掩盖的欣喜。
听得一颗心缓缓下沉,另有焦急疼痛滋生,乐无异头脑一热猛然抬头,急道:“怎么可能忘记!我不是——我、我……”尝试几次皆说不出口,他干脆一咬牙倾身向前,嘴唇印上谢衣唇角一触即离,抬手抱住他不再说话,涨得通红的脸上血色渐染到白皙颈间,耳垂更是烧到透明。
原来他对师父……师父也……尘埃落定的喜悦自内心某个角落攀爬曼延,令他后知后觉牵起显出几分傻气的纯然笑容。
谢衣一顿,缓缓回抱他,双手在他背后收紧,垂下眼帘偏头轻吻他的额角。浸润晨露的阳光穿过谢衣纤长眼睫,晕染笑意一片,生动得仿佛沾染第一抹绿意的春风。
清爽晨风肆意拂过院中桃树,携飞花卷过两人衣角,不住飘落的漫天花雨成为沉默而温柔的见证,风中似乎散去了谁人叹息。
明了彼此心意后,谢衣与乐无异相处间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不过平常举动更添亲密。
随着逐渐燥热的天气,京中暗潮汹涌、风雨欲来,盖因圣上不慎病倒,点了大皇子协理朝政。二皇子一派不甘沉寂,暗中动作不断,局势越发紧张。更有边关战事复起,对方窥伺已久,不过几日便破开五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战报呈上御案时圣上震怒,召众臣商议增派援军的领兵人选。三皇子自请率军出征,终在各方运作下促成,而乐无异也随同出战。
大军开拔前一日,谢衣特意叮嘱乐无异注意军中动向。此番动乱没有那么简单,时机选得太好,卜算过后更是令他生疑。乐无异惊讶过后郑重应下。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一定多加小心。”谢衣轻抚乐无异头发,压下心底担忧。“师父你放心,这么多年我可不是白学的,而且还有战功赫赫的唐将军在,一定能大胜归来!”乐无异拍拍胸口,意气风发,“我这就进去了,师父回去吧。”
“……好——”谢衣话音未落,忽被乐无异拉住:“等一下!”他左右张望两回,见无人经过便抬手拥住谢衣,唇瓣若有似无擦过他的嘴角,这才放开他后退一步:“我等师父走了再进去。”谢衣失笑,返身登上马车,又向他颔首示意,再多叮咛只化作沉静目光:“无异,为师等你回来。”
“嗯。”乐无异重重点头。
翌日城外,灿烂阳光倾泻而下,却丝毫无法温暖冷肃军阵。微风拂过威严城墙,染上军中肃杀之气,鼓起旌旗猎猎作响。谢衣随帝王立于城墙之上,目送那抹熟悉身影随军远去。
不知为何,自与无异相识起他便觉得同他似曾相识,向来淡然的心境也波澜频生。他是唯一一个他算不得命数之人,回返师门询问过师父也只模糊知晓无异命中有一大劫将至,若是平安渡过则一生安乐顺遂,若是……他不会允许。
今上圣体不豫,太子之位悬而未立,京中恐生事端,不若早早避开。而三皇子周身紫气日渐浓重,若是借助帝王之气,或可助他渡过此劫。
只盼他能平安归来……
大军赶赴边关,整顿过后便同敌人展开争斗,双方几次短兵相接,胜负在五五之数。因有了国师提醒,三皇子治军极严,且有经验老道的将军坐镇,李朝逐渐占据优势。
第二封捷报进呈御览之时,国师府中谢衣失手摔了茶盏,心头剧烈跳动。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像是自己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正在剥离,魂魄震荡几近哀嚎。
无异出事了。
心底恍然一沉,他当机立断快步走向书房,同时抬手掐算,脸色越发难看。开启阵法封上书房门前,他召来明言给定国公送信,低低说了一句后又令他严加看守书房,禁止任何人搅扰。明言肃声领命。
“!”
乐无异猛然坐起,额头冷汗泠泠,睁眼的瞬间已觉察异样——不说周遭一片漆黑、杳无声息,单说背上破开的大口子完全没了痛意就足以令他生疑。他收回摸索后背的手,对干净的指尖皱起眉。他分明中了一刀,伤口怎么会不见……
幻境?应该是了。
昏迷之前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行刺他和三皇子的人踢了出去,应能留下活口。只是没想到,从小跟在夷则身边的人也会背叛……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是当务之急。
乐无异敛起思绪撑地站起,耳畔碎发忽然拂动,眼前划过一瓣落花,色如初雪。抬眸间,有人从他身旁轻快跑过,带起飞花回旋。
那是——
……他?!
乐无异心中一跳,警惕之意竟莫名消散几分,不由自主抬脚跟上。
周遭景色变幻,黑暗丝缕退去,天光乍现。
这是一处极为美丽的山谷,草木扶疏,花叶葱茏,不知名的雪色花瓣漫天纷扬,香气袭人。乐无异跟着那个他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山谷边缘,随即因为不远处的熟悉身影握紧了手掌,疑惑丛生却又心有所悟——
“乐无异”在大树下遇到浑身是伤、生死不知的“谢衣”,费去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救活。他把他带回谷中木屋照看,三个昼夜后“谢衣”终于睁开眼睛。“乐无异”很是高兴,仔细照料于他,灵草丹药毫不吝啬。饶是如此,“谢衣”仍花去许多功夫才将伤养好。
身为上古神兽白泽血脉,“乐无异”极易遭人觊觎,故双亲仙去之前曾于谷中布下阵法,非有缘人不得入内,他也不得外出。除非待他修为提升,能催开腹地那株千年桃树时方可离谷。“乐无异”早将谷中踏遍,知晓除却自己,此处无一活物开启灵智。如今好容易来了个能与他说话、且一见如故天然喜爱之人,自是与“谢衣”言谈甚欢,彼此越添亲近。
“谢衣”擅炼器,怜“乐无异”一人孤单寂寞,便为他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解闷,不想恰好发现他于炼器一途天分颇高。一日“乐无异”依葫芦画瓢做出一简单防具,“谢衣”看过后点头称赞,笑言他也算得他半个弟子。后细细想来,却是真动了收徒的心思。“乐无异”哪里会不愿,当下遵从“谢衣”指点行了拜师礼,口称师父。
待到伤势痊愈,“谢衣”同门好友叶海循着他留下的印记寻来,松了口气的同时转告他师门传讯,“谢衣”只好同“乐无异”暂别。
他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唇畔弧线收纳温柔与不知所起的牵绊:“莫忧心,我会尽快回来。不如无异先想想有何喜爱之物,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不用,我有师父就够了。”“乐无异”扬唇一笑,透澈眼眸染上失落,“可惜我修为不够,否则就能和师父一起离开了。”
“无妨,待为师归来,我与你一道修炼,争取早日离开此处,也好带你去看世间繁景。再者,无异不是说那桃树催开后尽态极妍?为师素喜桃花春好,能一睹仙株风采便再好不过。”
“好!我一定勤加修炼,说不定等师父回来,正好能让你看到花开。”“乐无异”用力点头,握一握“谢衣”手掌放开他。两人相交掌心隐约闪过一道细芒,却没有让“谢衣”察觉。
“乐无异”在救回“谢衣”的树下目送他和叶海远去,在他们的身影消失时脸色忽然苍白三分,唇畔笑容却十足灿烂。
——不能走!
乐无异终于忍不住上前,脸色比另一个他还要苍白。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师父就这样离开,他会、他会——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穿过逐渐透明的另一个他翩跹的衣角。他踏出一步,风中飞花模糊了四周景象,眼前再次清晰时他心跳骤停。
仍是那棵树下,叶海将一破碎刀柄递给“乐无异”,眼眶微红:“是之前那些魔族……我去得太晚……他自爆而亡,为了不让魔族使出搜魂术,魂魄也散入了下界小千界,忘川里只有一魂一魄留存……他所留最后一道神识让我将忘川带给你。”
“乐无异”一言不发接过“谢衣”的本命法宝,指尖颤抖。
“那些魔族俱被他斩杀,一个都没能逃过,他——你怎么了?!”
“咳——没事。”“乐无异”拭去嘴角流下的血迹,握紧忘川,“叶伯伯你走吧,这片山谷即将封闭,以我如今的修为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你这是?”
“师父离开前,我同他定下了白泽一族特有的血契,他所受之伤将由我分担半数。可即便我血脉特殊,却也还是不能救回他的性命。师父的命数在这里,必须把他找回来。我会在沉眠疗伤时……咳,入轮回找他,把带他回来……我能感知到他……”
“……好,你一定多加小心……”
瑞兽重伤,百兽震惶,花草凋零。
“乐无异”一步步走向谷中那棵巨大桃树,浓郁灵气牵引入他体内,温养内丹。
我还没有用你送给我的符鸟传过讯,你怎么能就这样不见……
你说过要带我去最繁华的城池,看三千秘境,还有静水湖……分我一间屋子……我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
轮回后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我找到你……这次可不能说话不算数了……
“乐无异”背靠仙树艰难坐下,怀中紧抱忘川。
我这就去找你……只希望,我能……早点遇到你……
“师父……”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将忘川细细摩挲。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人衣袂翩然,深色眼眸纳入整个好春的温柔,向他缓缓伸出手。于是他卷起唇角,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人扑去,拥一怀沉醉安然。
这一刻,山谷震颤,屹立经年的仙树簌簌作响,枝条焕发生机,舒展蔓延。星点桃粉于弹指间肆意吸纳灵气凝成花苞,渐次催结于槎桠枝头,饱满鼓胀到极致,几乎能让人听到绽放瞬间的细微欢声——
总有一天……带你回来……看桃……花……
“乐无异”终于撑不住,阖眼睡去。
一切戛然而止。
待放花苞印刻凝滞时光。
四周早已没入一片黑暗,乐无异眼眸轻闭,灵台清明,久久没有动静,空明心境于刹那间穿越无数个枯荣轮回,渐趋完满,魂魄深处焦虑空虚的那一处终于餍足。神魂归位的那一刻,他的双肩被握住,后背贴进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无异……”谢衣收紧手,在他耳畔字字隐痛,“即便能够感知,寻到我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三千世界何其广阔,你如何保证能与我同处一界。且时光玄妙,差之毫厘便是一世交错。几世轮回过后更是连记忆都不得保全,不过平白损了你的修为,伤势也——”
“可我找到你了。”乐无异转身回抱谢衣,把脸埋进他的肩头,语气虽轻,其中庆幸与欢喜却浓郁得要令人窒息。
“师父说过要带我去很多地方,还要送我见面礼,我可不能让你说话不算数,否则食言而肥怎么办。嘿嘿,我这个徒弟孝顺吧。”
一开始心心念念追寻,几次轮回后一点点忘记自己执着的目标,最珍贵的东西就这样硬生生抽离,像是在沙漠中手捧清泉却只能眼睁睁看它从指缝里流失,抓也抓不回来一般痛苦。
“而且我也没有很辛苦,趁这机会游览了好多小千界,找到很多好玩的地方,以后我带师父去看!”
到后来只知道要去找一个人,找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却连那人的面容也分毫想不起来,固执而茫然的感觉几乎将他折磨得寝食不安。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找到师父,上一世明明都已经拜师了,却又眼睁睁看着师父……让你在生死之间也为我担心……我竟然没有想起来,一点也没有……我的法术果然还没有修炼到家。”
错身而过后竟连这点执念也忘记……
“这一世结束后,我就带师父回家,好不好?”
乐无异抱得那样紧,紧到手臂开始微微发颤,就这样将几经波折、辗转追寻的宝物虔诚地抱在怀里,恨不得同他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他话语里掩饰不了的彷徨重重撞进谢衣心底,让他从那处开始酸软一片。满心情潮漫过胸口,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好容易终于从喉间找到一线出路,尽数化作越发厚重的叹息。
“当然好,傻徒儿……”
即便他不说,谢衣也知道他的徒儿过往有多艰难。
他放开乐无异,微颤的指尖却忍不住在他颊边停留,引得他侧头眷恋蹭过他的掌心,眼中光华明亮柔软。那眼神太动人,看得谢衣眸光深邃,倾身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落下珍而重之的亲吻。
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此处不宜久留,随我来,为师送你出去。”谢衣深深看他,同他抵了抵额头,牵起他的手。乐无异转过手腕,和他的师父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这里是哪里?”
冷芒自谢衣眼底一闪而过,锐利如月下霜刀,他淡淡道:“这是风琊做出的幻境,能令人耽于梦境永不复醒,直至肉身支撑不住衰弱而亡。幸而三皇子就在附近,让为师得以借助他那帝星之力进入此处,将你唤醒。得见前世种种实属意外,足见无异福缘深厚。”
“又是他!”乐无异皱眉怒道,忽而心头一紧,“不对,肯定是二皇子将有所动作!师父你——”“无事,为师已派人禀告圣上,定国公府也早有防范,不必担心。”谢衣摇头。
“那就好,我昏迷之前众人已议定要发动最后一击,想来这场战争很快就能结束。师父你等我回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的语气透出鲜明的期盼与雀跃,神色飞扬。
谢衣停下脚步,抬手抚过乐无异额角:“为师亦然。”
周围仍是一片黑暗,前方流水状的隔膜外却光耀明亮。他们在黑白交界处站住。
谢衣放开乐无异的手:“去吧,为师等你回来。”
“嗯。”乐无异再看他一眼,抬步上前,却在触到隔膜前回身笑望,“大千界那棵桃树已经结出了花苞,只要我勤加修炼,很快就能让它开放。百年之后我们一起回去,我给师父看最美的桃花。”
“好,一言为定。”谢衣点头浅笑。
乐无异再无负担,携一身缱绻眸光没入白芒。
长安城。
谢衣睁开眼睛,拂袖起身,停顿片刻后推门而出。
“大人!”明言如释重负,国师府一干护卫也松了口气。谢衣浅浅颔首,目光扫过院中剑拔弩张的兵士,定定停在打头的雩风与风琊身上。
风琊面上闪过遗憾,挑眉道:“你那徒儿运气倒好,不过你这师父……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逃得过这遭!”
“哎,天师何必如此动气,长公主可是特特吩咐了殿下不许伤国师一根寒毛。要是国师伤到哪里,日后可有我们好受,枕头风的威力不容小觑啊,国师可别辜负了长公主一片深情,哈哈哈……”雩风不怀好意调笑,胸怀大畅。
风琊连连点头:“好师弟,当了长公主裙下之臣可得改改你那目中无人的脾气,否则本天师也救不得你!”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明言气个够呛,方欲理论却见自家大人眸色深沉,唇边线条越发柔和,不禁打个寒战闭口不语。
谢衣道:“天师?”“待二皇子取得圣上退位诏书,我自然便是天师。”风琊自得而笑,只觉多年被这人压在头顶上的阴郁一扫而空。雩风接道:“殿下百般招揽,你皆不为所动,如今——”
谢衣径自直视风琊:“施展那等邪术需以寿命为引,你道心受损,已然入魔。”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入魔又何妨!况且还能把你拉下来……”风琊诡异一笑,“为了救你那小徒弟,你的修为可损耗不少,我的噬心咒滋味如何?”
谢衣神色淡然,负在背后的手指微微一动,看得明言心头一跳:“本就是为我设的局,当真以为我不会有所防备?”他转向雩风又道,“身为谢家下任族长,你,当真不悔?”
“若我不曾投靠殿下才会后悔!谢家岂能落在你这旁支手中!”
谢衣凝视他许久,直令雩风心底泛起异样的不安,终缓缓摇头。
“你什么意思?!你这——”雩风愤愤上前,被风琊一把拉住,惊觉相触手心冰凉湿腻。“不对劲。”风琊还待掐算,院外喧嚣中又传来兵刃相接之声,杀声震天。
不过片刻,一威武大将率兵而入,令这空旷庭院也现出三分拥挤,分明就是圣上远在漠北练兵的心腹!他抬手示意,众人迅速包围了雩风一干人等,又向谢衣拱手行礼:“二皇子业已伏诛,圣上召国师入宫觐见。”
雩风仓惶后退,眼前发黑:“怎么可能?!”
风琊心内冰凉,绝望落进腹中化成滔天怒火,目光凶狠盯住谢衣:“终究是我棋差一招,可你……也休想讨得了好!”他狠狠咬牙,就此凝聚毕生功力禁锢院中所有人,在众人惊声中直直向谢衣扑去。
风停驻,空气就此凝滞。
风琊眼中谢衣缓缓抬手,轻忽的动作竟让他心生不安,他却没有退路。
电光火石间,两人终于对上一掌,也是唯一的一掌。玄力透过谢衣掌心层层向外,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风琊周身防护,直取心胸。这一掌干脆利落震断了风琊寸寸筋脉,将这院中所有人掀翻于地,更将四周摆设化为齑粉,天地震颤。
谢衣收手阖眼,睫毛轻轻扇动,唇色微白。
浩渺天空落下这个冬日第一片白雪。
大军归京之时果然已经快到年节,京中却没有过年的分毫喜悦——即便对二皇子谋反一事已有准备,伤亡却再所难免。尤其是大皇子意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中给了二皇子不少便利,更趁机斩杀不服从于他的官员,差点坏了圣上布置,终被缓过气的圣上忍无可忍拿下。本就圣体不豫的今上在两位皇子连番动作之下,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就此一病不起,京中风声鹤唳。
直到三皇子率军归来,才给沉寂的京城添上一抹暖意。
乐无异一路都在养伤,他背后的刀伤十分严重,需得好好调养。甫一进京,他就被定国公夫妇接回府中,环顾四周却觉得奇怪——师父不在,就算有事要忙,他也会派明言来看他才对。面对他的疑问,乐绍成同傅清姣交换一个眼神,心知拘他不住,只好按捺心中忧虑,送他去国师府。
这——
这都是什么?!
乐无异眼前一片眩晕,狠狠掐了手心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却宁愿身在梦中。
国师府一片缟素,下人将他搀进灵堂,瘦了一圈的明言含泪向他请安:“……大人同风琊对了一掌便被宣进宫,回来后刚下轿子就吐了血……”
“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可没想到……”“圣上只斩了谢氏嫡支一脉……许是因为大人……寿数将尽……”“昏迷后再也没能醒来……一直叫着公子的名字……”“……离开前,让我转告公子,抱歉……”
乐无异神情怔忪,脸色苍白到可怖。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他们都约定好了,怎么可能?!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
“无异!”“异儿!”“少爷!”“公子!”
他无声倒下,背后浅色衣衫透出重重血色。
宣和元年。
料峭春风温柔灵动,拂过山岗幽谷,点染新绿幼黄,所及之处春冰乍融,流水泠淙。
京郊一座小山已披沐春色,缀上了一层茸茸嫩绿,分外可爱。这山头种满了桃花树,只待春风吹彻,便可开出漫山芳菲。
桃林深处,一身着宝蓝长衫之人撑地站起,背影萧疏。
“师父,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褐发异瞳的青年俯身行礼。微风对他僵硬的举动生出好奇,轻轻蹭过他悬而不落的枯瘦指尖,令他恍然回神将手指落下——那赫然是一座新坟。
青年的动作无限温柔,饱含百般眷恋千般深情,这世上最为坚硬的心脏也能为之融化,只可惜无人得见。他以深沉目光描摹碑上题字,将最后一点能让无心无情之人心酸流泪的痛色收入眼底。
他转身离开,叹息散在风里。
山脚下,他随意抬眼,目光忽然定在一处,脚步也随之停下——小径旁斜出一枝桃花凝聚了万千春意,俏生生绽开第一朵嫩蕊,鲜妍花色动人无比。
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那般久,怔然站立的青年缓缓勾起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分明含着泪意苦楚。
“桃花……开了……”
你却在哪里,师父……
“无异,可有——”
谢衣推门而入,见自家徒儿坐在书案前,正望着一卷书册呆呆出神,便掩了话头走到他身边,“在看什么?”尚未看清,他被猛然回神的乐无异一把抱住,那过大的力道令他微微皱眉。他一拢上乐无异肩头,一手在他背上轻拍:“无异?”
怀中人摇摇头,片刻后稍显低哑的嗓音自身前响起:“没事,只是忽然很庆幸……”
谢衣扫过被乐无异放下的书册,心中了然。他微微俯身抱住乐无异,安抚亲吻他的发顶:“为师就在这里,一直在你身边,别怕。”
“我没事师父,是逸清姐写得太好了,一时有些感触。”乐无异使劲眨眼,这才抬起头来。
谢衣顺他的意忽略那微红的眼角,转而浅笑:“没事就好,否则为师便该去找清和,感谢他教出了一个如此出色的好徒儿了。”
乐无异揉揉后脑打个哈哈:“多亏逸清姐写了这话本,夷则又准许它进书局,让大家知道师父当初以自己一命换得谢氏一族一线生机。如今师父死而复生,谢氏一族也不会被连坐。”回想起回京那日被告知这一番情由时的后怕,他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幸好当初叶伯伯在师父弥留之际及时赶到,否则我和师父又要错过……”
“这次多亏了叶海,回大千界后,为师再好好谢他。”谢衣拥住他,以指尖梳理他束起的长发。乐无异点点头:“我也要准备谢礼送给叶伯伯。”
发觉气氛逐渐沉重,乐无异打起精神,转念笑道:“逸清姐可真厉害,不愧是太傅的得意门生,文采更胜夷则。我不过是被她问了几句,她就能把故事写成这样,难怪夷则告诫我和她说话要小心。”
谢衣摇头失笑,再开口时眼中笑意却似带上了莫测深意:“这话本除却情节曲折、文辞精巧,更兼有诸多妙处,无异可曾一一领会?”
“啊?”乐无异一头雾水抬眸,对上谢衣眼底熟悉又陌生的异样色泽时,禁不住心跳渐快,口干舌燥起来,“师父……”
带着令他安心的温度的手抚上腰间,拆开腰封,探进交错的衣襟。灵活的指尖轻抚过腰侧转到后背,摩挲起当初受伤之处。那痒意让乐无异忍不住笑着后退要躲,却被谢衣困在椅背上吻住,一点点烧红了耳尖。
唇齿交缠、呼吸相融的间隙,谢衣低笑:“为师尚有几处不明,劳烦无异同我研习一二,也不枉红袖添香着墨一番,可好?”
“可这是书房……唔……”乐无异神色挣扎,轻喘着应他,手指却已攥住他的前襟。“呵……”谢衣凑到他耳边舔吻,将气音送进他的耳廓。
耳垂被含住时,乐无异浑身一颤,昏昏然的脑袋里只剩下师父好闻的气息,彻底放弃了那点若有似无的推拒,红着脸配合对方靠上书案。
一黑一褐两色长发混杂在一起,蜿蜒于投映到桌面上的日影里。有浅色花瓣落在相缠发中,愈显光致粉润。
半开的窗外一枝桃花初绽,又是一年春色好。
遥远大千界中,封闭山谷吹进一抹清风,拂过枝头绽开的第一朵小巧花苞。
树下有人安然沉睡,似是嗅到沁人花香,唇边泛起清浅笑纹,怀中刀柄闪过温暖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