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妖道纷争】
自从那日之后,谢衣出门的次数竟是少了。平日他都会出门采买或访友,但最近他竟从不在外过夜,出门也都一两个时辰就回来。这可苦了天生好动的阿阮,还有乐无异。
这天晚上乘着月色,乐无异悄悄的带着刀跑到了家后面的竹林。
他在那儿辟了一块空地,还很耐心的把竹根清干净、地面踩平。至于要做什么……阴凉的竹林好处可多了,地下能藏酒、隐密的空地能练刀?
“嘿!”他轻巧的绕过一片粗毛竹,脚踩在竹叶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这是过去长年行走于沙上练出的步子,步伐轻盈然后快速。
很快的空地就出现在眼前,竹林间空出的天也冒出一轮初生明月,提供了亮光。
师父不允许他轻易拔刀。毕竟他的弯刀上沾染太多血,又太过锋利,乐无异也怕伤着小阿阮,于是平日都只是拿把重量差不多的棍子练习。
“嗯……今天月亮真漂亮。”
赞叹完后,他飕的一下拔出了弯刀,指向还不太圆的月。在刀刃抽出时刀锋划开空气发出了破开的声响,顿时让胸中那股郁结一消──
他也算是拿惯刀的战士,但是来到这儿,师父所授的武艺多是大气的剑法。这些剑术师父舞起来都是威风凛凛、气势十足,但到了自己这儿却怎么用怎么别扭。毕竟能一刀砍了为什么要转三四下……
来这儿连刀法都被束缚,闷啊。
乐无异轻吁了一口气,开始随着刀影舞了起来。
随心所欲,刀势奔放,弯刀圆滑的破开周身的气、斩出了风,长长的褐色头发也跟着飞舞。脱下了靴子的脚不时踩上几片飘落的竹叶,沙沙有声。
这刀法里有着对哥哥、对捐毒、以及那片血腥与黄沙之地的记忆,乐无异不觉回忆起,用刀劈开过的每一个对象──
“!”
忽地,本来行云流水的舞刃轧然而止。乐无异方才在幽暗的毛竹林间瞥见了什么。
而且不同于上次在山涧,这回是真的感觉到了视线。不像是寻常猛兽,却让他想到了毒蛇之类喜欢袭击人的鳞虫……那种气息与脚步全无、但它确确实实在你身后──
“谁!”
他喝斥一声,弯刀指向一个他不太确定的方向。一见那片阴森,他又不确定了。
在哪里?他用力的想要听四周的声音,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加快的心跳?
“……”
远处传来了细微竹叶声响。是脚步声。奇异的是在声音响起后,那股被注视感瞬间消逝的无影无踪。
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开始靠得近了。随着越发清脆的竹叶被踩折声,乐无异也看到一道竹林径中的月白人影。
“无异?”
“师父!”
他先下了一跳,才回过神注意到自己拿把刀对着空空的林子、模样有点蠢……连忙慌乱的把刀收回鞘。而那个前来的人则叹了口气,踏进了这片被月光照着的空地。
“……练刀是好,但弄的满头汗还不擦干,不怕染了风寒?”
“……对不起。”
谢衣依然一身月白外罩,但看得出他是随意被上了外衣、就出来找人,绑带什么都是乱的。乐无异想再说什么,脖子上马上被包了条葛巾,帮着擦掉上头的薄汗。
“下回要记得,知不知道?”
“嗯。”
一边擦汗,乐无异一边心道好险:他本来是想要在这练完刀后,就偷偷把藏着的酒挖出来喝的。如果师父慢一点出现,大概就会看到自己在这边满身大汗偷喝酒──肯定会被关禁闭!
一想那下场,就给又吓得额头上重新淌下了汗。
谢衣不明就里,以为他吓到了──其实也的确是吓着──就只是抓过葛巾替他擦过脸,拉了他就往回走。
“……师父?”
“无异,下回练刀,在院子里练就行了。”他回头对徒弟笑一笑。”不必爬这么久的山来这儿。”
“那个,竹林那边清净──”
“嗯?”
“好的……”
总是这样,师父一个眼神投过来,自己就会吓得不敢乱动。谢衣就是有这种不怒自威的能耐。
卍卍卍
一路握着徒弟的手腕,带回了谢家庄园,谢衣牢牢的带上新添加的竹门后附了个大锁头上去。
“师父,要防贼吗?怎么这么大个锁?”
“锁里头附了法阵。锁上之后,无论是妖或是人都进不来。”谢衣淡淡的说。
听到妖字乐无异心里打了个突。莫非刚才……?
“师父那个……”
“无异,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不是该去洗洗脸上床睡觉?”避开重点不谈,谢衣语带暗示,彷佛表示今晚偷溜出去这事儿他不计较,快去睡觉才是正理。
乐无异松口气,却还是不明白为何师父放过了他,平日被抓到通常是作业加量的?
结果更反常的事发生了。
谢衣看一看天上月色,再看一看乐无异,眼里不觉闪过一丝愧咎。
“无异,接下来这个月,都不许出庄子。”
“啥!为什么!?”
“没事的,只是要你帮着看家。”谢衣含糊的说到。“嗯……然后若是今晚睡不着,来为师房间一下?”
听到真被关禁闭,乐无异整个人颓丧了。他本来不甘心的想追问到底为什么,却被谢衣下一句话给堵了住。
“趁着今晚凉爽月色皎洁,为师有坛竹叶青,正好能与之相佐。无异要不要来喝一杯?”
“……好!”
立刻被酒转移了注意力。没想到能喝到酒,还是竹叶青,乐无异口水差点流了出来。
卍卍卍
乐无异把这竹叶青当成报偿。
就当是帮师父看家!反正本来就是想当师父的保镖的,替他看家跟小阿阮,自是应该!
那晚喝酒喝得很开心,他直接在师父的房里睡着了。印象中,还是豪迈的往师父肩上一靠、然后笑着醉晕过去。
这么样随意的下场,就是醒来之后不好意思了。所以现在乐无异心平气和的,蹲在偃甲房之内锯着木头看着家──
“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
“哇啊啊啊阿阮妹妹你下来啊!很危险的!”
偃甲房是仓库改造的,窗子开的特别的高,阳光从三人高位置的窗洒入房内……其中一片整齐的光线出现一个人影,正在那里晃着。
“阿阮妹妹你别晃了摔下来怎么办啊!还有窗格子会给你拉断的!”
乐无异手一抖抛下了偃甲刮刀,紧张的在窗下大喊。真是的这家伙怎么爬上去的!
小阿阮还在不耐烦的拉着窗格,那有点老旧的木头棍子给她拉得嘎吱嘎吱响,眼见就要断了。
“我要吃竹鸡竹鸡竹鸡竹鸡竹鸡肥嘟嘟的烤竹鸡!”
“师父说了不能出去啊!阿阮妹妹,先用肉干凑合着吧!”
“不要!那种肥肥嫩嫩汁多多的鸡腿,人家想吃啊……小叶子你去帮我打一只回来嘛!”阿阮哀求道。
“不行,外头危险!而且就算我偷偷去打一只给你,师父回来你怎么跟师父交代啊!”
“嗯,说竹鸡自己跑进来的就好了啊……”
“这师父不会相信吧!”
“不管啦小叶子!”
“……算了,你下来!你下来,我出去抓!”
“哇小叶子最好了!!!”
乐无异无奈的收拾好工具,才出得偃甲房来就被小阿阮扑个满怀。
“哇呼呼!”
“好了,你乖乖看家,我马上就回来。”
“那让阿狸跟着你!”
然后那个肥嘟嘟的蹭吃二号大文狸,呼的一下蹭到乐无异脚边。
“……好吧你跟我来,帮我找猎物。”
文狸温顺的喵了一声。
为了节省时间,乐无异抱着文狸直接翻过院墙,出了谢家庄园。
他却不知,因为他是身无半缕灵力的人类,这才能突破谢衣所设下的术法结界,并带着那只文狸离开。
卍卍卍
竹鸡要在那片险崖附近的,才肥嫩。原因兴许是食物丰富、也许是猛兽较少……总之,阿阮妹妹每回都指定要去那里抓。
然而因为野兽少,所以能走的兽道根本没有。乐无异只好跟在那肥胖文狸之后,小心翼翼的拨开树枝草丛前进。他带着一副弓箭,箭是自己偷偷造的细竹箭,弓则是把塞上好弓,弓力强劲、射程很足,用上好一些的箭矢能够射出极强的力道。
破箭配上好弓,下场就是箭射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乐无异只好祈祷遇上的竹鸡够笨,可以在被竹箭碎片弹晕之后让自己补两刀。
此时已经走到个崎岖天坑了。口中衔着的细竹箭轻得可以,一不小心就会给自己用牙齿咬歪。乐无异低头看看文狸,只见它在东嗅嗅西嗅嗅,就是有些不确定方向,他不禁有些不安。
莫非这个区域没有鸡,要到深一点的林子才有?
喵。忽然文狸弱弱的喵了一声,有点用力的咬咬自己的裤管,要他往回走。
嗯?怎么了?嘴里有箭他不能说话,只是对脚下的家伙投以疑惑眼光。
喵!更不安的又叫一声,两只前爪也跟着钩住乐无异的裤子。
这种反应还是头一回,乐无异深知这家伙颇有灵气,能听懂人话,于是跟着转身往回走。不听这种警告是要吃亏的,八成是前头有野兽,他们对付不起的。
肥文狸一直领着乐无异下了一小片土坡,乐无异也手脚利落的攀着藤蔓岩石下来,往四周看看,却是有点陌生的地方。结果一到这里那文狸又躁动了起来,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怕些什么。
……
一定有什么东西。乐无异本能的警戒了起来,蹲低身子然后取下口中竹箭,弯弓搭弦,瞄准着随时会窜出猛兽的林子。
师父说的没错,最近山里不太平静。他此时竟并不太害怕,且还在想阿阮妹妹要的竹鸡该怎么办……没带吃的回去,这个小丫头咬起人来跟狼一样狠。至于会遇上什么猛兽,他却没想过。
这会儿文狸不叫了,只是抓抓乐无异的靴子之后害怕的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天啊一定来了大家伙。乐无异缓掉弓势,快速的将细竹箭放回腰间箭壶,取出一支正规羽箭。这箭是设计来杀马贼用的,箭头锐利,能洞穿人眼或狼眼。他曾经有一回发力过度,还一箭穿了狼脑──不过那都过去了,现在周围树木这么多,射不射得中还是问题。
他踢了踢那胖文狸,示意别怕,我会保护你。然后如果对方扑过来要吃你,记得逃,知道吗?
“嗯?”
茂密的林木间闪过了一道高大的影子。速度很快,不像熊,却像人的体型。
“怎么……”
闪过的速度快到他来不及瞄准,赶忙把弓搭上了对着大概的方向,又是个影子闪过林间。这回他看清了,影子是白色的──
白影?
他觉得不太对,就不管不顾的朝那方向奔去。
卍卍卍
这山里没有白色毛皮的动物。那物必定是外来的,或是人类所扮。
乐无异发挥了他狩猎的能耐,判断了地势后开始往高处钻,沿途小心不让任何植物树枝伤到他。毕竟血味可能会引来野兽,或是那个蛇妖──他一点也不想在此时见到那个妖人,对付起来太麻烦。
在哪里……?他弯弓搭弦,用箭间轻轻拨开眼前挡住的细藤,眼神锐利的往低处扫视着。此时文狸也跟了上来,不安的拿头蹭乐无异。
而文狸的听力与嗅觉远比人类乐无异好。乐无异留了个心眼盯住文狸的反应,自己则开始猜测,那两个大家伙往哪去了?会是跑远了吗?
但乐无异与文狸尚未见到前来的东西,却先闻到了不祥的气息。
“咦?”
气味越发浓郁,就代表那玩意靠近了。但是细一闻,他赶忙闭了气:竟是一股难闻的味道,腐血味搭配上烂了很久的肉,这样的东西一定生蛆了,怎还能移动?
闻着不久,就看到了气味的来源。蹲在树丛中隐藏身形的乐无异睁大眼,看着低处那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他想象中的怪物或人物,都想错了。他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树林间窜出,左闪右闪躲避着后面野兽的扑咬攻击。那股腐肉味,却是从野兽身上发出的。
那两个家伙缠斗了许久,不停的在低处那片空地追逐着。白影的手中擎着把陌生的刀,不像是师父的,但是背影在乐无异看来却是颇熟悉,他不禁起了疑,把箭再瞄准野兽时他却吓了一大跳。
那物的双眼,竟是空洞如黑穴。
卍卍卍
狼城的老战士曾提起过怨死狼妖的传闻。
狼城信奉狼,尤其是大漠上的孤狼,他们代表了一种坚毅的勇气。可一旦这样的狼给了萨满或巫师捕获,作为诅咒的牺牲,它们就会化为一种很可怕的妖。
萨满会将这独狼用各种方法折磨致死,到死,这狼都无法沾到一口水或食物。怀着怨恨的怨灵侵入它们的尸体内,挤得将眼球都给挤破溃烂,就只留下黑洞洞的眼眶,还在淌着狼尸体内的腐血──
‘二少主记住,若是以后见到这种诅咒之身,绝对不可以硬拼!那不是刀刃能对付之物!’
那年老战士在筹火边,对着初次挽弓上阵的乐无异说到。
‘那该怎么杀死它?’见了血也不怕的小乐无异,不认为那样的怪物有何可怖。他瞪大着与他父兄一样的琥珀眼眸,认真的问。
老战士于是教给他了破解萨满咒术之法。
那些怨死狼妖的特征,便是淌着血泪的空洞眼框。若不好好解除怨恨,那么伤害狼妖的人也会被诡异诅咒缠上。
而解除那怨恨之法,方法则多了──
卍卍卍
手边没有巫师带灵力之血,乐无异却带着药酒。抽箭,换箭,因为底下的打斗太过激烈,他没把握一箭就命中,他得用别的法子。他的力气比从前大了,一箭贯穿狼头不无可能!
手中的头一箭没抹上酒,第二箭则沾上了酒跟草渣。他打算先用头一箭让那狼妖缓一下,再抓紧那个瞬间补上一箭。
只是这样的箭技,他已好久没有使过。
底下还在缠斗着。那个白衣人已给伤了两三处,血洒了一地,乐无异见那左蹦又跳的两个家伙不禁胆颤心惊,握弓的手微微颤抖。万一第一箭没能阻止狼妖、还让那人受伤──
不可想!真伤了,再说!
抓住一个狼妖距那人略远的时机,乐无异松开紧绷的弦、一箭呼啸而出,锋利的箭尖直钉在狼妖脚前两三步远,当下它步伐一滞,低吼一声,猛地朝乐无异这个方向看来。
这个举动让它丧了命──不,正确来说它早已死得透彻──沾了酒的第二箭势如破竹,当场洞穿他的一只眼、深深的穿入脑门!
“吼──!”
发出不像狼的哀号,狼妖仰天一扑,从伤口处溢出腐烂的臭血,滴落地上时还烧灼了草与植物,把它们化成与它一样的黑污。
“果真是妖怪……”乐无异看着也不觉寒毛竖了起来。确认那玩意烂光之后,他跌跌撞撞的从高处扳着石头草根往下爬,落地后把弓收了背于背后、擎刀前去查探受伤的人。
那人成半跪的姿势,在不远处捂着伤口。果然狼妖的攻击方式与狼相似,都是不直接攻击头部或要害,而是追逐以消耗对方体力,那人伤得不轻不重,但正好能在一定时间内失血过多。
乐无异踏着地上半长不短的草,绕过那狼妖本来躺的位置、直奔那人。
“喂,你?没事吧?怎么会被狼妖袭击?”
等等,那件白衣……长外袍,衣角花纹……发型……?
“……师父?”
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与谢衣几乎相同又不同的脸。除却眼角下的红痕不谈,那双细长的瞳仁绝不是人类所能有。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初七的眼睛。初七见到他,也是一怔。
“你──”
初七低吼一声,忽地紧抓着那件披于肩上的白袍--原来他并不是穿着,而是草率的披在肩上──朝旁边一个前滚,随即压低身形窜入树丛内。
“喂等等!为什么──”
是那个人型蛇妖!为什么师父的白袍会在他那里!
拔出弯刀想追上去问清楚,乐无异又惊又怒:若是师父的衣服在他那,八成出事了。
“喵!”“咦!”
空中忽然传来文狸的喵喵叫,听着像警告声?
不久,乐无异果然听到了明显的脚步声。但是那缓步走来的不是妖物,而是个……装扮奇怪的人。
他从未见过道士与道门术法,所以不知眼前这个人来历奇特。他身上的道袍看不出是归属哪一门派,腰间里挂着琳琅一排、大小不一的骨珠,还有一把看似难以使用的古朴木剑。
但见到木剑上斑斑血迹,乐无异也晓得不妙。
“……”
“……还以为会是什么货色,结果是个山里头的小野人?能毁了这狼傀儡,臂力还算不错。”
男人慢条斯理的说。他的脸上有数道形状奇异的红色花纹,包围住了眼部,身材高大魁武,像是长年用刀的战士。
“……你是谁。”说话时乐无异刻意带了点捐毒腔,好让对方降低戒心。
“哈哈,还是外地人?”线条刚毅的脸上扭曲出了个笑,随意的挥挥手。“算了算了,以寻常人来说你挺强悍的,我赞赏。你怎么来这的?”
“我住这里。你又是谁?为什么来这?”乐无异大声说道,眼里没少露出警戒。但对方压根不把他放在眼中,只是蹲下来检查那一箭。
“你住在这里?真是有趣,这里的妖怪把人类都吃完了,怎么会独留你一个活口?我知道了,肯定是想养肥了再吃!”他略使了力,才把乐无异挡住狼妖的那一箭从地上拔出。“好力道……不过距离要杀真正的大妖还差得远。这么着,小鬼,你知道‘谢衣’吗?”
此话一出,弯刀便抵上他的咽喉。
真是莽撞啊这个小鬼。这样也好,他肯定与谢衣有些干系,也省得套话麻烦。
被弯刀威胁的男人哼哼笑了。
“方才那狼妖,是你干的吗!中原巫师!”乐无异咬牙说道,眉头皱起。
卍卍卍
将前后画面连系起来,乐无异心里有了个底。
师父不可能被任何人伤到,他非常的强,强到也有可能将那个蛇妖收服!方才蛇妖的样子他觉得不对劲,细一想,他很像在诱导那头狼妖前往某个地方,却不小心被伤得太重、体力消耗太多。
狼妖多被用来追踪难缠猎物,譬如你想杀的人。
狼城曾经发生过萨满操纵狼妖屠戮牧民的惨剧,那次他的哥哥动用好多人,才把凶手逮到。那个萨满被绑在马后活活拖死,算是给无辜牧民报了仇。
那次经验,让乐无异知道控制狼妖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此时违背师父教诲将刀刃指向他人,也是为了要保护师父所为!
“你做什么找谢衣!”
“呵,你果然认识那妖人。”
“不准这么说师父!”
几句话,全都交待了。男人冷笑着看手中的箭,箭镞冷森森的像狼牙。
“护着妖的人类?真有趣。天生万物以养民,民无一物以回天,杀、杀、杀、杀、杀、杀、杀。”七个杀字,被他刻意加重了音。“哼哼,世人只道杀生不道德,却不想我等屠杀妖类,不过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万物就该好好的、乖乖的任人宰割……成了精,只会害人罢了。”
乐无异猛然想起捡银环那晚,渴求人血的蛇妖、若不是师父出手相救,他想必已经惨遭毒手。他的犹豫仅那么一瞬,便被男人察觉。
男人带着有意思的微笑斜眼看他。“怎么了?还真被妖类袭击过?那你应该了解──”
他闪电般出手握住乐无异弯刀刀柄,反手一折,乐无异给这突来的力道带得一偏,就这么给甩出两三步远。
好强的力道!乐无异惊讶的再退出几步,刀横在胸前,丝毫没有退却。
见对方战意萌生,男人哈哈大笑。
“好、好啊!看你样子,杀人打架肯定有过……手上染血之人才会有这种表情,很好很好。”
他拍拍手。
“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被妖类击过的话,应该了解──妖类与人类,只是相互狩猎的关系罢了,你给谢衣养着,难保哪天不会给他吞吃下肚。小子,我这是救你,说吧,谢衣在哪儿?”他狂傲的问。
“我中原话不好,不懂你在说什么!”乐无异反呛到。“但是我只知道一点,就是操纵狼妖的巫师都该绑在马后头拖死!”
彷佛应着他的话一般,草丛中忽然冲出一道黑影,急速撞上男人:是初七!
男人不慌不忙,周身忽然窜出数圈金光,挡下了冲击。这么一撞竟撞出了好强一阵力道,把乐无异逼得跌坐在地。
“你!”
再定睛一看胜负已分,初七给那金光缠在了半空,像是脖子给无形之手掐住,在那里嘶声挣扎。身上的白袍落到地上,上头沾着许多血,方才的狼妖咬的伤确实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放开他!”乐无异吼着,男人却完全没理会他。
“你长的跟谢衣挺像啊……是他把内丹分给了你是不是?真多亏他,当年伤成那个德性、居然还有闲情搞这割肉喂蛇的戏码。”
说着他手轻轻一挥、仍在半空中的初七手忽然被拗成难看的弧度,传出又闷又响的劈啪声。
“啊────!”他惨叫,人形忽然化成一抹黑雾,在瞬间恢复成了妖形:一条粗大如梁柱般的黑蛇。
乐无异愣在当场。
“果然啊……修为不满百,却能这么灵敏,你福气真不小啊。把谢衣内丹掏走之后,就把你炖成蛇汤吧──唔!”
男人脸色骤变,回头一看,乐无异已经半蹲着靠近了他,而那柄弯刀已经深深插入他的后腰,冒出黑色的血。
他的咒缚阵能挡掉任何法术,却没防到这个普通的背袭。这刀正中要害,想必已经穿破肝脾,才会流出黑血,这么一刀居然歪打正着,耗掉他大半功力。
“你!”内脏重伤使他口中发腥,血已经冒了上来。
乐无异此时也不好受。毕竟对方身上有不少道行,在一刀刺下去的一剎那竟感觉像捅中金石一般,力量反弹回了他的手臂,震得他双手发麻。
低头一看自己颤抖的手,指尖到手臂皆血迹斑斑——已然经脉分断、血管迸裂。疼痛从指尖开始传上脑袋:手指,断了?
随后他又听到一阵碎裂声、伴随着手间剧痛,不知何时原先缠着初七的金光消失,改缠上了他的手!乐无异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手被拧断,随后被那男人一脚踹倒。
“该死!”
那条大黑蛇忽然扭动着冲撞过来,巨尾一扫如鞭势、抽上还插在男人腰间的刀,把刀又撞入肉里三分,男人痛得大吼、也顾不得折磨乐无异,手比咒结打算将黑蛇杀死。
“戊丑鬼神,听吾号令──”
“……小叶子?”
非常突兀的小女孩嗓音,从高处那边传了过来。
三个分别伤重的人愕然一看,果见小阿阮后头跟着胖文狸站在矮林间,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们。
卍卍卍
“阿阮妹妹快逃!”乐无异鼓着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随后便痛晕了过去。
“小叶子?”小阿阮声音有些发颤,看看乐无异,再看看那个男人。
“是你把小叶子…….?”
小女孩束成两束的长发忽然缓缓飘起。她的周身开始冒出大股灵力,脚下绽出繁复的翠绿法阵、数道巨藤自阵内窜出、卷起了男人就往外处重重摔了出去!伤重的男人撞断了棵树后才落了地,给这么一伤他又更加难堪,瘫卧在一堆断木碎石之上,大口的吐着血。
“你是坏蛋!”小阿阮满眼泪水、身旁巨藤又是一晃,预备要再度攻击时,地上的大黑蛇忽然有了动作。
黑蛇鼓足了力,先了巨藤一步飞身到了男人之前,大口一张便咬下了男人的脑带。喀滋一声响,随后是头骨破裂的声音,男人暗中结咒的手软软的垂了下来。
若方才迟了,小阿阮与初七都会有麻烦。
喀滋,喀滋,三两下将头颅吞下肚之后,黑蛇艰难的爬行至乐无异身边,毫无预警的伸出舌头、开始舔地上的血。阿阮给这画面吓得傻了,不敢动,只是看着那蛇要做什么。
尝完血后的黑蛇幻化回了人形。
“唔!”
他痛苦的抱着胸口、在地上挣扎,眼眶开始淌下了血。
确认那人只是在地上痛苦低吼,小阿阮才跌跌撞撞的提着裙子,跟着胖文狸朝倒在地上、模样惨烈的乐无异奔去。
细一看,她就眼泪鼻涕猛落。
“呜呜……小叶子,小叶子,你不要死掉……”
她哭着想去碰乐无异的手,但轻轻一碰,就从他破裂的血管下渗出更多血来。
“怎么办……阿狸,怎么办……”
这时正主儿才出现。
“阿阮!这,无异!?”
此时此刻,一切事件的肇因谢衣,这才匆匆的来到了这片刚结束战斗的空地。他从路的另一端一跃而下,就施展轻功步法赶到两人身边。
“为何……”
“呜呜谢衣哥哥!救救小叶子、阿阮以后一定好好学法术,救救小叶子谢衣哥哥……”小阿阮哇哇大哭,一把揪住谢衣的衣袖。
“无事,阿阮,无事。无异很强,你要相信他。他曾经单刀对付过十来匹饿狼,这点伤他绝对能好的……”
但这么说,谢衣表情仍是沉重了起来。这出乎他意料,乐无异不该牵扯其中。他的手断了,血也流的太多,很是不妙。
他再抬头看一旁的初七,他已是躺在地上喘着气,见谢衣看他便微微摇头。
救他。别管我。大人来了。他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动动嘴唇示意。
“……好。”
他转头面对着乐无异,凑过乐无异失了血色的嘴唇,渡了口气过去。
卍卍卍
谢衣所渡真气内含些许灵力,能赋予寻常人快速复原伤口之能。受到灵力所感,乐无异伤口停止了冒血。
自此,乐无异身上才有了灵力流动。
卍卍卍
梦里人不知身在梦境,只是浑浑噩噩。
眼前本来是一片黑暗、见不着天也见不着地,悠悠然醒转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大帐内,手上拴着两具铜枷锁。手铐又冰又重,乐无异抬手与动作都觉得艰难,不觉心慌起来。
帐外守着两个士兵,奇异的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乐无异也不觉得怪,只能向他们询问道:为什么将我绑起来?
二少主息怒,这是为了防止您逃跑。
逃跑?
斩了狼妖的勇士归来,狼主大喜,正要封赏他呢。
那与我何干?还有狼妖不是我射杀的吗?
自是要将二少主许给他做妻子了!
士兵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像是在提起一场庆典。乐无异一听更慌了神,站起来就往大帐外头跑,士兵竟也没拦他。
出了帐,他却发觉自己迷了路。这片地方不是他所熟悉的狼城南沿,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城——街道方正,甚至家户都有守夜的火把,见那高耸的庙宇标志他才明白过来:这里竟是狼城旧址?
这片传说中的繁华之城,就这么在梦里、展现在他面前。
乐无异拖着沉重的双手,不知不觉的往一群华丽大帐靠近。大帐外都竖着狼主大纛,狼城所有战士都识得这标志。大纛一举,众士兵皆挽弓上马踏敌营,旧时狼主与乐无异兄长所用旗帜,花纹其实略有不同,但此时的乐无异可没注意到。
或许能在这找到哥哥,或是娘亲,乐无异心想。却不查,他们都是已亡故的旧人。
火光透露出了暖意,照亮了前路。
这个帐篷群中唯有一顶大帐,特别高大,里头却是暗着。心生好奇,他凑上前去想查探,里头却忽然亮起了两点烛火。
“……我便依你所说行事,且将我妃子肚里所怀之子许你为妻……”
风吹过来,传来了一点半点内里的说话声。
乐无异悄悄掀起了帐门一角偷瞧,却见一位长相酷似兄长的男人在帐内、与一白衣男人笑着谈天。帐内布置华丽,男人手捧酒碗,豪迈的将内盛的葡萄美酒一口饮尽。
见微弱烛光照耀着那紫红酒液,乐无异觉得口有点干。
葡萄酿的好酒,好久没喝了。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那你至少留下个信物?免得我孩子找你找的苦。”
“在下两年后便会回来。绝不会让他东奔西跑、苦着了他。”
温润而缓慢的捐毒语,听着相当耳熟。
但是那人不转身,乐无异也没办法看清……会是谁?
“那便说定了。”
他们交换了信物。酷似兄长的男人——乐无异猜测,他便是前任狼主,他的爹——捧出了一只银环,递给了对面那人。那人则从腰间解下了一把朴素长刀,放在了桌上。
“刀柄上有在下名姓之印记,拿着这个,便能找到……”
他说了什么,乐无异因为一阵风吹过了耳边,没能听清楚。一如那时在大漠上一样。
但是他却越想越不明白,在大漠何方?又是何人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对他轻声说着话?
满腹困惑,他却不小心动作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他脚上的银环与银铃轻微颤动,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响,惊动了内里人。
那个“狼主”很快的发现偷听的乐无异。被偷听了他却不恼,只是满意的呵呵笑个几声,随即一种陌生的声音说:这位,便是你的未婚妻子了。
白衣男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乐无异一看他样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给一把揽在对方怀中。
他的动作很快,步法沉稳。从起身到抓住乐无异,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
“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不知不觉,男人换成了中原话。“……在下中原谢某,这便依照约定,迎娶并带走狼王次子——”
他的声音又柔又沉,却把乐无异吓得整个人往后退。
“你是谁!”
这么一吼,让他自己猛地清醒了三四分。
卍卍卍
睁眼不知自己在何处,不知已经是几回。看着眼前竹子屋顶越发清晰,他也才慢慢回神:自己是回到谢衣的家了。
“……唔……”
直起身来,他觉得浑身酸痛。一看两手都还绑着固定用的木片,手指骨节处都还在发疼发痒,昨天的事就全数涌上他的心头——不对,或许我睡了好多天?
他忽然想起了最后赶来的小阿阮。正担心的想要叫人,他一转头,就看到个不速之客正蹲在他床边呢。
“呃。”
那是初七。眼下的突兀红痕让他相当好认,他正一副没事人(没事妖?)的模样,坐在床边的小几旁,手中拿着些小东西排成整齐的三排。本以为是个什么阵法,但是细一看:那些东西只是普通的银豆子。
摸不清这妖人要做什么,乐无异一脸困惑。
“你醒了。”
“呃,嗯。”
“……这是谢礼。”
他将那高几一搬,直接放到床前来。手法之高明,力道拿捏的之准,让几上放的银豆子一颗都没有滚落,只是咖啦咖啦随着晃动,集中到中间的位置。只是这么一来,你先前排它排这么整齐做什么?
“给你。”他推推那些小玩意,一双蛇瞳露出感觉是诚意的情绪。
“为什么要给我谢礼?”乐无异先就他方才听到的、能理解的部份问了。他从困惑转成莫名其妙,悄悄的往床的另一边挪动,试图离床沿远一点。
“因为你重伤了那个家伙,给了我机会。还有血。”他说话有些不明不白,感觉是故意的。然后他又补充:“大人说人类都喜欢银子,他自己也喜欢。正好我捡来了很多,能当谢礼。”
……大人是谁?
“那个,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我师父呢?”
“……谢衣没事。那个破戒修道者死了,你的血让我回复了很多伤,芝灵把你带了回来。大人在外面,预备等你醒了找你说话。”
喵了个咪,我不会在昏迷时给他吸过了血吧?乐无异急忙想拆手上捆扎好的布,却觉得手指根本动弹不得。
“你不想要银子?”初七忙问。
“……不了。你收回去吧。”乐无异低着头,估量了一下自己的伤。
大约不能握刀了。但他还怀着一丝希望,他的师父连那样的伤都能治好,想必手骨断光他也能替自己接上?
身旁的家伙似乎心急着想报恩,没有理会乐无异眼里的沉重,继续了话题。
“那这个如何?”初七指着乐无异裸着的脚踝。他的靴子给脱了,露出那只不轻易给人见的银环。此时被他指着,他有些不明白:“这个?这个也是银做的。”
“……我知道谢衣有一个很像的。”像在用力思索,初七皱起眉头。“你若是要,我向他讨来。”
“有一个,很像的?”
“嗯。”
他从不轻易记起梦境,但刚才梦到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就好像在告诉他——
“师父他,以前就有这个了?”
“嗯。用你们人类的时间来算,我是大约七年前看到他拿出来。”初七很快的说。“所以我才在河边捡了你那个。我以为是谢衣掉的,结果一看不是。只是很像的东西。”
乐无异顿了好一会,才追问:”是不是样式跟这个左右相反,铃铛比较少?”
初七看了看。
“铃铛是什么?”
“就是这个!会响的这个!”
“嗯。你这个比较多。”
乐无异完全傻住了。
初七没有任何反应,只当同意用谢衣的银环作为谢礼,他就起身走出去。
然后只听外头一阵小小的骚动,乐无异房门又是重新一开,换成谢衣走了进来。
卍卍卍
稍早。
谢衣给两名男子奉了茶。算上来,以他的辈分他该在一旁照拂一切才是,但他在斟完茶之后便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这茶叶非一般人类寻常炮制的茶饼,而是依循神农古法所熏制的茶叶子,带有点淡淡柑橘花瓣的清香。只是谢衣从来都对食用物缺乏天赋,他用滚水直接冲了茶,毁坏了大半茶味。
两名男子,沈夜与瞳,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就放下了。沈夜还很不客气的摇了头。
乐无异的伤势之重,以致于请动了瞳出马。瞳的医技高超,乐无异的手骨算是救回来了,若是好好将养着或许能恢复自如。只是……
“瞳,你在无异的手骨里放了什么?”
“噢,他根骨清奇,给他加了根硬一点的龙肋——”
“拿出来。”
“龙肋的效用非常的显著,对他这个用刀战士来说只有助力没有阻力……”
“麻烦你,拿出来。”
“——还能加速复原。”
“……”
谢衣没说话了。只是继续带着黯淡的神色,喝他那难喝的茶水。
沈夜只好打破沉默。
“……这响应该算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来的也算个有道行的,却被个人类小孩重伤,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前来生事。”
“嗯。我新造的木傀儡也已经全部完成,近日巡山的人手增加,也不必再麻烦你与那乘黄,还有他的客人。”
所提之人其实也在场,只不过在远处哄小孩子呢。小阿阮给大妖乘黄一伙带去烤肉了,说是要让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打起精神来。她一见乐无异伤着了手,就一直哭着“这样就没人煮饭了怎么办呜呜呜”,让沈夜跟瞳不禁默哀一把。
因为负责打杂的初七,煮出来的东西也不怎么样。
瞳正想做点好事,劝下谢衣这些天别烧饭了,另一个烧饭难吃的就从房里出来……不对,他怎么在那个人类男孩的房里?
三人脸色一变,却见初七抱拳说了声得罪,就劈手往谢衣胸前一个掏心爪,像是要夺他什么东西。
“做什么?!”
“你的银环,可否给我?我会用足量的银两与你换。”
见强夺不行,初七反而收了手,直接道出来意。
谢衣脸色大变,变得更加黑云缭绕。
“……你跟无异说了什么。”
“要给谢礼。”
“然后你就说我有一样的一个环,是不是?”
“是。”
“唉。”这下麻烦了。谢衣生怕好徒弟伤还没好就被吓跑,只好先去解释一下。
“……我自己去给他。失陪。”说着他就往乐无异房走去。
初七本想跟上,却给沈夜叫住。
“你,去泡茶。别打扰他们……师徒谈心。”
然后他和瞳非常有默契的运起地搜神功,开始偷听起来。
卍卍卍
“无异?你醒了?”
谢衣的一脸担心与乐无异的一脸惊疑成了对比。但好在,乐无异还是很喜欢师父的——加上他基本猜错了事情走向。
“师父!你没事!那个中原巫师怎么样了!还有阿阮妹妹!”
“无异别急,先别动。”
谢衣将他举起来的双手轻轻按下,拉直。细细看了看,松了口气。
“好险,算是救回来了。这些天手不要过度用力、也不要拿东西,知道吗?”
“嗯,好,所以师父,我的手还能拿刀?”
微笑着要他放心,谢衣轻柔的拍拍乐无异还固定着的手背。
“可以。只要这些天好好将养。”
“好的!”
见乐无异情绪稳定下来,谢衣先松了口气。他温言解释了状况:小阿阮没事,那个叫做初七的蛇妖将妖道杀了,而那个妖道只是个旧时仇家……
“……现在,山上的妖暂时都不会对你有敌意了。”
本还担心乐无异会害怕妖类……谢衣真是低估了乐无异的韧性。
“所以,我那一刀就像你们所谓的投名状?”他问。
“……无异你怎会知道投名状?”
“中原来的盗贼都这么说的啊?”
也是,他是过惯了血腥日子的人。
“嗯,就像是投名状一样。你重伤了那人,那些妖认为你是可信之人。”
“这样啊……”
沉默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谢衣于是硬下了心,试着将话题转到他迟迟不肯面对的问题——
“所以师父,那位谢姓族叔……已经死了吗?”乐无异却先开了口,问出个让谢衣顿时傻了个问题。
“谢姓……族叔?”
“师父来捐毒时不是说了,是代替一位先生来的吗?”乐无异急忙的问,“刚刚那个蛇妖,呃,初七说,当初的信物现在在您这里……该不会……”
差点连自己用的藉口都忘了,谢衣赶忙用话带过去。
“关于这个……无异此来中原,想必并不是完全的想做师父的护卫,对吧?”
“嗯。其实,娘在临终前,要我找到那位谢先生……”
他的眼里有担心,有犹豫,有点怕谢衣接下来说出些什么残忍事实。
“所以你便随着师父来了中原,想借机找到我那……谢姓族叔吗?”
“嗯。还请师父见谅!”
“找到了他,你待如何?”谢衣问。
“我、我便依照娘的指示,侍奉他直到终老!”
这话别有他意,别人可能听不明白,但谢衣却大概知道捐毒王妃、无异的娘,要他做什么了。但是要儿子与个陌生男人完成婚约,会不会有点……太勉强他?
“……这话彷佛是成亲的意思?”
“呃,师父,这不一定啊……”他红着脸反驳。“不过是侍奉而已!偿还当年恩情!”然后不知为何,这对话忽然有点逼供的感觉?
这个回答让谢衣相当满意。
“不一定是成亲吗……倘若你找不到他呢?”
这个问题乐无异有想过。他很快的回答了:“我便回捐毒去……应该。”他有些语气不定。毕竟那片地带已经化为沙漠,再无他该守护的东西。
……本想放你而去,但如果你要回到那个地方,无异是自杀……为何如此执着?
我不会让你死。
谢衣眼里闪过一瞬严肃。他解开封印,将久藏于身上的那只银环从怀中取出。乐无异一看便瞪大了眼,嘴也惊讶的微张,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便是这枚罢?内隽捐毒古语,上系银链与小铃,一双环的花纹相对称?”
乐无异愣着,点头。银环绽着温润的色泽,上头的缀饰明显比自己的那只少,果真是如同从前娘一再形容的一样,样式朴素。
“那便成。”
他一说完便没等乐无异反应,竟是探过身捧过乐无异的脚来,迅速的替他戴在脚踝上。
“哇啊!师父!做什么!”
乐无异吓慌了,伸手就想解,两手却被谢衣按住。
“别动。你的手不能乱动,无异难道忘了?”他柔声劝阻,一边用点力把他手重新放回被面上。
“师父,拿下来!”
“为师拒绝。”
他头一回做出这样霸道的举动,对他的徒弟。
章三 妖道纷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