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抽
主页:https://hua100801.lofter.com/
字数:6.3万字
关键词:指腹为婚
排雷预警:无
【序 捐毒夜谈】
“哈哈哈……谢先生,若当真两年后捐毒大旱,我便依你所说行事,且将我妃子肚里所怀之子许你为妻。”
这话像是玩笑,又不似玩笑。因为捐毒习俗,年长男子取个幼妻却也不奇怪。
“……”
捐毒狼城城主兀火罗,正在他的私人大帐内与一名奇异男子夜谈。帐内火光照亮了他俩的脸,一个神色肃穆,一个则渐渐收起笑容。
“在下并非信口雌黄。”谢先生开了口。他说着捐毒语的口音很怪,咬字也慢,但是声音沉稳浑厚,说起话来像在朗诵诗歌。“前些日子在下走了一趟无定河,住在源头的那些老居民说今年雪水不足,来年肯定有大旱。”
“在下探查过,捐毒方圆百里内的水源,不论绿洲或地下河,水都是从那座山来的。若不尽早防范,怕是会有祸事发生。”
兀火罗听了这话知道对方认真,也就改变了态度,苦笑了一下。
“……谢先生,这些年你带给狼城的好处,多如天上的星河。黄金的交易方法、你们汉人的实用书籍、还有那什么术……”
“偃术。”谢先生礼貌的纠正。
“偃术。”这个音在捐毒人来说特别难发。“但随着城市的发达,我们的难处也越来越多。如今浑琊王正筹备着发兵,我们各城都要出力,而今城中男人已经一半都征招到狼缇之内了,根本没有人力能挖深井,或是造储水大窖。”
谢先生叹气。
“……狼主,这一仗,真无法避免?”
“无法。浑琊王野心极大,且未来就算不碰周边国家,逐渐坐大的突厥白眼狼又怎会放过这十三绿洲?”
语气凶恶的提到仇敌,他愤愤的一摔酒碗,几滴殷红的葡萄美酒溅到了矮桌上。
谢先生无语,只是仰脖猛饮了一口酒。
放下酒碗,他起了身。
“……在下今天来,还要向狼主辞行。”
“是要回你们汉人的国度是吧?行。明天到我的马厩,随你牵马去。需要些什么也尽管说!”他素有豪爽之名,这回狼城的贵人要回乡,自当礼送。
“倒也不必。但此事狼主当真不能想办法?毕竟事关数千百无辜人民──”
“若因为我抗命而打起仗来,捐毒人民会比较好吗?”
谢先生一时语塞。这些年来狼城的兴旺,好像并不被捐毒王待见。毕竟这个民族奉强为尊,一旦狼主势力强过王,王便理所当然的该担心其它小城会见风转舵。
一切灾难的苗头渐渐的向这座城市袭来。这样在夜晚中人们还能饮酒高歌、回家见妻儿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夜色渐深,这场夜谈所谈的皆是机密之事,却引得气氛越发沉重。最后还是谢先生站起了身,端正了他那身素白长袍,向狼主行了个礼。
“也是。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在下隔日就告辞。”
“……两年之后别忘了回来娶我女儿啊!”兀火罗没送他出帐,又是捧起了酒碗,对着他敬了敬。
谢先生此时才跟着苦笑,然后又行了礼退出大帐、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卍卍卍
那日之后,城中人传言,那个能引天河的中原巫师回了中原,还给了狼主一个预言。狼主为了这个预言,付出了自己的女儿作为代价。
这个传说很快就被市井言论冲淡,因为狼主妃子后来生了个男孩儿。
两年后,流经西域十三绿洲的无定河无预警的枯竭。无水则无生息,塞上一时间烽火狼烟四起,诸城陷于战乱之中。骁勇善战的狼主兀火罗战死沙场,其家人也纷纷离散,从此捐毒只剩一个地名,一片遗迹,和漫天黄尘。
【一 荒漠孤狼】
斗篷翻飞,一柄血迹斑斑的西域弯刀横扫过狼身,划开毛皮、绽出朵朵血花。
见到同伴被砍杀,周边的几匹灰狼开始嚎叫,低吼,显露出它们的愤怒与饥饿。
“走开!”清澈的少年音吼出了句胡语,刀横在前,另一手握拳护住了脖子。
那是闯荡塞外之人才会有的打法,刀势被动却攻击凌厉,另一手护住要害,本是为了防止狼忽然扑上来,咬断他的脖颈。
弯刀刀身回转,那柄刀又抽翻了一匹狼,在狼身上拉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只要再深些大概能拉出内脏──那狼势头一偏,滚落在地上呜呜哀号。这个背袭迫使少年转身,落日大漠的风吹掉他的兜帽,露出一张脏但是美丽的脸。
远处的谢衣看得真切,那人一头微卷的褐发瞬间散在空中,随风飘逸。他心里一震,决心上前帮忙。无奈牵着的骆驼早已给狼味吓得腿软,不断想往反方向逃。
几匹狼被惊动,往这里过了来,但情势仍是对那少年不利。
少年在挥刀时的动作有所顾忌,一招之间总不能连续,两匹狼看准了这个空隙,趁机扑身上来,一匹被少年眼疾手快的扫掉头上的大片肉,一匹却咬上了对方的腿,少年痛得一呼,却咬牙回刀斩落了狼头。
眼见趋于弱势,一旦敌方全扑上来,那少年也只能葬身狼腹了。只见他捂着脚做痛苦状,另一脚却狠狠的踱了一下地。
忽地轰然巨响,他周身的地面出现了片巨大坑陷,狼只纷纷摔落了坑后发出哀鸣,很快的便没了声。
在这荒漠绿洲中,竟是有这样的机关!
这是少年的最后杀招。显然是杀脱了力,他见四周没了野兽,便蹲下来检视腿上伤口,却一跤跌坐在地,晕了过去。
谢衣三两下斩杀完靠近的狼只,也顾不得那匹胆小的骆驼了,就这么跑过沙丘并踏上这片小绿洲,来检视那个少年的伤势。结果一走到绿洲边缘,他看到了那个坑陷内部的状况,不禁很是吃惊。
坑陷底下是无数锐利岩石,将摔下去的狼串成了血葫芦。浓郁的血腥味从底下传上来,谢衣忙避了气,技巧地绕开机关,伸手去探少年的鼻息。
“你没事……你没事吧?”一开口用的是中原话,一见对方似胡似汉的轮廓,他忙换成了胡语。
但耳畔却传来了弱弱的回答。
“……中原人?”
“你,会讲中原话?”
少年眼睛睁了开来,是双琥珀色的杏仁眼。本来该很漂亮的脸庞给血和沙弄糊了,还有一些细小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他没回答谢衣的问题,嘴里发出了疼的嘶声。
“别动。我替你上药──”
“别碰!”少年忽然吼道,想拍开对方的手,却忽然疼得晕过去。
“你怎么了?”谢衣忙按住对方的肩,却愕然收回手。因为这么一触,那脏破的短皮袍下便渗出了好多血。
卍卍卍
这样的小绿洲内竟有个毡包。想来是少年的居所,但是周边却洒着一滩滩发黑污血,想是有过激烈的打斗。
地上有些被抛弃的刀剑,都是一致的弯刀造型,谢衣只看了一眼,便将少年抱进了毡包内。见内里几乎空空如也,谢衣只好先将少年放下,脱下外袍给他垫着,这才取刀划开他的皮衣。
他穿的皮衣很短,只遮住了胸口、大片腰肢裸露在外,一点也不御寒。皮衣下入眼一片狼藉:身上的伤不只一处,而极严重的伤有两处,一在肩上,二在后腰眼,伤口的肉都开始变得深红。
在大漠受这样的伤,竟能挺下来,可见其人求生意志多强。
谢衣判断了伤势,直接开了他随身药箱,取出了几味为辅的药,以及一个青瓷小瓶。他曾随一名医者兼好友,习得了粗浅的医道,以及独门医道“霸药之术”。
那小瓶内盛装的便是剂量极重的金创药,能瞬间烧灼死肉、令血肉重生。副作用是极痛,而且是让人撕心裂肺的痛,谢衣自己用过,觉得这形容并不夸张。
为了不让少年以为自己要谋杀他,他拿了根银针刺了刺少年虎口,使对方稍微醒了来。
“我要替你上药。只是这药极疼,能忍吗?”
“……疼?”
谢衣说着用了柄干净银刀,划破了自己的手,然后从小瓶内沾了些药汁滴上伤口。伤口马上冒起了青烟,少年本瞇着的眼微微睁大,像是在好奇这药的疗效。
“没有毒。但是极痛,你等会要忍住别乱动,懂吗?”
谢衣郑重的说。
他人长得温文儒雅眼神和善,但是他毕竟是个中原人,对胡人而言。为了不起误会,他浪费了些时间对少年解释──本以为还要多说些什么,少年才肯给他治伤,却没想到他只注视了谢衣一会儿,便取过腰间刀鞘咬在嘴里,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谢衣,将伤口直接暴露在对方眼前。
若是洗干净,这孩子的皮肤想必会白皙的很。而且照这身子骨来看……年纪不超过十五?
与年龄不相称的刀法与果决,谢衣暗自佩服与心疼,继续了上药。
“忍着。”
说着,便将药水引上刀尖,沾上腰眼那片血肉。
一沾上肉,少年马上疼得发出闷哼,又低又长的哼声与肌肉颤抖,看得出他极痛,眼角还逼出了一行泪。随着药汁浸润,那些溃烂的肉开始烧灭、随后增生,谢衣用银刀刮去那些焦黑残渣,然后继续滴药──他眼皮在抖,因为不忍看少年忍痛忍成这样──大片本来恐怖的伤口,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愈合了。
“嗯!嗯嗯、嗯……”
一个伤口处理完毕,少年便支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紧抓着谢衣的衣服直喘气。但他口中的刀鞘并未取下,仍是用力咬着。
“你做的很好。还有你的肩膀,接下来的伤我就不会用这么烈的药。要来了,忍住!”
少年听了牙关一紧,用力重新咬紧刀鞘。
重新上药时,少年又是剧烈的闷哼,双腿伸直到出现抽筋了的状态。他的破皮靴被谢衣摘下了,脚趾狠狠的划过地面,然后脚板也跟着抽了筋、不停的颤着。
“再忍一下……好了。”谢衣收回了手。
再看那少年,对方已然晕了过去。
卍卍卍
觉得一股寒意直渗心骨,少年迷糊的醒了过来。他全身都痛,而且浑身发冷。上一回有这种感觉时是幼年的一场大病,那时他险些送了命。
不好的预感。睁眼一看,果然升起了火的火盆在离自己颇远的地方,自己正拥着一件狐毛裘缩成一团,身上只剩条不属于自己的裤子。
然后那个中原人,正站在毡包门口,大开着毡包帐门欣赏着日出前的天空。
大漠上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空气会忽然地变得更冷,能在瞬间将滴水凝冰。见这人的举动,似是不懂这儿的过夜规矩。
“……咳咳,关上门……”
“嗯?你醒了?抱歉,可是太冷了?”
谢衣赶忙放下了帐门,用石头压严了,才靠近了地上的少年。
这间毡房想来是个暂时居所、又或着居住者几乎没办法好好打理,房内除了几把刀、大团脏布毛皮,能用的就剩个铜火盆。他将火盆点上供虚弱的伤者取暖,只是想不到,少年一个不注意就能蹭得这样远。
“大漠里日出前的风能把水冻成冰。你……咳咳……咦?”
他正想扯住这个中原人教训一番,伸手一扯对方袖子才发现,对方身上好暖、正散发着热意。
“这,你会巫术?”
“嗯?呵呵。这是武功,能催动内力让身体发热。御寒的好法子。”
“……借我你的背。”
结果少年顺势拉了谢衣坐下,然后整个人蹭了上去。
谢衣顿时给这一下蹭得不自在──大漠夜间严寒,在旅行者中借个背靠着取暖算是常事,尤其是塞上这样遇不到几个人的地方。但对方必须是你能信任的人,将背后交给他,就算是将一半性命交给对方。
他是个中原人,是个男人,自认是个正人君子。方才对方的身子都已被自己清理过,为了避免伤口沾到脏污又继续烂化,他取了水把对方身子擦了遍。在擦洗时就能感觉到,对方那不像塞上刀客的细致肌肤、白嫩程度不亚于女子。
再加上对方的轮廓,他心里隐约有些预感。不过这时给人抓个满怀,谢衣只好僵僵的顺着对方动作。
少年倒没有介意对方的忽然发僵,只是和着毛裘就往对方背上与手臂贴,先是因为冷而抖了一阵,过一会儿他的冷颤才渐渐缓下来。
“呼……”他深深的吁一口气。
“……可暖些了?”
“你,不错。”
操着生涩的口音说中原话,对他来说好像吃力了些。他嘴唇发白,脸色也是缺血过多的样子。谢衣一看觉得不好,纵使伤口治好、病家也可能随时因为体力缘故倒下,这样的案例中原也很多。
“不能睡。你现在不能睡,醒着,跟我说话。”他换成了胡语,然后一搂将对方抱在怀中,用手搓着对方的脸、试图让他回回血。
少年却捡了一旁的刀,猛地连着刀鞘抵上谢衣的脖子。
“所以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谢衣一愣,却在瞬间解读了少年的所有动作。连着刀鞘的刀虽不致命,却能够一朝将对方击退──而刀上并没有杀意,只是想试探自己的来意。
但方式也太鲁莽了些。不过或许是少年的习惯,将人靠近自己身旁后威胁,以方便行事。
“……医者,见伤者都该救治他,这是我们的信念。”他用胡语简单的解释医者之心,然后投以温和的微笑自我介绍:“还没说我的名字。我叫谢衣,从中原来的。”
刀鞘还是没有放下,抵在他脖颈血管之上。少年虽然虚弱,但琥珀色眼睛里仍是有神,且在开口说话时,谢衣看见他嘴里的两颗虎牙,整个模样像只警戒的小狼。
“……谢谢你替我治伤,我能给你财宝报答。”
“……这倒不必。”
“那你要什么?我的命?”
“我为何要你的命?”谢衣奇道。
“我的头可以在突厥大汗那里换到黄金一百。”他淡然说到。”你是好人,我给你黄金一百,然后明天一早离开。”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都没有活人经过这儿?”
谢衣问的话有些怪,让少年愣了一下。
“两年,会来这儿的活人都只有马贼。你想说什么?”
“两个月前,突厥大汗已被中原将军击杀,现在突厥诸部已经分裂四散、往北去了。所以若我猜得不错,要你的头的人已经死了。”
“……什么?”
乍听闻仇敌的死,他的手一阵无力,谢衣握住他并轻轻放下,然后将刀放在少年身侧让他安心。
“你放心,我一个中原人大老远跑来,并不是为了财宝。我既替你疗伤,自然救治到底。”
然后他摸过腰间一个皮袋,掏出一枚药在手中捻碎,然后化在个水碗里就替他灌下。
“唔!你──”
抵抗不了,只得喝了那碗水。但水一下喉咙,就成了一道灼热的河,流过了他的五脏六腑。
瞪大着眼眸、看对方到底给自己灌了什么药,谢衣已替他擦干嘴边的水。
“能让你好受些。忍一忍,别睡着。”
“……我大概浪费了你的药。”少年忽然苦笑。
“别说傻话。”谢衣又用力的搓了搓对方的脸跟颈项。”方才给你灌下的是……重剂,药引是一点点砒霜。”
“砒、砒霜?毒──”
“嗯。但是非常微量的毒能让你的内脏、活起来。”他指了指少年的胸膛。”还有,至今为止被我喂下这药的人,后来都活蹦乱跳的。所以放心,你不会死。”
被再三的保证,少年也不得不放下了敌意,只得好奇的问:“你叫谢衣。谢,我记得这个姓氏。中原人姓谢的是否都神通广大?”
“……不。你认识其它姓谢的人?”
“我哥哥说过,当年让我们狼城兴旺的,就是一位姓谢的中原巫师。”
大约可以确认少年的身分了。谢衣内心有些激动,但仍保持面色如常。
“……你可是,兀火罗之子?”
“是。你知道我爹?”
“嗯。这回出塞,便是为了一桩旧事。”
卍卍卍
狼主兀火罗深知狼城未来堪虑,于是在第二日谢先生启程时,秘密要他两年后回来带走他未出生的幼女。
“胎儿男女,在未接生前皆无法获得保证。我这趟回中原是为了处理师门事故,很是麻烦,很可能三年五载都走不开。您还是另寻──”谢先生本想拒绝,却被狼主劝阻。
“是男是女,两者无异。总之,这个孩子有一半的血脉属于中原,他就该回中原一趟。”他的中原话不是很好,但前面两句不三不四的中原话,又是谁教他的?想必是他的妃子。
他的妃子是个中原人,原是名乐姓商人的女儿,后来因缘际会之下嫁给了兀火罗。这其中又是段佳话,很为城中人津津乐道。他所说的一半血脉属于中原,便是此意。
此时兀火罗的眼神相当诚恳,他不希望两个儿子都因浑琊而死。
谢先生只好答应了。至于带回去当妻子这回事……他在约定中含糊带过。
但果真,那件事将他拖在中原拖了整整三年。所以他失约了。三年后他赶回狼城时,已打听不到任何那孩子的消息。就连是否平安出世、他都没法知晓。
卍卍卍
“这回来到捐毒旧址,便是……为我那谢姓族叔,代替他祭奠好友亡灵。”
谢衣隐晦的说。
少年信以为真。”所以你……是来找捐毒狼城的?”
“是。但依循着方位走来,我却从未见到半点人烟。可是我走岔了?”
躺在谢衣怀中的他,忽然哈哈的笑了。”哈哈哈……捐毒遗址,就在你的脚下。”
十三绿洲,仅剩一口清泉,水位仍在下降。
“若要祭奠,便在这儿祭吧。父亲跟哥哥的埋骨地,都在这儿。”
谢衣看着他的脸庞,没来由的情绪激动。
“还没问你怎么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噢,我叫乐无异。”
忽然换成的中原语,吓了谢衣一跳。
“……为何是中原名字?”
“我的母亲是中原人。爹要我跟着她姓,我便跟着她姓了乐。”
少年笑着说。
方才吞下的药奇异的给了他体力,他觉得有股暖流窜过四肢,彷佛再一阵他就能重新站起来、有力气拿刀。事实上,能这样跟人说话他相当开心,过去除了与马贼、突厥鹰骑互相叫嚣之外,他几乎没机会与人交谈。
都快忘记捐毒语怎么说了,想及此他心里一痛。
谢衣却心情复杂。取名为无异,这其中居心……大约是要自己记得带走他。
但纵使自己愿意,这孩子会跟他走吗?
“……所以,你祭完之后,要往哪去?”
“嗯?”谢衣回了神。“如今中原军队深入草原,塞上仍是烽火连天。为了不被战火波及到,我也不会多留。”
“……你要去捐毒遗迹看看吗?”
“嗯。本就很想见见,书中记载的那些狼城设施。”谢衣点头。
“好,就带你去。”
此时感受到厚毡帐外已是日出三分,明亮的阳光从毡帐细缝中透了进来。
“……”伸手替乐无异把了脉,确认他的脉相恢复平稳,又贴过脸一试温,知道少年的发热退了些。
“你好多了。”他肯定的说道。“所以休息一会儿、等体力恢复吧。”
他扶着少年的身子,将他重新放回了自己的白袍上。一手还略带力道的压着少年的肩,要他好好躺下。
那只手十分的温暖。而周围的温度,也渐渐高了起来。乐无异只觉得一阵疲倦,又是眼皮渐渐合拢,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下睡去。
卍卍卍
战斗淋血乍时会非常温热,而后那些血会开始发冷、并夺走你的体温。乐无异独自生存在沙漠中,源源不绝的敌兵跟狼提供了他食物──肉与物资,所以血也没少碰。再难过的日子他都撑了过来,但大约是心神松懈,他罕见的又开始发起低烧。
谢衣见他如此,本想劝他别乱动好好调养,但他坚持站了起来。
“风沙大,若是再起了沙暴,那就会找不到路了。”乐无异说。
他倚靠着把坚韧的长弓做拐杖,在太阳西下之后出了毡包,想领着谢衣就走。谢衣只得掺住了他,同他踏进了沙海之中。
沙尘飞扬,谢衣怕少年撑不住,又怕出手相助这个塞上少年会自尊受损,只得暗中用内力逼开擦过他们身边的沙尘,然后慢慢跟着走。
风呼啸过耳边,震得两人都无法讲话。行走了约一阵,他们见到了许多半掩在沙中的石柱。
“遗迹到了。”乐无异张口说了什么,但谢衣听不见。
然而见到那柱上的纹理,谢衣也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了。那是神殿的中庭大柱,已被黄沙淹到约二层楼的位置。照这个高度,再往前走他们便能直接面对巨神像的头颅。
仅仅十数载不见,就已经毁坏成这样吗……?这究竟算是天灾,还是人祸?
神殿建得巨大有其好处。在高墙之下,有一片能防风防沙的地方,摆了数十捆牛皮捆着的长条。那并非大漠上习惯用的收拣尸骨的方式。
“那是哥哥的狼骑铁尉。他们用命显示了忠诚,他们的魂一定会归于长生天。”
他们滑下了沙丘,踏进了那片高墙组成的避风区域。在经过那些捆着的遗体时,谢衣向它们拱手而拜。
殿内的地板镶嵌着雕刻石板,花纹精美,但沟痕间多有黑色的痕迹漫过。在最前端有三个祭坛,各摆着一样东西,前面有几个小碗。
大概是没有尸身可以埋葬供奉,这才各供了把刀在上头。
见谢衣凝重的神情,乐无异缓缓的走到了祭坛前,跪下去拜了三拜。
娘的刀法也好,所以我把她的佩刀供上。他用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说到。
他爹消失在战场上后,黄沙袭卷了捐毒狼城。他哥说,那黑暗之日死了好多人,他哥拼命率领军队征战、赶走觊觎水源的突厥人。而他的娘亲也在他十岁时,一病不起。
而新一代的狼王势力、随着地盘的缩小而开始被削弱。他哥哥眼见大势已去,便将他安置在这绿洲小城,自己率领最后的狼骑,追随着兀火罗的脚步消失在大漠中。
捐毒人民战到了最后,却也纷纷消失在这片无情沙海之中。
谢衣以为少年会哭出来,但他没有。他脸上有愤怒、有哀伤,却一直憋着不肯掉泪。而谢衣自己此时心里空空落落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从行囊中掏出个皮袋子,里头是预备好的酒。
酒不是塞上常见的马奶酒,而是中原驰名的蒲城桑落。特地带来的。
谢衣走向前,解开了皮袋子,然后将袋中白酒洒向祭坛前。
对不起,身为好友,却无法解救你的妻儿,与这些于我有恩的捐毒人民。
在内心默默凭吊一番后,谢衣又抬起手,预备将袋中白酒全数浇尽。但他的手被乐无异一抓,拉过了身来。
“你……”
“好香的酒,留一些给我吧。”他嘻嘻笑着,眼里犹有泪光。接过皮袋子来他仰脖就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精气息烧灼他的鼻腔,呛出了两行清泪。
却是借着酒哭出来。谢衣于心不忍,忙按住那酒袋不让他再灌酒,但少年好像已经给灌得人不太稳了,索性扑在谢衣的肩上。
“……捐毒城,还有我的族人们,再不会回来了……”
“……无异,纵使强悍如我,也无法挽救这城。别把这个当成你的责任。”
“哥说过,纵使神佛下凡,捐毒的命运也改变不了了……”呜咽的声音从少年的口中挤出。
谢衣伸出手,轻抚着对方的发丝。少年的身量已达他的肩头,想必有朝一日,他也能长得比自己还高。
然后他开了口。“……乐无异,我这趟来,本还想寻找──”
“你救了我,算是我欠你一条命。”
脸庞跟眼眶俱泛着红的少年粗鲁的抹掉眼泪,将沾着泪的手快速藏在身后。接着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视着谢衣的脸。
明亮得让谢衣的心跳漏了那么一下。
“你要回中原,我当你的护卫,跟你走一趟!”
“……你可是要跟我回中原?”
“……我想把娘交代的东西,带去她的老家一趟。我还是要回来的。”
那也行,只要你肯跟我走一趟。
谢衣露出了笑容。
“这个……但我不缺护卫呢。或许在入关前会需要打斗,但中原却是个难得能拔刀之地。”
乐无异一愣。也是,能够独身一人杀进这西域深处的荒漠,想必也有身高强武功。
“那你要我做什么?”
这要是有点邪念的人,大概会提出些什么过分的要求。但谢衣早已主意打定,要替乐无异设下个局。
“嗯……我缺个学生。你可愿意做我的徒弟?”
“好,我做你的徒弟。”率直的捐毒少年一口答应。
得了个便宜徒弟之后,微醺的乐无异又是拉着他,撬开了一道地下暗门。
“谢先生谢先生,既然要去中原,听说中原东西都很贵,我们带些回去──不,这些全都给你!你们中原不都要什么拜师礼?”
暗门底下的景象闪得谢衣眼一花。那是大量的财宝,堆叠得快坍塌了,除了金银之外竟还混着中原的铜钱,一整滩的洒在脚边。
……这景象,大概某位他熟识的前辈看到后,会跪下来开始改敬拜长生天吧。
“无异,这是……?”
“本来神殿的财宝。我想着留在这,也是便宜闯进来的人。”乐无异捡起一把金币,那是大食国的通货,质地很纯,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我们带些走吧!当做路费!”
谢衣见少年兴奋的开始捡金币,不禁噗哧一笑。
“也不必捡太多,中原的东西不很贵的。”
“真的?”
“而且带太多,重量会太重。”谢衣走到一旁,拿起了一把无甚装饰的长刀,出鞘一观刃,果然是把锋利的上等品。”既是要赠为师拜师礼,为师便拿这个罢。”
乐无异欣然点头。宝刀赠英雄,这位谢先生当真配得上这刀。
最后他们还是捡了点路费,然后用机括封上这个密室。
谢衣心想,这个地方很有可能会再来一趟。
卍卍卍
他们打算乘着夜色离开。腰间的水壶装满水,也给乐无异的靴子补了强,两人判断了方位后,打算直接向南、花一夜穿越这片沙漠。
“越过沙漠,有一个小绿洲。那儿虽无人居,但是有阴影可以度过白天。”
“好,我们就这样往南去。”
谢衣给他一个微笑。
这趟旅程,他找到了要找的事物。所以只要有自己在,自己绝对可以保证、这趟旅程绝不再让这个少年沾上血。
章一 荒漠孤狼 完
【二 南方之风】
谢衣一度怀疑,自己的蒲城桑落灌醉了这孩子,把他灌晕头了。与初见面的感觉相违,本以为是个冷漠的孩子……乐无异一路上对自己接近百依百顺,然后还活泼好学,缠着自己问了好多中原的事。
娘要我去一个叫什么南的地方。乐无异在被问起去向时,是这么向谢衣说的。
什么南?
然后收徒之后所授的第一课业,便是中原话。
卍卍卍
入幽州,乐无异便开始围起头巾,将自己扮作大食人的样子。
谢衣与他都深知,最近突厥人已经是国之仇敌,所以像他这样容貌难辨来自哪个部族的人,最好还是扮作那些商人、以掩人耳目。
他们入住的普通客栈虽是陈旧,但是内里还真应有尽有,入住后谢衣还吩咐伙计,给他们烧一大桶热水来。
“师父,天气热,倒也不用上热水──”
“热水洗的干净。”谢衣摇摇头。然后他自去挽起袖子,要帮乐无异洗身子。
见师父这么举动,本来豪迈不拘小节的少年忽然吓得红了脸。
“别别别!我自己来!”
“要换药,你怎么自己来?”
“牙齿咬了布缠也是行的!”
看对方坚持不肯给自己剥第二次衣服,谢衣也只好顺着他,然后打算外出买点补给。
“……无异,别随便出门?”
“好的!”
谢衣出门之后,乐无异这才松了口气,不甚利落的解开身上的缠缠绕绕。一块块脏污布条解开后,底下露出一些新鲜的伤痕。
这些天为了照顾师父,乐无异偷偷地做了些事、也受了些伤──找沙枣、捉旱獭给师父加菜,不时会遇上一些落单的孤狼。打斗时难免受伤,为了不让师父担心,他总是假装自己一跤跌进泥坑,然后狼狈的回来。
结果就是伤口得拖到现在才处理,乐无异小心翼翼的清洗、上药,然后撕下包袱的布包好那些伤。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也算个小贵族的他,连换衣服都懒──后来这习惯改掉了、他仍是个不惯服侍人的人,但是遇上了师父,就不自觉的想为他做点什么……大概是久未遇上可亲近之人的关系吧?
想着谢伯伯和气的笑,少年拿了布擦洗着脸,不自觉的嘴角也微微翘起。
幽州的天气比起塞上,夜间更热了,能够渐渐感受到何谓夏季。乐无异是热习惯的,但是却闷不惯。本想要趁着师父还未回来前,在这个客栈里头晃晃,但一出门,他就感觉到不对。
察觉危险、本能让他想闪身回房,但是看那几个笑得不怀好意的人,乐无异打消了这个念头,拉了拉头巾正面迎敌。
看面孔,是前来生事的中原人。
“漂亮小姑娘,陪哥儿们玩玩怎么样?”
一个人壮起胆子,调笑似的走到乐无异面前。乐无异琥珀眸子瞬间瞪大,然后发冷,一双杏仁眼瞬间成了带着浓浓杀意的狼眼。
这些人应该是居于边疆的混混,见乐无异像是谢衣买回的奴仆,便趁谢衣不在时上前欺侮。毕竟他们两人看起来一副穷酸样,也不像有什么靠山,若是能把那个文弱的男人逼打一顿,搞不好这个西域美人就归他们……
但为首的人一见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就觉得一颤。
“做、做啥?不过是邀你玩玩,这么不懂赏脸?还是听不懂中原话?”
他后面的几个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想凑上来轻薄乐无异,但乐无异往后一靠,退了好大一步的空间,手摸向了腰间的弯刀。
在摸刀时,乐无异的斗篷微微掀起。众人看到略粗的腰身跟平板的胸,都是一愣:哪有姑娘的腰这么结实的?这莫非是个男孩?
此时千金难买后悔药,几个登徒子见对方不是能玩的、还打算拔刀了,刀鞘还有血迹,想跑但面子好像挂不住。难道要打?但这个美人儿的刀,看起来不太妙啊?
“……!”乐无异已经恨得牙齿咬得死紧,但却没骂出声来。他的突厥语说的不好,说中原话也带着一股浓浓的捐毒腔,容易就被发现不是大食人。他是拿着一个已死的大食商人的腰牌入关的,腰牌还是师父替他改造……
“都住手。”忽地背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几个人一看,却是手中提个行囊的谢衣。
谢衣和乐无异两人一前一后,将那些人包夹在走廊上。
登徒子掂量了一下情势,竟是纷纷拔出腰刀或短匕首,对准了看起来战力较低的谢衣。
“让开!否则老子就对你不客气!”
“不准碰我师父!”乐无异这才吼出了声,语调虽怪,但是好听的少年音仍是让几人耳膜一震:好强的丹田!
谢衣何等人物,一见就知晓了七八分实情。他漠然的看了那群人一眼,然后朗声对乐无异说道:“……无异,为师今天给你第一道试题。”
他用的是中原话。那些中原人听懂了但是全傻了眼,这个西域少年居然是他徒弟?
谢衣手一挥,他继续说:“用你的刀,不可出鞘,击败眼前这些地痞流氓。”
乐无异还没学到地痞这个词,但他知道流氓是什么。应该,就是眼前这些该死的家伙了吧!把我当女人调戏!
然后他看到谢衣暗中一个手势,一凛,身形却马上动了──他解下了刀鞘,甩起了刀,挥向其中两人的后脑杓,瞬间的冲力将两人顺利击晕。剩下的人给吓傻,正好解决,乐无异刀鞘回抽过去,正过去左右一劈脖子,人马上软倒。
最后一个反应过来,想逃却被乐无异甩过刀去,一记新月连环将对方打晕在地。
站定喘口气,乐无异定了神,这才注意到师父已走到他身边,用担心的神情看着他。
“……他们可有对你不利?”
“不,没有。”他摇摇头,然后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流氓”。“师父,这些家伙该怎么处置?”
“……报给店老板,请老板处理吧。”谢衣扫视了一下。“店老板有的是对付他们的手段。有人敢上他的地盘闹事,就该要有心理准备。”
卍卍卍
而后,他们便回了房去。谢衣示意乐无异将刀解下,递给自己。
乐无异乖乖将弯刀递了过去,谢衣细细的端详了刀身,然后还了回来。
“你的刀法很不错。但是若要更精进,或许得习些内功,以加持你的饱满之气。”
“……气?”
“是。你的‘气’很足,若是能用正确方法释放,你的刀势……嗯,你的刀能劈开最锐利的钢铁。”顾及到乐无异的中原话,谢衣换了个简单的说法。
乐无异表情惊讶,毕竟他过去所学的刀法,多以技巧与力道为重,又因为他的身子较一般捐毒男人弱些,所以招式多走奇巧之路。一听有方法可改善力道的缺点,他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但是,无异,我得和你约法三章。在离了幽州之后,你……再不可杀人。”
“咦?为何?”
“一来,过了河,坏人就会变少。”谢衣像哄小孩一般,对着乐无解释。
“二来……流血,不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毕竟有时抽刀会成了种挑衅,而且无法反悔。
谢衣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但很快的就继续对乐无异说教。
“然后,我得跟你讲一些事。关于我……的家的事。”
说罢,他便找了个皮墩子坐了下来。
“今晚来谈谈吧?”他笑着从采买回来的杂物里头,取出一个小酒壶。
看到酒的乐无异,就像看到肉的狼一样,琥珀色的大眼开始发光。
卍卍卍
结果那酒不是拿来喝的。乐无异坐在皮墩子上,嘴里又是衔着刀,烈酒擦抹脚上的伤口时疼得他呜嗯直哼。
“伤口拖延着不治疗,就得这么痛。下次还敢不敢不跟师父说?”
“呜嗯……”不敢!
身上的伤口基本上无碍,但是他脚上的就有些难看了。谢衣用烧热过的银刀划开那些生脓的伤,然后用了酒细细清理,再敷上药材混制的油膏。
“七天内不可以用脚踢东西。”
“呜嗯……”好……
被谢衣捧在手心的脚板上头伤痕累累,新伤旧伤交错,看得谢衣一阵心疼。
十五岁的少年,在中原,若是富贵之家的孩子甚至没见过血。但是这么一摸,发觉他脚底的茧非常的薄,捏捏还能找到几块肤质细嫩的地方。
“你这两年,都一直待在那个绿洲?”
“呜嗯……”
“呵呵。好了可以拿下来了,等酒干了我替你包上。”
乐无异将刀从口中取下,松了好大口气。
“唔。因为我跟着部众逃到那里,遇上了大风暴,结果骆驼全死了……然后我们只好拼命把水源挖回来,也没时间找新的座骑。”
“……原来如此。”失去了移动的工具,于是就没离开,死守着那个绿洲……也难怪脚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痕迹。
“……无异,为师这些日子探过你的脉门,以及凝星化蕴的资质。”
“凝……星,化,蕴。”他一字一字的跟着念道。
“嗯。”谢衣停顿。他取过一捆白布条,裁下适合的大小后替他包上伤口。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去替他弄双大点的靴子吧。
乐无异的资质相当好,但是星蕴之中隐含着一股强大战意,如戮如捷,生怕他走向霸道之路的谢衣,决定先行引出他”巧”的资质,再让他”强”。
否则,他只会走向一条更血腥的路。
“回去之后,我便授与你偃术吧。”
“燕术?”
“偃,术。”
大约是捐毒语的发音特性吧?乐无异念起偃术二字来,特别的别扭。
“你一路见我所造的偃甲,不是很好奇它的原理吗?我回去就授与你。”
“真的!”乐无异一开心,不小心伸了腿碰了伤口,又是嘶了几声。
“……你怕疼?可我看你与狼搏斗时,可英勇得很。”
被夸赞勇武,乐无异红着脸坦白交代:”怕,但是活着要紧啊。而且这种慢慢磨的伤口比被狼咬还疼……”
谢衣拍拍他的脚背。”没事的,中原会咬人的东西杀伤力比狼小多了。”但事后证明,这话好像不太中肯。
“对了,无异。有件事要同你讲。我家……”
乐无异睁大眼睛专心听着。
卍卍卍
半个月后,乐无异见到了谢衣的家,以及谢衣那晚所讲述的那个人。
谢家大院子前,一个绿衣小女孩怀中抱着一只大文狸,两眼泛泪、畏怯的看着乐无异。
小女孩的长相十分精致,真有如画中走出来一般,但是一开口就大杀风景:”他好臭!”
乐无异楞住。这句中原话他懂,但是?
“阿阮,不得无礼。”谢衣忙制止。
但是小女孩仍是后退了几步,怀中的大文狸跳落,对乐无异哈着气,尾巴毛整个竖起来颇带敌意。
“可是、可是他身上都是血的味道──谢衣哥哥你也是,身上也是血的味道……你骗人!你说要去西域给阿阮带好吃的东西、还要带个漂亮媳妇回来的……”
最后一句太不得了了,谢衣只好赶快用话混过去,然后把乐无异带进了主厅。
好不容易向阿阮解释,乐无异是故人之子、日子过的很辛苦之后,阿阮才勉强收住眼泪,但还是一直在瞪着乐无异。乐无异虽不懂何谓来而无往非礼也,但好歹在西域给人瞪,还是得瞪回去,所以一时间桌上气氛搞得僵,谢衣只好先让两个小的相处一会。
“……我去镇上买东西,无异,你先烧个中饭?”
结果一听烧饭,不知为何阿阮又哇的一声,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抱起文狸,就冲出屋外。
“阿阮?唉。这孩子。无异,能麻烦你煮饭吗?灶房就在后头。”
乐无异无言的点点头。
卍卍卍
好像不太受欢迎,又人生地不熟的没法子问,面临烧饭问题的乐无异,只好朝他唯一熟悉的物种下手:鸡。
他手持刀刃,往房屋后面的山子里头一搜,果然很快的就抓了只大肥雉鸡回来。在庭院内将鸡抹脖子放血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一抬头,见那个绿衣小女孩站得远远的,畏怯的看着自己。
“……你,杀了它吗?”
“嗯。”乐无异点头。
“为什么?”
“做饭。”
“……你是坏人,不觉得鸡很可怜吗?”“这,可这鸡就是要拿来吃的啊?”
可怜这道理乐无异懂一点。在家乡,有些人在杀牲畜时会先行祝祷,希望能赎罪,或是救赎手中牺牲的灵魂。
“……放血之前,我有向长生天祈祷,让这鸡好好升天的。”
“……骗人!”
“我没有。”乐无异也不知怎么跟她解释,只是懊恼的低着头,把鸡毛拔干净。
见这血腥画面,阿阮忙闭着眼跑开。
看样子,是不会回来吃午饭了。
乐无异捧着处理好的鸡来到灶房,发觉设备齐全,上至捐毒常见烤肉用大铁叉、下至从没见过的奇型锅釜,应有尽有。看来师父是喜爱下厨之人?
见这洁净的厨房,乐无异也不知从何下手,只好拿了熟悉的铁叉用老方法、把鸡串起烤了。他随身又带着盐与胡麻,佐料有了,很快的一道捐毒风味烤鸡就完成了。
忙到此时,他忽然又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看,他差点给吓得把整串鸡扔进炉里。
站门口的又是阿阮。但此时神情与方才完全不一样了:她跟她的文狸一同张大嘴,口中口水涎的老长、快滴到地上,两眼发直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鸡?
乐无异本能的产生护食反应,用身子挡住那串鸡。
为什么,此时竟有被群狼盯上的感觉!?怎回事!?
然后阿阮向前靠近了一步,乐无异马上惊醒,回复到人的思维。见对方那一脸,呃,馋相,他只好快刀把整只的鸡分了,装了盘递到她面前。
“……这是烤鸡。”不知该说什么,乐无异只好当做她没吃过,介绍了一下。
“……你烤的?用刚刚那只鸡?”
“嗯。”
阿阮伸手欲抢盘子,却被乐无异闪过。
“吃之前要先谢谢这只鸡!”
“谢谢鸡先生!”
“等等这是母鸡──哇啊?!”
结果木盘子还是给夺去了。当下乐无异重新见到了狼……抱歉,是狼一般的撕食姿态。还发着烫的鸡,竟是没几下就全给这个小女孩儿吞光。一旁的文狸趁隙打劫了两口,蹲在地上嚼得欢。
这个神出鬼没的小女孩,食量似乎大的惊人。吃完了手中的,她又两眼放光的看着乐无异的那份。
生怕被咬的乐无异,还是交出了另一个盘子。阿阮开心的绽出笑容,又是徒手撕了鸡肉,整大块的放入嘴里大嚼。
乐无异胆颤心惊的看着她吃肉的样子。阿阮吃完之后,心满意足的擦擦嘴。
“你是好人!小叶子一定能是好媳妇!谢衣哥哥真有眼光!眼光,嗯……是这么说的吧?”
媳妇?
卍卍卍
谢衣采买回来,本以为会见到两个孩子仍是僵持在那,却没想到两个人也跟着回来了──上山打山鸡回来了。
见他俩抓个山鸡搞的灰头土脸,免不了温和斥责个一回,然后那鸡被乐无异再度料理成美味的烤鸡,三人在竹造厅堂内摆了案席,坐下来正式的吃了顿饭。
饭后,谢衣便替乐无异排了课程,早上习文下午习偃术晚上习武。这时间排得之满,看得出他不打算给乐无异闲下来的机会。
因为谢衣怕让这孩子太闲,他会给阿阮带坏──成天往山上跑、然后把山上的动物都给猎来吃,从此成为这座山的大劫……
卍卍卍
在塞外策马策骆驼行脚惯了的少年,自然是关不住的。平日习字学偃术,他逃不了、只得在师父的偃甲房探险;而师父出门之后,他就去谢衣居所后面的山探险。
“小叶子小叶子,你好了没?”
“还没……再让我泡一下……”
“小心皮都给泡得皱巴巴的喔,会被谢衣哥哥发现的。快一点~啦,我们去采果子!”
乐无异和着衣裤,整个人泡在沁凉的山涧里头,纾缓一身被闷出来的热。他本来梳得齐整的褐发现在全浸在水中,随着水流轻柔的飘着。阿阮则蹲在岸上看着他,不耐烦的催促。
中原的天气与捐毒很不一样。这儿水很多,也没有旱季的捐毒那么燥热,但空气中的那股湿黏总让他觉得闷。又加上这儿的人没事都包得很紧……乐无异平日穿汉家衣衫穿得不自在,在阿阮妹妹面前又不能随便脱光,只好偶尔借着泡水来消暑。
“……打个商量,阿阮妹妹你自己去摘果子,让我在这边泡一阵?”
“哼。好吧,不等你了。不过我回来你要帮我找好吃的!”
“好好,一会儿挖竹笋──”
“我想要肉……”
“──打只竹鸡?”
“好!”
然后她就与她的文狸一起,三四蹦跑进了林子里。
见阿阮终于走了,乐无异吁了口气。
他从水中站了起来,抓住衣摆就褪了上衣,再将湿漉漉的累赘衣服抛在岩石上。解脱了的他神清气爽,捧起了水通了通脸与头--可以看见他那线条优美的背部,有着许多怵目惊心的伤疤,虽然现下都已愈合。
洗过头发,他仰起了脖颈甩甩发丝,水珠滴落回潺潺溪水之中,在阳光照耀之下显现出奇异的美感。
这山涧水相当清澈,乐无异可以透过水面看见自己的脚,上头伤痕宛在。他弯下身去想检视那道伤,眼角却瞥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
赶忙警戒的注视身后那片阔叶林,除了蓊郁的树木,什么动静也没有。
应该不是错觉,乐无异对自己的眼力颇有自信,但普通的动物动作会如此快吗?
结果耳力也灵敏的他,又听到了个人答答答跑过落叶的声音。他赶忙抓回衣服套回身上,果然见小阿阮又哭着从树林里钻了回来。
“小叶子!我又碰到那个奇怪的男生了!他好奇怪、跟人家说一大堆听不懂的话,还想送阿阮奇怪的花……”
“又是那小子!他在哪里!”
乐无异抓起腰刀,愤愤的上了岸。
这山里的住民不多,就谢衣家与山坳里头的大房子两户。根据阿阮妹妹的说法,大房子里住了谢衣的朋友,和他的徒弟。便就是这位小徒弟,每回都能把阿阮吓哭。
他吓哭阿阮的方式乐无异见识过一次,当场也给吓得张大了嘴。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一身道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但是这么点大的小男孩手里拿支用术法催发的月季,握着你的手深情的说”姑娘可知,在下为何要讨好姑娘?”任谁都会被吓傻吧。
“小叶子、夷则他他他又要跟我借钱……”
“没关系阿阮妹妹我帮你打他!他在哪里!”
“在、在们上次躲的大石头那边……”
然后少年就跟着小阿阮跑远了。他却没注意到,自己遗落了样东西。
卍卍卍
他俩趁着白天时出去鬼混,晚上就得挑灯夜战,把该抄的书抄完。
谢衣给他们两个开的书目不同,要抄写的量也不同。令乐无异羡慕的是,小阿阮已经能看得懂许多书,但作业数量也比乐无异多些。
在书房里的明亮油灯下,阿阮早已抱着抄一半的水经,趴在案上睡死,对面的乐无异正撑着眼皮,拿出与沙漠马贼对峙的耐力,抄完最后一行字。
将最后一字端端正正写上之后,他直接往后一躺,摊在地上,背贴着蔺草席感受席子的冰凉。忽地惊觉手中笔墨可能会污染席子,他赶忙爬了起来,重新在案前端坐。
“喂喂,阿阮妹妹?”
看着阿阮那淌到书上的口水,乐无异开始了两难。看样子是叫不醒了,如果不帮她抄完,明天师父问起,她肯定会把出去玩的事全招出来。帮她抄吧,自己又没把握字迹能跟阿阮一样……师父问起,她肯定也是全招出来。
算了!反正我抄完了!横竖都会被师父骂,我先睡了!
夏夜的凉风吹来,吹得他浑身一阵舒爽。放下了笔,他去一旁抓了件衣服来给阿阮盖上,自己就回了房间去。
谢衣所住的宅邸是座小庄园,虽然不大,但是书房、偃甲房、练武场……各色房间场地俱全,就连乐无异这客人,都能有间自己的小卧室。房屋结构与家具都是以竹为材,在天热时,能闻到房屋散发出竹管剖开的那种清香。
说起来,当时在师父身上闻到的,就是这样的味道……乐无异躺在床上想着。除了竹叶的草木香味,还有一种……水一般的感觉?
书上说过,人的气息会因其身上的”气”转变。师父的气息像木又像水,会不会是长期居住在这山中的缘故?而自己身上的气,又是个什么味道?
关于气,师父曾说,自己身上的气很足,但是有时会太过锋利,所以他要用点东西封住……那么想必自己的味道,是像狼一样的吧。有着锐利的牙,随时可能会咬人,这才需要大费周章的去阻止。
如狼啸月。乐无异脑中没来由的冒出这句。恍惚间,他又在梦中见到了大漠,以及那尚留有繁荣的狼城南沿。
那时的夜,仍残留有白日的热度。尽管城破了大半,这剩下的遗民仍是会举办祭典,以期待来年牛羊的肥膘足、神明的重新眷顾。青年与姑娘们在火边跳着欢快的舞蹈,一旁许多乐师击鼓、吹笛,旋转的舞蹈之间,人们裸着的足上都带有镶着铃铛的饰环,随着节奏越发快速的细碎铃声、忽响忽停的挑拨的人的心……
乐无异的心也在颤着。他觉得又闷又烦,有股热从胸中缓缓的鼓胀出来,卡在喉咙与胸腔之间、惹得他直接从坐榻上起了身来,朝祭典会场之外狂奔离去。
他脚上的环与银铃也是一颤一颤的,随着步伐响个不停。
周身的场景不知不觉变了。黑夜仍然是黑夜,但是四周换成了滚滚黄沙,月亮也感觉离自己近了些,又大又圆。自己的身上披着件素白麻质斗篷,以及过去常穿的捐毒贵族少年服饰,华丽的滚边短皮袍及宽大的裤子,都正随着夜风飘逸着。
双足赤裸的陷于砂粒中,颗粒分明的沙包裹着脚趾,乐无异觉得脚正在发烫。低头一看,原来是个伤口,正汩汩的冒出鲜血。
受伤了?一个温和的声音随着风传来。不知何时,师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乐无异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看脚,再看看师父。
谢衣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像是对待一样珍贵事物一般、将那在冒血的脚捧了起来放在膝上。他不替他的徒儿包扎上药,却捧到了嘴边、朝上头轻轻一吻──
忽地,梦醒了,乐无异吓出了身冷汗,脸却是热着。
卍卍卍
伸腿时,他没听到熟悉的细小铃声。
从床上猛的坐起,他伸手一摸脚踝,果然不见了。他惯戴的那枚银环……因为是经常戴在身上的物件,所以竟是疏忽了:下水前,他将它褪下来放在水边石子上,就这么忘了拿回来。
那是娘所赠,十分珍贵的东西。乐无异心下着急,忙从地上抓起外衣套上后把弯刀系在腰间,乘着夜色出了门。
失了重要事物的人总是十分心焦,以致于他将梦里的一切、都归咎于冥冥中给自己的提醒──怎么会将脚环卸下来就给忘了?一定是因为太气愤、满脑子都只想找那个夏姓小鬼算帐的缘故!
乐无异一路快速奔跑,钻入了山林里。
夜间的林子多了股清冷的感觉。时值夏季,所以草丛树林间都多有虫鸣,但是乐无异顺着记忆跑了一段之后,发觉四周开始变得很静。很静,只剩下了风吹草动,一点活物的声息都没有。
乐无异不知这是虫类感觉到危险后、隐藏行迹以保命的方法,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警戒着周边的树林。
这儿的树叶子都很大片,彷佛片片底下都能藏毒蛇野兽。乐无异决心快些、去河边捡回银环,然后就回家去睡觉。
卍卍卍
好在,今晚有月亮。出来的匆忙,他也忘了带灯或火把,一咬牙,心下仗着自己有在大漠里远眺的能力,他拨开那些挡路的树枝与藤蔓,一路行到了山涧旁。这条山涧两旁多石子,锐利的横在河边或暗沟之中、能划伤不小心失足的人。
乐无异站到了个大石头上,往岸沿望去。那东西银灿银灿的,应该一眼就能找到──但他发觉明亮的月光把水流也照亮了,水流一闪一闪的,要找镯子大小的东西有点困难。
河边的石头上铁定是没有了。他慌忙爬下大石头,往白天泡水的那个地方快步走去。那个白天曾给他扔着衣服的石头上空无一物。
到底在哪里?给水冲走了?!怎么可能?那枚银环挺重,寻常的风根本没办法刮动它。
他一慌,就脱了靴子下了水,一不留神踩中了石头的尖锐边缘,当场腿就给刮出了道血痕。从未在水中受过伤的他,不晓得伤口最忌碰水,只是继续他那没头没脑的翻找,伸手胡乱在给他搅混了的水中搬石头、摸索缝隙。
捞上来的却只有砂石、草根,根本没有什么银环的踪迹。
心下更急,乐无异的手又被水下尖石割出了口子。血在水中散了开来,雾一般散污了水,阻挡了他的视线。
“可恶……”
“……你可是在找这个?”
“!!”
忽然冒出的人声让乐无异吓得心差点跳出来。他愕然的抬起头,一个黑色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岸边,低头看着自己。
“你是谁!”乐无异猛然退后几步上了岸,双脚站定后手握弯刀。来人没带兵器,身上的打扮却是夜行衣模样,很难让人不起疑。
破出云来的月光洒上两人的身影。那个黑衣人伸出了右手,手中有着个温润银亮的环,上头用细链坠了几枚小铃。就这么伸出手的动作轻晃了那事物,它便发出了一点细碎的铃声。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
在捐毒,这类缀饰很多的环镯多为女性配戴之物。但有那古老的传言说,受祝福过的银铃能防毒蛇猛兽,所以许多战士也会亲手打造、在祭典祭谢长生天时配戴,以求得长生天的祝福。乐无异的这枚是娘亲亲手所制,样式与花纹具精美,还隽有捐毒咒文在内侧。
此时见它安好,他莫名的松了口气。
“……你是谁?”
“我下午经过此地,见你遗落了这个,就捡起来。”对方答非所问。
喵了个咪。这个浑身妖异样的人,该不会在这儿等我等一整天了?
这个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眼上还蒙条黑带子,细看的话右脸还有两个血点般的痕迹。看清对方样子之后,乐无异更确定来者不善,刀握得更紧了。
“……这是你的吗?”
“是。所以请还给我。”乐无异本想要他抛过来,却没想到对方先提要求了:”好。若要我还你,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如果对方所提之物太过分……他脚已经暗蓄起力,预备一招挑断对方咽喉。
黑衣人犹豫了一阵。最后才很艰难的,低声提出他的要求:”……你的头发。”
“啥?”乐无异愕然。为什么是要头发?
“……给我一束你的头发,我就把这个还你。”停了停,他又补充一句:”……掉到水里,我好容易才捡回来。”
乐无异半信半疑,却不知对方真是在说谎。
对峙是安静的。那个人就这么伸着手,捧着那只银环,动也不动。乐无异看了那人全身,没有半丝防备或是动武前肌肉的紧绷感──彷佛就只是纯粹想与他进行交易一般。
……先不管这人来历如何,要回来要紧。而且要头发,应该也不能做什么事?
于是他先缓了口气,拔出了腰间弯刀。黑衣人在他拔刀的一剎那震了一下,但随即楞楞地透过黑布、看着乐无异的利落动作。
眼前的漂亮少年松开了束着发的发绳,一头罕见的褐色长发顿时洒落于肩上。他轻轻撩起一搓,然后用刀一划而落于手心,叼刀于口中后双手利落的将发束打了个结,一束用来交换的头发就这么完成。
他刀没回鞘,只是重新执回右手之中。左手则握着那束微卷的长发,预备抛到前方的大石上、让对方捡,好保持段他能反击的距离。
“……只要你不乱来,我就不会砍你。头发给你,我的东西还我!”
对方貌似只犹豫了一秒,就这么过来了。正确来说,是忽然的出现在乐无异面前,让他完全没有准备──这身法,这速度,只要他想,乐无异当下就可以被擒住要害!
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到乐无异面前站定后,将那只银环交到他的手上,物归原主。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发束就被取走,被对方塞进了衣内。
“你!怎么动作这么快!”
“我没有’乱来’。”对方淡淡的说。然后他还是站在哪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乐无异一阵。
不知为何,乐无异就是感觉不太对,心里一直有种感觉:对方黑布之下的双眼肯定有蹊跷。纵使没看到眼珠,被那个看不见的眼瞪着、就会不自觉的感到危险。
“你受伤了。”
“你要做什么?”
手上跟脚上的伤本来不碍事,乐无异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但是如果对方要碰自己的伤口,那是绝对不允许:这人来头不对,想来也不是想替自己疗伤。一定是遇上了鬼,还是喜欢吸人血的那种。
正要挥刀阻止对方靠近,这片静谧山涧又来了人。
“无异!”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以武术身法欺近,挡在乐无异与那人面前。这回乐无异看清了,那个黑衣人忽地化作一团黑雾,散去之后在稍远的地方重新聚集、化回原本人形。
“……你为何在这里?”
挡在他两之间的,不是谢衣还是哪个?
卍卍卍
“……竟是你。你为何在这里?”
谢衣用乐无异从未听过的语调,冷冷的质问那个黑衣人。
见到谢衣,不知为何黑衣人的语调也跟着变了。
“这你应该心知肚明。”不带感情的一句话,听得乐无异一颤。
他知道这人哪里怪了。对方一开口,就好像与师父的声音共鸣一般,音色非常相似?
谢衣手上也擎着把唐刀,轻垂于身侧,随时可以出手伤人。
“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
黑衣人不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乐无异一眼,随即身影一逸──居然又是化为一道黑烟,飘散在黑夜之中。
“……无异,他可有出手伤你?”
“师、师父?”
“你受伤了?”
谢衣提前回来了,他本来打算慢行着回家,却刚好赶上了徒弟给个黑衣人逼近的场面。一见那人他一惊、赶忙拔刀赶上来拦阻,以为晚了──好在,徒弟还活着。
收刀抓过乐无异的手来看,只是些皮肉小伤。但是渗出的血有些多,伤口又是湿的像是沾过水,不好好处理会溃烂。
“……师父?”
“先回家去。回家去师父再跟你解释。去把靴子捡回来──你的脚也受伤了?”
“那个、只是小伤──”
“可是水里的石头划伤的?还说不碍事?弄不好你又要受罪的。”
谢衣一脸担心与关心,内心却是一团乱。见乐无异脚伤了,想也没想就把对方拦腰抱起,便朝谢家庄园的方向施展轻功奔驰而去。
卍卍卍
乐无异的捐毒男儿本性,直到回到谢衣睡房之后才回了来。
“放、放我下来!”
说着就从谢衣手中挣脱,踉呛的站到了地上。给人抱着跑路,还真的没有经历过──还有这应该是抱女孩儿的方法吧?
“无异,别──”
乐无异本来坚持的站着,但在看到谢衣坚持的眼神之后,他败下阵来。乖乖的坐上一旁的胡凳之后,谢衣便取来了清水、药膏,替他缠上。
还好只是小伤,而且没给那个妖人碰上。但莫名的气氛就尴尬了起来,因为谢衣还正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才好;而正给上药的乐无异则浑身不自在,只因想起了那个梦,若是师父再有什么奇怪的动作,他可能会吓得逃跑。
“……师父,我还是自己来──”
“这回不可以,这个位置你自己上药上不好。还有无异,你怎会这么晚跑到山涧那边去?”
“这,我……去捡个东西……”
“白日不是让你们抄书?唉。想必又是阿阮拉着你出去玩了。”
果然是两人的师父,一猜就猜到了大概。乐无异只好心虚的将一切全招了,只隐瞒了给了那个妖人一束头发的部份。
“唉。也怪不得你,中原天气的确是更湿热了些。改天在后院挖个水池给你冲凉用。”
“咦,其实不必师父──”
“无异,以后夜间绝不要入山。”谢衣摇摇头,他本就是决议要做一件事便不会退让的性子。“……此山多妖。晚上进入山林里头,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妖、妖怪?”所以那个黑衣人真是妖!?
“是。像你方才见到那人,其实……是个修为精深的蛇妖。但过去与山中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回不知为何下了山。那时为师以为他要对你不利,这才拔了刀过来拦住你们。”
谢衣手中动作,还一边抬头看着乐无异的眼睛。墨黑的眼眸里头满是郑重。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只有问我是不是受伤了。”
“蛇妖喜人血,大约是受了你的血吸引吧。”谢衣凝重的说着,一边用一条白布将他的脚踝一圈圈缠上。忽地他发觉好像少了什么,就笑着问了:“你的银环呢?”
银环正在乐无异手中握着。结果乐无异还没答腔,就给师父接过手来,拿到了他的腿边就要扣下机括──
“不可以!”他惊叫。
“嗯?”
“师父那那那那个是捐毒习惯成亲那个那个成亲才能戴的!那那那那我只能自己戴!”乐无异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连忙抢回了来自己快速戴上,匆忙中还卡到了银链跟铃铛,拉了半天拉不出来,只好重新解下再戴上。
谢衣给他这激烈的反应吓楞了,解读了好一阵,才参透方才乐无异那段夹杂着胡语的怪话:想是成亲时才能给别人戴上的。但是记忆中,那不是女方礼节吗……?
忽然间想通了什么,谢衣顿了一顿,才慢条斯理的道了歉:“也是,方才是为师唐突了,也想不到捐毒有这样的礼节。”
给唐突的人却很不好受,因为他面上正像火烧着,心里也火烧火燎一般、希望脸别再这么烫。这像什么话!乐无异你是捐毒好男儿啊!怎可如此别扭!
谢衣却对他歉然一笑,伸手道歉似的抚摸他头顶。乐无异本想再说些什么,师父的手却往下一滑来到他脖颈,一瞬间只觉得脖颈有股热意窜入脑门。
这气息让他有点头晕,不一会儿他便不支的倒在床上,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出手点了徒弟的睡穴,他叹着气、抽回手后替乐无异梳理了一下刘海。“……明日晚些起也无妨。”他低声的在乐无异耳边说道,面上的神情换了,变得相当沉重。
他有事要出门一趟。所以只好先让无异睡下了。
卍卍卍
隐密松林间,一年久失修的古庙内,隐约亮着灯火。
往松林的路大多早已断裂,那是这儿的居民刻意而为,一点也不想让用两条腿走路的家伙上来。
而这个多年未有人迹的古庙,则早已给这些“居民”霸占,做了其它用途。
一名外貌俨然的华袍男子,端坐于原本摆佛像的正堂上,看着底下供上来的一束发丝,以及跪着的属下。房屋厅堂虽然破旧,却丝毫无法掩盖男子身上的威严。
“你等了半天,就只弄到这络头发?”
“……属下无能。”
跪在底下的,正是与乐无异相遇的黑衣人。
“唉。也罢。反正当事人应该快要来亲自解释了──你做的不错,先回去歇息吧。”
“谢过大人。”
说罢,他便缓缓退出了古庙。
华袍男子──沈夜等人出去后,意味深长的检视那束头发。发色是褐色的,每一根都带有些微的卷度,上头传来了寻常人嗅不着的气味。
血味,干净的血味,肮脏的血味……头发的主人身上丝毫不带有灵力,有的只有层层累积的血腥味,风沙的气味,还有一些让沈夜颇感兴趣的味道。
“……真是稀奇。你说是吧?谢衣?”
一名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半跪在厅下,那个黑衣人原先跪着的位置之上。
“……学生见过师尊。”
“呵。你还真回来了。可是来告罪的?”
“是。”
“……这些年,本座真弄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沈夜凭空招过那束发丝,被招之物缓缓的浮于空中,然后落在沈夜手里。把玩着那发束,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衣,终于切入的正题:“你怎会弄个人类回来?”
白衣男子抬起头。那人正是谢衣。
“……学生有学生的打算。”
“哼。若不是看在他身上没半分灵力,又有受那芝灵喜爱的香气,初七早已一口吃了他。”
“……无异是个好孩子。”他不卑不亢的为徒弟辩解。乐无异既不是修道之人,又不算是纯正中原人,谢衣认为将他带回来并不不可。
“说吧。你家那个芝灵怎会这么喜欢他?初七说,他身上根本香的可以。”
“这,无异手艺不错……颇得阿阮喜爱。”
“……但他毕竟是人。虽然闻起来跟匹狼崽子没什么两样……呵呵,有趣。”
说罢,沈夜正色的警告他。
“谢衣,别伤口好了就忘了疼。”
“……学生知晓。”
知道沈夜指的是何事,谢衣心头发紧。
卍卍卍
且说十魔正音之后,也有许多妖类为了自保,做了些准备。
他们在一些隐密的洞天聚居并排挤人族,甚至猎杀人类为食,为了就是报复──那些修道者的残忍行为。
沈夜所率的烈山部一族在十数年前,遭到一群欲捉妖炼丹的修道之人屠杀,许多族人败走,四散。当时仍是沈夜之徒的谢衣为了断后,自愿留了下来,惨遭那群修道者分尸。
好在他有所准备。他诈死,随后用秘藏偃甲将肉体聚合,在经历骨肉重新聚合之痛后他勉强撑起一口气,匆忙逃亡。而他的部分内丹意外的给一条大蛇吞下,从此那蛇有了部分谢衣记忆,并对沈夜忠心耿耿。他便是初七,那个黑衣人。
那之后虚弱的谢衣给一群捐毒人救起──沈夜只觉得这学生性情大变,也不是变得特别残暴,而是变得洒脱又……超然,并没有特别防范或痛恨人类之意。
这回,居然还弄了个人娃儿回来。他又不是不知人心难测,今天是个小狼崽,明儿个就可能是白眼狼。
“说吧。这个人娃儿你是要带回来吃的,还是?”
“他是我的学生,师尊。”
他低声向沈夜辩解。
“也是……一位故人之子,我的未婚妻。”
听到这解释的沈夜先是愕然,而后则哈哈大笑。
卍卍卍
隔日。
乐无异醒转时,发觉自己在师父的床上。觉得身上没有异状,银环也好端端的套在自己的脚上,但心中就是有股不安。
卍卍卍
谢衣早已准备好饭食,把早饭食盒给了阿阮之后他便回了自己房,难得的让乐无异睡到了日上三竿。
“无异?可是醒了?”
他的好徒弟醒来后,就吓得道歉说自己占了师父的床。见他急得忙跳下床叠被子拉床铺,谢衣只是微笑着开解、摸摸他的头,贴心的要徒弟吃早饭。
乐无异肃穆着一张脸,在桌前坐下了。见他小心翼翼的端起筷子,挟起一筷子醋溜鲤鱼之后缓缓的放进嘴,小口小口的吃将起来,神情还有点微妙。谢衣不禁有些心疼:想是想起昨晚之事,不敢多问吧?也难为他了,头一回遇上妖类就差点遇险。
昨晚的事也让他有些耿耿于怀。
对于人类,他不能做到憎恨。两股极端的印象在他的心中拉锯着:贪婪自大的破戒修道者,以及热情又善良的捐毒牧人。在捐毒的这几年让他遇到了许多好人,包括这孩子的父母。他想在爱与憎之中找到平衡,但烈山的惨剧总无法让他释怀。
……不过话说,昨日一在沈夜前承认对方的身分,似乎就被误会了些什么。沈夜一边笑了好久之后只说了句“难为你有心,想双修就早说……无事”一边命初七取了几个卷轴,说是前任紫微尊上的收藏,赐给了谢衣。
一打开谢衣当场还了回去。春宫图他不需要。而看到这么不好的东西、竟对精神有那么些影响……
想远了。他转回来,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乐无异,好徒儿正斯文的吃着饭,不发一语。
他是个好孩子。低着头,谢衣能看见那长长的睫毛正一眨一眨的,十分灵动,心里却忽然有股想碰触看看的念头。
乐无异忽然加快了动作,将剩下的菜一口气扫进嘴中,然后差点呛着。
“师父……我吃饱了。”
他低低的谢过,也不敢看谢衣的眼睛,只是端了食盒就跑了出去。
“……无异?吃完饭休息一下,对身体比较好──”
但人已经跑远了,似乎是去洗碗。感叹着还是一样有点冲动,谢衣站了起来收拾桌子。一动作,就感觉怀揣之物跟着颤了一下,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碎铃声。
听见铃响,那种心头紧缩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只是某种情感的余韵,却能让他失神。谢衣摸了摸声音的来源──怀中那枚用术法封印的银环──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他都是他该要保护的人。
卍卍卍
刚去水边吐完的乐无异,发现了已经吐完的小阿阮。她倒在地上呈奄奄一息状,吓得乐无异忙给她灌了好几碗水,才让她回复神智。
“呜呜小叶子是女神……”
“阿阮妹妹,你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师父的菜真有这么厉害!?”
“呜呜呜我好像看到夷则在桥的另一边跟我说要借钱……”
“……来吧再喝点水。”
把阿阮灌活之后,他将这个虚弱的小女孩送回房歇息、乐无异一边头痛的想着,如果自己离开,这孩子是不是活不到出嫁?师父的菜能杀人啊!看看阿阮妹妹发紫的脸!
乐无异心下感到困扰,一边将出发寻人的日程往后移了些。事实上,跟着谢衣回中原的目的,并非全然是为了回娘亲的老家祭拜。寻着“谢先生”这个线索,以及师父的神通广大,想必娘所交代的任务很快就能完成──至于昨晚之事,他则暗暗的留了个心。
章二 南方之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