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遇狼(含番外 · 海誓 · 山盟)

【章四 月下之约】

“无异再不可轻言回去。”
“嗯……”
“还有,生命至为珍贵,又永不重来,这等玩命行为不可再做。”“好……”
乐无异仍是个认真听话的徒弟,只是最近有些别扭。
他死活央求师父把环给解下来,但是谢衣坚持不肯,还想要亲自照料乐无异的生活起居。在几回协商之后,谢衣终于退让,给了乐无异一具活动自如的偃甲木人,作为双手的替代。
谢衣其实挺难过。细想在捐毒,乐无异哪次不是任脱任抱任上药的?这回强迫了他,他就变得如此反感,实在是自己的错。
窗外有明月,有凉风,颇有阵阵秋意。
今天晚间授课早已停了——应该说无异手还没好前,谢衣都不让他抄书或干活,只是把他带到书房去好生教育。不过说是教育……其实也不过就是给他讲些书、新奇轶闻,试着逗徒弟开心一点。而乐无异总是带着认真的神情,学着他教给他的每样东西。
像今天,乐无异似乎特别入神。
“……奔流到海中的江水,水源多是天泉,或是自上游的山脉雪水而来。故观其源能知其果……”
“真的有比无定河还大的河?比居沿海还大片的海?”
“有的。这回是因为我们住在山中,见不到河也见不到海。等到无异伤好了,师父带你去看看。海边的风,吹起来很是舒服的。”
谢衣轻柔如二月春风的声音,生动的述说着笔记上记载的美景,似乎成功的把学生飘忽的心拉到自己身上。但一不小心对上谢衣的眼睛后,乐无异又把那双大眼低下去,看着桌上的书简。
看来还是不行啊……谢衣探口气,阖上书。
“无异,再念一段,你就去休息吧?”
“好、好的。”
乐无异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木人,它得了令,便摇摇摆摆的去收拾桌上笔墨。这本是他这个徒弟该做的事。
“那么……我们再来讲讲南海吧。”
谢衣把视线转回了另一册笔记之上。

卍卍卍

师父的书上记载过一种大鸟,其背不知几千里,其翼若垂天之云。如果真有这种鸟该有多好?乘着牠,无论是遥远的捐毒绿洲,还是师父说要带他去的南海,都能够轻易去一趟……
乐无异带着偃甲木人,爬到房子屋顶上看月亮。他蹲坐的姿势有点粗鲁,像只小狗,而偃甲木人也随主人心念,坐得一模一样,画面看着相当喜感。
虽是好兴致赏月,但他其实正郁闷着呢。
师父前些日子向他表白了。那天自己喝醉了,好像……就这么让师父……趁机把一切都讲出来。等清醒之后再追问,师父只是带着”嗯?不是说过了?”的坏笑,一边拉自己去喝酒。
一喝就没完没了。
“唉……”
他仰脖猛喝一口竹筒里的凉水,有些无奈。
他想回去,有很多原因。但师父就是不让。
“无异?怎么爬这么高?”
“哇啊啊师父!”
才想着谢衣就走出房来,一见手还没好的徒弟似又上房揭瓦去了,不禁急着喊人。
“我、我是让力士一号背我上来的!师父你不要生气啊!”
“师父怎会生气?”
结果谢衣嘴上说不气,仍是纵身上了屋顶,走过来检视乐无异。人好好的,看起来没事,手上固定的部份也没歪掉或松脱。真是靠偃甲爬上来的?
“无异,偃甲人虽然灵巧,但仍不及生物灵活自如,万一摔下去如何是好?”
“师父!不会摔下去的,真的,我保证!”
“……”
伸出手想要把徒弟带下屋顶,却见乐无异欲言又止,他只好跟着坐下来。
“好吧,无异,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呢?”
“我想回捐毒。”
“不可以。”
“……喔。”
他们每天几乎都要进行一次这样的对话。谢衣看似温和,事实上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说一不二,而乐无异虽然个性温和,却也是在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上不退缩的。两人不吵架,只是这样温和的问答,让乐无异越来越为难。
只要师父不松口,自己就回不去…….
“无异还是很在意?就不怕师父又要给你讲一晚道理了?”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硬起嘴皮子回话,下场通常是被师父揪耳朵,然后抓回书房去。
不过给师父揪耳朵,一点也不痛。

卍卍卍

谢衣曾久居捐毒,知晓狼城民风与狼主练兵的方式。不同于其它部族的牧民缺乏家国观念,捐毒人血性较强,身为战士者甚至拥有一个共同信仰:献血狼城,魂归长天。
‘歃血于祭坛,战士便能视死如归。’当年狼主笑着向他展现整齐的狼骑军容,自豪的解说。谢衣眼见战士们的眼神,杀气腾腾,不似生人。
那神情他在无异眼里也见到过。那是在杀狼时,被血蒙住了心智的灵魂……
谢衣生怕乐无异也像狼主所述,会不自觉的向往长生天,并且以葬身故土为荣。
这便是这些天,谢衣开始对乐无异进行观念灌输的缘故。
而今晚揪完徒弟耳朵,也差不多接近戌亥时交接。谢衣放了耳朵红红的乐无异回房后,自去屋后洗了手,预备熬下一些补汤,好给徒弟隔天当早饭。
药补不如食补,谢衣一直相信着这点,所以这些天一直都有逼徒弟多吃些好料。拜此所赐,无异的脸色有渐渐好起来。
“今天多加一些吧……”
他快手快脚的将添料扔进砂锅——在两片珍稀药材下锅后,里头的液体开始冒出刺鼻的异味。
这是养分开始化入汤内的味道。谢衣满意的笑了笑,拿木匙搅着汤,一边想象徒弟好起来的那天、乐无异恢复成活蹦乱跳的小狼崽模样……
因为想得太出神,使他没注意到有道黑影悄悄溜出了庄。不对,正确来说是两道。

卍卍卍

闻到臭味不敢快逃,绝对是找死!
乐无异让偃甲木人背着他翻越围墙后,就跳下木人的背、用自己的双腿逃命。然后跑出了好一段距离远,才停下来弯身子喘个一阵。
“呼、呼呼啊……完了是不是惹恼师父了……”今天的药闻起来特别恶心啊!
偃甲木人跟着蹲下,随时待命。说实话,力士一号——无异给它取的名字——性能相当好,非常灵活,还能替乐无异捡起掉落的东西。
“哇啊,谢谢。”
他掉了根发带,还给它捡了回来,真是好险。发带里缠着能驱虫蛇的艾草,是他看书看来的,应该能保护他不被毒虫叮咬。
结果一路跑出来,还真不知要做啥。转念一想,既然晚上都不打算回去了,就去把先前藏的另一坛酒起出来吧?
乐无异抬眼看看比他略高的木人。
“你能挖东西吗?”
木人动了动,开始往地上无意义的挖掘。
躲开了它胡乱挖出的土,乐无异忙制止了它。
“好好好不是要你挖这里,待会有你挖的。走吧!”
想到酒他高兴一笑,领着重站起的木人往熟悉的路走去。
他想喝好酒。
师父的禁酒令在前一阵子比较宽松,现在受伤了,每回拿来,嗯,引诱自己的酒都淡得跟果子汁一样。带着期望喝下去,却总是没办法畅快的醉。
所以他偷偷自己酿了。竹林空地里藏的只是其中一坛,而那坛前阵子给自己喝掉了……结果给师父碰巧抓到。
那之后的事,呃嗯。
乐无异面上发烧,快步疾行,穿过个普通毛竹林后来到他的第二藏酒地:山里唯一一颗桃花树下。花下藏酒本是风雅之事,不过他可不懂,只是因为藏那儿明显。
不到季节的桃花树可只是棵普通的绿树,位置在两块大山石之间,看起来不是自然生长的,大约是有人将它刻意种在这里。乐无异没带铲子或工具,但是有力士一号就没问题——咦?
他瞪大眼,看着树下一片已被掘过的痕迹。
喵了个咪怎么会?领着身旁家伙前去查探,树底下除了树根和土,已经空空如也。
为什么没了!怎么会被挖走!难道又被师父发现了?
师父啊啊啊那个梅子酒我酿了好久……想喝就跟我说一声嘛……我会分给你的啊……酒落在师父手里还得了啊……都会被兑水啊……
少年在树下这么抱头哀号。偃甲木人动了动,忽然转向某个方向,“凝视”着。
“嗯?”
“啊?”
结果偷酒的正好来了。
乐无异愕然的看着眼前一身道袍、长相风雅的男性。他手里捧个眼熟的酒坛,身旁跟着条六只眼睛的大黄……狐狸。
看他拿着酒坛像拿个竹筒一样,可见里头东西全没了。
“……是你挖走我的酒?”
“呃,是,山人见不知为何有坛好酒埋在这,心想有缘……真是抱歉,在下陪小兄弟一坛如何?”
见乐无异瞬间冒出怒意的大眼,这位道长慌忙赔罪。然后他小心翼翼的问:“你便是,谢衣收的那个徒弟吧?”
“嗯,我是。”
“我便是夷则的师父,阿阮跟夷则常常提起过你呢。此处离寒舍不远,要不要来坐坐?顺道赔你一坛酒如何?”
乐无异才想起来,小阿阮被师父送去山里大房子寄住了,说是因为不想吃奇怪的菜、宁可去山里吃斋。
“你就是清和真人了?”
“正是山人。”
他笑着回答。

卍卍卍

“老子早就跟你说,迟早会给小狼崽子发现,早去晚去都一样。哼,半夜跑出去想湮灭证据,还不是给抓个正着?”
“呃,我本就想向他赔罪……乐小公子,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只要你肯赔我酒。”
跟着两个……前辈穿越山中小径,乐无异才发觉那棵桃花树离山坳大房子很近。
好奇的看着大黄狐狸,乐无异老盯着对方尾巴瞧。这么大的狐狸尾巴,削了能卖不少钱,而且多半会是部族长老或富户抢着要的好货……
大狐狸乃大妖,这么明显的打量视线他可是早就发现了。
“狼小子,看什么看?”
“呃,前辈是我看过最大的狐狸……”
“哼哼哼哼别装了,眼里的贼光老子都看到了,说吧,是不是在想什么狼心狗肺的事?”
“没有!”
乐无异硬气的说。狐毛裘什么,反正自己也不是很喜欢!
然后大狐狸就给清和真人一瞪,退缩一下,整身毛微微竖起。“抱歉乐小公子,温留乃是妖,不太懂人类礼数……另外有点好奇,小公子好像不怎么怕妖怪?”
乐无异露出好奇的神情。
“为什么要怕?”
“呵呵,也是。你已与谢衣生活过一段时间,想必也已经习惯……”
“嗯,师父也有个蛇妖朋友。师父不怕,那我更不必怕他。”
“……”这话好像别有其意。
他好像不知道谢衣是。清和与温留互看一眼,然后温留坏笑着要出言吓唬人家时,头上立马挨了清和一掌。
“无妨,乐小公子今晚要不要同山人小酌几杯?山人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卍卍卍

三个人到了山坳里的大宅,清和轻推开竹篱笆门,带着他们从后门绕了进去。夜深了,家里的两个小家伙——夏夷则跟小阿阮——已经各自在房里睡得香,压根不知道有人出去过、然后还带了客人回来。清和此趟半夜出门本来是为了湮灭证据……到头来还是得还这个债。
嗯,结果还的债还不只如此。
温留为了报复清和那一掌,坏笑着挥挥爪招来乐无异,然后扒挖出了清和藏在厨房地底下的一大坛烧春酒。望着那能泡人的大酒缸,乐无异赞叹的哇了一声,仍是有礼貌的回头看看酒的主人。
清和纵使肉痛,面对这么乖巧的债主,他还是前来把酒缸悠开了盖。烧春的浓香瞬间从盖子缝里冒出来,熏得乐无异眼睛大亮。
看着瞬间变狼眼的琥珀眼,清和跟温留都心想谢衣所形容的还真不假……是个小酒鬼。
“虽然地方不甚宽敞……但还是在厨房里喝吧。免得被夷则发现。呵呵。”
清和搬来两张附靠背的胡凳,邀了乐无异入坐。随后酒就端了上来,是用整个大木碗装的,可以看见里头清澈带点稠度的白酒,这么相映着别有风味。
乐无异兴奋的捧起碗,分别敬过清和和温留之后,抬起来敬了敬窗外的月亮,这才喝入口中。
入口一阵呛辣,然后是烈酒入喉特有的灼烧之感,烧得人特别爽快。

卍卍卍
 
喝到第三碗时清和觉得后继有人。不愧是生长于大漠中的少年,好酒胆,好酒性。但酒量嘛……
“师父是妖!?”
少年脸上惊愕,配上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让看着的人与妖感觉到有些违和。
“嗯,谢衣没同你说过?”
好多过去的画面闪过乐无异脑海。师父穿着薄靴穿越烫人沙地上却无事、每月总要消失几天、能跟那些妖打交道、法术高深、还有那夜迷糊间听到的片段低语……
好像是。
“师父他……话最喜欢说一半……”乐无异好像有点赌气的低下头,碗中酒已给喝去大半。“……有说过,只是我没听清而已。”
“没听清?他是在什么状况下告诉你的?”
“这、这就别管了!反正师父只是收我回来干活,没别的意思!若他要吃我,早就吃了!”
“嘿嘿小狼崽果真精明,知道自己只有当盘中飧的份——清和你再打老子脑袋老子就把你的酒全挖出来!”
“是要挖我肚里的酒还是地底的酒?别再威胁人家。”
清和作为山上唯二的人类,相当为这位同胞着想。他相信谢衣人品,也相信这么久没吃掉一定真是带回来煮饭的。
这小公子性命没问题,但手就不知有没有问题。看着仍缠着木片绷带的乐无异的手,清和有些担心,这样用力拿酒碗会不会出事?
事实上,乐无异的手好的很。等到那些缠绕能拆下来的之后,他才会发现自己忽然力能拔山倒树。
他们喝酒聊着天。清和打算趁这小鬼在半醉之前、套完他想套的话。
“所以……听说谢衣一直不让你回捐毒?”
“嗯……”
“你为何要回去呢?听说那儿……?”
“……”
“我很抱歉,毕竟那儿是你的故乡,你长大的地方。”
“不,是我自己想回去拿些东西,还有告诉娘……我找到师父了。”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为何不让你回去呢?”
“这个,大约是路途遥远、然后怕我跑了……?”
“或许吧。其实,你师父是吃软不吃硬那派作风,你好好向他求然后解释,想必能说得通了。”
谢衣来找他喝茶时没有少抱怨,乐无异最近的状况。清和猜这孩子的直性子,一定是跟他师父“我要回去”“不可以”这样直来直往一问一答,没完没了。圆转一点……搞不好过几日、就能听到这对师徒私奔,抱歉,远行去了。
乐无异像是受教了一般点点头,清和一笑,继续向这个难得的酒友敬酒。

卍卍卍

喝到第五碗时清和觉得不能再让他喝了。
乐无异醉了,开始中原话参杂着捐毒语抱怨着。他身侧靠着清和拿来的软垫,上半身有些醉蘑菇叨的晃,一脚垂于椅下,不时搓着醉倒在地的温留毛茸茸的耳朵。
这要是温留醒来,大概会大怒然后吆喝着要吃掉他吧?清和看着这稀奇难得的景象,脑中则正努力的翻译乐无异口中那些胡话。
“师父就是这样……都跟他说了拿下来,他就是不拿……我是男的,什么嫁人……”
“嫁?”
“嗯啊……就是嫁嘛……我怎么知道中原话的喜欢有这么多意思……只不过说了喜欢师父……”他开始讲起了那天醉后,发生的一切“小误会”。
“……孩子,若是在谢衣那儿,呃,住出问题,欢迎来这儿借宿……”
清和听了这些断断续续的醉言,想岔了。好像,该找谢衣谈谈。
而身经百战的他早已看出来,这个孩子差不多了——大约碗里那口喝完,就会倒下去。
不过也常有例外。乐无异愤愤的喝下那口酒后,只是咕哝的说了几句、清和也没听清,他便两腿盘到了椅子上头,抱着方才拿来的软垫睡了过去。
……好酒品啊。

卍卍卍

醉了就睡真的是好习惯。这下子清和不必担心,小狼崽的师父来兴师问罪时会看到些什么混乱场面。所以在谢衣不带半点脚步声、浑身上下隐隐露出一丝怒意的站在厨房门口,清和真人仍是坐在那儿喝酒呢。
门微掩,能看到外头那白袍人脸色不甚好。
“你徒弟好酒量。打个商量,以后多带他来叙叙?”清和笑问,其实心里正盘算着,这么一来就能多蹭蹭乐无异酿的好酒。谢衣可不吃这套,推门进厨房之后就担心的来查探乐无异的状况。
少年醉卧在椅子上,连谢衣捧起他的手查探伤势、都没任何反应。乐无异只用了些微指力捧碗,手伤根本无碍,包成这么做死做活的样子……其实只是谢衣过度反应与呵护使然。
但是谢衣还是转过头来,对清和说:“……你明知他身上还有伤,却让他喝酒——”
“唉,山人也是见他好像馋得很,又加上误喝了他一坛好酒,自当是赔他一坛啊。你也来一些吧?”
“不了。我带无异回去。”
他绕过地上醉翻肚的大乘黄,把乐无异抱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清和见他这抱徒弟像抱媳妇的样子,心里想得更偏了。
难怪你要把小阿阮送到这儿寄住,原来早就和这孩子……要双修,早说啊。
 在谢衣走之前,清和也没拦他,只是说了句话:“山人和这孩子谈过了……他是个好孩子。你实在不需要太担心他。”
这话不乏些弦外之音。谢衣看着清和那要他安心的表情,随即就懂了。
“……你和无异谈过了?”
“是。但……你还是自己同他聊聊?”
“我知道了。多谢。”
然后谢衣便带着怀中少年,缓步离开了清和居所。他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动到怀里因醉酒而熟睡的徒弟。

卍卍卍

在微凉的山林间漫步着,一股熟悉感袭上谢衣心头。
数月前他便是用相同的抱法、小心翼翼的不要惊动怀里人,把当时伤重的少年移到了毡包里头疗伤。那时他身上都是血腥味,熏得谢衣胆颤心惊,不过现在嘛……乐无异睡得小嘴微张,还带着一身酒味,估计回去不好好擦洗、隔天就会变成酒臭味。
在他们身后,偃甲木人摇摇晃晃跟着谢衣。似乎是没有收到命令、但还是乖乖的随着乐无异移动,当真是相当优秀的偃甲。谢衣于是给它下了指令,要它自己回到家里头、别管还在慢慢晃的他们俩。
“嗯……”怀里的乐无异睡胡涂了,感觉自己抱了个很暖的东西,就这么下意识往那儿蹭两下,然后就继续没了动静。
“无异……?醒醒?”
谢衣叫唤几声,没有反应。闻着这好大酒气,谢衣当真只想把这小鬼带回去擦洗一番,然后给他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睡饱了,隔天好领自己一顿罚。该怎么罚他好?手好了之后抄书?还是扫院子?
总之什么罚都得等他伤好。
他看了一会夜色后暗蓄一阵力,随即展开轻功步法,足不点地的一路半奔半飞的赶回自家。推门进庄后他直奔自己房里,想要尽快把徒弟安置好。
谢衣房里布置素雅,但唯有床铺铺得特别舒服。原先其实也只是一枕头一被褥,但是后来来了不让人省心的徒弟,谢衣就添了东西。此时乐无异被谢衣轻放在绸被上,取了件衣服盖住肚子以免着凉,谢衣还顺手把他的发绳摘了、放入自己口袋里。
小阿阮不在家,所以他也不必担心动作太大惊动人——他先是去外头烧了水、寻了干净葛巾,期间乐无异已经把被子跟衣服给渥暖,还翻了几个身找了个舒服姿势,开始流口水弄脏谢衣的枕头。
等谢衣拎着水桶跟布回来时,乐无异已经把床弄得有些乱。看到这景象谢衣不禁低声的呵呵笑几声,靠过来开始进行处里小酒鬼的大业。
谢衣坐在床边,快手快脚的解开乐无异的衣领,然后用布替他擦了头跟脸。嘴里应该也要让他漱漱口、第二天才不会难受……但谢衣可真不知道这孩子会睡到几时。喝了那么多——看看那酒,还能灌倒乘黄,肯定很烈。
这点在乐无异咳起来时得到证实。
“咳、咳咳咳……一碗就好……”
“……醒了还想喝酒,看来无异当真是不想跪算盘,改想跪导灵栓了?”
“师父……?”
结果酒给吓醒一半,总的来说人还是醉的。乐无异只是躺在那,瞪着迷糊的大眼看着谢衣,再摸摸自己嘴边。
 湿湿的,还带点酒味。
“对不起……”
谢衣叹气。“如果是因为流口水弄脏师父的床,就不必道歉了。你该道歉的是什么?嗯?”
“……跟师父讨酒喝?”
“嗯?不对。”
“对不起……”
都说不对了还道歉吗。放弃了跟小酒鬼——不对现在是小醉鬼了——沟通,谢衣拿了茶来,还在茶里丢了几颗腌梅子,希望能添点解酒之效。
乐无异傻楞楞的接过微温的茶杯,喝了。一入口,这杯酸滋滋的茶把酒意再冲醒三分。谢衣的手法算是成功了……但有些不太一样,乐无异是被这口味吓着的。
“……好难喝……”
酒喝多了连味道都尝不清了吗?这孩子真是的。
看乐无异好像比较清醒,谢衣面上仍带着责备之意,开始试图问话。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吗?”
“喝酒……”
“是。怎么可以大半夜跑出去打扰别人?还喝了这么多?”
“是我的酒被挖走,我才……”
“你的酒?”
“我酿的酒!师父如果要,给师父一坛……”
你藏了不只一坛是吧。谢衣有些头痛。
结果乐无异清醒一小会儿,又是一阵酒意上来,人晕晕呼呼的把茶杯递回师父手中后又躺了下去。
“嗯……”
“……唉,又累了是吧?睡吧。”
“换衣服……”
刚躺下去的少年又支起了身,没等谢衣阻止就想要下床,啪一下又跌在床下。
“无异!”
理解到徒弟要做什么,谢衣只好指挥偃甲帮忙,自己也跟了上去替乐无异漱洗。

卍卍卍

好不容易把乐无异打理干净、换了身单衣,谢衣又是把他留在自己房内。他怕乐无异又半夜醒来,身旁没人可就麻烦了。而乐无异本身的打理能力是否真有这么差,其实……倒还不至于。
又醉又累的人沾床即倒,却没完全睡着。方才的茶太醒脑,让乐无异只是软在那被窝之间,瞇着一双眼睛看着床边的谢衣。
谢衣也换了轻便衣衫,看样子今晚是要跟徒弟抵足而眠了。他手不时玩弄着乐无异长卷褐发的发尾,一边带着询问的眼神,像是问徒弟为何还不闭眼睡了?
“师父……”
“快睡。”
“师父,我要说……师父带我去海边吧?等手好了,一路上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我会骑马……”
“……”
他声音有点哑,乐无异喉头滚了滚,似是想要吞口水润喉。“……嗯,然后如果没路费了,我们再回捐毒拿……不回神殿里头,就从外头开机括,我们回去……”
谢衣眼神温柔,专注的听乐无异断断续续的醉话。
“所以……别骂我啊……”
“为什么要骂你?”
他没得到回答。少年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看样子是真的要睡了。
“……好。这就带你去。”不确定人到底有没听到这响应,但是少年终于能得到师父的首肯。
乐无异身上的衣服穿的很少,白单衣没包住的腿跟脖颈都露在外头,这么着一定会着凉。去取来了另一床被要给他盖时,谢衣想起了一件该做的事。放下了被,他取来了乐无异的两只银环——方才在替他胡乱擦澡时替他解下来了——如今已是……再替他戴一次,才符合礼节。
熟练的按开机括,戴上,银环发出清脆的喀嚓一响,妥贴的戴在主人脚上。离开人身上有点时间的银环有些冰人,乐无异微微瑟缩一下,仍是没醒来。
“……”
在一同和被而睡之前,谢衣动作有些生涩的靠过去,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徒弟的前额。这等亲昵的动作做得他有点不自在,躺回床上时人也还是有些发僵。
他会习惯的。在习惯他俩的“关系”之前,他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所以来一趟远行,正好。

卍卍卍

‘刀柄上有在下名姓之印记,拿着这个,便能找到烈山部谢衣。到了中原打听南方神农祭祀遗址,便能到达烈山部。’
中原话不甚好的狼主记下了。
‘若你没回来,我便把这转告给他。’
‘多谢。’
谢衣牵着两头骆驼,站在狼城之外。狼主面色凝重,看着这不知靠不靠谱的未来女婿,又是不放心的问了句:‘成了亲,你打算怎么待他?别如同对待中原女人一样,成天把他关在家不给见人啊?’
看狼主那担心样,谢衣笑着保证。‘自是不会。在下打算事成之后前去各地游历——’
‘届时,定会带着他行遍这广阔天下,览遍各处风光。’
得到这保证,自认为是个好爹亲的狼主放心的吁了口气。
‘那便这么定了。’
二人在月光下击掌为誓。据说这么样立下誓约,白月的神明便会暗中帮助他们,将这誓言完成。
谢衣便毫无留恋的跨上座骑,往家乡的方向赶回去。
而他却并未想到,历经数回波折,一切仍旧按照当年的约定给实了现。

 章四 月下之约 完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