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宵禁疼

作者:阿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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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三谢同场

【那夜,都熬夜】

酉时一刻,坊门早已紧紧的关上,金吾尉开始瞪着那些拍坊门活像是厉鬼砸门般的草民们,竖起大横刀执行公务。
“军爷们行行好啊老小儿我肚疼啊!再不回去小老儿就会给家那婆娘揍到肠子吐出来、啊不对是老小儿我现在就快把肠子吐出来啦!放我出去!”
“小的要去城外看家中老母喂!请行行好开个门啊喂!”
哀号声四起。
这儿的人都会犯个不是病的病,叫宵禁疼。症状就是疼,不一定是什么造成的,但肯定都会在宵禁时间开始时发作。不意外,这儿烟花场所多,有资格有能耐跟小娘子过夜的主都已经找地方留宿,只有那些赶不及出坊的,才会在坊门前面闹腾——闹疼。
每夜,都要闹到快半夜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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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啊……”
胃疼这种真病可是不会管时辰的。在一片难得静谧的坊间一角,一个华袍少年捧着肚子,扶着墙想要试图前进,却还是忍不住蹲了下来。
时间已经是接近亥时,这个时点可没有哪个正常的大夫醒着。但再这么熬着,再过个下半夜不疼死也得流汗把人流干。
“疼啊……”
像中了邪一般,少年蹲在地上又唉了一声。
月华如水。他面前这方水塘也是水,只不过有些臭,一点也提不起让人想喝的劲儿。他现在需要碗温水,好压一压那一直上涌的胃中酸意。
得了疼得眼泪快流出来……少年伸手往脸边一抹,还真已经掉下了泪。
“嗯……”
也许是呻吟的太大声,他惊动了所靠屋墙的屋主。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提着灯、碎念着走了出来。
“……不太放心,折回来看看……咦?”
泪水让他看迷了眼,少年只依稀看见一团橙黄火光、一个略高的身影,还有一个递到自己面前碗。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惊吓到后开始奋力挣扎,却给撬开了牙巴骨硬灌了下去。
要死。他心头就只剩下这么句话,便只觉得那整池子水塘灌进他嘴里、滑入咽喉之中,剩下的就是一股袭上脑袋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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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清醒时闻周身气息,已经成了阵阵谷物酒香。少年下意识往身上一摸,发觉直接摸到了自己的光肚皮。
人在外头,给人扒光了衣裳难免有不好的想法。给吓得睁大了眼,他一坐起来就又给按了回去,马上吓得更呆了。
“别动,你方才疼得晕了过去,现在最好还是躺躺、给你的肚子歇息歇息。”
“我不是……”给你灌晕的吗?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对方的样貌后住了嘴。
橙黄烛光下,一个面像斯文的男子正捧着只旧木碗,担心的看着自己。再看脚边,本来穿着的蓝色织锦袍全给好好的折叠在那。
少年终究是没喊出来。从前就曾听人说,长的好看干起坏事来特别吃香,大概就是这么样儿的情形。不过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又是一阵胃中抽痛,但是疼痛程度已经减轻了些。
“靠着那个枕卧下吧。”那人又说,手还按在少年的腹部轻轻搓揉。“……在下虽不是医者,但是照着从前习医友人的指示,给你喝下了前庭水塘里的水。你应该能好些了?”
我的天我喝了什么……等等那水能治病?少年愕然的揉揉胃袋所在位置,还真不疼,还有些凉。
“多谢……请问有水吗?”
“若是想要喝清水解渴的话,建议小友先别喝的好?”对方摇摇手,把旧木碗递过来,里头盛着不知何物,又腥又臭。“现把这汤喝了润润胃?”
他说这是碗汤,热汤,带有一股腥味的汤。有点犹豫的接过这带点鱼腥味的木碗,脑里复诵着良药苦口还很臭、一碗能抵三碗公……少年一闭眼一咬牙,喝了。
入口居然口感温润——虽然很考验闭气的能耐,喝完后满嘴鱼腥,但这药汁一下肚就彷佛包围了他整个浮躁的腹腔,连带着整个暖了起来。
“……多谢相助!”抹抹嘴,他将木碗还了回去,并且抱拳自报名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原来是乐小公子。”对方微笑着还礼。“在下谢偃,在这儿经营家父留下的酒楼维生。”
……这人是卖酒的?直觉告诉乐无异,这家酒楼的生意肯定不太好。然后他这才吃出来了:方才那碗子药汤里头,好像还掺了些木炭般的东西,涩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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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三兄弟唯有二哥谢偃克绍箕裘,继承了老谢先生的酒楼。
说是酒楼,却也不是供酒客饮酒的场所,只是寻常酿酒坊。根据附近医馆的老板表示,建议人客们去沽酒时别顺手买了谢老板亲自造的小菜,买了也别亲自吃、记得拿去毒老鼠。
如果吃出问题,记得去喝他家院子里的臭塘水解毒。
说起谢家小酒楼前头那个水塘,它其实还有个雅致的别名,叫静水湖。
水域不见边方能称湖,而这水塘子一眼就能盖全、连外围有几根杂草都能数得过来,怎么能叫湖呢?这,是有典故的。
对门医馆的常驻病人沈先生最是晓得那塘里有些什么,因为东西是他丢下去的。想当年那是个晴朗的大中午,那时他冲冠一怒、将自家学生弄来的一只法宝往那臭水塘一扔,口里大喊着这破东西居然值三百金你这败家徒,却不想法宝触水即发、将整水塘变成了能治百病的臭水塘,然后沉没于水底再也拿不出来。
啊对了,那法宝就叫净水壶,是个能净水的壶子。于是水塘的名儿就这么来了。
为了除臭,谢偃曾经造了具机关木鸭,在那儿咖恰咖恰打着水、好让池水活起来。现在那木鸭也在那儿发出噪音,吵得人睡不着,正好让屋里俩人不睡觉好闲谈。
谢偃对眼前这少年印象颇好。在墙角发现他时本以为他是个醉倒的酒客,但他身上无半点酒味脂粉味,脸色也像是病重之人,似是真的从宵禁时刻开始犯病到现在。
不知自己正在被观察着、乐无异捧过粗陶杯盏来,浅啜了口温水,动作干净利落。且他在体力恢复些后,变得目光清明,思绪灵犀,问答间都相当乖巧有礼,像是武林中人。
问他是怎么了、为何没找到借宿地点时,他沉吟了一下才回答。
“我本是穿越了坊去找朋友,结果脚程慢了……身上银两又不够,幸好谢伯伯出手相助!多谢谢伯伯!”
这么谢听着还真别扭,谢偃哈哈笑着,一边举酒相敬。他手中的杯里盛的是酒,飘出阵阵白酒特有的凛冽香味。乐无异闻着不觉喉间滚动,虽然不常喝酒,却也能从香味辨别得出它的好坏。
“……这是谢伯伯自家酿的?好酒!”
“怎么,你能闻得出来?你以前常喝酒?”
“不、不常喝的……只是闻着香,所以……”乐无异慌忙摆手解释。
他真的不常喝,酒量也小,此时又胃疼初愈,万一这酒楼老板要他品酒鉴定……那不如直接请老板给他一拳(还要揍在胃上)让他一痛百了。
谢偃也看出来他似乎对酒有难言之隐,只好放弃请他尝尝新酿新酒的想法,冥冥中让乐无异捡回一条命。这是后话。
“那,既然有缘,乐小公子愿不愿意一听这酒的来历?”不知为何,他今晚心情有些好。乐无异喝茶水的模样、清灵的眼眸与深浅有度的吐息,让他更相信这是个落难的武林世家小公子,令人想结交一番。
“嗯,当然愿意!”乐无异直起身,并且端坐在被拿来充当床的宽长凳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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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腹中饥饿的瞳大夫悄悄起了床,决定不顾养生之道来吃个小点心。当他去后门灶房底下摸出藏好的丹桂花糕时,一抬头正好对上隔壁谢家酒楼的窗。
谢偃那家伙忘了补窗纸,所以里头在做什么都给瞳大夫的(一只)利眼看得一清二楚。
灯光亮着,谢偃面对着一个半裸的漂亮少年,似乎在喝着酒。喝着喝着,这个平时斯文有礼的男人居然开始脱起了外衣。
瞳大夫看得嘴巴微张,开阖度正好能塞入一粒鸽蛋。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震惊的表情了。
这,莫非是最近平康最流行的划拳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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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蝴蝶飞】

谢家的老酒秘方代代相传,传闻还曾是进贡单方,外头卖不得的。但传到老谢先生这一代,出了点问题。
在某天他试着教三个小儿子酿酒时,光是蒸熟个酒米,见这三个娃儿都能蒸出不同味儿的黑色物体,老谢先生心道完蛋,这手艺要失传。好在次子谢偃勤勉好学,手脚俐落观察力入微,早早的学会了爹亲的酿酒步骤,还能做到用料份量丝毫无差的境界。
于是谢家酒楼的继承人便这么定了。
阿偃,以后千万,千万,千万,千万,重要的事爹要说四遍,千万,不可以用爹教你的方法以外的步骤酿酒。为了护住店门顶上那块招牌所扛起的口碑,老谢先生临终前这么交代了他。
至于为何后来店里的产品还是多样化了起来……原因大概就要问谢偃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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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划拳脱衣?”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
“不不,你肯定是误会了。昨夜我家里确实有客,但绝不是歌男。”
“不是歌男你为何脱人家衣服?”
掌灯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瞳大夫终于逮到机会拴上门、赶到家后头堵到正掏米的谢偃。一问起,谢偃先是一脸无辜,听到脱衣这字眼才正直起了神色,解释了来龙去脉。
“只不过是他衣服全汗湿了,我把外袍给了他而已。”
“……你们做了什么?”
“你放在我家的那个救急药很有效,我和了些静水湖水跟灶炉里的炭下去,他发了汗就好很多了,气色也红润起来——”
“为何要加炭?”
“炼丹方士不都这样炼药的?”
他们木炭是加炉底不是加药碗里。为那个漂亮少年成功回复健康而感到惊奇,瞳大夫不想再问,只是面无表情的去准备熬药。
他的作息很规律,白日必不煎药只看诊,而夜间必熬药——熬的药,全数都是给一位特殊的病人服用的。
“又要给师尊熬药?”
“嗯。”
所称的师尊便是那位神秘的病人沈先生了。在水塘旁边搓着酒米(所用的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绝对干净),谢偃看着瞳架起九座小药炉,摆上九个大小不同的砂锅跟瓮,开始往里头丢各色药材与静水湖水。
谢偃从来都很好奇,他师尊一个晚上喝九坛子药,夜间是怎么憋过去的。但沈先生何许人也?身为从前江湖大豪的他,自然懂得摄药精髓之道,而且大侠去上茅房怎可能会让平常人看到?你上茅房会给人家看到吗?
淘米淘过数遍,再把这料蒸熟与酒曲酝酿,就能封坛拿去窖藏。谢偃扛起那整大锅的米,展现他惊人的臂力,细细的将掏米水往花圃间灌溉了起来。
“瞳先生要不要一点来熬药?”
仍是专注的拿扇子扇着周身九个炉,瞳早已摸清这人的脾性。“你可以拿去酿酒。”
“咦,这个好。下回来试试……”
他将淘米水取了个盆装好,拿去墙角存放。再一抬头,发觉自家院子前面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熟悉的宝蓝绸缎华袍,不似汉家男儿而更像西域人士的样貌,这人手中还提着个篮子和一方木盒,都罩着细布,不知里头是些什么?竟是昨晚的客,乐无异。
“谢伯伯晚上好……那个,我来还东西了。”他脸色微红,一旁在往药锅里投下不知明细粉的瞳眼不看药锅,开始观察起少年那意义不明的神情。“请问我能进来吗?”
是个有礼貌的孩子,看模样不超过十八岁。细看还真的五官工整,身材匀称,谢偃好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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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里是桃,木盒里是清洗干净的白衣裳,闻起来还有股淡淡檀木香。
“投桃报李啊……”谢偃拿起一颗细看,桃实不大,约略女子拳头大小,却是颗颗红润、新鲜饱满。
“这是从我们家后院摘的,很好吃的!瞳先生也尝尝吧!”
瞳早已不客气的拿了一颗揣怀里,趁着药文火慢煎时拿出来啃。
“……很不错。又香又脆。”
“对吧?比市场那种放太久软趴趴的桃子好多了!”少年自豪了起来,而后恭敬的捧了一颗给谢偃,又道了谢。
“真的,很谢谢谢伯伯!那天——”
“哈哈亏你也不觉得绕口。你也来吃个?光说话当心风吃多了又胃痛了。”
把一颗桃子递到对方嘴边,这样亲昵的动作他做起来也不觉冒犯,就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一般。但少年——乐无异还是愣了半晌,才嗫嚅的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见他捧桃子小心翼翼的啃,模样还真像个小松鼠,毛茸茸的乱翘褐发束在脑后像条大尾巴……这么可爱的江湖人士,谢偃还是第一次见到。
“话说这位小公子,你这么晚了,不急着回去?”吃着桃,瞳忽然发话了。
“不,今天会借宿朋友的家。”乐无异吞下一口桃子,忙说道。“我家……就是在东市北的那个乐府。”
“原来是乐家的公子。”
“见过瞳先生。瞳先生您是大夫吗?”
“嗯。前头医馆是我家的。”
“呃……那日敲门吵您真是不好意思……”原来那天他会来到这儿,便是为了要求医,这才会遇上谢偃。但瞳一想觉得奇怪,那夜其实没听到什么敲门声,或许是因为自己窝在地下室里才听别了?
而乐府他也曾听说过,是个书香世家,近年也因为家主涉足商号,所以富裕了起来。这小公子想必就是那传说的大儿子了……看样子果真是胡姬妾室所生。
瞳正思索昨晚是哪儿不对,另外两个一大一小已经聊到天南地北去了。
“呃,谢伯伯以为我是江湖人士?”
“……你不是吗?”谢偃挺意外。
“应该算,不是吧?连长安城都很少出过……但还是想学点武功……”
“无异想当大侠?”
“想!哪个年轻人不想?”他开玩笑的说。
“呵呵,那便多努力吧。想当年家师也是年届而立从未出过家乡那一亩三分地,但才一出去,就闹得江湖惊天动地——”
“咦谢伯伯的师父是大侠吗!”
这对话也未免太年轻太幼稚,年纪也快破三十的谢偃也像是年轻了好几岁,话音带点稀奇的朝气,缓缓的介绍起了他的“师尊”。
说起他师尊,就不免要来天净沙,秋思一下。
当年的沈大侠,枯藤老树木头鸭,无车无马无人家,夕阳西下,病发人在天涯。
乐无异还年轻,不懂这词儿中的含意,只是莫名的感受到那字句中的萧索,肃然起敬起来。
其实还有下半句,瞳心想,便是那额上眉角分岔。但这只有些闲人才知道,且大半都已经给沈大侠灭了。
“……好像是很厉害的人啊,所以谢伯伯也在跟他学武术吗?”
“不,师尊早已不再传授武学给我们三兄弟。反倒是药理与机关术,我们更感兴趣。你看那静水湖,里头本来满是浮萍水草,已被我用木鸭清除大半,味道不很重了。假以时日,这儿肯定能清澈如许。”
乐无异对那只木鸭非常感兴趣,还跟谢偃讨来细看。
“我可以看看那鸭子吗?”
于是他俩就这么捧着还带点水臭味的鸭,兴冲冲的讨论着。这少年竟对机关术有所涉猎,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什么都能学点儿然后忘点儿。
九锅药快要煎成,忽然吹拂来一阵风,将两只淡粉蝴蝶给吹入两家人的花圃。蝴蝶给吹得飞行不稳,忽上忽下飘个一阵,总算是能飞稳了。两片粉色就这么在圃里飞着,却都不约而同飞了出来,往乐无异那儿飞去、双双停在他的金黄头绳边缘。
瞳看了一愣。
“塞入这导灵栓就能让木鸭活动自如?好厉害!我回去也来试试……”
“做导灵栓吗?”
“不是啦,试着造造看这机括,家里刚好有剩的木头……”
谢偃也注意到那两只蝴蝶,他看着有趣,也没赶它。还是乐无异等着等着觉得奇怪,怎么都静了下来,这才发现头上有不速之客。
“哇啊啊!”这才挥掉了蝴蝶。那俩玩意儿依依不舍的又在他周身晃了几晃,这才飞去认份的吃花蜜。
“你头上可是有什么?怎地蝴蝶特别喜欢你。”谢偃笑着说,乐无异别过脸拍拍自己头绳与身上,低声说了句也没有什么,就把话题岔开。
瞳却是注意到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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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曲狂想】

白日,没有人来沽酒时谢偃便在店铺门前架把藤椅,就着天光好读书。
除却研发新酒,他生平最喜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些记载江湖大侠的传奇脚本,常能看得不亦乐乎,进而提笔而写,至今已有万字稿,都藏在枕头底下。
今天他看的是名著“逸尘少侠闯天涯——武林前传”,正好看见那少侠在冰雪中打木桩镇山河……抱歉是放太清御云式的章节,不觉也跟着幻想是否有朝一日,能够出得这人比妖多的城镇、真真切切的砍一次妖?
每位不出世的侠士,内心都藏有那么一颗侠心。再看那书中那授业的故事,他也想收徒了。
此时有客人上门了。
“老板!特级醇酿还有没有!”
“嗯?自是有的,请稍等。”
是位熟客,这个老先生拎着个酒壶、在店门前晃啊晃的还不时回头看看,生怕给他家老太婆看到他又来打酒喝。
进店起了酒缸与酒碗,替老先生打了满满一壶香喷白酒后,他仍是关心了对方的健康。
“……别一次喝太多啊,不然又得到前头医铺子报到了。”
“呿!反正迟早得到阎王老爷那儿报到,老子才不怕!”
老先生迫不及待的打开酒壶,美美的啜了一小口,咋巴咋巴个嘴唇像是在回味。这位老先生从前便喜欢来谢家酒楼沽酒,每回来都是这么喝着,二十年来没变过。谢偃一时心里感慨,便转身回店铺里取东西。
“光喝酒对身体真的不好。我给您一些下酒菜吧……”一听下酒菜,老先生脸色一青。等谢偃找出前日腌的静水鱼肉出来,店外只剩下空荡荡一把藤椅,一本半翻的逸尘少侠闯天涯,还有放在地上的铜钱。
老先生端的是腿脚爆发力惊人。
不晓得为何自己的熟人都怕吃鱼,谢偃叹气着把那腌鱼肉的罐子放回橱柜内。
在晃动时罐子溢出些许酸气,不比寻常醋之酸,更像是……馊味。那是他照著书中所言,仿造的南方苗族常用的酸坛,用料跟步骤应该都对了,就是不知味道对不对。
他腌了好多坛,一个人真的吃不完。想着有哪些左邻右舍能送时,脑海里却浮现了那个宝蓝色的身影。
乐无异看那孩子起来身体颇弱,需要好好补补。除了药补之外,食疗也是养胃的一环——但肠胃脆弱之人好像少吃酸的为妙?
“……”
周身的气味忽然一变,淡淡的酸坛子味里忽然混杂了些特殊味道,又腥又湿。有个人影行路无声的站到了院前。谢偃曾学过武术心法,故早已发现了来人,但是那味道有些……不太对?
“为什么,是泥巴?”
“……问这个,有意义吗?”
浑身已经被泥巴与泥水裹得看不清衣物颜色的人抹了把脸,露出一张与谢偃几乎相同的面容。
竟是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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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泥浪子回家衣服不换,就真的会给家人打出去了。好在谢偃够勤快,门角总是备下新打井水三大缸,来人——谢初七便用了整整一大缸才把一身的泥巴洗净。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
“捉泥鳅。”
“……可是轻功蓄力不足,摔进泥潭里了?”
“不,我以为我已经上岸了,结果踩下去是个泥坑。”
初七草率的拿条带子束起头发,神色从容。初七,谢家排行三,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继承师尊沈大侠衣钵、跑去闯江湖混饭吃的兄弟。
顺带一提不知为何,他赚的月钱最少。
不过回家绝对不是回来借路费,正直如初七,他是回来送土产的。这趟带回来的两篓子泥鳅就放在外头,等会就拿个一篓去给瞳先生炼泥鳅补心丹,还有一捆子书(用油纸包着的,本来外头也裹着一层干裂的泥),都是些谢偃托他带的一些方志或话本。
掂掂书捆的重量,知道没有短斤少两,初七实打实的真给他买了五斤的书回来。
“多谢。”
初七已经钻进了店内,找了杯盏和酒瓶子出来。“书钱抵酒钱。”他说,一边连杯子都不用,就把那不知是什么酒的玩意往嘴里灌。
“……不错,这又是什么酒?”
“拿了瞳先生用剩下的药渣泡的。还行吧?”
“还行。”
不觉得怪,也没吐出来,初七继续喝着这不太像酒的东西。
谢偃则开了那给他的油纸包,一见最上层那册就是逸尘少侠闯天涯(外传),心里乐了,坐下来就开始翻阅起来。
回到书中那徜徉的武海无边,他又想收徒了。无论酿酒技艺还是自己那手刀法,若是有个人能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做得更好,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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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木桶里漂浮着一条金黄头绳,还有几络褐色的卷发。一只手伸进去把头发一一捞除,这才捞起那条精致的头绳起来,轻轻的浸在水里搓洗。
水是热的,乐无异浑身赤裸的坐在里头,仔仔细细的将浑身上下都给洗了遍。连那长长的头发都给洗了两回,确认不会有任何气味残留在其中。
外头还有些阳光。昏黄的光从窗子缝中照进来,照亮他的背脊,可以看到上头数排整齐的伤痕,或是平整如刀割、或是细小如针扎,分布在白皙皮肤上好大一片。
那伤不可能是自己所为。
还有几个口子是还未收合的,裂口皮肉红肿,碰着了水开始阵阵刺疼。乐无异咬牙按了按伤口,试图以痛制痛,结果没什么效反而还给挤出了血来。
“啊糟糕!”慌忙取来布敷上,伤口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
正专心查看自己伤势,乐无异没发现窗外头有只不寻常的木头鸟儿,就这么停在外头桃树枝桠间往这屋内“看”着。
接近谢伯伯,身上的伤是原因也不是原因。但随着那事的发展,乐无异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洗完了澡,他披了衣服擦干了头发,就走到屋外想要晾干那头绳。
披头散发又衣衫不整的他看起来有些雌雄莫辨,好在他人在自己家里、没给什么闲人看见,否则又是场麻烦。
走出门来,院外就是数棵桃树,正是结实垒垒的季节。有很多的鸟跟小动物会跑来偷摘果子,乐无异平常也不会去赶他们——因为他早就采好了许多储藏起来,那些就够自己吃了。
但今天不一样,他罕见的拿了棍子去戳树枝、想把那些偷桃的小家伙们赶走。树上掉下来了一堆虫子金龟子、飞跑了真鸟假鸟,好不容易枝头终于清静了,乐无异这才拿拿绳子把一身宽松衣物扎成短打,利落的架梯上树摘果子去。
“哇啊怎么都是咬一口就不吃的,这群臭虫子……”喃喃的骂了骂自家那些坏习惯食客,他怀里揣着两个篮子,一个放被啃过的,一边则放今晚要拿去送人的。
此时,穿着质料精致的衣裳摘桃子的他,与身后破败失修的大房子形成了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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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时间刚过没多久,几个鼓楼跟坊门前就热闹起来,彷佛平康哪个姑娘又登台开演唱会一般。只差没齐声喊着姑娘的名字,不然真真非常扰民。
乐无异钻大街过小巷,来到熟悉的那医馆酒楼相互对门的角落。正想要怎么打招呼、或是该不该道出真正来意时,那竹篱笆里头的画面又是让他一傻。
那满地……滚圈滚团的东西是啥?泥鳅?
“还愣着干什么?”一个长相酷似谢伯伯的男人正在里头,疾电般出手,再定睛一看里头就多了条泥鳅,黏黏滑滑,三钻两钻又跳出男人的手里。
“还不快帮忙?”
“啊?好?”
知道这玩意难以一手掌握,乐无异忙放下桃子篮,从墙角拿来了扫帚畚箕,双开放大招:连扫带捞的,居然也抓到了五六条。
“……放篓子里。”男人拿了篓子过来,帮着乐无异把满畚箕的泥鳅收了。“身手不错。孺子可教。”他又说。
什么身手不错,明明是你傻呼呼的徒手抓泥鳅,当然抓不到半条。不过这泥鳅又是哪来的?
“那个,是静水湖里冒出来的吗?怎么会冒这么多?”
“——全抓完了?啊,无异?你可终于来了。”
结果从屋里出来了谢偃,看到居然是乐无异手捧着泥鳅篓而不是初七,只得叹气摇头。
“初七,你快些拿去给瞳先生吧。要是再慢些又死了几条,就不新鲜了。”
被唤作初七的男子应了声,就接过篓子翻过篱笆,上隔壁送泥鳅了。
“那个,那位是……?”
“那是舍弟。别理他,就是个捞泥鳅的。”谢偃这么笑着介绍了他,顺带坑了回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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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仿造的木鸭子谢偃颇为喜欢,然后人就给留下了吃晚饭。菜色自是烧泥鳅蒸泥鳅还有烤泥鳅,和乐无异带来的鲜桃子。
“该怎么改善这木鸭子的噪音问题……”饭桌上只剩谢偃与乐无异俩闲聊着,另外两个蹭饭的基本是食不语的主儿。
“无妨,它本来就是净水打水的装置,打水怎可能无声?”
烧泥鳅是乐无异手笔,他在看到第一条蒸泥鳅给谢偃折磨的惨状后,就自告奋勇的要烧菜。此时一盘酱烧泥鳅已经被瞳强行拖到自己面前,一个人霸占起这道菜来。
瞳是在闻到酱烧香时来的。据他说法,他家病人今日不甚舒服,他不敢在家里煮饭,怕惊扰了那人养病。沈大侠今晚有病没病他们不知道,但瞳大夫看来真的很饿。
解决完一整盘这美味菜肴后,瞳意义不明的点点头(对桌的乐无异不明究理,只好跟着点头),竟开始期待那谢偃真把这孩子收了。无论是拿来做相好还是做徒弟都好,若是事成,必能拯救这谢家酒楼。
“泥鳅,好吃吗?”默默捧碗扒饭的初七忽然冒出一句。
“新鲜。”
“酱烧的好吃。”
“很新鲜很不错。”
“那就好。”他继续吃着饭。
结果谢偃注意到了,瞳跟乐无异都没怎么碰那盘蒸泥鳅。他关心的挟了一筷子放到乐无异碗里,还一边关心问候:“怎么不吃点?难道谢伯伯手艺不好?”
你自己讲出来了。瞳一把把自己的饭碗拿走,假意已经吃饱,好躲过那灾害。只留乐无异一个正常人在那儿,苦着脸把碗里那些怪味泥鳅肉吃完。
饭饱后食用些鲜果是最好不过,他们收拾了桌子(乐无异隐隐觉得胃又开始疼了,而这回想必不再是宵禁疼),就到了庭院外吹风吃桃子。
在谢偃拿出新腌的鱼块说要当点心时,瞳才真的告辞。
这些天的晚上天气都甚是凉爽,乐无异这个客也能享有一席竹皮藤椅,坐在那儿仰望星空发呆,思考。
这酒楼是怎么撑下去的,他不懂,也不敢去深究。
“所以说啊……为何你们都这么讨厌吃鱼?”
“你弄的不干净。我要吃桃子。”就连初七也罕见的拒绝那口味极重的小点,取过了个桃子来啃。喀嚓一口,觉得咬到些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内里满桃核的小白虫。
“……”
气氛尴尬了起来。身为送桃的人乐无异有点愧疚,头一回见面就让谢伯伯的兄弟吃到怪东西,想要道歉,却给谢偃拦住了。
“不用担心,他就爱吃这口。”
然后一旁的初七大约真是没把虫当回事,又吃了七八口进去,现在遭到报应了。他疾行去了茅房,应该是去吐了。
乐无异僵在那儿,只能相应着对谢偃笑笑。
这位善解人意的长辈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
“……你也不喜欢鱼肉?”
“……很少吃,也谈不上喜不喜欢……那个,谢伯伯?”
犹豫再三,他终究是腆着脸,问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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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紧紧相依的心如何说再见】

天一黑就拿了药材去静水湖洗药,才不会给人看见。给人看见自家人参鹿茸都是用那塘臭水洗的,这医馆还不倒才怪。
瞳的一双、抱歉是一只锐利眼睛能不掌灯而视物,靠的就是他那特殊的内功。而这样的绝技他也曾授予一人,那便是他已去云游四方的徒弟——那人也算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学生,让曾收过徒弟的(沈大侠)与没收过徒弟的(谢偃)十分羡慕。
人参搓三下,泥巴去光光,药性还能一根抵三根。这池臭水塘着实帮他赚了不少诊金。
“瞳先生夜安。”
“夜安。”
“可需要帮忙搓药?可是师尊的方子?”
“不,是打算做成假狗皮膏药用的。”
打算来趟饭后散步的初七见到在水边忙的瞳,就前来帮手。而他,似乎有话要说。
“……趁阿偃不在,你有话就直说吧。”
“不愧是瞳先生。”初七蹲下来,拿起一根大萝卜就往塘水里浸,草草的浸个三下就拿出来放一旁晾干。“那天来的少年,他,有点怪。”
“你看出来了。”
瞳本以为乐无异那晚便会提出请求的,却没想到他仅仅求了那只鸭子。少了噪音鸭的静水湖清静不少,只是多了些青青水草浮在上头,水看来又更脏了。
不晓得少年究竟打着什么盘算。
“嗯。”
“我盯了他一些日子了。”
“可有什么发现?”
瞳抬起头,很突兀的将一根大萝卜交到了初七手里。
“还有些想确认的事情。你,要不要接个任务?”
“……这是指定道具?”他看看手中萝卜。“那少年可能会承受不起。”
“并不是。这个杀伤力太低了。这只是辅助道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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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滤酒时谢偃不再耗费灯油读书了,在酒汁缓慢透过白纱布时,他在作坊里转啊转、自个儿对着墙壁说话。
“……‘你可是想学我那机关术?’不行,这口气太过严肃。会吓着他。不如……‘嗯?叫师父是不叫?’、不行……”
结果还是试验了许久,直到酒汁都沥干了,他才组织出一段还算正常点的收徒台词。
好徒儿,为师不放心,想收个徒弟。
不对啊还是怪。究竟是不放心什么啊。
“……不放心什么?”
身后传来的话让谢偃吓了一跳,好在他禀性内敛,惊讶之余也没给吓得喊出声来。回头一看作坊的门口站着个人,与一匹背着挑着大包小包的巨大机关木蝎。
“……你几时回来的?”
“从你在那儿转圈开始。”
“……我问的是时辰。”
“呃,刚刚?”
“不该是宵禁关坊门了吗?”
“我爬墙回来的。”
“好吧。以后回来时,麻烦敲个门。”谢偃皱着眉头自去处里那些酒料。
“我回我家为何要敲门?”那人这才从发愣的表情转为开心,他从机关木蝎上取下个大包裹,递给谢偃。“那,这是你托我买的土产。”
谢偃看看手中那沾着酒曲碎屑的手。
“你放客厅去吧。还有,初七也回来了。”
“什么?他终于回来借路费了吗?”
“没。大哥,麻烦你先出去。我要做第二到程序了。”
他们的父亲交代过,只要谢偃在造酒,他们两兄弟最好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是的没错,这会儿回来的是谢衣,他们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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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预备回房睡觉时,三兄弟聚在宅子客室内检视谢衣带回的各色土产。谢偃还顺道翻翻黄历,看看这两天是否宜于归宅,才会把这两个老在外溜跶的兄弟引回了家。
“这石子给师尊,这给瞳先生,这给你、还有我在买书的时候还被老板用奇怪的眼光看了好一阵……”
他带回了好多奇怪的东西。看着那还带脸的青苔石,初七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拿去扔了、免得吓着人;而谢偃则是看看手中书册,挑了眉。
“你买错了。我不是要逸尘记,我要的是逸尘少侠闯天涯。这两本是同人不同作者。难怪老板会对你投以异样眼光。”
“不早说!”
别看这谢衣性格有些单纯直爽(说白了就是傻),他实乃道上赫赫有名的“巧将”,既是所造之物巧夺天工,又是能当机立断的将才,行走江湖四处都能吃得开。
只是这样的人应该在满天下接任务、赚银子才是,怎会突然回来?
“我们还没问呢:初七是回来送药的,你又是怎地突然跑回来?”
“呃,咳嗯,发生了点事。”
他含糊的用话带过,话里话外讲的不过是些江湖恩怨,还有新发明不小心出了错、冒犯了几个人物,他就这么躲回来了。
大约概括一下其中含意,那就是躲债吧。
“总之这儿有师尊镇着,他们应该不敢犯到这里来?”
“你把师尊当成什么了……算了,别让他知道便是。”免得又气得他摔些什么东西进水塘里,万一召唤出什么湖中女神就糟了。
“还有,你方才在作坊里转来转去是在讲个什么?徒弟?你收徒了?”
“不,还没。”
这话含意颇多,就像问你媳妇娶回家了没,你回个还没就代表你有个定亲对象,只差还没下手……呃,下聘。
谢衣顿时来了兴趣,转眼间便瞥到,柜上那组合一半的木头机关零件,伸手就想去拿来看。
“别碰,那还是半成品。明日校考他用的。”
“还考核啊,当真严格。”他叹气。“真好啊我走遍大江南北,还没见到半个开锁能跟开光一样的人才……”
开锁跟开光一样是个什么概念,谢偃跟初七都不懂。谢偃只是上前把东西一把收了,作势要带回房间去,就怕给人多看一眼。
“……你们去睡吧。我去把东西拿给瞳先生。”
谢偃跑得之快,让谢衣咋舌。“收得这么急莫不是怕我抢你徒弟?又不是漂亮姑娘送的情书,有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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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桌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围着一桌吃着不像饭的早饭,样子挺稀罕的。
“炸泥鳅,不错。”
“新鲜。”
“沾酱的好吃。”
“很新鲜很不错。”
“你没还没把那篓泥鳅吃完吗……你们,迟早会闹肚子。”瞳摇头,拎着竿子打算去挑门帘开医馆门了。炸泥鳅沾奇异酱汁的味儿早已飘得老远,大概已经引得一些病家再度病发得死去活来。
医馆前已排了好些人,只有几个真捏着鼻子躺地上一副难受样(神秘味道导致),其余多是些没病也想看看大夫的家伙。加上这坊内行业的特性,来打气补胎、打胎补气的人客也挺多的。
不过,凭瞳的直觉,也有些人是来“看”他家病人的。
才绕到医馆后门,瞳就看到了那个黑袍人的身影。难得的早起又难得的出门,瞳猜,他又发病了。
“阿夜,你又胸闷恶心想吐害喜抽风还是胃疼?不舒服去后头水塘喝几口水——”
“本座没病,药都吃完了现在好好的!”黑袍人沉沉的回答着。“……没什么,只是闻到了在意的东西。”
沈大侠行走江湖十于载,早已练就了对于毒物极度敏感的一副鼻与口。这便是为何他成天同他三个徒弟发脾气、最后索性躲进医馆整天吃药不出来……他们熬出的东西老带毒性,吃了害人害己。
而这些东西通常会物以类聚。凭着直觉,瞳觉得有些更毒的东西,就是这么被吸引过来的。
“真难得,感觉你想去看看?”
“想。但我一闻外头那些浊气就头晕。”
那不是浊气,那只是烟花味儿罢了。但瞳仍是带着鼓励他运动保健的神情,从怀中摸出一条红面巾。
“戴着吧。能稍微挡挡。等等我顺道给你在里头裹点艾草灰,好去味。”
“你觉得本座会肯包得跟猪头一样上街吗?”
“或许。”
“……罢了。面巾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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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内无数巷弄,内都深藏春色。但也不是所有这儿的娘子相哥都是买身的——身价高的只要轻轻一笑,或是在楼阁上随手献上一曲,就会有无数人拿着银花银叶子来捧。
而白日,则是花坊酒楼的休息时段。在冷清的明春阁后巷里连条野狗都没有,还垃圾纸屑满地飞,阳光照不到的墙角确有个人蹲坐在那儿。
若是嗅觉灵敏些的,便能闻到那险些被垃圾味盖过的血腥。那蹲着人的位置,地上也确实有滩血。
人所穿的蓝色袍子上也有血,旧的血块新的血痕全从袖上的一处渗出来,染红了好大一片这名贵的织锦袍。
他很疼。他——乐无异,很疼很懊恼。
身为一个被拿来试药的药人,他已经被毒倒再被弄醒数遍,已是相当了解自身体力的临界点。如果判断不错,只要再试个一两回,自己就能死在影煞门之手。
乐无异低下头挽起那血迹斑斑的袖子,翻看伤口。昨儿个被扎过数针,据说是新采回的稀有蜂毒,用上去血是止不住的。试完药后那些人只扔给他一些简单伤药,就这么一闪而去。
真不愧是行踪极度保密的门派。
乐家本不是混江湖门派的,三江五湖之上分毫不沾。但因为乐绍成经商之故,因缘际会之下不小心得罪了影煞门。这个不得了的门派几乎是有仇必报,他与家人四处逃窜,最后只落得被包围、逼不得已谈判的下场。
他们要求一个乐家血亲,作为无偿的试验品。乐无异看看娘亲怀中那不足岁的小妹妹,便自告奋勇的随他们回到长安。
随后,便是夜夜给人毒得死去活来。那些人为了保密兼试药,仅要他夜间不得离开此坊,自会有人前来照料……毒他。
乐无异撑了个把月,算是药人之中的强悍之数。他这些天已经找不到任何同为试药实验的同伴,大约是全给毒死在不知哪个角落了吧。他们就算死,大约也不像是被毒的死状,影煞门就是有办法把你毒得死相好看些、像醉酒摔死那样。
不对啊,醉酒摔死那死状其实不太好看。曾亲眼目睹那种惨烈画面(往阶下一摔、咬断舌头喷了好大口血)的乐无异一抖,低下头继续看那冒血的伤口,想转移注意力。
天上的阳光逐渐的给云绕住,路上发起浓雾来。现在不是刮带沙尘的风的季节,天有些阴晴不定。
“……疼啊……”忍不住又呻吟出口,与那夜一般。他忽然想起那个温柔的长辈,还有难喝的治病水。他摸摸自己的伤,也许,就连今晚自己也无法前去赴约吧?
心里漫起了一股浓浓的不甘,他忽然使劲站起来往前挪几步,试图离开这后巷。不可以,就算死也不可以死那么难看,那样子谢伯伯若是知晓、肯定会难过的。
依稀记得在往前去有个井。但就连往前走的力气,他都怎么也提不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些不知用无用的解毒丸子,思索吃下去究竟是会眼前一黑还是眼前一花,他就马上眼花了。
不对,他好像确实看到了条影子?
前方不可能有人出现的死巷子,传来了踩着垃圾前进的足音。正想怎么有人能这么准、正好一步一个踩在破叶子上,转念又想不太对:这时候来会的,不是刺客就是鬼。
乐无异把眼望向那片雾里,雾中便出现个白衣人,
是鬼。刺客不穿白衣的。还有那醒目的红面巾子、直把乐无异吓出一身冷汗。
就算是人,那也绝对不是正常人。那么俗艳的面巾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
身上一出汗,乐无异就开始浑身酸痛。周遭似乎又更冷了些,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的随着那一步一垃圾的足音他开始浑身发颤。
因为那人的红面巾子上头肿了大一包,像是底下有些什么肿起来一样。对,就好像嘴皮子过敏,肿得跟两条腊肉一样大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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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不了情】

盼啊盼的终于到约好的“考核”日期。乐无异同谢偃约好,他会在今日宵禁前将谢偃所授的机关木鸭作法完成,并且将改善噪音的部件装上、带了来给他看。
未时末,谢偃本要出门迎人,一出房门却看到院子里聚着一堆亲朋,还围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少年。
乐无异。那身蓝袍,那面容,是他没错。
他要接的人如此突兀的“前来”了,一时间他差点就质问出来——好在周遭人的话提够怪,能转移他注意力。
“果然够香。”
“要再等久点才好……”
“应该快熟了。”
“你们,不要围着一个伤员说这种话行不?”左捧着一布包烧热的银针、右持一柄银晃晃剪子的瞳,在谢偃眼中看来简直就是菩萨下凡、光是存在就能拯救众生。“都让开。谢偃,你过来。”
谢偃将手中的布包扔了在地,就心急如焚的小跑步赶到这紧急搭出来的“病床”旁。他们从屋里搬来了床板、长凳,就这么架在院子里,好让奄奄一息的乐无异躺着。
“瞳,他怎么了?”
瞳不答,却将手中银剪子递到了他手里。
“你是他师父,你来撕他衣服。”
我不是他师父,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谢偃没有犹豫也没把反驳的话说出口,只是立刻接过剪子。
治疗的过程很是顺利。瞳替乐无异在周身穴道刺血,刺出来的血无不是色泽怪异、难以凝固,便是乌黑不似鲜血。好在量都不多,否则这孩子早就该命归黄泉。
在治疗期间,初七不断的皱眉,像是闻到些什么味道。
而沈大侠则是早已回避。
“这儿味道太重,阿夜你回去睡觉吧。如果不舒服就去水塘那边喝点水——”瞳在将银针重新拿回去烧热时,顺道关心一下这彷佛很难受的另一个有病的人。
“本座偏不。本座倒要看看,那蜂毒到底在他体内熟成到了什么程度。”
“那也不是现在能看的。”

他搬了张胡凳,远远的坐着看瞳跟谢偃两人忙活。清晨寻着香味找到这个家伙时,本要揭面巾说话的、却好像把人吓晕过去。
有够没礼貌。
但能撑那么久没死也算是条硬汉,堪比自己当年的耐力。若非那什么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些小门小派的名字他跟本不会记得——搞来了这种奇奇怪怪的蜂毒来试药,他们这几人大约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孩子身带奇毒,也不会顺手就把人给捞回来。
单纯中此毒者,难凝血、伤难愈合、易产生血香。啥是血香?便是那些瞳好不容易从乐无异身上挤出来的淡绿血液了。
“好了。”只见一针收罢,他也不管那乐无异光裸着上半身(谢偃要剪裤子的时候给瞳制止住了),马上取了刮杓来把那些得来不易的东西收拢了去。
“好了。”瞳又说了一遍。“给他加件衣服,带回你房间去让他歇息。”
谢偃拿起剪刀,瞳忙制止:“别,裤子真不用剪。想脱他裤子你回房再去处理。”
“都是血……他肯定不很舒服。我帮他清理一下。”
“那也得去拿条新裤子换上啊。你能抱他回去吧?”
“……能。那我先带无异进去。”
谢偃有些气息紊乱,可见他是真慌了、还没定下心神。但在把人小心翼翼的抱起时,手中的温热感让他回了神。
明明前些天还好好的人,怎会成了这样?
而这院内的其它人,似乎正有事要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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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脚踹开门板,谢偃就像迫不及待带人入洞房般大步闯进来、把人轻轻的放在床上。他平时颇爱干净,就连床铺被褥都铺得齐整,这时候就显出好处来了。他可腾不出手再整理这些。
乐无异就算给这么晃,仍是没醒过来。方才已经给他灌了一碗瞳特制的补药,瞳保证喝下去他能够回复活蹦乱跳,药效约在一时辰到三时辰内发作。
“……先找找……他能穿的裤子吧。”
凝视了一下床上的人,谢偃才想起来该做些什么。他忙翻箱倒柜的找出条宽大白布裤,再手忙脚乱的拿剪子辅助、撕扯掉乐无异那沾了血沾了药而有些湿的裤子。
他有点不敢看那双修长而白皙的腿。尤其是上头有些不明的伤痕,看得他莫名的难过。
算起来,他们还真的是非亲非故。但是乐无异仍是给救了回来,现下还躺在自己的床上,要说关系也该算是有了?窗外头传来了咳嗽声响,提醒了他外头还有人要同他讲事情。怕乐无异醒来时身边没人他会怕,谢偃忙往旁边桌上取了纸笔写了个便条,留在人的枕前。
上头写了一行小字:无异,谢某会负责。
负责什么啊……大约就是说明怎么救人回来的吧?谢偃忙不及多想,打算开门出去问话,却发现外头人已经搬板凳般胡凳搬折凳坐成整齐一排、在那里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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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人们已经把没做什么事的谢衣赶到一旁去坐小折凳,另外三人有参与这事的已经满脸肃穆,就等谢偃开口问了。
“你们……坐成这样是要做甚?”
“方便你问话啊。”沈夜指指他们这板凳排的方位。“这是顺序。”
谢偃默默的顺着扫了眼瞳先生、初七、他师尊。最后他朝向了坐在首位的瞳:“你们,知道了些什么?”
瞳说,他早就发觉了。
初七说,接了瞳先生的任务,才把是情查明。
沈夜说,他给我吓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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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说,乐无异身上很香。那日的蝴蝶不是偶然。
当年这无名蜂毒啊,还真是稀有。那是有一回你师父他不小心摔入一个沼泽中、撞破了那个大蜂窝,马上给叮成一串大葡萄(说道这时沈夜哼了一声)。替他解毒时我才意外发现这毒的药性。
不是我说,那些善用毒的门派还不一定知道这毒,就算弄到,也不会同我与你师尊一般如此了解毒性与用法。
所以在那天蝴蝶飞的晚上,我就察觉到异状。那天派了木鸟跟踪他,发觉果然没错:老乐家早已无人居住。出门买菜买萝卜的时候顺道问了卖菜小贩,他们说老乐家为了避祸,早就都跑光了,据说大儿子的尸骨还埋在那院里……
我并没有感到害怕。所以我找人去进一步搜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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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说,那根萝卜他根本没用上,他是用别的方法去打听乐家的事的。
拿根萝卜给我用,有意义吗?要怎么用你自己说?
我是上菜场去问的。跑江湖,打听消息的本领最为重要。
然后从卖萝卜的人那儿知道了乐府的传闻。
那个乐无异是还活着,但人却成了一个很能撑的药人。按隔壁卖饼的说的话来看,他在坊里至少打转了月余。
今早把查到的事报告给师尊和瞳先生知晓后,师尊就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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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说,那小子胆子有够小。
这些天本座就很在意,为何又闻到了当年那蜂毒的气息。还越来越浓。本以为是你们兄弟又搞来了什么东西酿酒,就没注意。
但瞳却告诉我,你中意的人身上有这种东西。本座就来了兴趣,破例去找了他一回。不过,出了点差错。(沈夜瞪向祸首,瞳)
那包拿来蒙面的艾草,害本座嘴上有些过敏。在找到人时话有些说不清,索性想把面巾取下,那小子就晕了过去。没死算他命大。
……罢了。本座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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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听下来谢偃似懂非懂,总之人是给找回来了。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夜问。
“……留下他,让他好生养伤,再通知他家人吧。”
“不可。”
“……师尊为何这么说?”
“本座不识影煞门,但大概猜得出这小子的用心。”他挑挑下巴,暗指还在谢偃房间的乐无异。“他不想连累你,所以才没出口跟你讨那臭水喝好治伤。然后要是让那门派知晓这小子还活着,大约会有些麻烦。”
“……还请师尊指点该怎么做。”
“你要不就把他连夜送回乐家,要不……就照本座说的做。”
沈夜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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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嫁给我】

一时辰到三时辰这种时间间隔其实很诡异,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乐无异大概是真的根骨奇佳、耐打耐操,补药在胃里消化得差不多后他就醒转了过来。
坐起身,身上一片湿黏冰凉。他觉得不太好,身上的衣服裤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枕边还放着张字条。
而字条上的写的东西更让他纳闷,慌忙和衣爬下这床,找不到衣带能把衣服束上,只好用手拉着衣襟就夺门而出。但在奋力踢开拴上的门(外头用了根门栓子堵上了)后,外头的风吹拂进屋时还传来了一股异味。
像是烧着腐尸或是头发的恶臭,从不远处传了过来。黑暗中,还能看见味道的传来的方向火光熊熊,像是要窜上天际似的照亮了好大一片地方。
而那儿正站着个白衣男人。他手捧一摞纸钱和一只木鸭,垂头看了许久后,缓缓将两样物事抛进火中。

“无异吾徒。此生无缘,但愿来生……我俩再做师徒。”
男人语气沉痛带点感伤,脸上无泪,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那千言万语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火光中能看到几片薄皮木板,看样子像副薄棺。
此时被烟跟臭味熏来的路人纷纷窃窃私语,相互问到老谢家怎了?怎么谢老板好好的在那儿哭丧?
没过多久,就有军爷骑着马来开罚单了。说是在坊内乱烧东西污染环境,要罚金。
乐无异躲在角落远远的看着谢偃掏钱来把那白条缴清,再看那火里面差不多快烧光的东西,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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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侠所述的方法很是简单。
初七偷偷的去弄了副薄皮木棺,谢衣去寻了柴火,而瞳则贡献了自己特制的密制药粉。一切准备妥当后,这些东西通通堆在他们家门外。
‘你,在那臭水塘旁边蹲着。旁边记得摆个筹火照亮。’
‘然后手捧那几个什么……信物,做哭丧的样子。’
‘等会儿那棺材就在路边烧了。瞳做的药遇火能散发尸气,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如果有人来开单,你就现场缴了。这就等于像那什么门宣示,那小子死了,还确确实实烧化掉、一点点渣都不剩。’
‘照着这么做,然后你就能把那家伙藏个一阵、看你是要娶……取,还是要舍吧。’
这招似乎挺成功。几个邻居上前来安慰谢偃后,就回房睡觉去。只要消息传到卖萝卜的那儿,明儿个应该就能在几时辰内传遍整个东市。
而此计成功的关键,大约是在于谢偃演得真情流露,还有瞳那包尸臭粉真的很臭……躲在暗处观察的沈大侠敏锐的察觉,几个黑衣人只前来看了看,就走了。他无声无息的跟了上去。
周遭躲着看的人也不乏不干正事的。初七跟谢衣就躲在一堆柴后,感叹。
“我以为终于能看阿偃上演五子哭墓……居然哭得这么淡定……”
“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啊,看他看着那个小公子看得这么紧——”
说着说着就发现另一个躲布袋子后面的人,那衣衫不整的乐无异。谢衣与初七互看一眼,心想这药效发挥真快,谢衣一边坏笑着招手要乐无异靠过来这儿。
“别出来,你回阿偃的房间去,衣服脱光光在床上等他。他一会回去要帮你换药呢。”
可乐无异并无外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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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谢家酒楼破天荒的被开罚单后,这从来都很低调的小店又发生了些稀奇事。根据去买菜的瞳大夫所言,谢偃那之后捡了个西域孤女回来做了媳妇。然后因为这孤女脸受了伤,所以不大见人,你们想看也别去店里看了,店里只有谢偃他哥跟他做的小菜。
最后那个话有成功吓退一些闲人。但仍有人不死心,探头探脑的总算是看到了点东西:就是一个老包着头巾的高个儿人(目测有副好腰)在扛酒米,没什么特别的。
事实上,那就是乐无异了。这个少年被谢偃这么救起,一时间也不能随便离开,只好就着这个身份住了下来。从此与谢偃同床共枕、同吃同睡,还一同淘酒米。
于是,就衍生出了无数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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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发生了些什么风流……风波,就要从谢家房间太少这点开始说起。在告知了一切事情(表明心迹?)后,乐无异当场跪下拜了九拜,认了谢偃做师父,并答应愿意为师父做牛做马兼做酒。
不过问题来了,他该睡哪?乐无异表示自己能睡酒坊的,谢偃当然不肯,可其它人也不愿让出房间——应该说有意的不让出来,还说要多住一阵子——加上沈大侠提出的“第二方案”,乐无异只好抱了铺盖入了谢偃的房。
这是莫名其妙成了媳妇的第一步。第二步当然就是沈大侠说的第二方案了……因为方案太过复杂繁琐谢偃得每天完成五项任务,在此就略过不提。
师徒俩过得其实还不错。乐无异包头抱脸的去作坊帮忙后,回房就跟他师父学做木头机关。住在同一房,两个人常常一磨……木头,就磨到忘记时间。谢衣初七听到那嘎吱嘎吱声总以为摇的是床,隔天看到满房木屑才知道两人在锯木块。
而在乐无异插手酿酒这活儿后,谢家酒坊的生意在一夕之间暴红。某天有个给一富户打下手的长工因为一时想不开,就来了酒坊买了瓶酒跟小菜回去,打算吃一吃死一死。
结果那小菜腌萝卜一下肚,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满腹豪情壮志的他取出了积蓄,辞了雇主,搭了船下扬州去做起了生意,再回来时人人都要称他一声老爷——这人完全的发了家。
这老爷饮水思源,回到家乡头一个感谢的就是那谢家酒楼,腌萝卜。酒楼上头除了老谢先生的招牌,又这么多了块檀木大匾,上头书着“天下第一腌萝卜”七字劲草。
从此这店再不叫老鼠药店了。众人都说,这要感谢那新娶的媳妇,她肯定是位巧手慧心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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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生意好,家里的气氛也好。谢偃为了要制造家庭和谐、伉俪情深的形象(假象),他得时常上街帮着买菜,还不时得替“无异”添个新装。
买的自然是女装,衣料不能太差,免得被人家说闲话。沈大侠这么说道。他在烧棺材开罚单之夜跟踪了几个黑衣人,偷听到了些讯息:主事的其实并不太把乐无异的事放在心上,只提了好生观察,以防出乱子。
于是沈大侠、初七、谢衣这三个好事的就以此为由,每天除了巡一遍静水湖与小医馆之外,还顺道日日“关心”这两夫妻生活好不好。
说穿了就是听墙角。
今天下午,谢衣就眼尖的看到谢偃别扭的抱着个包袱,像是要回房藏。
太巧了小无异就在房间内……他心里这么想着,脚步放轻的蹲到墙下窗格旁。
还在猜谢偃手里是些什么时,风波之一,就这么展开了。
房内的对话听起来有些尴尬。乐无异好像在整理新洗过的衣服,正开好开了衣箱——家里少数谢偃能藏东西的地方。
“那,师父,你、你买了什么……”
“那个,无异,这,不是买的,是老板送,呃,你的……”
隐约听到打开布包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这,很贵吧?”
“老板说你一定合适,但……为师来不及拒绝,只得收了。”
乐无异说话开始结巴起来。“这个,怎么办?也不能、也不能裁了做抹布,样是也太花了……”
谢偃好像犹豫一会,才缓缓开口:“……不如无异,就穿了吧?”
噢天啊难道是性感睡衣或是若隐若现的百花纱裙!?谢衣马上想偷窥,手指抠开了窗纸才不到半息的时间,马上被从屋内飞出来的一个茶杯穿破窗纸、打中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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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猜的已经八九不离十,锦绣堂老板看在谢偃时常给自家娘子买些肚兜长裙等私密衣物、十足好男人样还从不杀价的份上,送了套新品给他。
穿上它,保证明年此时你们夫妻俩就能抱个白胖小娃!老板一脸过来人样,对着谢偃竖起了大拇指。
不知怎么退回(因为尺寸是对的),谢偃只好带了它回家。本来想藏房里再找机会丢,结果没想到乐无异就在房内,(在这方面)不太擅长说谎的他只好从实交代,还把东西赠给了徒弟。
乐无异好奇的打开那包袱,结果马上脸红得跟瞳先生的补血丹一样。就算是出生富贵、他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子摸过女子衣物啊……而且还是如此骚情的款式。
包里是件成套的女子小衣与裤子,样是非常贴身,看样子就是睡觉穿来诱惑人家摸你大腿用的。而两件都是用柔软的丝布制成,不能像之前买的那些布衣布裤一样可以裁来当抹布。
“……呃……”乐无异拿起那小衣,触手柔滑一片,这衣服真的料子很好——老板真的很想看到谢家的娃吧。
“这,该怎么处理……?”
谢偃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提了个建议。
“要爱惜物力,养蚕取丝织成件衣物也不容易……不如,无异就穿了吧?”
说着,他一边抄起桌上一只茶杯,往窗外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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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就算你自认是个正直之人,每晚都看着个可爱男孩子在你面前扭扭捏捏的换衣服(脸还红的跟桃子一样),你好好的也会有些不好。
今夜天凉,适合盖个薄被舒舒服服的入睡。谢衣将被褥拉到脖颈之下时,能看见枕边人白色单衣里头的艳红小衣,还有纤细锁骨。他伸手替对方拉好被子,却惊醒了这个沾床即睡的徒弟。
嗯对他们盖同一件被子。谢家人奉行节俭的美德,谢衣也觉得都是师徒关系、这么睡着应该也没问题。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有些热。
“无异,别穿这么多睡。已经两人挤一床被了,不觉得够暖了吗?”
乐无异有些睡眼惺忪,看看他师父后,往旁边让了让。
“师父,我又抢被子了吗……”
“没。你才睡下,抱歉把你弄醒了。怎么,今天特别累?”
“因为今天要泡的酒米特别多啊……我扛了好几趟呢。”
明明是相当日常的话语,在这种两人贴得十分近的距离下对话,说起来也不知不觉带点枕边情话的气氛。不过他俩可没察觉到呢,乐无异还听话的自解上衣,要全脱光时给谢衣制止。
“解开了有没有凉些?”
“嗯,有。师父被子别盖这么紧啊,小心睡觉出一身汗。”给师父弄得也醒了一半,乐无异笑嘻嘻的拉了拉被褥,把两只手伸到了外头。
“嗯?还不是有个小徒弟半夜抢被,上回害得师父得抱着他睡才没着凉?”
乐无异马上让出大半个被子给他师父。面带愧色,他把脸稍微埋入棉被一角中,喃喃说道我会乖乖赚钱买条好棉被的……然后他师父就拎着棉被蹭过来了。一件大花桃红牡丹双人被给这样扯来扯去,在房内发出不小的窸窸窣窣声,还都给抓得皱了。
“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还在床上玩,方才还脱了衣服,师父不着凉都换你着凉了——这样,不就成了?”他让自己身子压着被子侧部,用剩下的大半布料裹了住身旁人、把人拉近些。
但这样胸贴胸的这么一睡,好像……更热了。
“师父,好像太热了?”
“那,再分开些?被子也一人一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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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窸窸窣窣,被子啪沙啪沙,结实的木床腿子咿咿呀呀,但就是没听到人的叫床声或是些什么调情。今夜负责监听的初七眉头一皱,在听到‘师父别、别啊’的时候吐出口老血。
你们,抢个枕头能不能别带上这种台词?还有阿偃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十七岁男孩儿抢被子抢枕头?
所以在第二日偷偷与谢衣和沈大侠交流时,初七提出了放弃的建议。
“他们根本没干什么。说不定阿偃就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你们别折腾了。”
“小无异不就如花似玉?还有你看,阿偃打从懂事以来就没跟别人挤同张床过,真要挤也会把我们俩踹下床、有哪次像这样这么接受个大活人睡他身旁?”
“那是你一抢被子天下无敌。”
“这不是重点。”谢衣咽下一口腌萝卜拌饭。“重点是,他一定喜欢小无异。我保证。”
……
沈大侠自顾自的喝粥,不发话。他碗里的粥已经不再是带药味的人参渣渣拌硬梆梆白米,而是实实在在的养胃养生粥,山药炖得能用汤匙捣成泥,放入口,满是食物的清香。
这是那个叫乐无异的小子每天早上(先把脸包得像被谢偃的醋溜鲤鱼炸过再)去厨房炖的,每人都能有一碗香喷喷山菜粥。他是不怎么在乎谢偃要不要生娃(毕竟他有俩兄弟,现在这社会上门第都是传长不传次的),但乐无异如果哪天不煮饭了,他跟瞳大概会挺……难受。
所以搞来当媳妇或徒弟,都是有好处的。他想。
在他放下筷子哼了一声时,初七跟谢衣还在那儿争论谢偃到底是不是先斩后奏那派的男人。“你们别吵了。在本座看来,他们只需要点时间和支持。”
“我也这么认为。”瞳捧碗喝粥,脸上神色难得安宁。
“而且睡不睡其实没关系吧?我看乐无异根本不想离开谢偃。”
“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睡了的话乐家人来接就接不走了。”
有这种事?瞳惊讶得半沱山药泥差点从嘴边落下。
吃了顿饱饭后,这堆闲人开始商讨该怎么办。乐无异在作坊里,而谢衣出去贩酒曲,都不会没事闯到静水湖后的小药材田里来。
不吃人参专吃土的小田鼠在脚边窜啊窜,四个男人坐下来开始商讨另外两个男人的婚姻大事。
初七说,上药了事。一帖子销魂散就能让他俩搞上三天三夜——所以只要下半帖在他们茶里,保证第二天就能布置喜房。
谢衣说,上药不好,这样没办法控制被娶的是谁——虽然他相信他这位胞弟气场强大,压倒众生——上聘礼吧!设个圈套让谢偃强娶一回他徒弟,注重名节礼节小节的谢偃就算生气拔刀要砍我们(说着谢衣指指自己跟初七),也肯定会认了这个媳妇!
这方法不好。瞳喝了口热茶,摇头。
怎么不好?两兄弟问。
你们肯定会被砍,还是斩成两半那种。瞳比划着两人被砍成四半的模样。
……
“都别说了。本座有一计,叫潜移默化。你们,靠过来点。”
沈夜不耐烦的说道。其实他脸上不耐,心里却兴致勃勃、想着这些天有这么多事能做,蛮不错,蛮不错的。
也是,什么都比不上耳濡目染。三人面面相觑,马上凑近听这沈大侠所拟的第二风波……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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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口是心非】

最近,坊间的逸尘记衍生小说书越发多了起来。
其实这类的书出现,还与逸尘少侠本人有关。他为了要替自己洗白、证明自己绝不是他师姐笔下那样风流无度的侠士,于是在养伤期间提笔写了逸尘少侠闯天涯。
没想到一写不可收拾,这种天天打木桩的故事,居然还真有很多人想看。传闻,逸尘少侠便因此封剑多年,镇日待在他的“居所”赶稿送件想剧情。
传说都是传说,也都没影响到读者与其它逸尘记的爱好者。打从那时候起,书肆的前一排架上摆的都是逸尘系列:逸尘大侠爱上我、深海之恋、逸尘少侠闯天涯……反倒是本传逸尘记,销量竟还没其中几本好。
这些天又有几本加了进去。读者看到了这些书名,不禁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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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好没?”
“成了,保证像市售的。”
两道神秘人影在谢家作坊外晃了一会儿,抛下两个册子在门前,就溜了。坊内乐无异听到人声本已经拿布包好脸,走出来要询问,外头已经没了人。
“奇怪,不是说今天会有人来拿酒的……这是什么?”
捡起地上东西一看,封皮上的大大朱笔字“禁”让他跟所有看到的人一样,愣在那里想这是啥玩意。
一翻开,看个数页,觉得没什么。就是个逸尘记外传……等等后面有些不对劲。
再看下章他连忙红着脸把书放下,塞进装垃圾的布袋里头。
这,这什么,怎么会出现在家里……师父说过非礼勿视……这种东西更要无视……但是好好奇后头剧情……
转头看看外围没人、也没有监视用的瞳家木头鸟,他把那本书藏的位置换了换,收到了个师父不会去碰的地方:装小菜材料的箱子里。
藏完之后,他取下面上布巾继续去干活、把酒装瓶,但脸上红晕却一直没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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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自觉乐无异还是有的。毕竟他师父最近老踰矩。入住谢家酒楼后乐无异才发觉,当师父的徒弟当真是件幸福的事,是晚上作梦也会笑的那种。但当了师父的“媳妇”这事,大概就是作梦时顺道在被窝里嘿嘿嘿笑个几下、再带着害羞的表情入睡,隔天醒来有点不敢看师父这样的表现。
捣碎曲块放入广口的瓮中,乐无异做事时难得失神,所以这缸子汁给他拌了好多遍,造成日后意外酿成新品种的酒,这是后话。他这样失神,可是还在猜方才那本书的剧情呢。
“说真的怎么会有人想写这种东西……”
两个册子,主角不同,但基本最后都做了相同的事:抱了第二主角回老家结婚。只不过第一本是逸尘子跟一条性感的黑肤鲛人,第二本是跟个路人。
“原来逸尘子风流无度是这样传出来的吗……这书迷好恐怖啊……”
但真的很好奇,逸尘子发现了那自称同乡的剑客是个鲛人后,他为何不将他送至灵虚那儿?莫非真的就像那旁白所言,有,基本的同情心?然后接下来那剑客怎么就晕了、给逸尘子带了进客栈客房了?
不行,好在意。乐无异忙加快手边动作,把该弄的弄好该装瓶的装瓶、该兑水的兑水……匆匆洗过手后,他马上抱着两册子小黄书蹲了角落,翻到方才看到的片段,继续看那逸尘子如何邂逅这鲛人剑客。
但见书中那两主角,一个生性风流一个性子沉稳冷漠,睡一张床上怎么说怎么暧昧别扭,逸尘子一只手不甚安分,本听到窗外有动静想伸手去拿剑的,却给鲛人剑客一脚踹下床,喊有刺客——
“无异?”
乐无异没喊出来,但他整个人震了好大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他师父半个身子从窗子探进来,脸上带着“吓到你了?”的微笑,手上还拿个桂花糕盒子。
“怎么在这儿看书?这样很伤眼睛的。来,天气怎么好,来院子看?”
给吓得木了的少年有些异样。谢偃本想邀他出来休息一下、散个步吃个桂花糕的,却见他的好徒弟鬼鬼祟祟的蹲在墙角,手上的书上头一个大的禁字。
再看这孩子脸一下子“刷”的脸皮红到耳根,整个人烧了起来……谢偃转念一猜,就大概知道那书是个什么了。
他尴尬了一阵,然后把窗户关上。
乐无异听见外头他师父刻意提高嗓音说了句:“无异,为师要进来了,你……要藏的东西快些藏好,师父什么都没看到……”
本来几步路的距离,谢偃刻意绕了院子三圈才进得作坊来,一推门结果就看他好徒弟跪在那儿,双手捧著书做道歉状。
这孩子……本性如此单纯诚实,这样子很吃亏啊。
“师父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看师父的书……”
“啊?我的书?”
谢偃惊讶,看乐无异怕成那样子,实在有些稀跷。于是他接过了那两本捧着的书一看,发觉里头夹了张收据,说明了这是南书肆给“谢偃”的精装本。
原来是怎么认为的。但我没订书啊……再好奇翻看数页,不小心看到一些略为激情的段落,谢偃也不觉面上发红——说到底,他是个正人君子,这东西还是头一回见到。
除了感叹这剧情高潮迭起之外,他还找到了数处不对之处:这雕版的字,有些不太工整,像是连夜赶工的。还有……他阖上书,把书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一闻就知道犯人是谁。
上头除了无异那酒曲的淡淡气味,还有一股怎么除也除不掉的药材味。这本书是在瞳的调药室里印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股劣质人参渣渣味。
“……无异,这本书不是我的。为师这就去找罪魁祸首。”
谢偃大步的踏出作坊门,正好看见带着些小玩意跑回家来的谢衣,手中本子一扇、就正好巴在谢衣的后脑杓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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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谢偃淡淡的对抱着头蹲地上哀号的谢衣说道。“为什么把这伪装成我的东西还拿给无异?”
“这不是我印的是初七印的啊!”
被打两次,谢衣知道闪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但忍无可忍也不必再忍,谢偃很早就表示他不会忍他。
“然后这是师尊写的我只是个雕版工!”
“不要找借口。是师尊写的你也不该拿给无异看。”收回了手,谢偃又忍了一回,只因无异还站在那儿一脸困惑的看着、好奇师父怎么过去巴谢伯伯了?
这下可好,只怕晚上徒弟不肯睡床。预感到这读物会给乐无异带来的“影响”,谢偃有点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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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侠还在房里专心著作,才进展到第二章,就听到外头的呐喊哀号——凭他听音辨位之能,他感觉这骚乱是从谢家作坊坊前传来的。
果然穿帮了。但他不甚介意,毕竟南书肆已经跟他定好,这书就交由他们出版,自己这退休侠士还能赚点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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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的反应倒也没有谢偃预期那样激烈,只是睡觉时多隔个枕、单衣下拿来防着凉的小衣不见了而已。
不过,这就够他这的做师父的担心了。
“无异……不冷?”
身旁少年眼睛虽是紧闭着,却可以看到长睫毛微微颤动——看来是刻意闭眼闭得太过用力了?
“……无异,这样用力闭眼睛,小心睫毛又进眼睛喔?”
闻言少年马上睁开眼,还因为刺激所以挤出了一小滴眼泪。谢偃手指抹掉那无心的泪,只是叹气。
“别理你那谢伯伯。他们老乱七八糟的,但都没什么恶意。”他很少骂人,这么样讲谢衣已算是……重话吧?
乐无异却是想了颇久才理解话中含意。“师父,我没事的,就是看了那些……”
嗯?想要把看到的东西忘掉?
“我、我有点想知道逸尘少侠究竟躲过刺客没、还有他到底是不是鲛人……”
“……嗯,本传里他是鲛人与人类的后代,所以推估应该是的……”
“啊?所以那剑客真不能杀他了?”
无异,你已经掉坑了吗。谢偃无奈。但他这样期待剧情的模样,实在跟自己刚入手了逸尘少侠闯天涯一到五集时,一模一样啊:等新书等得心急如焚。
他决定逗逗他。
“噢,无异可是想要去跟谢伯伯拿回那本非礼之书?”
“非、非礼?非礼不是指乱摸女孩子——”
“乱摸男孩子也能用上这词。”谢偃一脸肃穆。“那书里不都是些这样的情节?”
乐无异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事这么严重。谢偃看这反应觉得不对,乐无异大约还没想到那么远去,是自己太唐突了。
此时谢偃已经越过那(不知为何)横在他两之间的绣枕,靠得乐无异极近,虽是平常就经常如此、但今晚,这个样子特别……不适合。
“师父……我们就睡开点吧。”
谢偃今晚也没心情闹了,想想这也在道理上,就难得答应——平常都要肉蹭肉挤到有些热,他才肯睡的。
两人一夜无话,结果隔天醒来乐无异没感冒,却是重新犯起了宵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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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当真,很会躲人。谢偃稍稍表态(大概)之后,他就每晚都说闹肚子疼。而加上他本来就有胃疼前科,所以谢偃总不疑有他,放他去茅厕——乐无异都一去就好些时辰,直到谢偃睡下了才偷偷回来睡觉。
奇怪的是他身上总不会有茅厕味。
谢偃还没怎么着,这谢家媒人团就看不过去了。全家除了谢偃以外连那木头鸭都知道乐无异尿遁之后、就往湖旁边一蹲,点个水精灯就开始磨机关。
这种小媳妇不肯跟相公同房的戏码,通常婆婆家知道、骂一顿就能了结了。
但在这个家可不:别说沈夜跟瞳关系远管不得,就连谢衣已经准备好台词、大步走到臭水塘边要责备个几句,一看到这个孩子用功勤奋的在那儿制图,嘴里还喃喃念着“这样师父会不会觉得太简单”……他都只得心道相见恨晚,你已被别人收去做徒弟,叹也不叹转身离开。
任务不成,还是得讨论讨论。
“结果呢,你们就这样放弃了?”
“没办法。小无异太乖了,又没做错什么……”
结果一顿宵夜吃得索然无味,瞳怒了,放下丹桂花糕回房思考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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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谢偃那媳妇儿晚上一见他,就跑去蹲在茅房不出来?”
瞳医生的医馆不愧是人群与八卦聚集处,只要这位素来寡言的大夫闲闲一讲,马上有一堆人凑上来打探。
“欸,你说,他们那小两口是怎回事?吵架了?”
“不。”
他将一筷子黄连干塞进一个口吐白沫的大叔嘴里,转身就假装压低声音、对着众人散步谣言:”我说了,可别说出去……是谢偃的问题。”
这可是今天最大的话题。
谢偃在娶媳妇后,上街买菜的次数就频繁起来。所谓口耳相传的魔力,大概就是他才从家门出来走到东市的萝卜摊、老板已经用复杂的眼神在看他了……可他还不晓得这事态,只是买了萝卜、一边夸自家无异两句。
“那个……谢老板?”
“嗯?”
“我听说……”
俗话说得好,纸市包不住火的,卖萝卜的是藏不住秘密的。
结果就是谢偃快步赶了回家,拿了萝卜去质问了隔壁医馆的住户。
这风波还不只这样,当天晚上,间接的被害人乐无异本要故技重施、去水边捉泥鳅啊不是,做机关泥鳅时,他那传说中不能让他尽兴的相公(师父)就来了。
“无异,回去睡觉。”谢偃故作沉声的对跪在地上、捧着个机关木棒棒——未完成的机关泥鳅——发愣的徒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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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不疼】

什么重振夫纲,什么重振雄风,谢偃可不是心里头想着这些的相公。他倒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把这个家给组的圆满美好。
所以一把人给带回房,门窗关好确定四下无人听墙角,谢偃就语重心长的对坐在凳上的乐无异开口了:“无异,这样下去也不是事。街坊已经在打听了,为师担心这消息传到你仇家那边,会害你有危险。”
“啊?那该怎么--”
“帮为师生个孩子。”
当下听得人脸上现出复杂神色,与红了大半个面皮。
说实在的,这种问题虽然看似荒谬没有意义、两个大男人考虑这个不是白考虑了吗?但是,要是它真的成了问题那才苦恼:对啊,既是假扮夫妻,这么久没生孩子不就真的证实他们房事不顺吗?
结果影煞门是否会起疑并派人来查探这点,都给他们忽略了。
乐无异是个体贴的徒弟,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好青年,他仍是双眼直视师父的眼睛,故作镇定(其实心里噗通噗通跳)的问:“那师父,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已经准备好要自解衣带,师父却上前来按住他的手。这位遍览杂学——换句话说就是闲书看太多——的男子对解决孩子的问题,想必已经胸有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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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无论是在乱世或是清平盛世,孤儿与流浪孩童总是少不了的。这时候,门派就发挥了很大作用:收留这些人,给他们一个去处。
谢偃便是打着这种想法。几个月后的某一夜,他便带着徒弟不顾宵禁,直往城外数里远的小道观奔去。在那里住有他的好友,石老道长,以及一众道士。
他们曾经跟谢偃抱怨过老有人把不想养的小孩往这里扔。
“带无异去,挑个资质好的,就算是……咱们两的传人了?”
“那,他是不是该叫师父一声师祖?”
谢偃笑而不答。当然是要叫爹了,傻徒儿。
乐无异忘了自己还得扮演孩儿的妈,仍是处在要收徒的兴奋心情之中,无法自拔。
两人轻功卓越,经过谢偃的悉心教导,乐无异可以跟师父接续着持续往空中提纵一阵,再相互借力越过城墙,不惊扰到那些正在把闹宵禁疼的民众赶回去的金吾尉。
在飞过那群城里城外闹哄哄的地方时,乐无异感叹,色字头上当真一把刀。
“师父,既然知道每晚都要这么疼,他们为何还是要来?”
“这……为师也不清楚。无异不妨问问看初七吧,他比较了解这些人的心态。”
为什么初七就比较了解呢。难道他以前也是其中之一吗。
乐无异越想象越不妙,脑海里头有点不太对的东西(譬如初七伯伯拿个泥鳅在那吼着关门有意义吗),想转移注意力把它忘掉、他们就到了。
道观天井里的灯火未熄,大晚上的,想必是有些什么事。谢偃领着乐无异穿过天井,来到后头道士们歇息的厢房,果然听见哇哇的哭声——还不只一个。
他叩叩门。“石道长?”
来应门的不是道长本人,而是个胖胖的道士。他气喘嘘嘘的小跑步把两人领进门,随后又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厢房内,一堆道士围着一个炕上的小娃娃,各个忙得满头大汗。
“别哭啦,别哭啦,小丫头你别哭啦,你看看其它人都不哭啦……”
“她又饿了?不会吧?”
“又一个被她吵起来了啊门主!”
“厨房已经没米粥了啊!”
混乱之间乐无异跟谢偃好奇的挤到了炕前。炕上的小娃娃看到乐无异,居然一下子就不哭了,还对着他伸手呜哇叫着几声。
“……呼,终于安静下来了。看来这孩子很喜欢你……呃,这位公子,您瞧着有些眼生……?”
为首的老道长头发跟胡须俱花白,看起来慈眉善目,易于亲近。谢偃向他打了招呼:“石道长,在下,今天便是来同您商量‘那事’——”
话还没说完,周围道士忽然纷纷使了眼色,一齐跪下。
“求求您了把这娃带走吧!”
“啊?”
乐无异伸手戳戳炕上奶娃娃的脸蛋,结果被她开心的抓住手指、一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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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给强迫推销收下了个女娃儿,谢偃与乐无异回程也不便用轻功了,于是就在道观暂且歇下。
就着月光,乐无异抱着婴孩的架式有模有样,还真像极了个好保母。
这想法大概真是谢偃心理作用。乐无异摇晃着、口里哄着这个被(一众道士)取名叫阿阮的女娃娃,在客房外的走廊下散步。
“师父,方才石道长……”
“唉,为师也是头一回看到石道长他们这副模样。既然小阿阮只听你的话——咱们家也养的活一个小女娃,就带她回去吧。师父会说你去城郊待产时生的。”
乐无异是靠怀揣的糖棒收服这个孩子的。大约真是饿坏了,吃到这甜滋滋的东西,马上就认了这个大哥哥。
“那我们还给她考核吗?”
“考核?”
“就是那抓周啊,虽然还小,但姑且试试……?”
“嗯……”谢偃沉吟。“小阿阮也有月余大了吧?抓周是满周岁时行的礼。”
“那我们明日问问石道长?”
“好。”
他俩携手回房,乐无异怀里还抱个(终于肯)乖乖睡觉的婴孩,行走间轻声交谈着、有说有笑。
“师父我们不妨装得像一点?我这两天回去就炖四物汤,您也拿点去分送邻居?”
“分送倒不必。听说生完孩子都很能吃,而且每回炖汤不都是被……师尊他们喝完?就说你喝光了吧。”
“不行啊师父,万一邻居以为师父取了个很能吃的胖媳妇怎么办!?”
“……”谢偃把乐无异从头到脚看了看,一笑。
无异不胖。真的。
乐无异默默着把女娃娃轻轻放到床上,盖好一件小被子。跟师父谈什么都好,就是讲到两人关系时话题老是云山雾沼、不着边际,而且还总能笑得何不拢嘴。
相处久了也知道该怎么应付。那就是直接切到主题上。
“话说啊师父……我知道您不怎么想谈这个问题,但我还是觉得太师父这招,真是存心耽误您的终身大事……”
“嫁”入谢家之后头一回给亲家送饭就送去隔壁医馆,还顺道认识了传说中的沈大侠,太师父,一身是病的男人。得知这些诡异的计策都是出于他手,乐无异马上断定,这男人肯定心病也不少。
“嗯?说什么呢。师尊他自是为了你着想。若不做师父的老婆,你怎么躲过那些刺客?”
“那个……诈尸法也行啊……”乐无异挠挠头法,浏海给他弄得乱翘。虽然,做师父的媳妇也没什么不好之处。
什么是诈尸法?谢衣摇头。既然睡了他的床,就别想走……除却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徒弟不说,家里现在一堆人口要投喂,而且要走也不是这么容易走的不是?
两人准备就寝,因为没有睡衣,他们只好穿着里衣上床。谢偃挺着遮得住肩却遮不住胸膛的白衫子,坐在床上叹气。
“原来如此吗……连无异都受不了做为师的枕边人。”
“啊?”
“小时候就被谢衣跟初七嫌弃睡觉不安稳,老踹他们。现在居然还被徒弟嫌……真是老了不中用啊。然后既然要我休妻另娶他人,无异可能真不知道休妻这事,上品没事,寒门可承受不起那费用。况且师父如此重视名声,这等无情负心之事,当真不像师父所为,要是邻居问起为什么要休了那样好的妻子——”
“师父您别说了徒弟这就安份持家!”
用谢偃那舒缓的语调碎念那么一大串,当真没几个人能全程听完。
“……所以休妻是这么麻烦的事吗?”
听他语气隐有不甘,谢偃马上继续:“……然后就算休得了妻,另娶又是件麻烦事。无异忍心为师去找个不认识的女子,烧不得饭缝不得衣服造不得酒还剽悍异常——”
“师父对不起,徒弟知错!师父,咱们睡觉吧!”
乐无异一卷破被子把头蒙起来,呻吟。然后他觉得外头静了静,一只手把他连着道观的薄棉被抱过来。
“还要不要走了?”
“不了,所以师父别念了!”他可怜巴巴的从被里钻出头认错。
“呵呵,好徒儿。”
于是就这么成了小阿阮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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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大约过了五六年之久。乐无异没过回乐家,而乐家也仅仅只透过商会来找乐无异一回,得知他安在,也就罢了。或许是正在招募势力,要把儿子夺回来……
但在这之前,乐小公子依然留在他师父兼相公身边,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
他们住的坊宵禁依然在,而灯红酒绿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养孩子。时光飞逝,谢家酒楼已经成了著名景点,来这儿的客人都会来沽酒。顺道看看传说中美丽的老板,呃,老板娘。
虽是平胸容颜丽,腰细人好任人欺。登徒子们编了这一点也不庄重的打油诗,一边相约着远远偷看这酒楼,再推出一个倒霉鬼去买酒。
之所以不敢进去便是因为门口有个门神般的男人守着,神情凶神恶煞,像要打人。
“要啥酒?”
“这、这,最便宜的……”
“噢?本店最便宜的是臭塘水,你确定?”顾店的沈大侠冷声回答。
“呃……嘿嘿,也行?”那倒霉被推出来的痞子畏怯的拿出几个铜钱,沈大侠一看就不乐意,扔给他一碟子(谢偃做的)腌萝卜就打发走人。
把人赶走,他继续跟店里头的瞳抱怨:“你看看,最近来的都是些什么客?谢偃要带孩子还不搬家,真是……”
“舍不得店吧。”瞳数着钱,将铜钱放到小抽屉后继续抄着帐簿。“况且人家爹妈没叫,你这个太师祖叫什么?”
“就是因为那爹妈太不象样!”
砰当,后门好像有个声音传来。
“……阿阮饿了要吃夜宵……”
“——小丫头,快去睡觉!”
这两大叔一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就开始头疼。明明已经算是爷爷辈的,却还要帮着照看孙子,真是不得闲。
嗯没错,今晚当爹妈的不在家,出门去逛了。
门外客人川流不息,似是有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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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区可不只是挂红灯笼的地方,而是天天都挂大红灯笼的地方。一整个坊内都给弄得像每天过上元佳节。
而今天夜间微凉天气甚好,加上前一日进士放榜,所以来闹酒的人更多了。路上,除了一些身穿新科进士袍的少年儿郎(不是搂姑娘的腰就是搂同窗的腰,后者看起来已经烂醉)在喧哗之外,还有一些打扮特殊的江湖人士。
乐无异和谢偃都是朴素穿着,头上各戴一顶附面纱的斗笠,把容貌遮去大半。听说这是长安最近很流行的低调设计,凡是想当侠士的人都会去买一顶,在家里带着然后想象自己是那逸尘子大侠——面纱一掀便能让姑娘晕倒。
“师父,我们这样戴,总行了吧?我去前头买桂花糕!”
“无异等等,小心被骚扰……”
他们看上了一小摊子上的桂花糕。但是是个风骚的中年大姨在卖的,谢偃担心乐无异靠上去就走不开了正想阻止,乐无异却已经银钱一放、模样冷淡的买回两大块糕,小跑步回来。
“师父!”
“……正想告诉你小心那位大娘,你……算了。”方才桂花糕大姨好像迅雷不及掩耳的,摸了无异的屁股一下。
那手法应该不是寻常卖糕人士能办到,谢偃一边带着受创的心情接过了糕(明显份量超过乐无异要的半斤,想必是那一下非礼的报偿),一边领着人离开这片喧闹之地。
赏灯之地,向来都是高处最好。如果不想人挤人顺道被扒钱包,就不要太在意花灯的样式、明度、灯下站的是美人还是男人……快点上屋顶去坐吧。
这坊里最高的屋顶看不到花魁的演唱会,所以谢偃挑了万花楼隔壁的玉锦阁,的屋顶,悄悄溜上去带徒弟坐下赏夜景。
一上楼去发觉已经有个人在那。
“……打扰这位兄台雅兴,请问介意我俩坐这赏灯吗?”
“无事,请便。”
对方客客气气,比了个请。听声音应该是位年轻男子,怀里抱把长剑,面上带着一副样式与师徒俩戴的如出一辙的遮颜帽。
谢偃与乐无异江湖资历尚浅,不知道那剑是太华山有名的霄河玄天剑。不知错过了可以跟逸尘子要签名顺道催更的机会,他们两个挑了个暗处坐下,分起了糕。
“师父,一半给你,一半给我。来,这竹片给你。”
“呵呵谢谢无异。”
这对话有点惊动到逸尘子,他偷偷的撩起一小片遮脸青纱,仔细看那两人在做啥。
“这糕真好吃,比起瞳伯伯最爱的那家,好像比较清爽……”
“无异,自从你来了之后,瞳再没买过桂花糕,都来家里的橱柜偷拿的。”
“咦?要拿就拿啊?反正每回我做多了也没人吃——啊,该不会他把师父你份吃掉了吧?”
“不,瞳似乎每回都偷拿谢衣的份。”谢偃呵呵的笑着:
“所以每回,谢衣都只能眼巴巴的自己去买,可真苦了他。”还要去面对卖糕姨。
“啊……回去一定要好好跟瞳伯伯说说……”
话题日常,却掩不住两人视线交流时的那股浓情蜜意你情我愿,今晚要不要……的气场。逸尘子目瞪口呆,看到他俩开始拿起竹片相互喂食时,他低下了头。
看一旁俩侠士(还似乎是师徒)依偎在一起,淡定不能。“在下告辞。”春晓姑娘的演唱会……还是别看了吧。
一块糕分两半也没多少,可偏偏两人一直谈着天、话题从对面的烟火好美,转到了阿阮的教育问题。
“师父,小阿阮虽然没什么制造机关天份,但内力天赋颇高啊。这样下去,我们的‘偃家流’一门会不会成了法术流派?”
“应该……不会吧。师父有在努力教她……”
若是后世有人记载,李朝著名的机关术流派——偃家流的起始,应该就从这灯红酒绿的夜开始。但应该会多加润饰一下这情节,免得底下徒弟在讲起门派历史时,会很尴尬。
乐无异随身携带了一小瓶谢家酒楼特产,谢偃造的古法精酿。说来也怪,也就只有这种酒谢偃才酿得出来,其它的东西只要一经他手都成糊糊……
“呵呵,给师父一口?”
“嗯!”
小葫芦递过去,谢偃就着葫芦口把剩的酒全干了,换来乐无异不满的哼哼。
“师父,那我好不容易藏的!其它都给卖光了,我就留那么一些啊!”
“……再酿便是。倒是无异,看看对面。”
“啊?”
“姑娘们要开唱了。无异这样风流年少的少侠,不该去捧捧场?”谢偃故意说道。
“唉……师父,你这招用过几百回了,我不会上当的。我是谢家头号媳妇、谢偃谢大侠的江湖爱侣,一流的机关师,怎么可能去找姑娘呢?”
乐无异嘻嘻笑着回答,脸上有他特有的阳光开朗。谢偃摸摸他的发尾,最后揉揉他的脸庞。
真正的侠士,就该拥着媳妇,豪迈的坐在一处无人之地……看宵禁疼。看得起宵禁时的花魁姑娘开唱,代表你有本事。
花楼底下是一群人在激动的喊春晓姑娘,而在远处城门边的人群则是惯例的在与金吾尉叫嚣,过了不久之后自然而然的二合一,一齐观赏起花楼上的歌舞。
一夜美好,更有无限幸福在此间。疼,好像没有意义
“师父,好像有点晚了。我们回家给阿阮煮宵夜去?”
“……好。”
至于他俩今晚有没有成功圆房,大约只有负责蹲点的初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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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志之三
偃师
偃术一门不知其所源,唯知最早设立门派者谢偃与其徒乐无异于长安发迹,而后发扬偃术于武林间。
偃师一脉皆曰宵禁之时不可饮酒,似为祖师谢偃与乐无异立下之规矩。原因不明,江湖人中多揣测,此为避免一传说中的疾病,宵禁疼,使然。

—————–宵禁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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