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他醒了过来。
从脑子混沌到逐渐清醒,远处教堂的钟声仍然没有停下,谢衣看了一眼床头闹钟,已经下午两点。
暖气无人打开,窗帘仍然敞着。外面显然并未下雨,头顶的天白得发亮,天边累累乌云积得更厚,似乎远方正酝酿一场秋日的雨。
卧室的门虚掩着,谢衣拉开门出去,外间小小的起居室安安静静,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总算完全明白过来,刚才确确实实是在做梦。
睡了一个中午之后,他的肠胃里终于多了点饥饿感。谢衣去厨房找出干粮,倒了一杯泡淡的柠檬水醒脑,几分钟过后,两片吐司叮的一声从面包机里跳起来。
谢衣对这个瞬间颇为执着,被烤成金色的吐司一蹦而起,像一个积极向上、热情生活的符号,让人容易想起一些令人充满信心的细节。
简单吃完两片吐司,正好叶海打来电话,问候了一下病情之后让他查收下周活动的演讲致辞。
叶海上午才从国内飞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投入新的工作——事实证明叶海找上他绝非仅仅出于助人为乐的私心,这边的孔院人手紧缺,而外国人的效率总是成谜,导致他一直没有能够完全信赖的副手。恰好谢衣熟悉业务的速度很快,叶海让他在教学之外,最近还负责一部分与国内对接的外务工作。下周有国内大学的合唱团到这个城市参加比赛,除了访问本地某所古老大学,还在孔院这里安排了一个下午的友好交流和一次晚宴。叶海这一个星期出差回了一趟北京,因此前期的准备工作便落在谢衣身上。孔院作为承办方,谢衣除了跟外方院长共同敲定具体日程、接待人员和晚宴安排之外,还负责给叶海起草了一份讲稿。
挂了电话,谢衣打开电脑,检查了叶海的邮件之后,把三四十号人的活动安排和交通食宿汇总发给了国内大学的负责老师;随即是例行的备课和活动准备。他在这边教中文,听起来似乎和国内的语文课差不多,但课程形式和授课方法与国内大不相同,散漫放松的课堂气氛并不是谢衣擅长应付的——好在叶海对他并没有这些要求,谢衣也只是按规定办事,不出差错即可。
他做完所有的工作已近日落,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起身打开窗户才发现,就在刚才已经下过了一场雨。天边黑沉沉的乌云散去,连续多日的阴沉后,太阳终于冒出了头,没过几分钟,窗外红砖彩墙的城市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明亮通透起来,一切都铺上了夕阳的金色光辉。
这是他来到这座遥远的异国城市的第六个月。经历过最初的语言孤岛之后,渐渐地,他偶尔也可以感到来自异乡的温柔。
这座以大学闻名的城市并不大。出了老城,坐七八站电车便是城郊。他住在老城门不远处的一套两居室里。五层小楼的顶层恰好有一扇正对老城的窗户,极佳的视野和能见度让人能看清几百米外的天主教教堂甚至更远处起伏的墨绿山丘——因此老式楼房没有电梯这个问题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瑕疵,除了搬运重物或行李,其余时候他权把上下楼当作锻炼身体。
忽然有人敲门,谢衣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给谢衣送来自制的芝士蛋糕,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烤了一个大蛋糕顺便送给他一份。
谢衣颇感诧异,连连道谢。谁知他们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猫闪电似的钻进来,熟练地跳上了起居室的窗台,尾巴一盘,谁也不看,自己就窝在了金色的阳光下。
两人哭笑不得。
半年前谢衣刚刚搬来这里,那段时间他一个人不认识,常常与出现在走廊上的猫打招呼。几次之后,那只小花猫便认准他心软,蹭蹭跟在他后面,跃跃欲试地要登堂入室。
谢衣起初以为它是流浪猫,好心收留几次,谁知每次发善心都以对方不知所踪为结局。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邻居养的家猫。听不懂中文的猫成为他在异国他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毫无来由地粘乎谢衣,有家不回,上他这儿来蹭吃蹭喝翻肚皮。不久后邻居出门度假,曾托谢衣短暂地照顾它,因而他不仅被迫与那只猫结下友谊,也与这位邻居熟识起来。
他祝对方生日快乐,顺便把赖着不走的猫给抱了回去。猫在主人怀里有些不满地咕哝一阵,最终被不情不愿地带走了。
谢衣与邻居道别,关门的瞬间,刚才的梦再次涌上脑海——记忆导致的错视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即才回过神来,不由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想念太浓重,触感便显得真实,发现只是一场梦的时候竟然有点不甘。
97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很少有醒来后还记得的梦。
事实上他离开的半年当中,能够回忆起来的梦里并没有乐无异的身影——甚至在现实当中,与他联系的频率也并不算高。一来是时差把他们的作息隔开,二来两人工作繁忙,哪怕周末加班加点也是生活的常态,更不敢任性熬夜来对抗时差。谢衣起床的时候乐无异那边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下午,而乐无异下班后谢衣又迎来整个白天的工作。更多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聊的话题只能限于眼下的生活与工作中的琐事,感性的话题不适合在聊天工具上用碎片化的文字展现,何况一方夜深一方却是车水马龙的大白天,聊着聊着就蹦出来一句“临时开会”“总编叫我”,甚至直接消失一两个小时,再次头昏脑涨坐下来的时候,对方兴许已经睡了。
幸好工作中一切都是快节奏的,全然陌生的环境让谢衣没有余力顾及与当下无关的情绪。孔子学院具备中文培训机构和汉学研究机构的双重性质,对于沉身冗芜、远离学术已久的谢衣来说,叶海给他提供了非常珍贵和别处难得的回归书桌的机会;他又身兼二职,备课上课、学生活动、隔三差五的外务交流,还要学习和跟进学术领域的最新动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被迫淹没在马不停蹄的工作中。
唯有在阳光晴朗的周末,或是在被病毒侵袭的久睡初起之后,他听到白鸽在屋顶振翅,看见远山披上雾衣,敏锐又柔软的情绪忽然翻了理智的盘,那些被深深克制在心中的思念才短暂地有了出口——他才允许自己来想念一万公里以外的恋人,想过去的人生和未来的我们。
这份想念的折磨似乎也是一种享受。他在周末就着阳光与曾经喝不惯的咖啡发呆,有时候奢侈地浪费一个下午来整理翻检以前的信,不知不觉度过夏季漫长的白昼——不知不觉,他便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北半球高纬度地区同样漫长的整个夏半年。
他的书桌上放着乐无异的一张生活照,嵌在木质的浅色相框中,静静立在书桌中间。
本应该是很温馨的画面,只是不知道对方怎么挑的,寄来一张一脸搞怪的照片。谢衣还记得叶海来他家看到照片的复杂表情,这才顿悟:莫非这就是乐无异对于所谓“异国相亲”的还击方式?
他看了一阵照片,忽然无比无比地想念万里之外的人——不满足于在屏幕里看着,也不只是耳机里听到,而是想要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他,握住他写字的手,梳一下他柔软的头发,看他穿上西装被人叫乐主编,意气风发地走在人群里,去到不同的地方,采访大千世界不同的人,向着他尘封许久的理想进发——所有人都看到乐无异灿烂明朗、锋芒锐意,可他却只属于他一个人。
谢衣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东八区的上午。今天是周末,他不知道对方现在是否在加班,抑或是忙了一周之后还在睡觉——他们上次联系还是两天前,对话停在一条“晚安”上面,乐无异说马上要出差,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理你如何如何,后面两天还真就联系不上,不知道今天是仍在出差还是已经结束。
谢衣给他发了一条问候,看着聊天屏幕上没什么感情色彩的两句话,犹豫是否要再多加两句——直到自动休眠,他才回过神晃了晃鼠标,关上电脑。
谢衣起身正准备去泡一杯咖啡,刚进厨房便听到门再次被敲响。
这个点上门的只会是叶海。自从叶海知道谢衣那与智商背道而驰、在他眼里惨不忍睹的厨艺之后,生怕他哪一天把自己搞出食物中毒,遂有事没事就大发慈悲地请谢衣去自己家里吃饭。
只要此人别揪着他的人生大事高谈阔论捶胸顿足,谢衣倒是不拒绝一顿慷慨的免费晚餐。
他走到门口,问了一句是谁,拉开了门。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既不是邻居,也不是出差归来的叶海——
那个不久之前在梦里见过的人,站在谢衣的面前——就好像头顶开了个贯穿地心的洞,他就掉在了谢衣家门口。
98
他僵在原地。在认出来人的时候,谢衣还保持着清醒与理智——他排除了做梦的可能,也不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眼前如此突兀地、一声不吭地出现的人,分明只可能出现在梦境或者幻境中。
对方弯起嘴角来,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出现有多么难以解释,满脸奔波的疲惫中夹杂着一丝小小的、得逞的得意,冲他挥挥手:“嗨。”
谢衣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触摸到他的脸颊——触碰到他的真实,终于确定眼前的人只是奇迹,而不是幻觉,轻声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无异……”
他只是看着谢衣,唇角与眉眼无声地弯起来,面孔变得鲜活,神采飞扬里有阔别的温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叫了一句“老师”,过了两三秒,又补了一句:“谢衣。”
谢衣还没来得及应答一声,眼前一花,对方直接扑进怀里抱住了他——在两人的距离从一万公里彻底变为零的瞬间,谢衣的肩头被扣住——他不及动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乐无异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人的牙齿磕在了一起。毫无防备的谢衣被撞得趔趄一步,在保持理智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对面的门打开,是听到动静的邻居开了门,在一声惊呼中,他终于放弃挣扎,踢开了理智,沦陷在这个突如其来、专断妄为、不讲道理、毫无章法的深吻中。
这个未经准备的吻一开始进展得不太顺利。他们实在都是没有太多经验的人,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操练过这项技术活,彼此都有种隔靴搔痒的不舒服。也许两个人的表现并不理想——不过谁还稀罕这个问题。乐无异急慌慌地拉着谢衣的脖颈带向自己,谢衣便将他抵在了门边的墙上。两人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和姿势,惶然仓促的吻总算有了章法,传达的情意也成倍地叠加。
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找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他又如何请假——这些庸碌的问题既无意义,谢衣也毫无兴趣。前一刻还焦灼地思念着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怀中真实的存在感击溃他百无一用的理智。潮湿亲吻中暴露的思念如夜雨难以言说,越隐忍越激烈的爱欲如狂风骤至窗前。既然叫他不要问,那他如何不沉沦——他阔别的亲吻,与重逢的恋人。
久别后的亲吻如一场恶战,结束的时候,乐无异仰头靠在墙上大喘气,谢衣没有比他更镇定一些,低着头抵在他的肩上,把对方彻底禁锢在怀中。
乐无异抬起手摸索一阵,轻轻替他揉太阳穴,过了好几分钟,总算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觉得,你瘦了。”
谢衣放任对方的动作,闭着眼回答:“……冬天到现在,换了衣服而已。”
乐无异好像笑起来,肩膀也跟着微微抖动:“怎么怪衣服,我实实在在抱着你呢。”
这个话题以一句“要不要脱了你看”而宣告结束。几句不知所谓的对话过后,谢衣终于抓回了半分理智,他把哐当掉在地上的包扔进来,这才拉上大门——谢天谢地,邻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关了门。
“休假了?”他问。
乐无异迅速回答:“没有。”
谢衣听了这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乐无异半晌没听他继续问,便主动开口:“你不问我么?那换我问你了。”
谢衣仍然只是看着他,乐无异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让他久久无法从这种虚幻感中回到现实。
乐无异看起来镇定得多,他没再管谢衣,自给自足地换了拖鞋,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人,露出一个有些异样的笑容:“……我看到信了,你的信。”
……信?
什么信?
早时的梦境和此时的现实好像形成彼此呼应的复调,谢衣有些恍惚又有些诧异地扬起眉头。
乐无异顿了顿,解释道:“前段时间——大概一个多星期以前,小孙打电话给我,说邻居通知她你家里好像有贼,她去检查的时候,没发现财产损失,但是在抽屉里有你给我的信,她说,有……有很多。”
随着他的话,谢衣眼睛一颤,脸上终于露出难以置信和无措:他突然明白过来,从梦里就困扰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信了。
——是他作为回信写下,却放在家里、从未被寄出的信。
“我起初以为她说错了主语和宾语,但听起来又不像。我又不敢细问,当天就请假跑回去,我直接去了你家。我——我……”乐无异停了半晌,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心情,索性跳了过去,“然后我办加急签,买票,请假,找人问你的地址——就来了。”
乐无异潦草说完,偏头看着谢衣满怀错愕、不知所措,还带了一点尴尬的表情,问:“没话说了?”
“……………………”谢衣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直直看着他的脸,徒劳地张了张嘴。
乐无异等了一阵,突然伸出手拽住了谢衣,两人一同抵在了靠墙的五斗柜上。
乐无异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要揪着他的衣领质问却又有些舍不得,一张口,咬牙切齿的不忿与急迫的爱意在一句话里打了个三七开:“明明我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那一个……为什么不寄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衣只来得及伸手抱住他,以免他再撞到后面的挂钟上。面对质问,他沉默了一阵,英雄气短地回答:“忘了。”
乐无异大概都给他气笑了,一时又恨又爱不知如何下口:“那你忘性是真大啊!怎么没把我也给忘了!”
谢衣没开松手,倒是挺淡定了,轻声说:“你都看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两人长久地注视着彼此,没有谁能移开视线。
是,有什么好问的呢?
乐无异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尽管有备而来,但实际上并不比谢衣更镇定,甚至可以说眼下的局面全都是因为他的不镇定所致——他怎么能镇定呢?即便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在真正看到谢衣的时候,在所有的哭笑不得和热泪盈眶具象化为眼前这个人时候,他的肺腑在发颤,血管在嗡鸣。那整整一抽屉的信和眼前人的眉眼双手联系在了一起,乐无异的心脏突突狂跳,察觉到自己竟然在这个关头,率先不争气地脸红了——是,他把信都一字一字看了,还有什么不可明白的、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可他偏偏还是火冒三丈、气急败坏、不假思索地撇下一大堆工作,请了三天假连一个周末兴师问罪来了——那些信、那些字句,睁眼闭眼都在他脑海里徘徊,他只要不亲眼看到这个人,不踏踏实实地抱住他,就睡不好一个觉。
譬如他写“我非常非常想念你传染给我的感冒”,写“我一定常在梦里见到你,遗憾的是我总记不住”,写“吃醋是个手艺活,我算不准量,往往放很多”云云,一忽儿含蓄古板,一忽儿深情缱绻,第二遍读过去的时候脸便慢慢热了。当然,还有典故庞杂博涉中西的,“我自崖返君自去,也许我该送你一程”,“以前我总是格外能从人群中听出你的声音,大约就是艾吕雅说的‘I hear your voice in all the world’s noise’”,“为了一切我不曾认识的人我爱你,为了一切我不曾与你共度的时间我爱你”,“樱桃树结果我才知道春天已经来过了”——文化人写情书,八百个流氓都拍马难追。每一个字都太炽热太牙酸,每一句话都太直白太露骨,乐无异的心跳直奔一百六,半是不敢置信,半是羞臊难安。可是这和他四处翻书抄来的诗还大不一样,乐无异是“借”诗传情,心意与笔端之间多了一个中介,还可以在害臊的时候将自己撇个干净;而谢衣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脑海中、心底里流淌出来,肉麻狎昵牙酸胆战兜头而来都得接着,于是鸡皮疙瘩都赶不及掉,恋人便先在这片情山爱海中融化了。
这整整一抽屉的回信——数之不尽的温柔安慰、真挚表白和热烈思念,是眼前这个人隐藏得最深也最直白的念头。写下回信的谢衣不再是游刃有余的,不再是清冷从容的,不是乐无异熟悉的任何一种模样。这个裹在茧层当中的人终究在乐无异面前一层一层地除去束缚与遮掩,选择以这样的周折将自己永远难以说出口的情感向他剖白。
既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乐无异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闷闷说了一句:“……谢衣,我真敬你是个诗人。”
他满脸的不乐意,谢衣却忽然展颜笑了。
拥抱与被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也因此显得无比踏实。乐无异一路风尘,那颗惴惴不安又满怀急切的心在这个动作里忽然便落到了谢衣的掌心里。他直视着谢衣,目光逐渐柔和:“其实我来,没别的,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话。”
谢衣很想再次亲吻他,却在乐无异认真起来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回应了他:“什么?”
他们呼吸相接,乐无异放低了声音,问:“在所有的人中——”
他克制着声音里因奔波与亲吻的颤抖,距离的切近让声音如同胸腔传来的嗡鸣:“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更甚于你爱我?”
99
刚才的梦境像一次充满宿命感的预示,把多年前共度一夜后的清晨与今时今日的重逢交织在一起,乐无异曾在那个夜晚背给他听的一首小诗跨越山海辗转而来。
秘密被拆穿的时刻,谢衣无暇顾及梦的深意——它或许是来得太迟的甜蜜的报应,或许是某种饱含深意的警醒——他只是看着乐无异。
那些放在抽屉里的信,就像他不知如何表达、如何安放的真心。在临行前一刻,他放弃了锁上,却又没能寄出。他把钥匙交给了乐无异,却一句话没有提醒对方。他既想隐藏那些热烈的爱与思念,又隐隐期盼能被理解与触碰。
谢衣难以回答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一无所求。他在遥远的地方伫立凝望着另一个自己,直到那份不肯展露于人的挚情至意被柔软地阅读,直到乐无异把谢衣的一切都读透了,他在恋人面前赤身裸体,真心与肺腑都袒露在对方的眼里。
他因寒冷而渴望拥抱,因被凝视而颤抖。他难以克服此刻的战栗,拉开乐无异的手倾身而去,轻轻吻住对方的眼睛——吻住深藏在那双眼里被围困的、拒绝投诚也拒绝逃生的岁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令眼前的人等待了多久——从多年前的床笫缠绵,到多年后的一封来信,他曾失望过、又执着地等待了多久,以至于只是看到秘而不发的告白,便如遥远的信风,为这个答案不辞万里而来。
南风乍起,在这个乌云散去的异国初秋,他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青年时光——那个陌生的年轻学生在下课后走进他的办公室,问他借一本诗集;他答应了,并问了对方的名字。
他听对方稀奇古怪的介绍,觉得有趣,于是带着笑重复了一遍:“乐无异。”
眼前的学生看着他,眼睛和嘴角都弯起来,也很是开心地笑了。
在那个时候,尚且年轻的谢衣全然没有料到后来的故事,他以为自己只是记住了一个学生的名字,却没有料到站在眼前的男孩竟是那一支穿胸而来的利箭,他往后余生,都将会写在这个令他几多爱恋、拱手一生的名字里。
谢衣在他等待期许的目光中,终于温柔地、勇敢地回答:
“自你之后,除你之外——无异,我这一生,不爱任何人,更甚于我爱你。”
· 尾声 ·
身后的夏日盛极一时,
大地如火蒸腾。
七月的夏季烈日炎炎。
天气预报天天说这个夏天是多少年来最热一夏,乐无异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同事讨论今天下午两点市中心的实时气温已经突破42度,怎么还不发高温补贴云云。
大概总编是嫌己方人头不足有失气势,他整个下午都被总编传唤过去跟发行部的同事陪客户谈话,在会议室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用场没派上,倒是笑得脸僵。
好不容易送走话痨客户,他回到格子间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乐无异想起自己还有一篇稿子留了一半没改,打开自动休眠的电脑坐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打算离开的同事一拍脑门,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提醒他:“哎,对了,乐老师,刚才有人来找你。”
“找我?谁?”他抬起头问。
“不认识,”对方故作夸张地挑挑眉毛,又凑过来,“挺帅一男的。”
乐无异想了想,好像这两天顺丰快递员换了一个挺精神的年轻小伙,问:“快递?”
“想哪儿去了!”对方比划,“跟你差不多高,年龄看着比我们大点,戴一副眼镜,谈吐仪态特好,气质能赶上你前两天采访的那网络文化名人。”
他“哈”了一声:“说什么事情了吗?”
“没说,就问你在不在。说话字正腔圆,声音跟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似的一板一眼,是不——”
乐无异愣了一下,不由站了起来,打断问:“他人呢?”
“我说你不在,就走了。”同事耸肩。
“什么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了。”
同事离开后,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阵。
一种微妙的——仿佛春日的花茎顺着月光破土而出的悄寂,又像盛夏午后暴雨来袭的淋漓——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里升腾起来。
像是远远而来的、渐进的脚步就在门外,这股奇特的感觉越来越强,乐无异冲出了办公室。
两部电梯都还在往二十几楼上行。他干脆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飞快地绕着楼梯跑下去,头一次用脚步和心跳丈量这个高度,不断地转弯、下降,数楼层的标牌,10楼、7楼、5楼、3楼——
终于到一楼,他冲下最后一级台阶,猛地刹住脚步平复呼吸。楼梯间没有空调,一路跑下来,热气追着爬上背颈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蠢。
谢衣明明还有一周才回来,落在北京之后先得转机回M市。来找自己的人说不定还真是什么采访对象——或者客户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总之不可能是谢衣。他怎么能因为两句语焉不详的描述,就非要往谢衣身上联想呢?
可是尽管如此告诉自己,他仍然拉开了安全通道墨绿色的大门,来到了大厅。
周五下班的高峰已经过去,白天来往的人潮散后,写字楼的一楼变得安静空旷,西斜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满整个挑高的大厅——就连平时坐在大厅的保安也不见人影,只有放在玻璃墙边的几盆绿色盆栽还在勤勉地进行光合作用。
在大厅尽头的玻璃墙边,却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旁立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的行李托运条尚且没来得及撕掉。他背对着电梯,静静站在那里,玻璃过滤之后仍然浓如醇酒的金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一直被拉伸到距离乐无异不远的瓷砖上。
乐无异猛地停在了门口,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个人已经听到身后的消防门哐当合上的巨大响声,于是回过了头。
——他风尘仆仆,从夕阳的光照里疾驰而来。身后的夏日盛极一时,大地如火蒸腾。
乐无异站在原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他如光万丈、如雪透亮。
[全文完]
你若是这世间 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猎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
就好像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 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像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席慕蓉《白鸟之死》
后记/昨日像乌云消散,今日我洁白如雪
首先,无数次想说的,向我心中的谢衣和乐无异道歉。把我心中这样那样的谢衣放到了一个这样那样非常操蛋的位置上,起笔之初,并没有料想会写成一个如此艰难的故事,对此我有过很深的自责。当然也要向被迫出镜的乐乐爹妈道歉,原作里面他们是开明的好爹妈,不仅不会阻止乐无异跟着老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且还会拍手相庆(。不过我私心认为,几年之后他们也会慢慢接受的。
其次,欢庆关窗。一是杂事不断,基本上都是一些无法投入写作的碎片化时间,每次开始填坑都意味着要把三次元的正事往后无限拖延或者集中熬夜,因此光是写完就耗费了不少力气。二来我深知水平有限,对文字又有点强迫症,因此校对这篇前后拖了三年写就的文的过程是痛苦的,黑历史令人头大且尴尬,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忍受自己给出定稿的。
再次,这篇文里面的两个人没有超能力。谢衣没有一路绿灯的天才人生,乐无异也没有家财万贯拯救黎民,就是大千世界里面两个普通人。他们都有性格的弱点,比如乐无异浮躁,谢衣被动等等。但恰恰是这样的两个人,却用热爱去击溃质疑,用十年去走完一场人之常情与非常情之间的漫长角力。没有人胜利,也没有人输。这份爱被迫承载太多的意义,在不被理解的漫长岁月里,对方成为了彼此仅剩的一扇门。
我想也许这才是现实生活的童话。我非常苏谢衣一些极尽冷酷、极尽强悍又极尽温柔的品格,写这个仿佛能被风一吹而散的人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认真,也力图想捕捉乐无异从浮躁到勇敢的成长过程并如何在成长中保持至情至性,去不同的地方、听不同的声音,做一个优秀又自由的媒体人,可惜囿于篇幅,无法展开。
最后,感谢在准备过程中提供封图排版等方面帮助的诸位亲友,感谢煮催在百忙中帮我完成校对并吐槽若干,也感谢购买这个养老CP产出的诸位。每一次看到有人留言表示喜欢,我都非常荣幸和开心。
遗憾的是,定稿也并不完美,依然留下许多经过无数次修改仍没能找到理想表达方式的词句,我为自己有限的写作能力深表歉意。
最后最后,他们特别特别好,愿以后的谢乐文里还能再会。
ngc1952
2019年11月
出本信息:
封面设计:孤舟倦客
作者:ngc1952
字数:16.5万字
收录:《丑闻》、《柏林之围》、《如雪》
绘图:影子月
校对:清粥一叶
排版:Eilen
出品:生而贫血组
尺寸:A5
页数:264P
定价:¥55
2019年11月
喜欢,他们的爱情真的很美
谢谢谢谢!WP的排版和界面设置我还在摸索,没想到会被搜到~~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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