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这么些年,他的母亲一直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在乐无异看来反而有些可笑。就像现在,事情都摆到眼前来了,还能够掩耳盗铃。
谢衣却没有再看乐无异一眼,转过身就往办公室走去——就像七年前那样,又要假装什么事情都不存在地离开。
“谢,谢老师……”乐无异忍不住叫了一声,想拉住他。
谢衣回头看着乐无异,冲他摇了摇头:“回去吧。”
“……”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大概是他的母亲再次出现,让隔了几米远的谢衣看上去无比疲惫。谢衣迟疑了片刻,终是开了口:“这是我工作的地方……看在这个份上,放过我吧。”
“放过我”?!
乐无异被他的话狠狠击中,怔忪地看着他。
谢衣却没有再看他,也没有朝他的母亲看一眼,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办公室。
“放过”他?
难道他对谢衣来说,是一个破坏者,一个刽子手,一个让他疲于应付的罪人?
乐无异呆立在原地,谢衣留下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如洪钟大吕一般哐当轰鸣——你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恨我了?
乐无异想要质问他——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听他否认。但这一回,他们中间再次隔开了一堵墙、一道门。
谢衣走进去,他亲手关上了门。
22
后面的几天变得混乱又抽象起来。
乐无异拒绝了那位才回国的某某小姐的宴请,他直截了当地向母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说,他当年主动去找谢衣,他主动表白,他主动——他主动——什么都是他主动的。这些话七年前他就说过不止一次,但是没有人肯相信。所有人认定是谢衣威逼利诱,而作为学生的乐无异受到一时蛊惑——那些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发自内心地认定他是可怜的受害者。
他说,父母的努力他都明白,他从不为此怨恨。曾经的事情,是他犯下的错误,是他没有考虑到任何人。父母三番五次打断他,脸色铁青。在乐无异的坚持下,这件事情在七年后——或者说七年来,第一次摆上了台面,开诚布公地说出口。他曾因恐慌和茫然无措而错失坦承的机会,又因善意的谎言和保护做出错误的判断。如今,那些羞于启齿的愧疚感,那些无凭无据的质疑,都在一张处分通知里化作烟尘。
他说了很多很多,如此恳切、如此执着,但是书房的气氛仍然僵硬冰冷。
因为他说,“尽管如此”——所有的转折都需要这么一个关联词,我们把所有的铺垫装饰得花繁锦绣,好像这样就能消弭这个转折后面的萧条丑恶。
他说,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爱谢衣,七年前和七年后都没有变过”。
“如果说七年一定要有什么不一样,那大概是,我比从前更爱他。”
要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是他第一次向除了谢衣之外的第二人说这句话。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勇气、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说出口。周围的人里面,也没有哪个父母会把爱挂在嘴边,似乎天下的家庭都是如此。在这个欠缺对爱的表达的家庭里,就连母亲对儿子的爱都是“不屑”宣之于口的,他也从未见过父母有任何亲昵行为。而他竟然在这样的家庭光明正大地表达爱——更甚至是表达禁忌的、为人不齿的、视作耻辱的爱。
他说了那么多,把七年前和七年来想说的,都一句一句地倾诉出来。
七年前被劈成两个人的乐无异终于拼凑起来,他不用再徒劳无功地原地徘徊,不用再在寒风里面漫无目的地飞行,不用伪装刺探,也不需要再掩饰,他身上被所有人——包括谢衣在内,强加的谎言和伟大的爱,他都不愿意再背负下去。
23
决裂是痛苦的。
乐无异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如此激烈的情绪,她绝望、愤怒、悲痛、不敢置信——一定是搞错了,你一定搞错了,怎么会这样。
先是歇斯底里,接着痛不欲生,触底之后又反弹成某种阿Q式的自欺欺人。她到处去翻找,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报报道,向他证明这种感情是一种错觉、是不正常、是某种精神性疾病——你不会喜欢男人,我们家里没有谁有过这样的“病”,我们去看病吃药,或者你只是想反抗父母,只是叛逆……
乐无异没听过哪家的孩子二十七岁还在叛逆期;也没听过有哪个叛逆期的孩子像他这样听话。他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爱自己的父母,他爱了二十七年了。他尽可能如他们所愿的,像他们期待的一样成长、学习,做一份毫无斗志和乐趣的工作。
他花了七年明白最简单的事实,看透最单薄的谎言,他在重重的善意和爱里面被蒙住眼睛。
他是大梦初醒的愚者。
现在他想去爱另外一个人——甚至只想去爱那个人了。
乐家的灯彻夜地亮着,没有人睡得着。
乐无异很难再去理清那几天是怎么过去的。他们最开始争执、吵闹,母亲闹绝食,父亲一天抽了三包烟,他也没办法上班,全家整日整夜地无人入眠;到后来所有人都累了,父母开始无视这一切——很奇怪的是,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像鸵鸟一样,闭上眼睛就以为这件事情不存在。他们重新开始吃饭、工作,神色如常地和他对话,熨烫衣服,询问晚上吃什么,若无其事地安排明年的旅行,对前几天发生的事闭口不提,打断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三天后,乐无异放弃跟父母浑身带刺地对峙。他一切如常地吃饭睡觉工作,计算存下来的积蓄,开始寻找新的工作,投递简历。
这不再是满腔未经思索的盲目乐观,也不是因一时情急而来的冲动,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和想要什么。他希望——并且认为自己有能力,和谢衣在一起更长的时间,甚至是未来所有的时间。
乐无异不打算再浪费光阴了。现在不是七年前,总不会全世界都反对他们;他不再是还需要谢衣来为他负责的学生,也不必再忍受他人对谢衣莫须有的污蔑和诋毁——什么狗屁别有用心,什么失足千古恨,什么师生之间的和睦关系,他一早该把它们痛痛快快地踢到一边去。这一次总该反过来了,谢衣在七年前已经付出他能付出的所有,总该允许乐无异来努力改变点什么。他打定了主意要把谢衣纳入到未来的生活里面来,他甚至不害怕来得迟,一年不够,他还有三年,还有五年。
但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这一切似乎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他们没有任何防备——七年前的措手不及他们尚且知道如何去打通关节,而这回他们却没有办法再束缚自己的孩子。乐无异本来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他工作后很快搬出去独自生活,也不再依赖他们的经济支持,就连父母都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他早可以离巢而飞,只是因为不知道要飞去的方向在哪里才茫然停驻——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便不愿意再有任何迟疑地要去追求。
24
他在一个平淡的星期五下午,递交了辞职申请。
几天后,他的母亲终于愿意和他正式地谈一次话。
母子之间不谈未来前程,不谈我为你付出多少,甚至也不谈现实和阻碍。做母亲的不想听爱情有多伟大,或者自己的儿子有多爱那个人,她大概终于累了,只是向他提了一个要求:如果谢衣待你之心如你所说,那么我们就不再过问这件事。
比如说,你想要和他重新开始,他愿意吗?
你要放弃一切和他在一起,他愿意吗?
你有勇气抗争你的父母,打破一切重新起局,他愿意吗?
他曾经为你放弃一切,他现在还愿意吗?
他愿意和一个凝聚着他所有失败、痛苦的人,一个曾经带来绝境的人,毫无芥蒂地相爱吗?
是不是你欠他的、他的怪罪是不是你应得的——与这个要求没有关系。你既然连父母的爱都可要可不要了,那就向我们证明:你如今要放弃一切去爱的人,究竟还要不要你的爱。
乐无异沉默了很久。不得不说,母亲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软肋——他什么勇气都有,唯独没有这个自信。
他知道这已经是父母所能容忍的极限,至少他们终于松了口。他低声说:“我总需要时间。”
“一年。”见他同意了,母亲站起来便要离开。
他争辩:“一年太短了……”
“就一年。如果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母亲看着他,“那就趁早回来。至少父母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嫌弃你的爱。”
在他离开书房的时候,母亲加了一句:“你甚至可以告诉他这个约定。”
“我不知道他这个人能有多好,但我知道他能有多坚决。”
25
乐无异和谢衣刻在骨子里的那种诗性气质不同,他的灵魂里写着达观乐天。除了母亲对自己的儿子过于苛刻之外,乐无异的家庭仍然赋予他那些正面的、积极的东西:他从小就喜欢除恶扬善的老掉牙的故事,看到小朋友被欺负就忍不住冲上去主持正义,悄悄带回冬天被冻僵的小鸟医治,直到春天再放走。他为相爱的人在一起而高兴,为教学楼外的那只野猫安了新家而高兴——谢衣一边笑着批评他的快乐来得太轻浮,又一边亲吻他的善良。
时至今日,乐无异还是没戒掉这样的性格。对于任何事情——未尝试的,或者尝试过后又失败的,他总是愿意抱着肯定的心态。
更何况这个人是谢衣。
但是现在,乐无异却终于体会到了母亲所说的他的坚决,开始怀疑曾经的评价是否片面——究竟是当年的他忽略了谢衣原本性格里面疏远寡淡的一部分,还是因为他曾经享有与众不同的特权?
曾经的乐无异可以依仗着他的宽容去靠近,但是如今的乐无异对他已经没有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谢衣对他的平淡态度仿佛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疲惫:我无法阻止你,也无法冷下脸斥责你,如果你要近一步,我尽管退无可退,还能闭上眼睛无视你。
乐无异去他工作的学校,谢衣像看到普通朋友——或者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地点点头,问他你要找小赵吧她在楼下,然后便走进办公室。他有几次去谢衣上课的班级门口等他;在下课的时候问谢老师去了哪里,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私下里都议论乐无异好久,胆子大点的干脆问你是谢老师的亲戚吗?乐无异眨眨眼睛,说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立刻一句话就否决了他的身份:“骗人,谢老师怎么能有你这么大的学生。”乐无异哭笑不得。
谢衣从走廊上过来,看到被挤在人群里面的乐无异,走过来冷淡地问:“有事吗?”
“我——我有点事找你,你没接电话。”他毫无底气。
上课铃响了起来,眼看着老师都站在门口了,学生们挨着进教室,谢衣也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留下一句:“不要再来这里,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我……”
谢衣转过身来,疲惫地皱起眉头,问:“有人问我你是谁,你要我怎么解释?”
乐无异语塞。
好,你说不来就不来。乐无异便在周末约他,谢衣干脆没有答应过,甚至就连电话也不再回应。
就像他的母亲预测的那样,他仿佛铁了一颗心不愿意再与自己有牵连。她曾经面对面地看着谢衣如何把自己推向深渊——从某个角度来说,他的母亲远比他还了解谢衣。
乐无异再怎么坚决,再怎么勇敢,那些勇往直前的念头到了如今的谢衣面前都偃旗息鼓。他就算知道,这个人或许还对自己存有一分半分的爱意,但他已经没有了再去争取和抗争的力量。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可以用一个爱字来解决。人的心绪如此深奥复杂,如果每个人都非黑即白、非爱即恨,那么谢衣和乐无异之间那个界限模糊的开始就是一个彻底的假命题。乐无异无法要求谢衣还回应他,更没有资格去请求:“你再牺牲一次好不好?”
尽管谢衣没有问过为什么乐无异在工作日还能尽职地来骚扰自己,但他并没有对方以为的那么悠闲。
他必须抓紧时间为自己另谋出路。
做编辑、做出版原本是他最初考入M大文学系的时候的理想,毕业的时候自然想去杂志社工作,但是还没来得及多投几份简历、多参加几次面试,就被母亲拉去吃了几顿饭,稀里糊涂地被安排了一个光鲜无限的铁饭碗。
现在他总算可以撇开人情关系,按自己最初的心愿重新找工作。尽管按年龄来说,理想付诸实践似乎有些晚,但好在回音来得并不慢——他很快有了新的机会。总部位于N市的某报业集团旗下有几本发行量相当不错的电影时尚杂志,现在成立了一家分社,正在筹备一本新的文化类杂志,如今正是用人期间。
尽管毕业后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乐无异还是投递了自己的简历。意外的是,他的母校招牌以及大学里面筹办文学社的经验却为他争取到了一线机会。
他抽出元旦节后的时间去N市参加了面试,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大集团虽然资金雄厚,其余几家杂志极有影响力,但新杂志还处于试水阶段,集团的支持有限,因此工资待遇相对普通,参加面试的大多是才毕业的年轻人。乐无异如愿拿到了这个工作机会,但是他必须从普通的文字编辑做起。
一月中旬已近春节,乐无异和对方约定春节之后入职。
负责人事兼内勤的人比乐无异还小两岁,无法理解为什么在M市捧着铁饭碗的公务员要辞职跑来N市一家立足不稳的杂志社当一个小编辑,但乐无异本人对于薪酬待遇和职务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他们恰好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26
乐无异从N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小学的寒假。假期一开始,就连小赵也无法提供半点谢衣的消息了。共处一个办公室多年的老师都跟他没太多私交,遑论不在同一部门的年轻小丫头。
乐无异知道他的住址,尝试去拜访他。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是不是要像多年未见的学生探望老师一样带水果带年货,还是作为曾经的恋人,跟他小心翼翼地对话交谈。
尽管谢衣对他态度漠然,但乐无异仍然在他给出的缝隙中默默地努力。他至少没舍得把自己真的砰一声关在门外,那留下的门缝他总可以去试一试。
比方说,谢衣大部分时候非常干脆地拒接电话或是直截了当地拒绝,“有事,不便”,连借口也没有;但到底还是有些没有防备好的缝隙,让乐无异钻进来。
他们便在不好不坏的冬日天气里见面,吃不咸不淡的饭,说不咸不淡的话题。谢衣既没有假装失忆的客套疏远,也看不到半分留恋或深情的影子。那天在走廊上的意外拥抱就像他最后的告别,再往后,就只有一个乐无异所不熟悉的谢衣。
——怎么不换个地方工作?
——这里也不错。
——还去过M大吗?
——没有。
——你还记得我们那会儿的系主任吗,他现在退休了,身体还挺好的。
——是吗。
——其实我当时,那个时候我……
——这些事情,不必再提了。
往昔的事情他愿意听的,便语气平淡;不想听的,避讳得坦然。后来,谢衣被一个电话叫走,邻居家打来的,说是家里的老太太出门没带钥匙,老人家在楼道吹冷风又无处可去,他们现在还在外地,问谢衣能不能开门让她坐坐。
行吧,邻居家老太太都能专门跑回去开门迎客,我还连家门都进不去呢。乐无异送走他的时候,在心里撇嘴。
好,就算你不愿意理我,不代表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偶然认识了谢衣教的学生——初三爱打篮球的男生羡慕他住的小区的室内体育馆,乐无异带他一起打篮球,大方地请客吃麦当当和肯基基,不留痕迹地打听那位教语文的谢老师的事情。
他还有一次鼓起勇气想直接去谢衣家敲门,走到楼下还是打了退堂鼓。在楼下的蛋糕店点咖啡的时候得知老板认识好多住在这里的学校老师,自然也包括谢衣。他在那里呆了一下午,灌了自己五杯咖啡,分别是摩卡、拿铁、美式、蓝山和康宝蓝,回去难受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肠胃翻了天似的闹腾。
慢慢地,拼图似的,谢衣那紧闭的生活向他掀开了书页一角——
现在的谢老师从来不兼班主任,不跟同学打成一片。教务处每年都想安排他做班主任,他每次都坚决推拒——他说良师好做,益友难为。
在对老师的私人生活无比感兴趣的年龄,学生都知道教某某班的谢衣老师明明性格好脾气好,男生女生都觉得他长得儒雅隽秀,但是他既不结婚又没恋爱,课外神龙见首不见尾,学生在私底下都觉得谢老师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社交障碍”。
学校的收发室时不时有信件寄给谢衣,都是些学术和文艺方面的期刊杂志,谢衣只说是寄来的样刊——他曾经用笔名撰稿谋生。
还有一段时间,谢衣下班后要去医院输液到十点半,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蛋糕店买走留给他的最后一块面包——谢衣才搬过来的时候,蛋糕店的老板见过他因为胃出血去医院急救,后来好心的老板便在他胃病复发的时候,等他回来才打烊。
乐无异怔了半天,不敢置信地问,他怎么会胃出血呢?
蛋糕店的老板说,谢老师倒是说过一次,他以前有段时间生活作息不规律,睡不好觉,胃口也差,一下子得了这么个病。
老板看着愣在原地的乐无异,摇摇头又说,你们年轻人仗着年轻就天不怕、地不怕,真以为老天没有报应!
乐无异面前剩下最后一杯彻底凉掉的咖啡,肠胃忽然涌起一阵抗拒的、悲伤的恶心,连带着整个肺腑都在过量咖啡的作用下绞痛。
他想告诉老板,谢衣从来不是一个生活无节制的人。正因为肠胃一向不好,所以他对吃饭向来很认真,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就连乐无异在新年联欢晚会上仗着人多,灌他几杯啤酒都会醉——乐无异知道他只是有点浅表性胃炎,但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二十七岁的谢衣不纵欲、不好赌、不沾烟酒,他早睡早起,拥抱阳光。
可是等乐无异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沉重得仿佛有棉絮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发酸,他既无法为谢衣辩白,也无法为自己开脱。
你曾经怎样地忍受眼前的生活,又是怎样地把日子熬过来。
老天果真有报应,全部落在了谢衣身上。他完完全全地挡在自己面前,那些所谓报应,所谓因果——全部一个不落地,都让谢衣带走了。
乐无异只是想了解他的过去,了解自己错过的那些岁月,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走过来——尽管他知道这一切必然痛苦,但他从未真正察知这日复一日的真正面目究竟几多萧索、几多落寞。
他只是以为自己可以在了解他的过去之后,更好地了解他的现在,参与他的未来。乐无异无意为自己增添痛苦——他甚至拒绝把谢衣看得过分痛苦。他不愿用怜悯或者慈悲的情绪去面对他,这样的词语本来就带着不平等的高高在上——正如曾经的乐无异站在低处,他们之间有着无法忽视的身份不对等,但他总是尽力踮起脚而不愿仰视,他总把谢衣看做一个平凡的、与自己相当的普通人,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相爱。
但是正如曾经的他无法做到,现在的他同样做不到。
他要如何不去怜悯他,他要如何不去歉疚和愧悔,如何去原谅自己那无论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消失的七年,再如何用轻飘飘的“理解”,去说服他忘记自己带来的那道伤痕。
就连这样的念头,都是对他的痛苦的轻慢。
乐无异站起来付了五杯咖啡的费用,走到门边,忽然记起自己叨扰了这位老板一下午,转身来买了三块蛋糕。
老板看着他问:“小伙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乐无异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谢谢你。”
老板一撇嘴:“哎,有什么好谢的?我就跟你聊聊天,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顾客。倒是你眼巴巴跑来看谢老师,他又不在。下次记得跟人约个好时间!”
乐无异拎着不知如何处置的蛋糕走出蛋糕店,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住的那栋楼。冬天的市井街道寒冷又热闹,而他站在充斥着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声和叫卖声的喧嚣里面,站在傍晚阴郁的天空下,寻找着恋人那扇并未锁死的窗户。
——我所感谢的,并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故事。
谢谢你为最后一位客人延迟打烊的时间,留下最后一块面包。
谢谢你曾经见证他的痛苦,慷慨地给予他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兴许他今天还没有锁死那扇窗户,还愿意对乐无异笑一笑,正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自己永远无法付出和弥补的温暖。
27
乐无异在春节期间表现良好,走亲访友,给小孩子压岁钱,也陪长辈乖乖吃饭。自然有人对他的终身大事十分操心,做母亲的语带微笑地回答,等他自己闹够了就知道好了。
乐无异没再说话。
初三过后,距离他离开M市的时间越来越近。乐无异鼓起勇气挑出一天的时间去找了一趟谢衣。
他不敢去贸然打扰他——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他对谢衣来说,除了“打扰”,很难有第二种定义。于是从元旦过后到现在,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明明知道电话,也知道住址,明明就在一个城市,就算是坐上慢悠悠的巴士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千座高山和一千条河流,他的心情连风都传达不到自己这里来。
他只是,非常非常想念他。
都过了那么久,他趁着过年,像曾经的学生拜访老师一样,去看看他,这总不算打扰吧?
他抱着“我就看一眼”的心情,拎着水果走到谢衣家门口,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没有提前跟他说一声——他想过告诉谢衣,但总害怕自己被一口回绝。兴许是潜意识里不愿面对这个结果,便干脆把这件事情忘在脑后。
乐无异只得站在门口给他发短信问:老师,今天能来拜访一下你吗?
过了一阵谢衣回复他:今日有事,不便。
房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不在家。乐无异只得拎着水果下楼去。
他跟自己母亲说了今天去找谢衣,现在就这么回去也不是事——至少他不愿意去看她写满早知如此的目光——本来也不是谢衣拒绝他,他只是不在而已。
这里是老式居民区,春节期间不少人都在这里团聚,加上今天初五,不少商店餐厅已经开始营业,背街窄巷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乐无异坐到他家楼下的蛋糕店去,就连老板都认识这个上次一口气喝了五杯咖啡、买走三块蛋糕的年轻男人,看到他笑呵呵地问:“小伙子又来看谢老师啦?”
乐无异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是啊……可惜他又不在。”
“上次你回去过后,我看到谢老师,还跟他说过一次哩!”
“啊?你说什么了?!”乐无异大惊——他上次连楼都没上,跟老板随口说谢衣不在家,其实他自己压根也不知道究竟在不在。
“我说有个学生前几天来看你,结果不在。他说那真不巧——我看你还是打听一下他的手机号,跟他提前联系一下。你看,这回也不凑巧,”老板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马路岔口,“我上午见他跟一个姑娘出了门,就在那儿坐的车,你又扑个空。”
28
谢衣好几年没有回老家。
他原本就不爱热闹嘈杂,父母辞世后他与三亲六戚疏于走动,极少往来。七年前那件事情他本来也瞒着所有人,但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让家里人知道了。
亲戚自然帮他说话,再者也知道谢衣是个什么好脾气的性格,认定了谢衣是被冤枉栽赃——谢衣上次听他们念念叨叨骂了半天学校,连带着乐无异也没放过。谢衣说什么都没用,后来他借口工作忙,就没再回去。
这回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电话的某个表舅姑都这么形容——尽管谢衣也不知道表舅姑算是几竿子的亲戚。她说人姑娘以前在北京工作了好多年,现在因为家人的意思回M市工作,才过来难免有些摸不准,你多照顾一下。
谢衣答应了,谁知道对面紧接着便是一句,人家小孙比你小五岁,之前一直在北京工作,还没结婚,很合适……
谢衣赶紧打断了问,不是亲戚吗?
表舅姑说,出了九服不知道多远的亲了,没问题没问题,你就多照顾一下,看着合适就跟人家谈一下。
他挂了电话哭笑不得,他们以为是谈生意吗?
再怎么远房也毕竟担了一句“亲戚”,谢衣帮她在工作单位附近找了几个房子,今天带她去看房,两个人一路都客客气气,看好了房子最后说去吃个饭。
这个小孙之前在北京一直是幼儿园老师,性格和善,不讲究什么排场,便说不破费,去谢衣家里吃个便饭就成——她上午来谢衣家楼下碰头,那会儿时间紧,便没有去他家里看看,现在提这个意见合情合理。
谢衣一路想自己那水平怎么给人变一桌菜出来,刚刚下了出租车,头一抬,便看到乐无异站在小街对面蛋糕店的门口,也没看他,就直愣愣看着他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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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结合老板的描述,把这位据说“跟你们谢老师挺配”的人想象了千百遍,最后看到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住心里一沉。
窄窄的单行道上并没有什么车辆驶过,蛋糕店的老板也通过橱窗看到谢衣,拍拍乐无异的肩膀,替他叫了一声“谢老师”。
乐无异咽了咽唾沫,迈开步子,在他的注视下穿过马路,勉强笑了笑:“老师好。”
旁边的女人挑起眉头来,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诧异地问他:“你是谢老师的学生?”
外人在场,谢衣跟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互相介绍:“这是乐无异,以前的学生。这是——这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在想她跟自己到底是什么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小孙自己却笑眯眯地开了口:“你好,我是谢老师的亲戚,算是堂妹吧?——就是隔得有点远。”
乐无异愣住——堂妹?亲戚?!这、这不是说相亲么……
小孙没有察觉,笑着说:“是来看老师的吧?一起上楼吧。”
谢衣轻声叹口气,伸手帮他提过那个把他手指勒得发白的塑料袋——也不知道是水果还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这么重。他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乐无异:“走吧”。
乐无异这才头一次踏进他的家门。借着“多年未见的学生”的身份,乐无异跟着这位小孙一路合情合理地参观了谢衣的家。房子一室一厅,格局与布置装修都简单明了,和他以前的办公室一样,干净整洁,甚至还不如乐无异自己租的那个单身小公寓的布置来得温馨认真。
从客厅走过去便是卧室。大约是因为放了单人床的缘故,空间显得尤其宽敞;阳光正好落在窗边的深色书柜上,旁边是同色的长书桌,背后放了床、衣柜和一个衣架,此外便无他物。
小孙客客气气地赞美:“卧室采光不错。”
谢衣随口回应:“可惜没有阳台。”
三人走回客厅,小孙站在窗边往外看:“这里临着街,晚上声音不小吧?”
“没什么车,就是人多,热闹。”
“不会吵着睡觉吗?”
“有点声音也好,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小孙笑道:“只听说被吵得睡不着,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太安静睡不着的!”
谢衣笑了笑不再说话,进厨房为两人倒了热水放在茶几上。他转过头去,看到乐无异仍然站在电视柜旁边,静静看着他。
好像十年前上课的时候一样——谢衣就没弄明白过,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说道:“家里没什么菜,我下楼去买一些。”
乐无异回过神,忍不住开口:“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小孙赶紧说:“哪里能让你去,你是谢老师的客人,我跟着去就行。”
……你不也是客人?
一番推辞过后,最后乐无异反而成为被留在家里的人——似乎情理上来说也应该如此,但留下乐无异一个人在谢衣的家里,门关上之后他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转回身盯着被放在墙边的那一袋水果,过了一阵反应过来,去厨房帮他把饭蒸上;又无所事事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鼓起勇气去了他的卧室。
谢衣并不是防备心很重的人。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关上卧室门,刚刚有一阵风又把它吹开靠在门吸上。乐无异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地上那一小块金色阳光,已经是日落时分,落在瓷砖上的亮光也变得黯淡和陈旧起来。
他说得没错,如果这里有一个阳台多好——正好朝南,放一个藤编茶几,泡一杯茶,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就可以在睡起午觉后看一下午的书。谢衣好静,他以前就不爱掺和系里行政方面的事情,也不见与哪位老师交情密切高声谈笑,他喜欢独自看书,以前办公室里的书橱就像一个小型的图书馆。现在也是这样,落地的一面大书柜,被放得满满当当。
乐无异迟疑了一阵,终于走到书柜面前。
30
他的书很多,大部分是自己买来的,有不少是从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孤本,地摊上那些题材新奇的盗版他也感兴趣——假冒的“希特勒自传”,大片大片空白页的“国民党高层秘辛”,甚至还有挂羊头卖狗肉的色情文学。那时候谢衣还年轻,他带乐无异去过几个旧书店,两个人曾经一起在那里花三块钱买了一本毛边的荷尔德林诗集。书页泛黄,印刷有重影,品相不算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古旧小册子。谢衣说那里面的翻译拗口得实在有趣,于是他们一起在他的办公室读《漫游者》,到那句“你一如既往地/ 将我和蔼收容”的时候,乐无异便仰起脸去亲吻他——最后到底也没读完。
谢衣的书柜门是玻璃的,和他以前办公室的几乎一模一样。乐无异没敢打开,隔着玻璃小心找了半天,最后在最上面一层的角落找到一线深黄色的书脊,似乎正是那本三块钱的荷尔德林诗选。旁边还摆着一溜响当当的人名,诸如米克·巴尔的叙事学、詹姆斯的小说艺术、姚斯的接受美学等等——谢衣以前提过好几次这个人的名字,但具体说了些什么,乐无异好像当时忙着盯着他看,也没怎么记得住。
他的书架上层都是以前会看的,外国文学辞典、文艺批评史、二十世纪西方文论、几大本文学史、当代西方文学理论精选篇目,还有各种各样的诗集诗选和传记,乐无异甚至还发现一本兰波全集。而自己去年送给他的那本《叶芝诗选》也平庸地摆在书架上面,并没有得到特殊的对待。
在最触手可及的下面两层,全部都是他现在会用到的——不同版本的语文教材、习题、作文选读、课后习题,甚至还有胃病养生三十讲和四季养胃生活指南。
人说温柔的人往往怀旧,怀旧的人往往善良,这大概是一句真话。
乐无异站在书柜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生活,看着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没有那段过往,他的人生就不会如此贫乏。
他应该早已忘了这么一个学生,理所当然地和一个学识才华与他相配的女人结婚;他不会住在一个“可惜没有阳台”的家里——谢衣二十八岁就当了硕导,现在应该已经是博导,甚至是院长或者副院长,评上了什么什么学者,是这个社会当中最受人尊重的那一小部分人——这样的身份和地位才是他应得的。
如果今天一个叫乐无异的学生来拜访他,应该精心准备符合他的地位的新春礼物——钢笔、新茶或红酒,要礼貌地叫他谢老师。谢衣不会记得一个近十年前的普通学生的名字,但是如果他足够客气,也许还会开口留乐无异一起吃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应该也到了结婚的年龄,至少有恋爱中的女友,做着哪怕没有兴趣也绝不会改变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为他提供相当可观的工资,他还要用这份收入攒钱来买房、求婚,为以后漫长而庸碌的人生做普通人都做的打算。
如果他们的人生没有出现彼此,那么他们都该过得很好。
乐无异伸出手去,隔着玻璃门,不可及地描摹着那些书脊剪影,描摹着他的人生。
谢衣的办公室曾经是对他开放的。他为乐无异配了一把钥匙,不仅是办公室门的钥匙,还有书柜和抽屉的钥匙,说想要看什么书就自己去拿。
其实对乐无异来说,这把钥匙本身的意义远大于它打开的那些东西的意义——他一来不会去翻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二来也并不太会挑谢衣不在的时候去他的办公室。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想看那个人。
那个时候乐无异负责文学社,谢衣还是指导老师。他若是在办公室,乐无异便会在下午放学后去他的办公室,光明正大地借社团活动的名义和他一起看会儿书。
起初谢衣只有周三和周四下午在那里,也不一定待多久——他只是恰好上完最后一节课而已。到后来,谢衣几乎每天下午都会留在办公室。
乐无异花了很久才敢确定,这个人是真的在等自己。
他们常常在办公室的书柜面前选书。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着映在玻璃柜门前面,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乐无异主动拉住他,两个人便在安静的办公室接吻。曾经有过那么一次,谢衣也伸手抱住他,托着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但若是听到走廊上有一点响动,哪怕门分明锁上,他也会立刻推开怀里的学生——他们映在玻璃柜门上的身影便又再次分开。
乐无异伸出手掌,轻轻盖住了书柜门上倒映出的模糊轮廓。
——七年过后,谢衣终于把他推得那样远了,远到乐无异只能隔着书柜门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将自己的生活,连同过去与现在,都牢牢关在了里面。
31
他知道,谢衣是如何努力地在尝试摆脱困局——毕竟谢衣不是贪心和偏执的人,他也一直在尽力接受现在的平庸和乏味,这样的努力看起来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向乐无异展露自己的生活。但是偏偏乐无异不听阻止,非要劈开这个人极力隐藏的过去,非要走进他荒芜的回忆里。
他知道谢衣一贯是吝于言语的。他哪怕全情全力地投入,落在旁人耳里,也只是语气平淡的一句你好再见。乐无异不是一个那么细腻、感性和敏锐的人,他有时候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因果曲直,更难去体察对方意犹未尽的言外之意。所以当谢衣不愿意对他开口,那么他那内溃式的感情表达对于乐无异而言也是悄无声息的。他压根无法领会,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发生——好比二十亿光年外的一颗恒星在宇宙寂灭的角落中剧烈地燃烧、爆炸,它的外层躯壳抛射出的热能和物质经过二十亿年才能抵达地球——而曾经那样暴躁激烈的高能光波和致命辐射,在来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最终只沦为宇宙里一声微弱的回音。
乐无异竭力跋涉了这二十亿光年,等到他总算站在一颗寂灭的恒星最原始、最幽深的回忆里,他终于能把谢衣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颗恒星的内核迅速向内坍塌;而他的不安、他的沉默、他深深的惶然与累累的疲惫,扩张为一个庞大虚无的星云,被抛向悄无回音的宇宙空间;乐无异便被彻底暴露在这片宇宙深处的混沌当中。
当他终于拨开迷雾,他在无边无际的星际尘埃和致命的宇宙射线里面一点一点打捞起曾经的谢衣——今天的乐无异看到的谢衣,只是一个把自己缝补拼凑起来的他了:
千疮百孔的不止他的灵魂,也是他这个原原本本的人。
你是以何等的心情,听如今的我再次向你呼救?
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悔不当初、深恶痛绝?
他怎么可以天真地、不假思索地以为,自己可以将他从过去里面拯救出来?
乐无异站在这一柜满载着过去和现在的书橱面前,站在谢衣写满应该与不该的前半生面前,突然感到巨大的、难以自抑的绝望和萧索——
他如此深刻地、清醒地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资格,向眼前的人担保任何毫无吸引力的未来。
他们所置身的境地,不在于此时此刻是否相爱,不在于别人的眼光,不在于乐无异的家庭,而在于有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死局当中,终其一生不得门而出。
——绝境不逢生,死局本无门。
喜欢,他们的爱情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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