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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临近开学,谢衣才发现这个暑假如同上一个春天一样,竟然一溜烟地过去了。
整个夏季的最高温度始终在三十五六度徘徊,几次发布的高温黄色预警又被急去急来的骤雨打乱。长夏把地面渲染成亮烈的浅金色,每天在窗台下的瓷砖上划出相同的轨迹。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变化大约只有日渐改善的睡眠质量——也不知道是否与乐无异那些看起来并没什么作用的食谱有关。
安闲的时光仿佛是从庸碌生活里面偷出来的一点磷光冷火,在剔透的玻璃瓶中倏忽燃尽,温热而持久的余晖却照亮房间,将读信的夏日傍晚映得满室明亮。
八月将近尾声,谢衣把书柜里面拉拉杂杂的东西都收拾了一回。他的书实在太多,之前再誊出一个抽屉堆放信件过后,书柜显然到了承受极限。他不得已扔掉一些陈年杂志和几乎没翻阅过的闲书,十来公斤的废纸换回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不知道能抵多少邮资。
他正要把暂放在办公桌上的信件收进抽屉,一不留神却把桌上的茶杯打翻,搪瓷水杯得以保全,茶水却洒了半张桌子。谢衣赶紧将被波及的信一一取出来,铺在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晾晒。
水分很快在阳光下蒸发,茶和墨的清苦挥发开来,安静地同微尘一起悬浮在阳光聚起的光束间。谢衣从客厅进来,仿佛看到信纸上一个一个的钢笔字——成百上千的钢笔字都腾空在空气中,隐匿在字里行间小心的思念从纸张墨水的禁锢中逃逸而出,被午后的风吹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满室都是你。
73
开学前夕,谢衣却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来信。
寄件人已经让他有些惊讶,没想到展信一看,内容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那个比他还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居然用一副“老夫如今浪子回头”的语气说自己要结婚了。仔细一看,新娘还是个金发的外国人。
这也算符合叶海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哪能说不结婚就真不结婚?
尽管谢衣深知其言不可尽信,否则必将遭到现实无情的嘲笑,但也没料到这大半年前还在邮件里假惺惺说光棍万岁的人这么快就变了脸。
叶海已经在国外举办过婚礼,这次是回国内再简单地办一次,全个礼数。邀请用EMS寄回国,金灿灿的请柬得意洋洋,上面多此一举地写着“邀请谢衣及其家属”,家属一词怎么看都透出一股明知故问的阴损劲儿。
与请柬差不多同一时间抵达的还有一封电子邮件,上面大言不惭地让谢衣别窝在老地方埋没才华浪费人生,赶紧过来跟自个儿一起搞文化输出创共同富裕才是人间正道。再说两句就离题万里不着四六,谢衣草草扫了两眼便可断定没一句有用的。
叶海原本在某大学任职,几年前那所学校在海外开了一个合作办学的孔子学院,他早就嫌国内环境太沉闷,很快便申请了海外工作,如今已经成了那边孔子学院的院长。这位新婚妻子,恰好就是在那边的学生——说是学生,其实是一个比叶海还大一岁的办公室白领,因为喜欢中国文化而报了一个周末班,两人就此结识。
早在当时叶海就劝他跟着申请,谢衣拒绝这番好意之后,本就应该就此打住,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位还惦记着。
他跟叶海是老同学,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两个人没少一起祸害姑娘——确切点儿说他们两人是主从犯的关系。九十年代初流行交谊舞,在娱乐活动贫乏的年代那也算全民运动,学校餐厅每个周五都会改成临时舞厅,入场券两块钱一张。文学系才子叶海自然能说会道,混迹其间侃侃而谈很是吸引小师妹的芳心。偏偏怪就怪在万花丛中过,没见他正儿八经喜欢谁;反倒是被一块儿拖去的谢衣因此认识了后来的女友。
先是女生对他有意思,挺热情地约他去上自习和公共课,叶海比他还先看出苗头,在一边撺掇,“这个好这个好,比之前追你那个漂亮”。谢衣和那个时候大部分人的想法差不多,谈恋爱是奔着结婚这个最终目标去的,既然对方性格不错,不幼稚不咋呼,他在某次生硬的花前月下便主动确定了关系。
谢衣这个人跟谁相处都处得下去,跟女方的关系当然也融洽。两人谈不上什么浓情蜜意,但平平淡淡几年下来几乎没吵过架,以至于班上的同学都默认谢衣跟她以后会结婚,开玩笑说要不毕业的时候咱全班凑一份,看在四年同窗的份上礼金打个对折成不成?叶海更是一度得意洋洋,以介绍人自居。
谁知他们到头来还是分了手。
对方几个月之后的出国消失似乎为他们的分手给出了解释,只是所谓“谢衣被甩了”这种命题怎么看都在对人心凉薄的感慨之余透着不敢置信——“啧,居然有人把谢衣甩了?!”
如果不是叶海的来信,他几乎不会再想起这些事情。
十几年前的事情像是过去了大半辈子,往事的面目早已模糊,与初恋女友相处的细节和学生时代学习考试占座晨跑的琐事混杂在一起,曾经的难以释怀被不断稀释,连怀念的空间都没有留下。
谢衣收起叶海的信来——岁月哗啦啦翻过了厚重的半本书,他终于学会心平气和地与往事共处。既然十年前的事情已经逐渐坦然,更加无足轻重的往事自然平静以待。
他有限的记忆选择保留下来的,终究不是与对方有关的那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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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在日历上划了圈,很快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孰料没过两天,此人用邮件联系到他,问请柬收到没——收到了;那最近在哪儿发达——还在M市;这怎么行——回头再说;行行行回头我跟你好好说说,你说你这个人——不是回头说么?
对话总算就此打住。
显见继续问下去就到了对方的八卦时间。当年离开M大的事情,谢衣自然一个字没说,叶海自然一个字没问出来。这么些年对方心里估计也有七八分底,至于他究竟听说了什么版本又相信了什么版本,谢衣全无所知亦毫无兴趣,反正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否则几年前叶海也不会前前后后七八次劝他一起申请公派。什么前景光明、事业腾飞、为国贡献,谁都知道是站不住脚的幌子,深层的意思彼此都理解也都没说破:叶海是不希望他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谢衣未尝没有迟疑过,没有动摇过,他甚至准备好了申请所需的繁杂材料,但时间一天天逼近截止日期,那一沓纸最后还是被丢进了垃圾桶。
他终究没能离开这个地方。
75
九月又是开学季。
学校这学期新聘了几位老师。年纪轻轻的姑娘,大学将将毕业,学生气未脱,到办公室嘻嘻哈哈到处发小女生喜欢的零食,大概也算是新气象。
苦夏渐消,谢衣的来信默默转移到学校。他只去收发室签收,却不再在办公室读信,同事也不再过问。如果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明白一封封来信的深意,未免过于迟钝。
除了几个熟悉的老师打趣让谢衣交代来者何人之外,他人不过在私下聊天的时候发表两句对这种追求的羡慕。自有人认为这是白费力气——给谢衣牵线做媒的、委婉示好的向来不断,但这么几年过去,就连最热心的李老师也淡了这个念头——人家对谁都一样礼貌,对谁都一样客套;别说写信,你就是天天十通电话也听不到个回音。
当然也有人独辟蹊径表示那可不一定,其他人没戏,我看这回是迟早的事。最为坚定执此观点的当属德育处的小赵老师,原因答不上来,反正言之凿凿大有买定离手之势。
谢衣自然不知道背后的种种言论也不甚关心。他依旧不做班主任,负责初中三个班级的语文,批改周记,定期交备课记录,与这些年度过的每一个九月都没有任何差别。
办公室里面的老师却都说,今年九月比前几年的天气都好。几轮预报过的台风都在登陆之前改变方向或者强度消减,最后只带来几次傍晚骤至的暴雨,彻夜洗过的天空在第二天干净透亮,钢铁丛林当中实难见到这么剔透的天。
谢衣一早去行政楼办事,回教学楼的时候孤身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清晨的阳光落了满身。他记忆里上一次看到的天空似乎还阴云满布,度过一整个晴朗多风的夏季之后,秋日的阳光变成浓郁的暖金,落在脸上有久违的温柔。昨天夜里悄悄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没有干透。风从身后吹过来,水泥操场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浮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上百个细碎的晴天都在倒影里颤抖。
一群白鸽飞快掠过,盘旋过后停留在操场边的电线杆上,隔得远了,就像一根长长的糖葫芦。谢衣不由站定,想起乐无异在上一封来信提到N市每天都能见到的白鸽,说他的工位靠窗,正对着的方向就有鸽舍,是绝佳的观察视角。
他在信中抱怨工作太忙,周六也要去办公室加班——明明已经写了大半天的稿件,却还有精力给谢衣写信,说再过段时间就是他的生日,竟然还要在加班里面度过云云。
谢衣哪里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老大不小的人,还把这些日子挂在心上,附会一些有的没的意义就算了,偏偏还要把自己拖下水——谢衣以前就记不住生日节日纪念日,倒是给乐无异添一个约会的由头。谢衣无可无不可,没什么事要忙的时候就陪他玩个尽兴。
但是他这回也不继续说下去,笔锋一转,自顾自说N市的什么信鸽比赛和最近找到的某家好吃的小饭馆,看来看去也毫无破绽,直到信件的末尾,才有寥寥一句话,稍不注意便被忽略了过去: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谢衣读了几遍,忽然想起来,这分明就是他与自己告别的时候,一个女生进来问的那首诗歌鉴赏。
难道我不想念你,只是怕你不与我私奔。
难道我不想念你。
谢衣回头向篮球场看去,像是远远看到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篮球架下——只需一个抬头,便从十八岁长到了二十八岁,目光里盛满朗晴如秋的温柔: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这一年与上一年的九月在浮光飞尘里重叠,风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逡巡,他与回忆共呼吸。
难道我不想念你?
76
九月很快过去,月底的时候叶海回了国。
按他的意思本来这酒席都是可有可无的,奈何父母说什么也要走个过场,于是在自己老家统共请了五桌客人,亲朋好友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便算办了。
酒席上还有几个曾经交好的大学同学,见到谢衣纷纷一脸嫉妒,十几年了你怎么几乎没变?谢衣看他们发福一圈的身材,显然是生活顺遂,由衷地对他们的心宽体胖表示羡慕。
席上有人喝高了端着酒杯过来,醉醺醺问,咱班上可真就剩你没解决个人问题,你是铁了心要坚守到最后?
谢衣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推开递到面前来的酒杯,说,这事不由我。
那人拍拍他的肩,啧啧感慨人生苦长,说,你看生老病死贫贱贵,人生万事不由己,唯独这件事倒还攥在手里头。
他点点头说是。
热闹好几天过后,酒席散尽,身陷三亲六戚的叶海终于得以解放,砸吧嘴问谢衣,你这不会是铁了心要帮我坚守独身主义宣言吧?为了我不值当啊兄弟。
谢衣一边给他倒冰镇的柠檬水一边笑:“是不值当。”
叶海一拍桌子:“你只要来,工资你开。”
他这回跟着谢衣来M市,名曰旅游,其实还是存着想说动谢衣申请孔子学院工作的心。汉办对国外的孔子学院没有实行统一管理,主要事务还是交给各个院长负责。叶海既然是中方院长,雇佣那么一两个老师自然不在话下。
谢衣只是摇头笑他:“你怎么还记挂着这事?”
“本来忘了。”叶海在他家的茶几周围找了半天没看到烟灰缸,悻悻把烟放回去,“我八月份碰到那个——那个谁了。”
“谁?”
叶海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干脆一挥:“忘了名字,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张王李刘随便吧!人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
谢衣给他递水杯过去:“她呢,一切还好吧?”
“她结婚了,老公做生意的,我遇到她的时候正在度假。”叶海瞅了瞅他的表情,补充一句,“带着俩小姑娘,中文磕磕巴巴,说是怎么教都不肯学。”
“孩子该不小了?”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他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谢衣起身去给不抽烟浑身不自在的叶海翻了个废旧的塑料烟缸出来,坐回沙发的时候听到他问:“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衣态度敷衍:“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叶海点烟用力抽了一口,放下跷起的二郎腿,拍拍深灰色的西裤,从沙发里坐直了,在一阵烟雾里看着他,重复一遍,“我看到了,我不知道。”
这人露出极罕见的严肃表情,谢衣跟他对视片刻,也敛了笑。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亮得刺眼的天空里,半晌才答了一句:“挺好的。”
叶海闻言,难得的深沉立刻破功——跟谢衣这个人绕弯子能有什么结果。你想往里面一圈一圈地兜进去,他就能一只手给你拎回来。
他不再客气,敲着桌子险些把烟灰抖在茶几上:“我没看出来哪里好——你说说怎么回事——M大待得好好的,再怎么不至于为了个学生丢工作吧?”
谢衣挑起眉头,诧异地看了过来。
叶海赶紧摆手:“你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奇怪,你忍了这么久没问。”
“不好奇我听到的是什么版本?”
“怎么,还不止一个?”
叶海数了数,伸出手比了个三。
谢衣又去厨房倒了热开水,坐回他侧面的沙发里:“我这里还有第四个。”
叶海闻言,在外套口袋里面翻了一阵,丢了包烟到谢衣面前:“还有半包烟,能听你说个故事——来一支?”
谢衣看也没看便扔回茶几上。叶海啧了一声自己抽出一支,嘀咕:“你这原则都浪费在不抽烟上面了。”
他还想说两句,却听谢衣问:“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过来开会,聚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人?”
记得个屁。
上个世纪的事情,连刨起来的记忆都泛着股霉味,也不知道谢衣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是一门新开的课,我头一次给大一的学生上。”
“逐渐跟他熟悉起来。”
“系里面办了文学社,他请我做指导老师。”
“那年元旦节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和他正式交往。”
“我在处分通知上签了字。”
叶海忘了抽烟,半张着嘴没合上,手里的烟燃了一截长长的烟灰,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一张一张牌也跟着倒下去。
“后来,我离开了M大。”
到最后啪嗒一声,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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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会儿的事情。
谢衣考上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还没扩招,比现在值钱多了,一张通知书多少人羡慕;偏巧他的女友提分手,大伙不知道该庆祝还是该节哀,叶海后来才知道内情,原来人是认为谢衣压根不爱她。
这个理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叶海称其为欲加之罪。
谢衣这个人,实难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爱与不爱,他身上没有强烈的感情,也没有生动的个性——不是什么人都要当场表演一出死去活来,不是什么人都适合深情款款掏心掏肺。世上有人是火,有人是光,则必然有人是冰川,是暗河。
叶海一早就给谢衣下了定论,用张岱那句话来说,他属于“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的那一类——可是人过分深情未必是好事。庸人自扰,何苦来哉。
谢衣不就是这么个人么?
可他竟然终究不是这样的人。
他到底还是被拖下水成了庸人。
谁猜到这个人的随遇而安下面掩藏着庞大无尽的深情和浪漫主义,如果不将他看得足够深刻便料定他无专注与衷情,谁猜到人心明明百窍,一旦决意付出竟然不留退路直赴南墙,理智点起的火焰一次便为一个人耗尽:命在这里,托付与希望也留给你。
谁猜到深海下藏着不死的火山,一生都等一次全力以赴——谁猜到竟然有人果真能潜到万里深渊,顺着大地潜藏的脉动摸索到他的心跳,硬生生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谁想得到——恐怕就连谢衣自己也没料到。
偏偏这个人此刻还做平静模样,像过去十年乌云消散,风霜雨雪半点没打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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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往烟灰缸里狠狠掐灭第五支烟,浑身上下连带着嘴巴鼻孔都在冒烟:“你说你——你说你——”
连着两句没说下去,伸手又要拿烟盒,谢衣一把拿过去丢到一边:“二手烟有害健康。”
命都不要了,抽两口二手烟还矫情!叶海瞪他一眼,走到窗户边上点了烟,跟个烟囱似的往外喷气。
隔了半晌他算是缓过劲来,坐回来看着谢衣:“我是没什么好说的,想来想去就是替你不值。”他愤愤然把谢衣递过来的烟灰缸推回去,掷地有声,“我就问你一句:说人生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那你得到什么了?事业——好你不稀罕,你舍了。”
结果他手上那截烟灰还是落了一半到茶几上。
“那人呢?人呢!你今天倒是变个人出来,”叶海磕了烟灰,重重地抽一口,“我就承认你这辈子没输。”
一连串的话像是随着烟雾一起被吸进肺里,谢衣看着他的眼珠轻轻一颤。
“大三那回我拉你逃课,结果我没被发现,你反而被点了名。我二话没说跟你一块儿写五千字检讨交过去,那门课一块儿拿60分——结果后来你奖学金照拿不误,我刚好就差一名,没忘吧?”
他提起陈年旧事,谢衣低下头去,露出怀念的笑容。
“你笑我我还是得说,就算当时我知道这个结果,我还是得跟你一块儿写检讨——其一,这件事我有责任,其二,我当真拿你当朋友。”
“所以你半夜打着电筒跟我写检讨,我半点没拦你——反过来你同样不会拦着我。”
他扭头看了叶海一眼,后者则不屑回答地啧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衣看着他,“叶海,但我跟他不是朋友。”
“你说得对。我也年轻,也前途大好,推卸一点责任也许我现在便不坐在这里。我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悲哀——你想得到的情绪,我都不止十倍地忍受过。”谢衣停了停,声音却柔和下来,“但是唯独没有后悔当初把他推开,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他来‘同甘共苦’。”
他在呛人的烟雾里平静地说:“我不舍得。我奋不顾身不是要做英雄,不是要自命伟大。我从没想过同等的回报,也不需要他给同等的回报。”
叶海眉头紧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谢衣看着对桌一声不吭的故友,面对他的恼怒微微笑了笑:“既然是你问我,我也坦诚地告诉你,我只是爱他,所以想尽力保护他。对我来说,这其中没有任何亏欠,也不必计较任何得失。过去的事情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就像逃课我还是陪你,我也仍然愿意和他相遇。”
当人走出一段困境之后,很难去描述那段时间具体是多么捉襟见肘,真实可触的困窘被抛之脑后,保留下来的反而是烙在心中无形的情绪。焦虑、不安、恐惧和惶然——即使有朝一日逃出生天,曾经深深扎在心里的触感仍然让人冷汗涔涔。这些年谢衣终日与其为伍,悲观主义与睡眠紊乱共生共长,意志消沉和胃病如影随形。
直到他面对他人,头一次说出口来,谢衣才意识到,曾经盘踞的丑陋伤痕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难以感知——面对第三人,面对当下、未来与自我,往事竟可以用如此坦然的口吻被诉说。他的爱不需要羞耻,痛苦不需要隐藏。
——“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
“一直在用过去惩罚自己的人,明明是你……”
当他再次与往事相对而立,这一回既不用忍受这份沉重,也不必退避它的尖锐。他终于不再与自己为敌,甚至可以平静地与过去言和,将负罪和责难挫骨扬灰。
而他又要如何去回忆一个人,将近十年的形销骨立之后他的拒绝与不忍、爱意与歉意竟仍然鲜亮,他如何隔着近十年的断层去感受对方仍然温热的真诚——像书市上遇到的旧诗集,初见已心动不及,再会更珍惜来之不易。
谢衣今时今日才明白,云消雾散后的往事何其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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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眉头紧皱,嘴角显出苛刻的弧度,难得没发表任何反驳。手里那截烟屁股被他一阵猛抽,没两下只剩一截过滤嘴,他还没来得及熄灭手里的烟,便听到门被敲响。
两个人愣了一秒。
谢衣回过神来,起身去开门。
趁这个空隙,叶海仰躺在靠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出口干舌燥的倦怠,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被关在考场里写了三小时的试卷一样疲惫。他摸出烟盒一看,这半包烟竟然就这么没了。
叶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衣站在门口低头签了个字。等他关了门转身走回客厅,叶海才看到他手里拿了两封信。
“银行的?”
谢衣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忽然挑起眉头来看着叶海。
叶海看着他的表情,撇嘴:“中彩票了?”
谢衣唔了一声:“你不是让我给你变个人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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