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 ·
我做过一场动人的大梦,
此后的人生只剩向你而去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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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温度来算,九月的高纬度地区已经进入深秋。
似乎到了这个纬度,已经无法用谢衣习惯的一年四季来衡量温度变化。尽管叶海已经警告过他,对这里的季候不要过分乐观,未引起警惕的谢衣仍然不幸地在气温一夜骤降过后感冒了。
他去诊所开药回来,眼看已经到中午十一点。窗外阴云密布,好在下午无事可办,他索性不再抵抗困意,重新睡个回笼觉。
强效感冒药的副作用不可小视,谢衣差不多沾着枕头就睡着,半个梦也没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懒怠睁眼,只听到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窗户上,室内却温暖。他安适地闭眼眯了一阵,听到窗外隐约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一时竟像回到十年前M大教工宿舍的窗前。
谢衣的脑子里混沌几秒,逐渐睁开眼适应眼前的环境——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拉上,房间里光线昏暗,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樟脑味道,好像是谁打开了十年前的旧衣柜。
他揉了揉额头慢慢坐起来,窗帘外面天色疏淡,显然已经不是大白天。他翻身下床,踩在被磨得光滑的瓷砖地面上,而不是睡前的尼龙地毯,床头的落地灯也被棕色的木质衣柜取代。
这是……M大的教工宿舍?
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茫然,周遭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薄雾,所见皆不真实——尽管如此,脑海中又仿佛是醍醐灌顶般的清明,像是从高烧过后的饱睡中醒来,清醒得不知年月。
谢衣正感纳闷,忽然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走动,脚步压得极轻,一时听不真切。他穿上拖鞋,心中却并无惊慌,只满心疑惑地往门口走去。
刚到门边,还没伸手开灯,不知被何人关上的门咔擦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譬如点亮梦境一般倾泻而入,还没适应光线的谢衣皱起眉头,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声“老师”。
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见他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老师”。
谢衣不及反应,一时忘了呼吸,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这个声音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耳边,这张脸也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不敢置信——甚至不知所措,定睛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张了张嘴,问出一句“是你?”
面前的乐无异“嗯”了一声,问:“老师,你醒了?”
谢衣带着初醒的沉重抬头左右看了看——狭窄的门厅,半堵墙与茶色玻璃隔开的老式厨房,靠墙的四方黄漆饭桌,灰白墙上挂着的月历还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高峡平湖图。
谢衣突然想起来,这一切布置,确实是十余年前在M大那会儿的教工宿舍。
于是那个时候的乐无异站在他的面前,唇角弯起来,眉梢都是二十岁的年轻神采;可仔细一看,那双微微笑着的眼睛里又满是多年后的温柔。
谢衣满怀错愕,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眼前的人并不是一触即散的幻影,然后他极轻地、甚至不敢震动声带地叫出那个在心底徘徊已久的名字:“无异……”
乐无异仍是看着谢衣。半晌,他嘴角的弧度加深,怀念似的侧过脸,贴着谢衣的掌心,闭上眼轻声说:“老师,我看到信了。”
信?
什么信?
谢衣一时恍惚,不知究竟身在何方,触感与知觉俱如打上厚重石膏般迟缓。
恰在此时,不知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浑钝重的晚钟,穿透空气,重重击溃此间沉闷——
铛——
他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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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异常的冷。
分明是南方的城市,十二月上旬便飘了第一场雪,寒流一轮又一轮地南下,连续半个多月没有见晴。
谢衣这几年早睡早起三餐规律一心养生,与自己的身体相处太平;谁知诸事繁杂,他被迫熬几次夜,又有一次睡觉着凉,吃了个鼻塞咳嗽咽喉肿痛的感冒大全套,不得不每天下班后去医院输液,前后折腾十来天才慢慢痊愈。
好在他准备材料的工作没有被耽误。各项申请表和复印件准备得差不多,发给叶海之后,两人交流几次,叶海对他准备的材料已经信心满满。眼看距离一月份的开放申请日期还有半个月,叶海又担心这人临时变卦——毕竟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便半开玩笑地在写给谢衣的邮件里面问:你来这边之后,我挨着给你介绍对象,你喜欢哪款的?我们这儿单身同事多着呢,男的女的都行,别介啊!
谁知谢衣压根没搭理他这一茬。
叶海这人说话做事向来出人意表,前一秒看起来颇可信赖的人下一刻就能说一句令人大跌眼镜的话来。饶是年龄奔四十岁而去了,嘴里仍然能蹦出如此匪夷所思不着四六的话,令谢衣不由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起先叶海在M市呆了三天,回去的时候还惦记着谢衣连封信都不肯给他看。眼看多年友谊即将因此化作明月沟渠,幸好叶海热热闹闹的婚假结束,谢衣终于把他送上重返资本主义的飞机。
叶海探听他人隐私的理由还带着倚老卖老的沧桑——“以前跟人抄诗互赠还问我抄哪首,小孩子家家一封信有什么看不得的?”乐无异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人,就被他一句小孩子家家带过去了。
叶海这话也不是无风起浪,他真要在乐无异面前卖老,倒也有这个资格。他们读大学那时候谈恋爱的风气比现在含蓄得多,刨开学习工作不计,异性之间不外乎交际舞与寝室联谊,追求的手段大多是寝室楼下弹吉他或课桌板里藏酸诗。谢衣固然成绩优秀,但是对情诗的专门研究还真不如叶海,恋爱新手上路着实坎坷,他于是虚心请教睡在上铺的这位兄弟。
谁知他诚心诚意地问了,叶海跷二郎腿躺上铺,一边拿着本毛边书翻来翻去一边酸不溜秋地挤兑:“有什么可挑的,中文系才子的那手字写出来,打油诗也变情诗。”
谢衣听罢也不争辩,获益匪浅似的点点头转过身去:“你说得对。”反倒是把叶海噎得无言以对。
才华横溢这类词语似乎总是青睐浪漫风流的性格。谢衣不是一个感情奔放的人,甚至还有点不解风情,偏偏他相貌隽秀,成绩又好,因此被人冠了一个中文系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现在听来老掉牙,搁那会儿算是周遭同龄人对外貌、才华、性情志趣等等方面心服口服的综合肯定。谢衣本人没什么表示便罢了,叶海竟颇感不公,深觉要论辞章才华,自己比他还强了一截——但唯独谢衣一手干净的钢笔字,令叶海佩服不已。
这也难怪,叶海一看到信封上面的字迹就认了出来,坐沙发上斜着眼表示怀疑:“这是你自己写来糊弄我的吧?”
谢衣不知如何回答,叶海又拿着信封凑近了研究半天,哦了一声总归是看出来了,一脸的揶揄:“哦唷,学得挺像?”
谢衣瞥了他一眼,把信封从他手里抽回来:“教过他一段时间。”
叶海愣了三秒突然一阵大笑。谢衣岂能不知道此人禀性,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叶海嘲笑够了才问:“口渴了吧?”
“……”
叶海跟谢衣嘲笑挤兑归一码,临着安检的时候,总算正经起来,一脸严肃地跟他握手:“明年见。”
谢衣也握手:“再见。”
“欧洲见。”
“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文化交流的火炬就靠你传递了!”叶海一边握手,一边拍肩,口吻沧桑,感慨连连。
谢衣不知道此人如何能把这个话题说得跟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一样,但这份心意,在他认真地考虑半个月之后,诚心诚意地领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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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既然提上日程,叶海飞快地把相关材料发给了他。谢衣粗粗浏览了一大叠申请材料和要求,手续和前两年他填报的那份差别不大,甚至还有所简化。在外语水平认证方面,谢衣念书那会儿还没有全国统一的四六级考试,前年一是短暂清闲,二来自我敦促,他去考了一个PETS,恰好还没过期;因此硬性要求基本都符合,若是现在准备下一轮,正可以在一月提交申请。
他向学校谈了这个打算,跟校领导交流了一下海外教师的工作性质和筛选程序。现在什么都讲究国际接轨中外交流,校方在看到谢衣颇有把握的表态之后,便批准了他的申请。
谢衣这回感冒病愈后不久,便收到学校的推荐信和介绍材料。
再等过两场冻雨一场寒潮,已是一月。今年的春节来得偏早,因此中小学的寒暑假也跟着提前。谢衣刚把自己的申请材料寄去北京,学校这边就迎来期末。在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开过教职工大会过后,他去教务处交了这学期的工作总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的老师早已陆续离开——在放假这件事情上,老师的积极性向来不亚于学生。
谢衣下学期离职,办公桌已经整理干净。他收拾出最后几本书归还给学校的阅览室,穿过冷清的走廊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还有人站在门口。
他原以为是忘了钥匙的老师,加快步伐走过去一看,竟是德育处的小赵老师。
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赵老师还没走?”
赵老师回过头来,哎呀一声:“谢老师也没走?”
两句话都是废话。
“马上就走。”谢衣开了办公室门进去拿自己的东西,见她没有进门的意思,又问:“赵老师还有事情?”
“哦——没什么事,我下学期也调走,所以过来跟你道个别。”
谢衣诧异地抬起头来:“找我?”
果然如办公室的同事所猜测,这位颇有身家背景的小赵老师被调到这个中学显然就是个过场,如今工作一年半便要调进区教委,显然是为以后进入市教委做准备了。
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谢衣与她勉强算有一定的私交;但调任的事情只是在上下楼偶遇的时候例行恭喜过,却不料她此番特地来跟自己道别。
“是呀,我听说谢老师要公派出国了,恭喜!”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谢衣锁好窗户,再次检查一遍插座,回头提起了自己的电脑和公文包,见对方似乎还意犹未尽,轻轻叹了口气:“赵老师有话直说吧。”
想是没料到谢衣直截了当,小赵脸上闪过一瞬不自在,见谢衣已经伸手欲关灯,这才开了口:“谢老师,你知道……”
她又顿了一下,换了一种问法:“你后来,见过乐无异么?”
走到门边的谢衣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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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来,见过乐无异么?
尽管谢衣在上午才从传达室取来他的信,尽管谢衣隔得那样近地听他写下每一个字,看着他的生活——但自从乐无异去年三月去N市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谢衣确实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有时候谢衣拿到他的信,在偶尔失眠的夜晚反复地看。凌晨两点,楼下的夜市人声寥落,传来丁零当啷收拾桌椅的声音;再晚一点,窗外便是昏黄路灯陪伴的冷冷长夜,远远近近一两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失眠人渴睡的眼。
可是当他从窗外沉沉乌夜中回过神来,目光回到桌前灯下,握住手中的信——就像多年前假装不经意地握住他年轻的手,便感到久违的心动与温暖从手心蔓延到脏腑。于是他在清醒又寂寥的夜里把一行一行的句子读得深了,从薄薄纸面掘出行经百里的思念——他何其敏锐,又何其了解。
他什么都感觉到了,什么都懂得了。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见他?
叶海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后来谢衣这边着手申请外派之后,叶海旧事重提还问过一次。他坚持认为,你谢衣读书那会儿也是玉树临风翩翩青年郎,多少大姑娘小师妹写情诗的对象,这几年活脱脱把自己折腾成个什么样!——诶,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不辞而别当了负心汉,凭白让人惦记一辈子,前生因如今现世报了啊?
按叶海的想法——即便他没说,谢衣也猜得到,多半是不希望他再跟一个毛头小子有牵扯,就算上辈子你欠他了,这么些年也该还完了,从此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出国之后换个环境,最好连审美也跟着换了,一年结婚三年抱俩。
跟叶海争辩这件事,定然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谢衣照旧无视他的唠叨,关了电脑,盯着乌黑显示屏上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儿愣。
他固然可以不回答别人,却躲不开自己。
他不是心安理得地考验乐无异的真诚,消耗他的执着,更不曾把这份热爱当做无所事事的消遣。但是如何面对面地对话,如何坦承心意,他和数年前一样拙于言辞;情怯、逃避与焦虑汇集在一起,随着年龄增加,他更不知如何启齿。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置下来,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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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家,打开冰箱看了一阵便百无聊赖地合上门。
有人天气一冷便胃口大开,而谢衣于美食一道始终兴致缺缺,这会儿又半点没觉得饥饿。他在厨房转了一圈,只倒一大杯热开水,去卧室关上门后,坐到书桌前,这才拿出乐无异的信。
他的来信并不长,一页半的篇幅跟以往比可以说有些短。
乐无异要出差采访,四天前写信的时候正手忙脚乱准备资料文案收拾行李,挤出时间仓促几笔,字迹潦草得好像考试结束还在赶作文似的,最后说马上要到大寒,祝岁事皆成工作顺利,多吃这样那样,您老保重身体多喝热水云云。
谢衣皱眉盯着那句“冬吃萝卜夏吃姜”,心道这还要你来教我。
他放下信翻了翻台历,今天果然已是大寒,再过十来天便到春节。乐无异的杂志社刚刚筹备完新年特刊,改稿、终审、大样、对红,马不停蹄下印厂之后又要提前准备年后的二月刊,乐小老师还是一个普通的文字编辑——说白了就是写稿民工,年前赶趟出差便是为了二月刊的一个采访,访完了就得马不停蹄整理对话,设计思路,再写稿改稿,这一折腾只怕是忙到放假前最后一天。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从来不提。谢衣往日里没有多想过理由,他只猜到乐无异与自己的父母争吵过,亦或是达成什么默契,或者干脆就是乐无异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去了N市——总之谢衣一直以为,既然对方从来没有提过,那么这显然不是他能够干涉的家务事——何况他是世界上最没有立场、最没有资格去过问的人。
谢衣全然无法料到,乐无异和父母竟然达成了一个各退一步的妥协,而他应对这个倒计时约定的方式,竟然是与谢衣告别之后远远地去了另一个城市。
他走神地看了日历半晌,又算了算乐无异去N市工作的时间,翻遍新近的信件,仍是没读出半句提示。春夏秋冬,他拖拖拉拉又漫无目的地寄来一封一封来信,避开了这个话题——或者说乐无异在不知道谢衣想法的情况下,有意地隐瞒了这件事情。
“所以……乐无异的妈妈说过,给他一年的时间,如果这一年里他说服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就不再干涉这件事,而且只有这一年——你……你真的不知道?”
小赵老师看着谢衣先是茫然随即转化为无比惊愕的表情,便是一脸的“我就知道”——她其实也不知道什么。纯属乐无异说漏嘴,才让小赵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至于他如何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到何时为止,或者谢衣在这一年固执己见对他不理不睬又会如何,乐无异对这些问题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想多提的掩饰和排斥,因此她也一概不知。
“我听说你明年要出国进修的时候很惊讶……但我没敢告诉他,也不知道该把哪件事告诉给谁。我觉得乐无异要是知道这件事,你俩大概就没戏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违背他的意愿来跟你说了这件事——也许你并不想知道,但是我希望,我想——万一你愿意做些什么呢?”
谢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还维持着放在门把手上的僵硬姿势,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你,也许是出于他的自尊,也许是害怕你觉得被他要挟,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叹口气,转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这些事不该我管,但他现在,就真的只有你了。”
突然间,谢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和恐慌——这种情绪于他已是久违了——如果没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那么是不是乐无异就不打算说出口,而他也永远不会主动开口问一句?他们分明快要柳暗花明,却要用这种彼此兜圈子的方式再次失之交臂?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地一顿。
是在什么时候,“柳暗花明”这个念头如此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他的脑海,甚至理直气壮地作为某种确凿的依据而存在?在此之前,他是否认真地考虑过他们的未来,或者说这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可是这随即又跳到另一个更深刻的质问:他又有什么底气来成全这份笃定?是因为对方哪怕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仍然从未间断的一封又一封来信;是因为主动的一方永远都是乐无异,而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跑来;是因为他谢衣要抛下过去重新开始,而乐无异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谢衣的心脏慢慢收紧。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但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冷汗涔涔地惊觉:自己到底要用多少次虚情假意去推开对方,偏偏竟还心怀奢望希求对方永不放弃?
乐绍成夫妇这个所谓的一年之期,与其说是给乐无异设的局,不如说是给他谢衣的,他如其所愿地跳了进去;任凭乐无异在旁边用一百种花样要把他拉出来,他也自负地充耳不闻。
这是一招对乐无异的釜底抽薪。
他的父母和乐无异不一样,他们用审视的目光高高地俯瞰着谢衣,如此清晰地看透了他——看透他甘背骂名后的尊严、他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果决、他妥协背后的永不妥协;甚至这些高傲、严酷和冷漠,有一大半是自相矛盾地用以和乐无异、和自己的真心为敌——爱他的人永远在受到这份伤害,永远在为他等待。
这是局外人的透彻。
乐无异跟着他身在山中,最终都陷入了这个自我围困的局里。他是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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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谢衣怎么说乐无异连为难的时间都不给他留——谢衣一整晚没睡好,大清早便扛着风出门,从城郊打出租,到了乐无异的家。
这些年乐家搬过一次家,新的地址还是他向小赵老师问来的。后者千叮万嘱务必不能泄密,差点让谢衣以为这住家地址是保密级别,下了车一看,不过是个看起来高档一些的洋房小区罢了。
再是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或是自诩见惯风浪,此时说不紧张未免太虚伪。这哪儿是毛脚女婿上门——根本是负荆请罪三堂会审自取其辱来了。
可是消息突然,哪里还经得起一再权衡磨蹭。谢衣只能寄希望于,乐无异的父母既然能定下这个约定,便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们哪怕有一万个不情不愿与反感抵触,也曾考虑过接受这件事。既然有过这个念头,他至少能为自己赢得一两句话的时间。
这些谢衣不是不清楚。各种分析和应对手段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了一晚上,可能与不可能他都能列出七八九十个理由来;但提着一堆佳节礼品站在电梯里,谢衣仍不免心烦意乱。
小高层住宅是两梯两户的布局,谢衣走出电梯,看了一眼指示牌,刚转身走一步,前面的大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人走出来,小指还勾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大概感觉到前面有人,他满脸迷糊地抬起头来。
头顶那一撮多年来也梳不下去的头发依旧顽固地翘着,肚子上的龙猫睁着大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西装革履、目瞪口呆的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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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曾有一句插科打诨的戏言:你要是去他家里,是叫人爹妈做长辈呢,还是平辈啊?
这会儿坐在乐家客厅沙发上的谢衣不知怎么的想起这句话,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心无旁骛地端着纸杯,看着对面被他模糊辈分而称为乐先生和乐夫人的夫妻两人。
距离乐无异嗖地蹿上楼去已经五分钟有余,楼下几乎也安静了五分钟。
乐家父母此刻表情复杂地坐在沙发另一侧。
刚才也就顺手让乐无异倒个垃圾,谁承想他刚一开门走出去,还没十秒就冲回来哐当一声甩上门——跟大白天活见鬼似的。
当妈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到门铃响了。
门外且不知是人是鬼,乐无异的脸色骤变,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垃圾袋往地上一墩,哐啷一下竟然冲上楼去了。
正从楼上下来的乐绍成皱着眉头喝问:“横冲直撞的,干什么呢?”
“换衣服!!!”
听对方自报姓名之后,方知门外不仅是人,还算是位“故人”。
夫妻二人一时惊愕,反应过来之后面面相觑,也摸不清这是不是谢衣跟乐无异联手搞的突袭;可是见自己儿子这副不甚有出息的模样,似乎……又不大像。
疑惑是疑惑,不欢迎是不欢迎,但拒客于门外,在气度上就落了下风。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是乐绍成开了门。
结果门口那袋垃圾,竟然还是谢衣拿去扔的。
——夫妻二人现在的表情岂能不复杂。
气氛诡异地把来客迎进门,谢衣坐下后跟对方客套几句,表达了自己突然登门的歉意以及新春的各项祝福,虽说是场面话,但他言辞恳切神色真诚,乐绍成夫妇不好摆什么谱,只不冷不热回应了。眼看开暖气的客厅里气氛正渐渐变冷,乐绍成不得不接过妻子的眼色,干咳了一声,总算往正题上走了:“谢老师今天来这儿,恐怕不只是为拜年吧?”
谢衣稍作迟疑之后答道:“是因为乐无异的事情。”
他倒是没绕弯子,还算直奔主题。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开口,打定主意看谢衣究竟想说什么。
谢衣将纸杯放在桌上,开口道:“我希望……”
他又改了口,说道:“我恳请,乐先生和乐夫人能给我一个机会。”
尽管已经打好腹稿,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预演无数次,谁知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依旧如此艰难。
不是没有勇气,也不是羞于启齿。甚至谢衣自己也没有料到,在他们面前——在乐无异的父母面前,随着坦承升腾而起的,并不是害怕、紧张或别的什么,而是与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愧疚。
那时他就想过,如果——且不提他们的感情是否值得这份假设,如果他真的不顾及自己的名誉与前途,想要带走乐无异——以什么样的身份,做出什么样的承诺,许以什么样的未来,去对抗他们本来为自己的儿子铺好的顺风顺水的一生?
就算他自作多情地愿意不为自己留后路,但他连“破釜沉舟”的釜和舟都没有,一旦离开自己傍身的象牙塔,他一无钱势二无对未来的任何规划,唯一的筹码只有父母对自己的骨肉因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若说乐绍成夫妇是以爱挟持自己的儿子,他何尝不是以这份爱挟持对方。更何况,他从不认为自己这份不够笃定的爱能够去挑战父母对子女的爱。
这份清醒的负疚曾在多年前让谢衣决定离开。他没有过问当时年轻不懂事的恋人的想法——甚至于在当时他父母出面的情况下,乐无异的想法压根也不再重要了。谢衣理智而自负地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他们都能把对方当做一次错误而抛之脑后,在自我修正之后继续生活。
他从不计划天长地久与矢志不渝。
不幸的是,感冒虽然痊愈,爱情的病毒多年来却顽固地留在了两个人的身体里。
尽管时至今日,谢衣也不为当初独断专行的决定后悔,但也同样是今日,他哪怕背负对这对夫妻更深的愧疚,甚至心怀对自己多年徒劳无功的讽刺,终究要说出这句迟来八年的请求。
乐无异已经用他的整个二十几岁来驳斥谢衣轻妄的判断,他也决定以往后一生作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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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绍成神色僵硬,脸上显出紧咬后槽牙的肌肉线条,沉默不答。
僵持一阵,还是做母亲的开了口:“谢老师说笑了。我们能给什么呢?——如果说真有什么机会,早在几年前,我们不就已经谈好了吗?”
对方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当时谈话的内容。可是要提当年是非,根本就是一笔烂账,没有公平,没有道理。那不过是枪抵过来,他把脑门伸过去对准罢了。
“是,我并没有忘记。我说过,”谢衣极轻地叹了口气之后才继续说下去,“我说过,我接受和服从校方对这件事情——对我所有的定性和处罚,我决不做任何申辩,不会再回到学校,避免和他的一切接触;您也说过,从此往后这件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上。”
“所以呢?我们做到了承诺的事情,你呢?”乐夫人的情绪激动起来,“现在是看着事情已经过去,就不打算守信了吗?”
“当时我绝不是虚与委蛇,确实是做了这样的决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乐夫人的音量陡然升高,打断了他,怒喝一声,“你不要辩解!”
幸而还是乐绍成维持冷静,拉住自己的妻子,开口道:“谢老师,无异他是你的学生。无论他出于什么幼稚的理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于情于理,你始终是老师,在你我面前,他都是个晚辈。我想——有些涉及为人底线的事情,绝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情可以解决的,更不是一个老师应该做的。这个道理,你不会比当年还不明白吧?”
到底是这句心平气和而不留情面的斥责来得更加刺耳。谢衣面色僵住,紧紧抿住嘴唇,过了一阵才极缓地开了口:“乐先生,我很抱歉。你说得对。身为老师,我不仅没能做正确的劝导,反而利用了无异对老师的信赖。我不为我的错误和失败做任何辩护,我愧对二位。”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呢?”乐绍成别过头去,点起一根烟——看得出来他应该许久没有抽烟,动作生疏地点火,极用力地吸了小半截便被呛住,“咳咳……你登门而来,似乎不是为了认错道歉?”
烟雾笼了过来。谢衣并没有否认的意思,承受责难似的沉默片刻,说道:“那个时候乐无异还小——那个时候我和乐先生的想法一样,他什么都没经历过,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知道有些念头不过是错觉。他是无辜的。犯错的人是我,接受惩罚的人,也应该是我。”
乐绍成深深皱着眉,鼻子里喷出蓝灰色的烟雾,又咳了两声。
“所以我也按照约定,后来跟他再没有过任何联系。如果不是巧合,我们的生活都会各安天命地各走各路。”他看了乐夫人一眼,“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我认为我没有违背当时的承诺。”
关于背信弃义的指控,他不接受。
“我实在没料到会遇到他。即便如此,即便是再次遇到,我也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他的想法和当年一样,半点没有改变。”
乐绍成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似的没说话,继续猛抽了一口烟。
这一年来,谢衣和乐无异之间的事情,他们夫妇心照不宣,谢衣不想火上浇油地一件件细数对方如何佐证这句“半点没有改变”——总之林林总总的事情囊括起来,说到底也逃不过这一句话。
“但是很多事情已经变了。至少他长大了,不是还会崇拜老师的二十岁——我也不再是值得他崇拜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想做什么,我无法再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他的想法与行为,不再是我可以影响的。”
乐绍成不语。
乐无异的性格,岂止是一句“不能影响”。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他向来是一个固执的人。藏在好脾气里的坚持用负隅顽抗来形容也不为过,他们还记得当初一次次争吵、一次次角力,以至此后多年乐无异沉默的抗拒以及亲情中那道几乎无法弥合的深深的裂痕——这种顽固比父母以为的,要棘手和坚硬得多;他们甚至怀疑过,他们是否和那些失败的父母没有区别,才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如今的人。
谢衣停了一阵见两人仍然没有反驳质问或是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对于无异来说,我是一个失败的老师。在这方面,任何指责我都全盘接受,惩罚与处分都是我应得的——直到今天,以至往后,我都会为这个错误不断偿还。”
顷刻间,乐绍成指间的一根烟已经燃尽。他刚想开口说这个话题又绕回起点,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过了这么久,再去翻检旧事和追究罪责已经没有实质意义。乐绍成很清楚,谢衣是为解决问题而来。他们今天谈的一切对过往的追溯和坦白,都是为了未来的铺垫。
谢衣继续说了下去:“即便说曾经我能够诱导他,即便说曾经的感情都是权力控制的结果和基于崇拜的幻觉,那么现在这些早已无法成立,就连制造条件的身份也不复存在了。
“乐夫人当年曾说过,我离开之后,无异会有新的生活。到那个时候,他自然就应该意识到现在犯的错,知道自己真正的选择——对于这句话,我也毫无异议。如果我给他带来的是阴影,我衷心希望他能幡然醒悟,忘记这段往事。
“但是,回到现在,无异到了能够独立思考的年龄,我们的选择依然是对方,仍然还要称其为错误么?”
做母亲的哑然无语。她想说不是这回事——她在意的压根不是什么师生关系带来的不平等,也不是这份感情是否出于幻觉,更不想论证乐无异如今是否找到了正确的“自由”——她压根不希望他有这份自由!
可是她一时语塞,竟找不出理由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回答谢衣:这就是一个错误。
隔了半晌,乐绍成松开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沉沉地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的?”
谢衣看着茶几上的纸杯,这一次沉默了有半分钟之久,像是果决与迟疑做了最后的抵抗,他终于转头看向神色冷凝的乐绍成:“无异问过我,为什么要陷在过去的泥潭里,不让自己走出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夫妇二人看向了楼梯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平静而又坚定地回答乐绍成刚才提出的问题:“我今天来,是想走出来。我想有一个机会,和他重新开始。”
“很抱歉,过了七八年,我终究向你们提出了这个自私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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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确实没有骗他。
他确实是出差了,但因为社里计划有变,所以中间多出一天的空闲。正好出差的城市与M市相隔不远,乐无异忙于工作,小半年没回去,临时决定顺道回家呆一晚。他一路行程紧,半夜才到家,今天迷迷瞪瞪睡醒下楼已经九点半。
乐无异哪里知道,这一开门丢个垃圾,竟然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西装——乐无异都快忘记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穿过,挺拔正派,又从容内敛,好看得不可开交,活像是要去结婚——他是来送结婚请柬的吗?!
乐无异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谢衣,心想怎么突然做梦了,又疑心怎么在梦里都觉得冷飕飕的。
直到这个本该出现在梦里的人动了——疑惑而惊愕地皱起眉头来,乐无异才猛然醒悟。
真不是梦。
他终于见到谢衣了。
——尽管他穿着几年前的卡通睡衣,趿拉着青蛙头的棉拖鞋,没梳头也没洗脸,拎了一袋细思极恐的厨房垃圾,在谢衣的映衬下傻得不可开交。
而已。
他呆坐在二楼的楼梯上。他脚下踩着的柔软地毯前两天才送去干洗过,因此显得干净平顺,让他脚边那个小小的孔变得清晰。
那是烟头烧出来的。
去年当他开口对父母说会去找谢衣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和母亲之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由于无意中顶撞了母亲,反而惹怒了对这件事相对冷静的乐绍成,这个洞,就是当时争吵中烟头掉地上烧出来的。
就在这个大脑宕机的短暂片刻,他竟没来由地想到,N市租的房子也应该铺一块毛茸茸的地毯——南国城市没有暖气,有海风的冬天潮湿而阴冷,不巧谢衣是个怕冷的人。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转瞬即逝,乐无异有些茫然地抬头,忽然回过神——似乎自谢衣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便没听到楼下传来什么声音了。
正在不安与疑惑之间,他听到一阵自下而上的脚步声。地毯柔软,几乎是传到耳边的同时,乐无异便看到顺着楼梯走过拐角的人。
走上来的人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看到他坐在那里。他们隔了六七级台阶——恰好在一个不需要仰头的高度差,谢衣静静地站在原地,向他投来目光。
乐无异忘了作何反应,忘了应该站起来,甚至一时间忘了呼吸,只凝神屏息地看着久违的他。
他一早就知道谢衣来不是为拜年——当然也不是送请柬。
他隐隐地、模糊地又不敢置信地猜到了一点可能性,本想下楼去,却在听到谢衣的道歉后硬生生地憋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谢衣正面谈起这件他曾绝口不提的往事:说他利用乐无异对他的信任,说自己对他的喜欢是一种幻觉,还说自己以前连喜欢和崇拜都分不清——反正乐无异听来没一句人话,全是闭着眼睛造谣。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表情,寥寥几句回答全是步步紧逼的质问。他一度想要冲下去,又硬生生忍住。他知道谢衣只有不断退让,承受任何指责以至奚落和愤怒,才跟自己的父母有谈下去的可能——这就更意味着乐无异不能下去激怒他们。
他全然来不及体会刚才的欣喜雀跃,连外衣也顾不上穿,一个人在楼梯上,心里只剩下焦躁、紧张和越发强烈的不安。
但就在刚才,他确确实实地听到谢衣说“走出来,重新开始”——这句话仿佛退却的海潮,带走了他的坐立不安、他的担忧恐慌和他的难堪焦虑。便忽如长途跋涉的旅人见花明,如磕长头的苦行者闻真言——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不只是狂喜或者惊讶,也不是感动或者心酸,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突然涌起的疲惫与措手不及的圆满席卷一处。万千情绪像失重的繁星,随银河一角坠入大海。在这个天旋地转又极致安静的瞬间,所有的星星把整片海洋点亮,所有的迷雾与彷徨被尽数吹散。
他一路从刺骨嶙峋的往事中满是伤痕地走过来,在谢衣的眼里找到追寻的那个答案。
——就此一刻。
世事言说的高墙被撞破,他们头破血流,却终于有了坦然沉默的权利——无话可说似的,清清楚楚、一言不发地注视对方。
情真情挚,他们竟果然与对方、与世事、与自己的真心对抗了十年。岁月把曾经鲜亮的感情消磨得褪了颜色,把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生拉扯得颠沛流离。
可是乐无异看着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着,心底便渐渐地,涌出阳光充盈的喜悦——
我们不算太年轻,但是至少还不老。
89
谢衣静静看了他一阵,似乎又将这个一年未见的人重新认识了一遍,表情柔和下来,开口说道:“你的父母让我上来。”
乐无异呆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隙,过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谢衣摇摇头:“没说什么。”
乐无异眨了眨眼,还在消化和揣摩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没说什么?这算什么意思?是真的一个字没说,还是没说“什么”?
见他又拧着眉头要问个明白,谢衣忽而弯起嘴角朝他轻轻笑了一下,成功阻止了更多的问题:“我要走了。送送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仰起头,朝乐无异伸出手来。眼角在弯起的时候已有淡淡的笑纹,温柔的笑容却将他的脸孔照出晴朗的色彩。
——哪怕只看一眼,便像万里长风从天高云阔处吹起。
90
乐无异下楼的时候,只有乐绍成还坐在沙发上,表情维持多年来几乎雷打不动的平静——好坏不好判断,反正谈不上半点缓和。
谢衣下楼,便非常自然地松了手。
乐无异却二话不说拽过来重新握住,问:“爸,你们说了什么?”
乐无异出口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他不是故意的,只在这个当口——跟父母不动声色犟了好些年,磕磕碰碰、付出无数代价,终于勉强成功出柜,心里还七上八下,又闹不清具体情况,两头都爱着的人彼此互看不顺眼——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父母好好说话,开口便像审讯似的呛声。
果不其然,乐绍成额头青筋一跳,不等谢衣多说,冲乐无异一拍桌子:“瞪我干嘛!什么都遂你愿了还想干什么!谁亏待他了?!”
“我、我就问问,你们说了啥……”乐无异的手被谢衣一握,再被乐绍成一瞪,没了气焰却又别扭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抿了抿嘴唇不做声了。
“你不是支着耳朵听着吗!问我做什么!”乐绍成冷哼了一声。
谢衣其实没敷衍乐无异,他们是真的没说什么。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就连乐夫人也没有继续暴跳如雷,她只是非常——非常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再看谢衣,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情绪,过了两分钟,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客厅。
他们早有预感。在谢衣敲响家门的时候,或者在乐无异离开M市、离开自己的父母的时候,更早一点,在乐无异知道真相所以义无反顾地去找谢衣的时候——甚至在这些年无数个细节里、在他桌上的红壳纪念册里、在他时时紧锁的抽屉里,他们就已经有了一种等待判决似的、掺杂着痛苦与焦灼的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时代在发展,思想在进步,人人都可以标榜自己开明,但是谁也无法苛求父母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做父母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不是病,也不明白它在乐无异心中始于何时,又到何时才是尽头。他们如此爱自己的孩子,现在却束手无策地发现,这份爱于他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甚至不会给他带来幸福——而能让乐无异快乐和开心的那个人、那份感情,他们深恶痛绝、疾之如仇。
乐绍成精疲力竭地对谢衣挥了挥手:“他就在楼上。”
谢衣愣了一下。
“你考虑好了,非要带着他走这条路,非要带着他往火坑里跳,非要让他永远遮遮掩掩抬不起头地过日子——那就去吧。”乐绍成冷冷留下一句话,再次点了一支烟。
谢衣好像怔忪了几秒,表情变得非常奇特与古怪——太多的情绪在一瞬间齐齐冲上来,脸部的肌肉和五官都不知道如何安置似的,挤满了愕然、怀疑、痛苦和无数难以形容的感情。
可是乐绍成没有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几秒之后,谢衣慢慢收拢了所有的情绪,冲他郑重地点头:“我考虑好了。”说罢不再迟疑,从他眼前起身上了楼。
乐绍成想到这里更添烦躁,将手里的烟盒啪嗒扣在茶几上,把乐无异拽回现实:“十二点的火车我看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把人送走你就给我老实回来!给我干正事去!”
乐无异一看客厅的座钟,吓得一个激灵:“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说罢,冲谢衣极为专断地丢了一句“你等着我”,转头重新冲上楼。这个命令句无比顺口,留在原地的谢衣却有些尴尬。
他的视线与乐绍成的目光相撞,对方嘴角动了一下,对谢衣也没什么好说的,站起来就要离开客厅——他们不是被谢衣打动的,到底也只是输给了自己的儿子。
谢衣开口叫住他,郑重道谢:“乐先生,谢谢二位。”
乐绍成站在乐家宽敞的客厅里,此刻的背影也透出力不从心的疲惫和衰老。他转过头来看着谢衣:“你该很清楚,这绝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不用跟我拉近乎,这声谢谢我不接受,你也不必提。”
尽管被迫默许了谢衣和乐无异的关系,他的言辞半点没留客气。谢衣没有反驳他做父亲的立场,心知日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乐绍成夫妇,开口道:“请两位放心,无异他,我一定会……”
“谢衣,”乐绍成打断了他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言语间已经不再将他当做乐无异的老师,“他的选择我管过,我也逼他指天指地地发过誓,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落着半个好字。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干涉他跟你的任何事情,他铁了心要跟你过日子,以后是好是坏都——”
剩的半句“都跟我们没关系”堵在嗓子眼里,乐绍成卡壳好一阵,过了半晌偏头盯着别处,到底还是把故作冷酷的话憋了回去:“他以后是好是坏,都……请你多照顾。”
91
乐无异回N市的火车十二点半出发,下了火车就要赶回社里上班,留给两人半分多余时间都没有。他拉着谢衣匆忙出了门,进了电梯才发现自己还拽着他,正犹豫是否要松开的时候,谢衣伸手整理衣袖,自然而然地挣开了去。
乐无异的脸朝着楼层按钮发愣——分明有太多想说的话,可是大脑还没从混乱的发展中理出线索,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走出电梯后,谢衣才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你还得回来取行李,送我到公交车站就行了。”
“……哦。”过了好几秒,乐无异才憋出一个字来。
又不声不响走了一段路,还是谢衣很有思路地问了很实际的问题:“多久放假?”
“大年三十。”
“回来的时候……我能不能来接你?”谢衣放轻了声音,用听起来非常平淡的语气问。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懵了两秒。第一,谢衣主动说来接他——谢衣以往从来没有对他主动过;第二,谢衣用了祈使句——他以往更不可能在主动的同时还保持请求态度。
乐无异突然意识到,好像从刚才某时某刻开始,他和谢衣已经迈向一个新的台阶——一段新的关系当中,一种可以理直气壮问对方每时每刻在干什么以及理所当然掺和到对方生活里面去的关系,简单来说:他们,谈恋爱了。
妈呀。乐无异的心脏飞快地咚咚咚跳了三下,半张脸都快埋进围巾里面去了。
谢衣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脸红成这样,于是又问:“方便吗?”
乐无异回过神,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偏头看了一眼谢衣,一股发自内心的凄惨涌了上来,让他满怀憋屈地拒绝了男朋友的第一个请求:“我三十那天不能提前下班,所以晚上十点才下飞机……”媒体工作者何其苦逼,越是大节大假越是忙碌。再者,且不提谢衣家到机场打车都得两小时,他今年也绝对不可能直接跑去谢衣那儿过年。
谢衣理解地点头问他:“这么晚,父母来接你?”
虽说今天这个事注定会在他和父母之间留下难解的心结,但年三十这种家庭团聚的日子未尝不是一个缓和关系的好机会。乐无异转念想到谢衣多半是一个人过,忍不住抬眼看他。
谢衣却笑了一下:“没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乐无异一听便又有些释然了,点头答应:“好。”
谢衣太了解他,又太懂得如何用三言两语抚平他人的情绪。向来有点粗神经的乐无异在这个不太合适的时刻突然有点触不到对方的失重感,打散了他满脑子想说的话。平时组织过无数次的句子——诸如那些“如果”、“以后”和“我们”,都因为面对面的局促而堵在了嗓子眼。
两人走出小区,沿着冬季光秃秃的绿化带闷声不吭地走了百十米,眼看已经快到车站,到底还是谢衣很有思路地再次开口,说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向学校申请了停薪留职,去欧洲的一所孔子学院进修一年。顺利的话,春节后就要去北京参加培训,直接从北京飞过去。”
他这话起得突然,内容更是晴空霹雳。乐无异不由愣在原地,直愣愣看着他,半晌才反问:“进修?……欧洲?什么时候的事?那、那——”
一句“那我呢”憋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只瞪圆眼睛看着他。
“是去年十月份定下来的事情。”谢衣在他的目光中语塞,一路走过来在心里打的腹稿突然全忘干净了,甚至卡了壳,“……很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直到昨天,昨天小赵……”
谢衣的话还没说完,乐无异已经打断他离题万里的解释,难以置信地反问:“不是,你、你走了?!以后呢?不回来了?今天来干什么的?你好谢谢再见?”说到后面,声音都跟着颤了起来。
谢衣疑惑地问了一声“什么”,接着两人四目相对看了十来秒,乐无异的眼眶都快绷红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乐无异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语无伦次地澄清:“不是,我不是打算离开,只是去进修一年,一年过后就回来——我会回来的,我当然回来。”
乐无异几乎没听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只顾拧紧了眉头盯着他看,在这个关头却听谢衣说:“有海外工作经历之后,回国之后我也许可以换工作,不用继续留在M市——”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而且我申请的那所孔子学院是我的大学同学推荐的,他在那边做中方院长,对各方面情况很熟悉,也方便我……”
话没说完,乐无异已经不再关心后面的内容,分外敏锐地抓住了一句隐隐绰绰的话,追问道:“你说回国,换工作?”他目不交睫地看着谢衣的眼睛,“不用继续留在这里,那……那你想去哪里?”
谢衣不料他就听进去这句话,有点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但眼下却不是容他委婉的时机,他不得不交了底:“我是说,把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我也可以……到N市找工作。这样一来,以后的出路也可以更多。你知道,我以后……考虑到我们的关系,在工作上我并没……”
乐无异屏住呼吸,呆呆看着他。
从主动上门讨要人,到主动提出我来接你,到主动提出去N市,到主动承认“我们的关系”——今天这几个小时,一连串的主动大概耗尽了在乐无异面前向来四平八稳的谢衣那种极其微妙的“自尊”感。他在乐无异的视线里尴尬地咳了咳,用百转千回的和缓语气把话题转移开:“而且正好他可以提供这个机会,毕竟牵涉到孔院、汉办、我的单位还有国家的文化政策,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有的,所以……”
谢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公交车在这个时候终于不巧而万幸地到了。
92
年关之前的工作日中午,居民区车站的人并不多。这趟公交车带走了等在站台的寥寥三五人,只留他们坐在冰冷的简易长凳上。
昨天没写完的采访稿、跌宕起伏的上午和突然近在咫尺的谢衣,一大堆事情叠加在一起,让睡眠不足的乐无异大脑转速有点慢,他还没从“他跟谢衣谈恋爱了”和“谢衣马上要离开一年”的信息当中回过神——重逢、远游、归来,又分别,他们怎么总是这么不平顺,又捱不过生活的蹂躏呢?
无数的话从咽喉里涌上来,又从舌尖吞下去,千般纠结过后,他只说了一句开场白:“我没想到你会来。”说罢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了。
谢衣已经恢复了起初的平静,解释道:“昨天小赵老师告诉我,你父母给了你一年时间……”
乐无异脸色一僵,摇头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不是我让她告诉你的。”
谢衣却回答:“我知道。”
这话让乐无异更心虚了,于是他换了话题:“那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谢衣很快答了一句,又怕不够真心实意似的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一切都很好。”
“学校那边的工作……”
“都办稳妥了。”
“我听说中小学已经开始放寒假……”
“昨天正式放假了。”
“护照签证什么的……”
“还要等审核下来才能开始办。”
“那个,上次春节来你家的那个谁……”
“嗯?小孙?她怎么了?”谢衣不见乐无异继续说下去,想了几秒,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偏头看了一眼乐无异的表情,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敏锐了一下,立即说道,“她是亲戚,有男朋友了。”
不,我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虽然吧,好像也不是别的。
乐无异想了想,又继续问:“你的胃病……”
“都很好,没有犯过。”
“那,最近失眠吗?”
“偶尔,基本上能睡七个小时。”谢衣不等多问便主动开口,“此外饮食正常,作息规律,身体基本健康,无重病大病传染性疾病,无不良嗜好无贷款压力——前科是你。还有吗?”
“……”最后那句话让乐无异整张脸都滚烫起来,干瞪着谢衣看了半分钟,嘀咕了一句“不是前科”。
谢衣于是笑了,柔声说:“那叫前科、新罪和累犯吧。”
一点也不好笑。乐无异撇嘴,决定还是说点正事,于是旧话重提:“你还没说完呢,那个进修,孔子学院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按照谢衣的性格,定然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暂且不提他是认真考虑,还是走一步算一步,或者只是隐约闪过的念头——至少,跟乐无异从谢衣这个决定中领悟到的相比,这样的分别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一年虽然时间不短,但也不意味着两人完全无法见面。
乐无异一方面接受了这个设定,可是仔细一想,总觉得其中有诈——“大学同学”,哪儿来的大学同学?是不是谈过恋爱又出国了的那个女朋友啊。
“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叫做叶海,他去年十月的时候回国办婚礼,我们见了一面——你大二的时候,非要跑来跟我听一个学术讲座,后来嫌无聊自己半途走了,当时茶歇的时候我还带你跟他打过招呼,记得吗?”
“开会我记得,休息的时候我给你端了一杯咖啡你还挑剔难喝。”乐无异收回自己的瞎琢磨,他疑惑地问,“——但这人是谁啊?”
那个时候咖啡尚属脱离工农大众的布尔乔亚生活作风,只有谢衣这样拿到正式邀请函的参会者才有的喝。谢衣分明记得乐无异之前还在嘀咕这是搞阶级分化和歧视,于是茶歇的时候他让乐无异拿着工作牌去拿了一杯,怎么十年过去就变成他挑剔难喝了?
看来这两人记性都不太好。谢衣没再多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乐无异认真听他说完,想了一阵,问到了重点上:“你上次拒绝了,为什么这次却答应了他呢?”
谢衣愣了一下,苦笑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很明白……也许是觉得自己好像有底气也应该去主动做出一些改变了。”
乐无异听了,愣了一会儿神,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干咳了一声又问:“他怎么花这么大功夫挖墙脚?”
“叶海……他那边人手常年不够,所以火急火燎把我拉过去。”
这个话是谢衣迟疑了一阵才说的,乐无异转转眼睛,偏头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衣没料到他如此敏锐,连这一层也能猜到三成。转念想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于是平淡地说:“叶海他——他不希望我继续留在M市,说换个环境好,催着我相亲结婚呢。”
乐无异差点被呛住,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接了一句想得美,却没好意思说出来,想了一阵冷酷地回应道:“我们杂志社也有阿姨要给我介绍相亲呢。”
“……”
第二辆公交车已经驶过来了,卸下两个乘客之后关了车门,轮胎卷着一排水花离开,小小的车站又重归安静。等车走得没影了,乐无异才问:“还不走吗?”
谢衣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啊?什么事?哦,你说今天啊——我昨晚回来是临时的安排,你看我今天就得赶……”乐无异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谢衣所问何事。他一时失语,心虚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今天谢衣来的时候乐无异就猜到他可能知道了这件事,否则依照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不问三不问四直接上门找自己父母谈话?
过了一阵,乐无异才开了口:“我只是……我并不想让你为难。”
尽管猜到乐无异的意思,谢衣依旧顺着问了下去:“为难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是在催促你做决定。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你再为我为难一次半次。用我和父母的约定‘要挟’你,那算什么?别说是你,再这样下去,我都看不上自己了。”
乐无异说了几句,嘴角的弧度越发勉强,索性放弃了这个并不真诚的笑容。他不等谢衣解释,自顾自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消极,甚至有那种豁出去的赌徒心态——对你来说我大概本来就是一个灾难,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面前来喋喋不休?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以后的人生,有没有我已经无足轻重,你以后会有更爱的人,恋爱结婚,这样很好——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
“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他看着冷雨过后的公路,重复了一遍,“我总跟自己这么说。时间长了,我好像也信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谢衣忽然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
他们今天全然没有提起这件事,大脑转速过低的乐无异甚至压根没想起这茬——更没想到一贯温吞又喜欢和稀泥的谢衣会直接把这件事情问出口。
“我以为,你是认真的。”谢衣沉默了一阵,又补充说,“我一直以为,你果真打算后半辈子都跟我没关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乐无异陷入更加难堪的情绪中,一时没有听出谢衣话里的真正情绪,底气不足让他把这句话误解为责备,只顾着低下头,半晌从前到后扒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来:“是,我……我是给你写信了,而且还找了个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理由。”
谢衣想起他的第一封信,摇头轻轻笑了笑。
乐无异握了握拳,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也很虚伪?我有时候是想放弃,但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甘心。为我,也为你。我有时候一想到你,一想到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看着对方真心实意说过几句话——尤其是你,我就特别不想认输,我也不想看你认输。”
谢衣错愕地转过头来,乐无异却不等他开口,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我不想让过去的事情都变成错误,所有人——包括你,都说我应该放弃。可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凭什么要放弃?如果是以前,如果是读大学那个时候,我也许会放弃,会害怕——出事的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全世界看我的眼光都变了,我不敢回宿舍,不敢回家,不敢留在教学楼,也不敢去你住的地方,我连去处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是懦弱的,才知道我无能为力、毫无担当,才知道你的所有担忧都是对的。”
谢衣轻轻皱起眉头,尽管眼中升起不忍,却没有打断他,只是满含安抚地盖住他的手背。
随即乐无异有些用力地反过去握住他的手,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但现在我不是十八九岁了,你也承认我长大了,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大学那会儿我就喜欢你,这几年的经历让我无比确信我往后也只会喜欢你,你别想用你的那些大道理纠正我,至于那些人非要说这只是崇拜或者什么别的也好——真是奇怪了,凭什么崇拜就不能是爱,就非得被说成错觉?谁有资格来给我的感情下定义?谁说崇拜和爱就得对立?拜托我快三十了,我知道我喜欢的是谢衣,不是谢老师谢教授——你是什么样我都一样崇拜你、仰慕你、敬重你。
“你已经离开我太久了——有时候我甚至有一种特别戏剧性的感觉,我好像从上辈子就在喜欢你,就在等你。上一次你要离开,我无法阻止,这一次我绝不会撒手。你觉得我的方法很拙劣是不是?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是,我说跟你告别,然后我没做到。我食言了,那又怎么样呢?跟你相比,食不食言很重要吗?——除非到有一天,你真不喜欢我了,那我不会再说一句话。”
这一腔压抑许久的话语被倾泻而出,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两分哽咽。乐无异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把因激动升起的酸涩咽下去,定定注视着谢衣,声音中多了一分不容撼动的坚决:“但是,在此之前,我都不会停止告诉你我爱你。”
乐无异说罢,直视着眼前神情怔愣的谢衣。
下一刻,他眼前一花,已经被谢衣紧紧抱在了怀里。
有那么几秒,谢衣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不曾给乐无异机会,因此他也从来没有机会长篇累牍地向自己剖白决心。直到这番示威一样的话兜头而下,谢衣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果然已经长大了。乐无异比从前活得更执着、更顽强、更透彻,甚至,也比从前更爱他——吾心如矢,矢志不渝,这支甜蜜锋利的箭簇刺中他的胸膛,彻底击溃了他。
谢衣一时忘记去想是否会被人看到,只顾紧紧抱住他,不知道颤抖的是自己,还是乐无异。“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手段拙劣不拙劣,”他闭上眼,声音颤抖,呢喃似的低语,“是,你说得对,食言又怎样呢?——那不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我都没有想跟你告别,你又能去哪里呢?
两人坐在车站冰冷的长凳上,激荡的情绪好像把他们拧在了一起,让乐无异在他怀中打了一个寒战,谢衣的手紧紧握住他,放在了他们紧贴的胸前。
“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说,你也不会再听了。”那并不算温暖的手心安抚了他的不甘与不安,乐无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挣开怀抱,看着谢衣,“那你生气吗?”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谢衣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抱着他的动作,低声反问,“你没有离开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乐无异被这句话哽了一下,又追问:“那,你从来不回信,是不是……想看我什么时候会放弃?”
“为什么会这么想?”
乐无异面朝着湿漉漉的马路,撇了撇嘴:“没有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冷不热地看着,你也总是想太多。”
他说罢却又笑了笑,坦然看着谢衣:“其实挺好的。别人我不在乎,我却巴不得你好好看看,看我到底多喜欢你,你还舍不舍得离开我。”
谢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就在乐无异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避而不谈的时候,谢衣却打破了这份沉默:“你知道,我不算一个性格很好的人。但是,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从来没有真正生过你的气——我更从来没有抱着考验你的态度去掂量你的付出,也不会觉得拙劣。再说,真要论起来,你在我面前哪个方法又是高明的?”
“不许提……”乐无异支吾了一声,凭白被揭黑历史给他添了三分羞臊和三分气短。他追谢衣那些称不上“手段”的方法,现在来看,确实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
比起刚才乐无异倒豆子似的一长串发泄,谢衣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斟酌着更准确的表达:“你说得对,我确实有过不信任——那个时候我既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我自己,但那是很以前的事情了。至少从去年再次遇到你以来,我再也没有不信任或者质疑,我更不会去考验你的感情。相反,我很感激。”
“感激?”乐无异听到这里,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感激的是,你对我,一直如此宽容。”
乐无异不解风情地“啊”了一声,还带了点疑惑,回忆似的转了转眼睛,一脸的没想明白:“宽……宽容?”
——这种反应通常来说,意味着谢衣又在对牛弹琴了。
“我很感激,”谢衣看着他好奇又呆愣的神情,尽管对方又一如既往地没有读懂自己的想太多,他却露出满是怀念的温柔笑容,解释下去,“哪怕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对这份感情表示过肯定,你却并不记念,也没有放弃过我。”
“不是——我、我怎么会放弃……”乐无异一听这话,顿时结巴起来,声音小了下去,“这不算什么宽容,只是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面不是这样想的,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他的话让谢衣不由又笑了笑,轻声说:“是,我不太会说这样的话。”
乐无异深感认同地点头。
“但是——但是在过去很多时候,哪怕是在M大的那几年,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坚持,即便我害怕总有一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也愿意蒙上眼睛去爱你——哪怕我知道我已经超越了应有的限度,也没办法不喜欢你——你那个时候傻里傻气的,我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理智和成熟。而后来这些年,每当我想起你,让我痛苦的,并不只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也并不只是我的处境与遭遇,还有一些别的——往往就连我自己都很难意识到,也不敢承认,其实我……”
乐无异这会儿终于不再不解风情了。他的脸滚烫,甚至烧得眼眶都发热,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会直愣愣看着他。
谢衣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抿了抿嘴唇,在对方发颤的目光中握紧他的手,把最后的一句说出口:“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害怕的是,有朝一日,你会忘记我为你做的一切,忘记你的生命中有过我这个人,忘记你说过会一直喜欢我……你终究会彻底离开我。”
乐无异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顿时停摆了。
这和“不要离开我”或者“请你永远爱我”全无二致——是一句极尽浅显、通俗、简单、易懂的大白话了。
乐无异像是被这几句话吓到目瞪口呆,又像是谢衣朝着他的心脏来了八百响的糖衣炮弹,他盯着对方看了十几秒,脸上的红晕迅速从眼眶周围跟着蔓延到了耳朵脖子根。
他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谢衣的脖子,又是发泄情绪、又是掩饰哭腔似的,颤声大嚷一声:
“谢衣!你这是石头开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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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应该充分利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叙旧或者好好规划未来,什么时候去欧洲,有无休假,中途能否回国,工作如何安排等等,但是这些更有利于加深了解或更现实的话题,他们后来却半句没有提。也许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忆往谈旧都让他们感觉到疲惫,两人把时间浪费在手拉着手、互相抵着肩头的沉默中。直到距离火车发车不足一个小时,才不得不正面离别这回事。
于是被送的谢衣又把乐无异送回到家门口取了行李,再一起打车去了车站,匆匆取完票的时候距离发车只剩六七分钟。他们在候车大厅,站在人来人往和催促检票的广播里,隔着厚厚的毛衣、羽绒服和围巾仓促又别扭地拥抱,乐无异侧过头去,悄悄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廓和鬓发,却不敢像身边的情侣那样大方地亲吻。
最后谢衣送他过了票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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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信件没有改变,只是每天多了现代化手段的早安与晚安的问候,有时候也在繁忙工作的间隙打电话,漫无目的地聊一些零碎话题。两个人都带着轻拿轻放的珍重,慢慢适应着对方性格中变化了的一面。谢衣在寒假中,时间便总是随着乐无异的空闲走;而乐无异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直来直去,他学会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去呵护一段过去并不平顺、未来又准备携手一生的感情。
谢衣下次见到他,已经是春节假期的尾巴。
春节四处都喧嚣嘈杂,新年的祝福和旧年的八卦在走亲访友之间飞速流传,谢衣回乡下老家,乐家贵宾高朋不断,两人都有一大堆人要走访应酬——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给乐绍成夫妇添堵。直到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们终于抽出一天见面,一起坐车回了M大。
寒假期间的校园近乎无人,时值春节,就连图书馆都闭馆七天。寒冬给一切景色都蒙了褪色的滤镜,从校门走进来,一路萧条空荡。他们往文学院的教学楼走,远远便看到隐匿在树枝后面的砖红建筑,谢衣驻足看了一阵:“好像都没变。”
“里面变了,桌椅都换了。以前的开水房也没了,还多了好几块电子屏。”乐无异一边说,一边把路边的变化一一指给谢衣看,这里新辟了棒球场,那边多出来一条路云云。
他说完了,仰头看着寒风中乌黑的树枝,也不惧寒风往脖子里灌,说:“我以为,我本来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来M大是乐无异的提议。谢衣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生出点好奇,想知道故地重游该是何等心情,便答应了。
真的来了,当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站在这个当年离开后就再没回来,也没想过要回来的地方,站在这个一切回忆的入口与出口,晦涩的情绪又要蒙上心头的时候,乐无异已经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不知道有没有哪个老师值班,去找他们看看。”
谢衣问:“看什么?”
乐无异把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举起来:“看这个啊。看我男朋友。”
“……”
谢衣本来是顺着他走进去,听到这句话顿生一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哭笑不得。
只可惜不如人意的是,走进了才发现大门紧锁,显然春节假期不会有老师值班。
乐无异似乎颇感失望,他们绕着偌大的教学楼走了一圈,又从草木凋零的中庭穿过去。南方的冬天湿润,地面还积着未干的潮气,花台石砖的缝隙藏着茁壮的青苔;五层红砖小楼的窗户在东南西北四四方方地排了一圈——其中有一扇,正是他曾经的办公室。
谢衣仰头顺着窗户一扇一扇地数过去。他曾在这里工作五年,而后阔别近十年,光阴从不愚弄人,他在这个方寸之地度过了二十几岁里——甚至也是迄今的人生中,最欢愉的时光。他曾有的荣誉志趣、前途理想在这里迎风启程,他年轻又仓促的爱恋在这里生根发芽,以至于后来,他的人格与尊严、他年轻时候所有的棱角与锐气,都被揉成血肉模糊的亲切回忆,永远地掩埋在了这个地方。
这一切让他恍如隔世,又心惊胆战:他注视深渊,也被深渊久久凝视。
“我觉得,人一辈子总有些坎,”乐无异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绪,突然抓住他的手,“跨过去跨不过去也就那回事了。你不是说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吗?你看,这些坎跨不过去我们就绕着走,不是非要勉强自己去跨,伤筋动骨又不讨好,反正又不碍着我们以后的路。”
乐无异很少跟他说大道理,他也不太好意思在谢衣面前发表宏论,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可是他偶尔一本正经地摆出教育谢衣的模样,故作不在乎的表情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可爱,于是在谢衣眼里,他说什么都有一百分的正确。
于是谢衣点了点头。
他自问并不是如何坚强和固执的人,但只要乐无异站在这里,他的心底竟在此一刻随之伴生出了一种宽广的昂扬——剔骨焕新,朽木逢春,他理应无所畏惧。
乐无异继续说:“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我很高兴,所以想和你一起跟这地方说句再见。到此为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宣誓一样的话让谢衣听得笑起来,亲昵地揉了一把乐无异的头发,又点点头:“都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突兀却自然地陷入一次无言的对望。随即在冷冬枯绿的寂静中,在成排窗户的注视下,他们靠近彼此,有了一次温柔又缠绵的深吻。
然后谢衣拉起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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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之后,乐无异回到N市开始加班加点地筹备新年特刊。
谢衣在这个二月也没能继续闲着。国家汉办的录取结果在年后不久公布,名字赫然在列的谢衣按照通知,在料峭春寒的三月去了北京。他在任教的中学并无关系密切的同事,便将配好的家门钥匙交给那位亲戚撮合不成、关系反而不错的小孙,另一把寄给远在N市的乐无异。
尽管准备充分,临行前仍然不免匆忙,出发前去一趟N市的打算也由于整理房间收拾杂物的繁琐工作而未能成行,谢衣只得直接去了北京报道。
北国首都在开春后气候干燥,风沙时不时突袭这座城市。谢衣在密集的培训课程间隙看天气预报,以往面目可憎的南方春雨在此刻令人分外怀念;偏偏乐无异还发来短信,说南方春风十里,水流花开。
乐老师有一个封面人物的专访,正带着实习生在南方某省出差,原定在谢衣出国前来一趟北京的计划由于受访人档期推迟而泡了汤,乐无异昨天在电话里跟他花了十分钟痛心疾首地批判这种不守信的耍大牌行为。
不久就要出发的谢衣看着屏幕里的文字,犹豫片刻,给他回复消息:寄一张你的照片给我吧。
尽管是为期一年的远行,他的行李却比来北京的时候还要少一些——叶海再三啰嗦让他带点衣物和短期的生活必需品就行。除此以外,行李箱里便是乐无异一年来写给他的全部信件。
在他们相恋十年之后的这个时代,诗意已经成为无人问津的旧古董;但独在他们不见天日的爱情里,信纸、邮戳、钢笔字、航空信封——在这些属于上个世纪的意象中,诗意被珍藏下来,对方成为彼此终其一生所读的最后一首诗。
乐无异寄来北京的最后一封信在他出发前一天下午惊险送达。来信内容很简短,他们如今可以打电话或是发短信,信件不再是交流的渠道,反而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趣。
他的信上写这里早春的花已经开了,坐在高层的办公室,有时候能嗅到带着咸味的海风——是开春后的南风一年一度造访这座城市,三月即将过去,初春的阳光下柳絮满城狂飞乱舞。捂了嘴往鼻子里钻,捂了鼻子往眼睛里钻,“恨不能戴塑料袋上街,你如果看到了,一定不会再对什么未若柳絮因风起有什么好感”云云。
那形容活灵活现,活像是把“杨柳依依,今你往矣”带着点愤然意味砸谢衣脸上来了——你走吧!我记着呢!雨雪霏霏再跟你算总账!
谢衣读着读着不由觉得有些闷,像是果真有柳絮顺着眼睛耳朵钻进去似的,他皱眉眨了眨眼,原来只是飞机离开地面带来的压力变化。
眼前的电子屏上显示的是目前飞速增加的高度——数字却在某个瞬间卡了壳,随即像信号中断似的陷入黑屏。周围的嘈杂把谢衣从数字带来的虚幻感当中拖拽出来,机舱里有小孩突然哭闹,后座的乘客喋喋不休地抱怨座位太挤,广播里不时传出中文和陌生语言的含混提示,引力将他推向椅背,他只是静静坐着——巨大的铁匣正对抗着重力、对抗着他的不舍向高空攀升。城市在瓦解,大地成为尘埃的列车——视野逐渐广阔,夕阳与云层触手可及,巨大的飞行机器追逐着日落冲向万米高空,要把他带向一万公里以外的遥远他乡。
在这个失重的时刻,谢衣合上信笺,向舷窗外已经变成灰蓝的南方天空看去——
我做过一场动人的大梦,此后的人生只剩向你而去的归途。
喜欢,他们的爱情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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