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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乐无异是谢衣的解药, 他曾经是,如今也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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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来到N市已经三个多月。
最初的料峭春寒过去之后,这个纬度比M市靠南的沿海城市已经有了春日的气息。从太平洋上吹来的风逐渐柔和,晨起变得不那么痛苦,乐无异开始整理自己冬天的衣服,在天气放晴的时候把棉被放到阳台上晾晒。
这个朝南的阳台是他在N市最满意的地方之一。
他的资金有限,在市中心区域只能负担一个合租房间。起初找房的时候,乐无异看来看去总是不满意——他希望能有一个有书房的房子,必须得有阳台,可以放下一张小茶几和两把椅子,朝南,下午可以晒到太阳的角度最好。他拿着这个标准挑来挑去,距离工作方便的市中心越来越远,最终在距离杂志社近一小时车程的地方租了一套小户型的两室一厅。
但是刨去上班路上令人不悦的堵车、晚点和拥挤,乐无异对如今的工作还算满意。
愚人节的时候,乐无异对面的男同事大胆地向他们宣布,他今年圣诞要跟男朋友去美国过圣诞,并且用人格保证这不是愚人节的无聊恶作剧。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分钟大家还在公事公办地讨论某个栏目的审稿问题,众人刚刚各就各位坐下去就听到这句话。乐无异当时正在喝咖啡,硬生生忍住咽下去才开始剧烈地咳嗽;有一个同事则比较惨——他直接被对面的人喷了一脸柠檬汁。
引起混乱的男生举重若轻,宣布完之后便坐回来旁若无人地继续工作,此番镇定自若的发挥实在令乐无异肃然起敬。他忍不住叩叩桌子问:“你那个……那个,‘男朋友’,在美国工作?”
“他在美国——”对方来了一个大喘气,“公司设在中国的分部工作。”
乐无异哦了一声:“合资外企?”
“麦当劳。”
“……”
“本来他是消防的,后来家里不允许我们的事情,就大胆私奔了。”
“现在家里呢?”
“还不是不同意呗——他们可以坚持反对,我也可以坚持己见嘛。”对方看着他的表情,拿铅笔头敲了一下乐无异面前的文稿,“打听这个,取经啊?”
乐无异回过神来,摇头笑了笑,过了一阵,才轻声说道:“他才不肯跟我私奔。”
其实私奔的阳光正好,一张车票便是白马,只可惜郎君却迟迟不来。
乐无异把家里寄过来的书一册一册放进书柜。他盘腿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这间卧室被他改造为了一个书房,当初定做书柜的时候不觉得大,真到了一本一本往里面放的时候,才发现只零零星星放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
乐无异想象谢衣站在这面巨大的书柜前的样子——如果那位教书先生在这里,大约剩下的空间便不愁孤单。从此往后,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他爱买多少都有地方放。
尽管这种充满心理安慰的象征意义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但是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做一些没有价值的事情呢?比如乐无异固执地去买成套的用具——陶瓷杯、碗筷、漱口杯、毛巾、枕套。装修的时候他从五金店出来,路过一家手工艺店,看到橱窗里面摆放得远远的两只摆件,是一只穿着蓝色工装的白色小仓鼠和一只拿着书、戴着眼镜的大狐狸,他便立刻觉得它们应该是一对。问过老板方知果然是一对,是从欧洲带回的古董孤品,老板本不愿卖,最后乐无异开了一千五的价才勉强出手。
乐无异把它们放到书桌上,冬日最后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满室冷清又温柔。
房间的家具少,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他缩在阳台上那把柔软的躺椅里,在心里静静地想:如今的我算不算哪怕千百分之一地,体会到七年前的你是什么心情?我能不能哪怕千百分之一地,距离你近一些?
他又看到谢衣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站在过去,站在他所不了解的、他们彼此共享又割裂的过去。在他沉默的目光里——在他们彼此真诚地、温柔地又仓皇地相爱的最后一秒里,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里,你究竟又在心中说了多少句珍重?
乐无异举起手来,张开手指,春日傍晚的风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之间流散。从他的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的手已经默默养成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习惯:握笔,练字,翻书,抄诗——最开始练字是为了跟谢衣较劲,读诗是为了接近他,后来都变成徒劳无功的怀念的方式,直到现在最终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他记不住那些诗人是什么流派,生活在哪个国家的哪个时代,也难以从文学鉴赏的角度去研究这首诗是否值得一品或者翻译水平高低,但他总是习惯性地定期去书店翻一翻,遇到看着顺眼的便买回来填充书柜。
乐无异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此深为赞成。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应该学着坐下来好好读书,况且读的也不是什么毫无营养的东西——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这个习惯竟然是跟着他们最不愿意提的那个人有样学样得来。
他也一直写字。谢衣以前评价他沉不住气,性格浮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字形也没有精气神——正如他当年一直觉得乐无异的感情太轻浮。乐无异知道谢衣不信任他的感情会长久,便想竭尽所能去向他证明。
可是感情的持久唯有时间有资格做证人,看来看去,练字似乎是唯一能够反过来“自证清白”的方式。他便把这个习惯自我强迫似的一直保留下来,每天总要安安静静写点什么才沉得下心。自始至终谢衣没跟他说什么字体,乐无异也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谢衣写的叫做欧体。
他去书店找字帖,在花花绿绿的小学生习字帖里面找到一个姓欧的,原来是欧阳询。他翻开一看,瘦体硬骨,谢衣的字跟他果然有七八分像。
但乐无异没有买字帖,自己仍然回去照着谢衣的写。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为练字本身,也没有必要向曾经的谢衣证明自己——他已经执拗地、违背谢衣意愿地爱了他那么久,早已无须任何东西来为自己的坚持作证。这件事情本身成为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或者是在他非常想念那个人的时候排遣孤独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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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有条不紊地进展下去,他们的创刊号取得颇为不错的反响,尽管是新期刊,但冲着上面姊妹杂志的名号,以及首期便颇有想法的策划仍然有不少读者买账。署着乐无异名字的一篇文章在读者群体中得到好评,主编特地表扬了他的写作思路和角度,第二天却抱过来四五本砖头词典让他好好练练文字基本功。
乐无异在劳动节的时候回了一趟M市,冗长的假期里他几乎都陪着父母逛街或者拜访世交,其余的时候便乖乖地呆在家里陪伴父母。他好好地孝敬二老,却天天看到母亲给旁边的爸爸递眼色,到后来父亲没办法,钻到他的房间里面来,左看右看,天冷似的搓着手,清清嗓子问了一句,那个,你看,这都黄金周了啊,你不去看看老师?
乐无异愣了半分钟,才发现自己真的没听错。
几乎是到现在,乐无异才隐约察觉出来,父母之间并非没有爱的。他们并不是不会表达。或许是所受的教育,或许是成长的环境,或许是家庭的传统,让他们不像孩子一样依靠言语来证明。家里发光发热唱白脸的总是母亲,父亲则乐呵呵跟在后面打圆场;乐无异小时候可以跟他发脾气,做父亲的却不允许他对母亲有丝毫不尊重。他逐渐意识到,这就是父母选择的表达方式。就好比他们对待自己的孩子,震怒过后,哪怕仍然怀着莫大的不理解与不支持,仍然希望他能够幸福。
但他到底没去谢衣的家里,也没有联系他。既然已知自己并不受欢迎,乐无异不想再去给他带来困扰,他只是去他教书的那所中学逛了一下午。
他以前来这里找过谢衣好几次,却还没好好看过他工作这么些年的地方。那些寻常的拐角过道,磨得光滑透亮的台阶和陈旧的教室木门——一旦想到是他多年来每天走过的、看过的,便忽然有了意义。
教学楼三楼原来有一个专门的图书室,在假期竟然还开着。乐无异称自己是多年前毕业的学生,进入图书室里看了一阵。
不大的阅览室窗明几净,窗外是一片荒野。乐无异站在窗边,五月的风从外面荒废的田地吹过来,再往远处眺望,天际线消失在遥远的田野中——难以想象在这个巨大如怪兽的都市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角落存在。
这里的藏书并不多,几排书架上除了青少年读物和鸡汤杂志,乐无异还发现几本小小的旧诗集。
管理员不放心他的身份,没一会儿便催促他离开。
乐无异刚要跨出门,心里一动,转身问管理员:“教语文的谢老师谢衣来过这儿吗?”
管理员是个老头子,听他一问,砸吧着嘴说:“你问对啦——别的我记不住,谢老师这学期倒是经常来这里!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就来晒会儿太阳……怎么,你是他的学生?”老头子又警惕地问。
乐无异露齿一笑,让自己看起来满面青春:“是啊,他的学生。我上大学了,来中学看看。”
“你们谢老师啊,为人特别客气,特别有读书人样子,一直特别招这些学生喜欢!”一连来了三个特别,乐无异听了最后一句,在心里嘀咕,可别是又有谁看上他了吧。
“就是听说一直没结婚,回头问问你们谢老师,什么时候找个师母啊!”
乐无异在心里非常有主人翁意识地回敬了一句他敢,敷衍应了,与老大爷道别,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干净通透的走廊,门口那块“阅览室”的银色铭牌反射着一层浅浅的阳光。
他下了楼,在初三某个班级门口发现曾经一起打篮球的小男生,男孩认出了他,惊喜地跑出来跟他打招呼。
放假期间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乐无异大着胆子走进他们班的教室,有些新奇地在讲台上站了站——不知道谢衣以前站在这个位置看大学时代的自己是什么感受?按他的性格,大约只会说“我没看你”甚至“没什么感觉”了。
乐无异看到这个男孩还在写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原来学校今年调整了班级,这个男孩所在新班级的语文老师已经不是谢衣。
他拿起来一看,题目是“爱”,似乎是某一年的高考或者中考作文题目。这种题目对于这个年龄爱打篮球又心思粗糙的男生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他写得一塌糊涂又在为凑齐八百字发愁。乐无异随口出主意,爱这个范围太大了,你想想爱的人是什么?
男孩的脸上立刻有点红,目光闪烁地往教室里某个座位瞟,嘀嘀咕咕:“我又没有过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也是,十五岁的年龄,只敢在背地里悄悄瞟一眼心仪的人的座位,爱这个字提到嘴边都要用大笑吞回去。
乐无异翻着他的语文练习册。最前面还有谢衣批改的痕迹,他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谢老师写得飞快而难以辨认的字,莫非他也在偷懒或者不耐烦么?乐无异忍不住翘起嘴角,轻声帮旁边的男孩作弊:“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我爱的人,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
男孩听得眼睛都直了,嚷着“什么什么”,一边刷刷抄到作业本上去,一边看着他:“叔叔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那种‘诗人’啊?!”
乐无异有点想笑,弯起来的眼角却写着温柔的怀念:曾经爱我的人,是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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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离开M市前一天去了一趟曾经的大学。
仿佛是与过去告别,或者是努力与过去达成和解,在离开M市之后,他与往事隔开了空间的距离,伤痕不再敏感,他逐渐试着把最不敢面对的一页揭开。
曾经他对自己的母校怀着巨大的憎恶,逃避和恐惧让他在毕业后再也没有回去,甚至没有和当年的同学有过联系。
曾经他也无数次地想问当年的老师:如果知道我们如此真诚地相爱,而今却要用余生来消弭这个伤害,是否会有一闪而过的后悔?是否会对谢衣怀抱哪怕一星半点的愧疚?是不是又真的觉得,我们大错特错?
但是在他告别谢衣之后,这些问题的答案终于变得无关紧要。
当故事开始被大多数人遗忘,而铭记的人开始用余生珍藏,那么被留下的便只有最原本的美好。他们无需因之可耻,更不为此羞愧。在曾经相处和相爱的每一分钟里,他们与世界上任何相爱的人都没有区别——或许还要更加纯粹:哪怕大难临头,也从未用欺诈、嫉妒或自私戕害过对方——他们分明拥有的是大多数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善意与真心。
乐无异有些迟疑地上了楼——他终于再次来到这个毕业之后便再未踏入的地方。
站在久违的走廊上的时候,他不由得有些恍惚。
七年——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样的时间已经长到足够改变一生的轨迹;但是对于一个建筑,却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它的昨天和今天,它的七年前和七年后,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过去和现在得以在同质的空间上重叠。
他静静站在楼梯口,一眨眼间仿佛看到十八岁的乐无异匆匆忙忙走过去,拿着一叠材料,或者抱着厚厚的教材——他那个时候真的很忙,学习忙,那些七七八八的工作忙,还忙着追谢衣。最开始谢衣大概被他吓到了,但身份所在,又没办法冷着脸把他轰出去,干脆来个逃为上计。想来也实在好笑,他竟然有本事张牙舞爪地把谢衣逼得不太“敢”来办公室。
但是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太久。后来的乐无异下了最后一节课便背着书包跑过走廊,去敲谢衣的办公室的门。再到后来,年轻的副教授跟别的老师从走廊上走来,二十岁的学生老远便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看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走近了便叫一声老师好,别的老师点个头,而谢衣从不回应,脸上却染上只有两人能懂的温柔笑意。
他也曾在这个走廊上与谢衣诀别。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停下来说一声再见——于是后来七年都再没有相见。
谢衣曾经的办公室门口的铭牌上写了另外一位老师的名字;以前挂在墙上的教师照片也被撤下,代之以新的宣传栏;墙上多了一块电子屏,在无人的走廊上闪着红字:祝全体师生劳动节快乐。
乐无异正挨个打量,把变化记在心里;一位拿着大拖把的保洁阿姨从另一头走过来,见他样子不像学生,颇警惕地问,你找谁?
乐无异觉得她三分眼熟,看了几秒,终于想了起来,忍不住想笑——他跟谢衣有好几次接吻就是被这个阿姨的扫地声音打断的。他那时候看到她,可真是满心都堆满郁闷。谁承想过去这么些年,这位爱干净又朴素的阿姨还在这里工作,就连模样都没变过,节日期间还把教学楼打扫得这么认真的,也只有她了。
乐无异解释,我是以前的学生,来看看就走。
她问,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乐无异说,2000年毕业的。
她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看了好一阵,撇撇嘴说,不记得了。
乐无异向她道别,保证自己马上就走。
阿姨看了他两眼,再次叮嘱,你马上走啊,假期不允许社会人士随意出入的!
她真的不记得曾经每回看到她都会问好的那个学生了。
乐无异看着她走下楼的背影,又看看洁白如雪的墙壁、空无一人的走廊和紧闭的办公室,心中却并没有物是人非的怅然。他只是如此强烈地意识到: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丑闻,曾经挤满每个角落的目光与言说,谢衣和乐无异曾经留下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消逝了。
这栋建筑不再有他们的印记,这里的故人也不再记得他们。
物是人非,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
七年时间凿下的沟壑被平静的流水覆盖,自己终于和他一样,被时间沉淀在几百公里之前的河床下面了。也许他和谢衣之间还隔着那么几公里的距离,但在这冗长的、上万公里的奔流江河当中,他们被遗忘的先后顺序几乎算是紧密相连。
这一次不再是虚伪的掩饰:那些人所共知的丑闻和饱含恶意的耳语,终于真正地被遗忘了。
这里不再有他们的半点痕迹,往事从此翻页,再也不会有人去揭开。
乐无异站在那扇办公室门前,深深地怀念他们曾在这扇门里一起看书、读诗和亲吻的日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衣是一个那样保守、含蓄而温柔的人,自己又曾有如此浮躁而莽撞的个性,但他们却最终在压抑的环境里互相理解和相爱——归根到底,他们都是比大多数人幸运的人。哪怕谢衣曾为此后悔,哪怕谢衣不愿承认,哪怕谢衣恨不能从未遇见过他,这段回忆终究将被乐无异永存。
当他离开文学院,回头看着初夏树荫中老旧的红砖教学楼,心中对这个曾经满怀厌恶、不愿重提的地方涌起深切的感激:
——他在这里,遇到了一生的爱人。
乐无异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逐渐有了这样的认知——他如此理智和客观地意识到,自己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爱他和怀念他。
他卸下了曾经被强加的爱与谎言,黄粱一梦之后却主动地背负这份负担。爱一个人所带来的快乐和孤独仿佛永远在博弈,而每次总是快乐略胜一筹,甚至也不因他们的分离而减退。哪怕是想到谢衣兴许有朝一日会彻底淡忘自己,但他仍然无法用偏狭、嫉恨甚至丑陋的占有欲去爱他。
乐无异终于逐渐明白过来,谢衣和他之间,早已不只是一段别扭求存的爱情。他承载了乐无异的人生中最恣意、最深刻的欢乐与悲愁。乐无异选择对待他的方式,几乎就是对待自己的方式。而正如这段青春岁月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作为具象化载体的谢衣,也无法分离地嵌在了他的人生里。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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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节回来之后,乐无异工作比以前更努力。他原本就是性格脾气都好的人,现在社里上下都疑心他是不是过了个节就结婚生子了,浑身上下都是功德圆满的平静与喜悦。
乐无异起初听到功德圆满四个字的时候被呛了半天,心想他离功德圆满还差得远。倒是坐在乐无异对面那位宣布要和自己男朋友去度假的男生,在这个假期经历了跟男朋友吵架、分手又和好的经典三段式大戏,主编连连感慨年轻无极限。
N市的天气逐日升温,但是杂志社的年轻人总是更喜欢亲近天空和自然,还不打算就这样早早打开空调,与外界隔绝。这里常年蓝天白云,乐无异的工位正好就在窗边,城市里有颇成气候的信鸽爱好者协会,天气好的时候,他每天都能看到一群鸽子在天空的不同方向盘旋。
谢衣以前喜欢看鸽子或者乌鸦,但他却不去详细地了解它们的习性,只是喜爱一切有诗意的事物。乐无异触类旁通,兴致勃勃地问莫非在你心里我也算有诗意么?
那是两人共度的最后一个春天——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还是第一年春天。乐无异追了这个人两年多之后,在一九九九年的春寒料峭,他们终于磕磕碰碰地进入“恋爱”时期。他的乐趣便是换着方想听谢衣跟自己表白,于是谢衣闻言从书里抬头看他,想了一阵开口:“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你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
这一切加起来,又是什么呢?
乐无异看着窗外急厉的暴雨,关了办公桌上的台灯静静看了一阵。
已近傍晚七点,办公室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乐无异现在习惯留下来加班——一个人待在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的家里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所以他常在下班后去楼下吃完晚饭,散个步便回到办公室翻着字典写稿子。立夏后的N市总是晴雨交替,他刚刚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为了证明刚才小面馆老板的天气预报,便听到外面噼里啪啦,下起一场暴雨来。
白天的晴朗早已无影无踪,疾风骤雨渐渐模糊视野,整片天空只剩下雨雾茫茫中高楼的轮廓。他便又想起谢衣曾经说的那句话来——看上去像是随口而出,又意蕴深长。
你不是这样,不是那样,那到底是哪一样?当时乐无异觉得他说的好像是缱绻情话,却又没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只是话里藏话,故意把一句庸俗的情话说得饶了一大圈,以至于这番情意硬生生没有传递到该听懂的人的心里。
“你是鸽子,是四季,是风是阳光,是暴雨是晴朗:你不是诗的意象,你就是我读过的所有的诗。”
其实仔细回想,在他闲来无聊的纠缠要求下,谢衣硬着头皮编过太多隐晦肉麻的情话。他似乎希望年轻的学生能明白,却又故意说得不明不白。乐无异尽管认认真真地背了那些主义流派思潮代表作,尽管在他的课上拿了最高的分数,却还是没回答出自己的老师专门为他留下的“题目”。
乐无异琢磨了一阵,忍不住翘起嘴角。按照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总是很难理解谢衣那些含蓄得如同欺负文盲一样的示爱——他又不是不知道乐无异根本没听明白!
他不知道该同情当年不解风情的自己,还是永远对牛弹琴的谢衣。
乐无异想了想,打开网页查了一下,发现M市今天也是晴转暴雨。
白荧荧的电脑屏幕在光线暗淡的办公室里面显得刺眼,外面的暴雨声音穿透窗户哗啦啦地响在耳畔。乐无异伸手关了显示器,忍不住替那个生活经验理应十倍强于自己的人担忧——他下班了吗?有没有带伞?这个天气没带伞若是在半路淋雨……
正胡思乱想,他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愣了愣:是久未联系的小赵。
44
自从那天乐无异离开办公室,他果然再没有出现在谢衣眼前,没发过短信,更没有打过电话。
谢衣阻止自己去思考关于乐无异更多的事情——自欺欺人的理性思考仿佛是蝴蝶振翅,最后却在遥远的彼岸引发名为思念的风暴。
新的学期重新调整了分班名单,谢衣终于能够再次忙碌起来。这种忙碌似乎是他迫切需要的——改不完的作业,应付不完的学生,大同小异的课堂等等,生活原本该是如此面目。
从二月到三月,光阴再流转到四月。白昼一天一天变长,阳光一天一天充盈,谢衣在渐起的春日南风里面收拾冬天的厚重大衣与棉被。蜗居一冬的棉絮和沉疴在太阳底下变得松软,再一一被放回床下的抽屉。夜里睡觉的时候,听得到楼下大排档嘈杂的嬉笑,还有远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轰鸣。若是改作业再耽误晚一点,熬过了困的钟点,谢衣便容易失眠,偏偏楼下所有的声音又都重归岑寂,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等待天亮。
盖在身上的被子变得轻薄,床好像随之变大一倍;衣架上的大衣被收走,暗处的阴影坍塌,空白放大,而阴影与对称无法填充的空间旋即被悄寂和沉默占领。他闭上眼,半梦半醒之间隐隐约约听到春天里万物生长的声音:惊雷掠过春日田野,昆虫振翅,花茎破土。须弥精微,芥子无垠——那些声音随着指针摇摆,窸窸窣窣地顺着人心的缝隙往上攀援,春风的亲吻着裂隙,带起一阵阵陈旧伤口的疼痛。
他只得睁开眼来,摸到手机,慢慢浏览乐无异以前发过来的短信。
对方其实没有给他发过太多的短信,寥寥六七条,语气也是客客气气,显然是深思熟虑到了每一个标点。在此之前,谢衣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能这样规规矩矩。
最开始乐无异联系他的时候,谢衣是疲于应付的。
为什么不放弃呢?他们之间的结局难道不是早在七年前已经写好?为什么要过了七年去划上一个句号,奔赴一个写在过去的终点?
他多年来如此疲惫地说服自己忘记,这种阻断疗法在他们重逢之后逐渐暴露出自欺欺人的原本面目。这个事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固执地去揭开,对于谢衣来说未免是一种饱含嘲讽的残忍。
他庆幸的是乐无异没有这样做。他没有再用七年前的热情炙烤他,也没有用七年前的莽撞来逼迫他。这一次他终于隔得远远的,站在谢衣画地为牢的边缘,既沉默地看着他,又徒劳地为接近他而努力。
但是经年的痼疾已经将他变作一颗嶙峋怪石,痛苦和压抑把这颗石头雕刻得如此粗糙,爱情的病毒寄生于肉体凡胎,积年累月地将他分解。他祈愿自己被卷入江河,从此随波逐流,或是在某个流速变缓的河谷沉淀,化为厚重河床的一部分——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
谢衣一直自认有充分的理由坚信这个结果。他以为眼前的人早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学生,乐无异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如此欣慰:成熟的人会懂得趋利避害,懂得如何自保和自私,懂得吸取教训,不再用一生来偿还一个错误。尽管在谢衣二十七岁的时候没能学会这一点,但他以为乐无异总会比自己聪明。
谁知道他却秉性不改,认定了这回事,便非要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肌肤和体温来拥抱一颗崚嶒顽石——甚至这都还不够,他要用他的真心、衷情和坚持去拥抱。
谢衣不是不知道,但实际上他却比乐无异还茫然、甚至恐慌。随着年岁增长,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或假意,变得越发困难。在乐无异才离开不久的那段时间,他留下的话总是一次次地让谢衣难以入眠。
“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
这句话几多温柔、几多锋利。他分明已经那么努力地试着忘记过去,分明已经受够了这份感情的负累,但是到头来,竟然还是回到原点:他一半的身体在极力奔赴未来,而一半身体永远深埋过去。
直到乐无异再次闯进他的生活,谢衣才意识到,他竟然从没有真正地重新开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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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南国的春天似乎比往回离开得早一些。
四月底的日晒已经颇具威力。过了劳动节的黄金周之后,办公室里开空调已经是大势所趋。不幸的是,开了三天之后,办公室的钱老师竟然被吹出感冒来,于是空调暂时得到休息,窗户敞开,热风和新鲜空气再次光顾。谢衣的办公位搬到了窗边,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布料在桌上留下一大片浓金色的投影;午后多风,又常常将窗帘吹得到处乱飞。谢衣上了课回来,桌上总是烫手的火热。
有老师替他发表意见:“这空调也开不了,谢老师那儿多热啊。”
谢衣笑了笑:“还行,我不太怕热。”
他是真的觉得不热,三十二三度的天气能热到哪里去。许多老师大大咧咧穿T恤,只有他规规矩矩穿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额头一丝汗都没有,比谁都清净。
他坐回窗边,给钢笔换了新的墨胆改作业。正是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午后四点的阳光渐渐不那么晒人,他便拉开窗帘,阳光留恋地停驻在桌沿,柔和的金色把这一片小小的桌面烘得暖意融融,谢衣便正好坐在最靠近窗边的地方,把自己浑身浸在阳光温柔的拥抱里面去。
他刚刚低头翻书,忽然眼帘一闪,抬头便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落在老式玻璃窗户的窗棂上面,探着圆溜溜的脑袋往里面左看右看。
兴许是看到谢衣的目光,它甚至扑棱了两下直接落在伸手可及的窗台上面,好像压根不怕他,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似的。
他不由放轻呼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出神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忽然办公室里面另外有一位女老师笑起来:“哎呀——现在的学生真是不一般,别的写得狗屁不通,你让他写点情啊爱的倒是比谁都顺溜!”
语文老师改作业总是趣事不断,一起分享也是常事。她这一开口,别的老师都问一句怎么了,却把窗台上的来客吓一跳,顿时扑着翅膀飞出去不见了。
谢衣回过神来,刚刚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便听到那位老师说:“你们听这一段不知道上哪儿抄的情书:‘你不是鸽子,不是四季,不是风不是阳光,不是暴雨不是晴朗——我爱的人,是它们加起来的一切’。我在网上还没……”
她这里话没说完,忽然听到窗边的谢衣被呛住似的一阵猛咳。
他在大家的目光里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
有人说道:“谢老师,你脸怎么有点红,热的话把窗帘拉过来吧。”
“我不是,我没有,没关系,”自己七年前的情话突然出现在学生周记里面,还被当众念了出来——任谁都没办法保持冷静,谢衣掩饰似的喝了半杯水,然后才问,“这是谁写的?”
“周吴——谢老师,这学生以前是不是你班上的?”
“……好像是。”
“这学生文采有那么好?还是说跟你陶冶出来的?”
“……”陶冶什么也不能陶冶这个。
谢衣掩饰地笑了笑,低头盯着眼前的练习册看一阵,抬头说道:“待会儿我问问他——万一是自己写的,还可以让他给文学社写点稿子。”
“呵呵,那我建议开个‘满分情书’的专栏,这几句一定要第一期放上去。”
谢衣在心里回了一句不敢当,如今回想起当年说这句话的心情也只得暗自苦笑——满分?哪里有满分情书送出去却被回复一脸大大的问号的事情?
“虽然没找到原作者,但是我估计这孩子多半是写不出来的。”有老师不敢苟同地撇撇嘴,“他真的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真的没懂。
谢衣心不在焉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练习册——其实他当时是随口一说,过后也不曾放在心上。原本不过几句肤浅情话,远不及抄下来沾沾自喜的地步。谁想得到时隔多年竟然还会原封不动地再次出现?他一开始只是觉得隐约耳熟,听到最后几句才突然回忆起来,一时惊愕与尴尬没过心脏,各种沾边不沾边的揣测都涌入脑海来。谢衣自问这几年从来没想起过这几句玩笑话,唯一说得通的也就是乐无异干的好事——要不是别人说搜索不到“原作者”,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把这几句瞎话发布到网络上传播了。
于是后面半节课便浪费在思考这几句话上面,就连作业也没改两本,谢衣下了课便让来办公室的课代表去隔壁班把这位学生请了过来。
谢老师经过一番温柔和蔼的盘查过后,猜想果然得到证实。
这段时间谢衣和乐无异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或者去了哪里——兴许是和以前一样吃饭工作睡觉,或者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新生活。总之整个节假日期间没有他的丁点消息,谢衣全然不知他竟然什么时候跑到市郊这间小小的中学来了个一日游,顺便还帮一个学生应付了一篇中学生周记。
乐无异究竟在哪里,又怎么会来这所学校,那个学生也不太清楚。乐无异只告诉他,过节回M市一趟,顺便来这个学校看看。
“回”?
他记得乐无异曾经说过准备换一份工作,他那时候无心多问,乐无异好像看出他不愿多听的态度,后来便没有再提过。
莫非他真的把家里为他安排的工作给辞掉,现在已经不在M市了?
——所谓告别,难道是这个意思?那自己默默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
下周一早上,谢衣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只有德育处的小赵过来给班主任发本周考勤的表。
谢衣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低下头把一沓试卷翻来覆去数了三次都不是一个数,待小赵快出门还是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对方。
显然直接问下去未免刻意——谢衣顿了两秒站起来:“李老师在他的办公室吗?我正好有点事要找他。”
李老师的办公室和小赵的靠在一起,她于是点点头:“在的。”
办公室在楼下,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一起下楼。一路沉默着走到楼梯间的时候,谢衣忽然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乐无异现在还在以前的单位工作吗?”
小赵偏头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件事,眼珠子转了一下才回答道:“您问他呀——他去N市工作了。”
谢衣讶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停了一会儿才问:“他怎么去那里?”
“他好像跟家里闹掰了,辞职去外地工作了。”
“怎么闹掰了?又换了什么工作?”他不由自主地问下去。
“好像是传媒之类的吧……”
“编辑?记者?”谢衣挑起眉头。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要么……”小赵眨眨眼,脸上露出某种过分期待的笑容,“我帮您问问他?”
谢衣赶紧摆摆手,收住了话头:“不必了。我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小赵转了转眼睛,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他一笑:“谢老师,我先进办公室了啊。”
46
总体而言,在对待谢衣这个问题上,乐无异一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比方说他说不想做他的学生,到后来谢衣再也没办法把他当学生。他说告别,原来就真的是告别。
他如己所称,又如谢衣所愿的那样,终于真正和他告别了。
谢衣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了一阵。他想,这确实应该是好事,他离开了这里,他终究不是信鸽,长大了,便要随着风飞到属于自己的远方了——是好事。
没多久,老师陆续都到了,办公室重新嘈杂热闹起来。路过的老师问他:“谢老师,怎么一直看着手机啊,出什么事情了吗?”
谢衣锁了屏幕:“没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在想,既然已经好好地告别,对方甚至远远离开了这座城市,或许他也该删掉那些短信了。
谁知尚未等他付诸行动——或是忘了或是随便什么理由,过了刚好一个星期,谢衣在周一下午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件。
收发室的人通知他有挂号信的时候谢衣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谁还用写信的方式联系?
他想起去年年末给一家向他约稿的双月刊写过一篇关于狄金森译介的短文,心里想难道是汇款单?可是二十一世纪还有哪个杂志社出版社用邮局汇款?再者说谢衣又不是没跟这家杂志打过交道,不都是通过银行了吗?
他有些疑惑地去收发室取信,签了字从收发室的大爷手里拿过信来。大爷问,你看,没寄错吧,肯定就是小谢你嘛。
挂号信用的蓝白色的航空信封,下面的地址都是统一印刷:N市xx报业集团xx杂志社。
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手写的字,除了某市某区街道名和门牌号,第二排便写着:谢衣 收
——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加上N市这个地点太醒目,谢衣几乎要以为这是他自己梦游写出来的字。
而现在,他只是看着那排无比熟悉的字迹,愣了半天才顿感头疼地叹口气:“……没有,谢谢。”
这世上除了一个人,实在再没有人能把“谢衣”这两个字写得以假乱真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
单凭这两个字,就是满分情书。
47
他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教案,又改了一阵试卷,下课过后学生老师进进出出,上课铃响过后总算恢复安静。
干净的蓝白色信封被压在最底下,露出小小的一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会突然写信——明明可以发短信,也可以打电话,或者如他所说的两两相忘,他偏偏选择这样老旧又缓慢的方式,甚至冒着可能会被中途丢掉的风险,隔了几百里,寄了一封信过来。
肯定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他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他的迟疑一直持续到下班。太阳收尽白天的炽热,金红色余晖斜斜照在墙壁上,办公室安安静静,谢衣收拾好桌面,终于拿剪刀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折叠得规规矩矩的信纸,钢笔字迹从纸背透出来的痕迹满满当当。
他愣在那里,仿佛是多年前,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一样。
48
准确地说,乐无异追谢衣,是从一封信开始的。
那封信尽管在七年前已经被彻底销毁,但谢衣至今仍然能够记得里面大部分的词句。他没有去背过,更不曾摘抄过——就像他很多年都不会刻意去背某一首诗歌,一遍一遍诵读和思考的时间长了,便自然而然印在了脑海里面。
乐无异念书早,那个时候的他刚过十八岁没多久,个子高挑,相貌又英俊,上课的时候就坐在讲台面前的第一排。大排大排的白炽灯把教室和人脸照得惨淡无比,偏偏光落在乐无异脸上,他就像一个会笑的、小小的太阳。
谢衣挺喜欢这个健谈又聪明的男孩。他的眉梢总有暖洋洋的笑,眼睛亮晶晶的,上课时认真地看着自己,走廊上遇见了也要跑到面前叫一声谢老师好,浑身都写满了少年不知愁的青春活力,让谢衣想起一些明朗的意象,诸如黎明、盛夏或者白鸽——他一个人就汇聚了无数首谣曲,明快而热烈,活泼又质朴。
这一切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他很有白马王子的气质。上课的时候,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谢衣总是能看到好些女生盯着乐无异的背影不放,还有胆大的女生干脆捧着脸对着一个后脑勺傻笑。少男少女的青涩恋爱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大概还以为谢衣看不见。
看久了他心里也觉得好笑,于是谢老师打算坏心又善良地逗一下这帮学生——诸如让乐无异跟暗恋他的女生交替念一首长长的诗,或者让乐无异站起来回答点什么问题,好让小姑娘们多看看他。但是岂知乐无异竟然比大学时代的他还不解风情,好像全心全意扑在学习上——搭档的女生脸色绯红朝他露齿笑,可是90分钟里他却还是只顾着看谢衣,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大众情人丢给芳心暗许的女生们一个后脑勺,谢衣心里摇头觉得他没开窍,不可雕也。
那天下了课,谢衣被几个学生留下问了点问题,回去的时候看到乐无异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把一本《法国文学流派的变迁》还给他。谢衣接过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那本书,直到谢衣诧异地回看过来,乐无异才说:“老师,书里面夹了一封写给你的信。”
谢衣对“信”十分敏感,挑起眉头反问了一句:“什么信?有事情当面讲吧。”
乐无异朝他笑了一下——像课堂上那样,跟谢衣视线相交的时候就会露出的笑容,然后说:“就是不知道怎么当面讲才好,所以给你写了信。”
他的笑容让谢衣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一点警惕,不知所谓地点点头:“好,我会看的。不早了,赶紧去吃饭,食堂不等人。”
他说:“你也是。”
谢衣关了办公室的门,从书里抽出了那个平平整整的信封,上面写“谢衣收”——居然不写谢老师。他想了一下,乐无异好像总是对他说“你”而少有敬称,谢衣也没在意过。
于是他拆开了来信。
他的字谈不上好看,但是工整干净,一眼就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满满一张信纸里面,以赞美为主,但不是教师节那种歌颂性的,而是非常私人的,非常具体的。看着看着,就从“你读诗很好听”过渡到“我想听你再读一次”,又从“某首诗写得很好”过渡到“我想读给你听”。
谢衣是何等的洞察力,看了三分之一就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周围安静,他浑身僵硬,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惊甚至惶然——对一个学生合情合理的偏爱竟然招致这份不成熟的爱恋。更何况,乐无异原本是一个那么优秀的男生。
他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交给他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最开始的惊愕和措手不及过去,谢衣作为老师,只是为他感到惋惜和痛心。惋惜的是他读诗看书竟然另有目的,而不是为了学习;痛心在于这样美好的年纪偏偏怀抱这样一份——且不论对错但至少艰难的情感;而自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更不可能做出任何回应。
他越是多的欣喜、热烈和喜欢,年轻的老师越是无法承受——他本来也不愿意承受这份“无妄之灾”。
谢衣并不是第一次收到学生的情书。大概两三年前——他硕士毕业,刚进入M大工作,年轻隽秀而富有学识的谢老师很受学生欢迎;而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排斥这种欢迎,谢衣也喜欢和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学生打成一片。
不久后,他收到一个三年级女生写来的信,里面附着一首狄金森的If You Were Coming In the Fall,那是谢衣在课上读过的一首爱情诗:年轻而羞涩的女诗人写下自己的爱恋,没有一句直白的示爱,字里行间的情感小心翼翼又隐忍不发:
你若在秋天到来,我们或是在一年中相见,又或许相遇只延迟数个世纪——我都将安静而满怀欣喜地等待你的到来。
她借女诗人之笔写下的“等待”却让谢衣一片茫然。选修和必修加在一起,一个学期的学生足有两三百人,他并不记得这个女生的模样和姓名,更没想到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面对这个毫不期待的烫手山芋,他唯有头疼。
他几经思考仍不知如何解决,忍不住向系里另外一位关系不错的老师寻求帮助。结果谁知道没商量出什么来,这件事情第二天竟然被系里的领导知道了。兴许是那位老师无意中说漏嘴,又或许在对方看来这才是正确的解决方式——总之谢衣直到几天之后才知道,系主任找这个女生谈过话了。
所幸系里面并没有把这件事公布出来,也没有严厉批评她,据谢衣所知只是辅导员找她多次谈话,劝她端正心态云云。
心态是否端正谢衣已经无法获知——那个女生后来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上过他的课,缺席旷课,成绩一落千丈,谢衣给了六十分放过去,据说毕业后与母校再无联系。
他后来无数次为自己不成熟的决定后悔,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无法传递。尽管这样的发展并非谢衣所愿,但他仍然有不可推卸的、甚至是第一手的责任。他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一个老师,像面对学生犯的错误一样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是多么自私,对她的尊严和感情是多么大的羞辱——而对方,不过是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人,鼓起不知道积蓄多么久的勇气,含蓄又勇敢地向他表明心意。
重来一次,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谢衣不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他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49
现在,竟然真的重来一次,让他第二次收到学生的信,对方的性别、家世和在院系的影响甚至让情况更加棘手,一旦处理不慎,造成的负面影响恐怕不止于当初的百倍。
谢衣在办公室坐到了天黑,他收起信来,终于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用粗暴而毫无同理心的方式,再次给一个学生造成伤害。
他还年轻,风一样的朦胧感情很快就会过去,这只是人生的小小插曲。身为老师的他应该去引导,而不是打压。
——但是谢衣以俯视的眼光去看待乐无异的时候,却忽略了自己也同样年轻。他虽然是老师,但从阅历而言,还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在他比乐无异年长的那几岁里,顶多不过是在象牙塔里多读了几年的书,多谈过一次分手告终的恋爱,而已。
熬到下一周谢衣上课,乐无异仍然坐在第一排。谢衣一整节课没敢看他,下了课匆匆就走。
但显然这不是长久之计。谢衣被他堵在走廊上的时候只剩下无奈,而面对乐无异大大方方的疑问,谢衣犹豫了片刻,移开视线,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表示信在公交车上被弄丢了。
可惜谢衣实在不擅长撒谎。乐无异看了他半晌,说:“老师,你明明看了。”
他垂下眼帘的样子写满不加掩饰的失落,两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谢衣踟蹰了片刻,眼见有人从走廊上走过来,迅速收拾情绪,平静说道:“时候不早,快回去吧。”
他刚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却又被乐无异叫住。
站在空旷走廊里的学生隔了几米远看着他,有些固执地问:“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也许因为走近的人是系主任,也许他眼里的情绪让谢衣一时狠不下心,又或许谢衣在那一瞬间想起曾经的遗憾愧悔,他迟疑了几秒,公事公办地回答道:“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也许就是这个犹豫与不忍留下的缝隙让乐无异抓住了机会——后来谢衣再也没能抵过他那些表面玩笑的言辞举止。乐无异聪明又爽快,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实在讨人喜欢,甚至还很会对症下药地讨谢衣的喜欢——哪怕在心里暗下一个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定义,谢衣却还是无奈摇摇头由着他的性格去了。
他最开始在竭力避免伤害乐无异的感情的同时,试图与他保持距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忧就像蜡烛害怕太阳会冷一样自作多情。再后来,这份不拒绝早已变了味道,唯有他愿意不愿意。
很后来的时候,他们把最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尽管显然是乐无异的“醉酒阴谋”得逞,尽管这个年代似乎早不流行什么一夜定终身,但是谢衣在爱情上仍然是个传统的人,说是赶鸭子上架也好,顺水推舟、从善如流也好,他自觉对乐无异有责任——或者是比“责任”这个冷静的词语更多的“依恋”和“占有”,表面维系的师生关系总算被打破:他们在深冬将去、初春未至的二月,开始真正的恋爱。
那时这封信非被乐无异找出来,问谢衣当时是什么感觉。
学生大摇大摆坐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笑眯眯看着站在面前的谢衣。谢衣则很抱歉地告诉他:既没有“小鹿乱撞”,也没有“心里一动”,他被吓得一晚上没睡好才是真的。
乐无异虚心请教文学系的副教授:“我写得哪里不够好吗?”
谢衣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们之间——”
对方拉住他的手,迫使谢衣靠近,然后轻轻吻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就是写得不够好,我们之间没有别的问题。”
50
这封信后来被销毁之前——谢衣最后一次去系里的前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取出来反反复复看了一晚。
他对乐无异的感情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超越了良师益友的限度,最后只得承认,他是真的很爱那个孩子。
既是老师一般的,也是长辈一般的,当然更多的是恋人一样的——种种情绪的来源早已盘根错节,谢衣分不清他对乐无异究竟是哪一种情绪更多。
也许去区分本就是多余:没有一种爱能被一个单薄的原因支撑起来,没有一种爱置身真空、能摒除身份与环境的影响,没有一种爱不混杂着卑微与伟大、自私与奉献。他们之间从不是心灵沟通、纯洁无邪的精神恋爱——他爱他们下午共度的时光和共读的长诗,爱他藏着阳光的眼角眉梢,也爱着他热烈青涩的亲吻。
在感情这件事情上,谢衣不算是一个多么勇敢或者充满闯劲的人。危局当前,他同样身陷仓皇,同样对明天和未来的每一天茫然无措——但是唯有一件事情非常肯定:他无需为从前后悔,也无需为即将做出的决定后悔。
直到天亮,春日的阳光洒在窗外的榕树上,谢衣站了起来,带上材料出了门。
51
谁又料到,七年后竟然再次收到他的来信。
尽管信封、信纸和心境都迥然不同,谢衣却在看到字迹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回忆中发出的一声轻微回音。
——世事往复,唯你如故。
52
他忽然意识到,和多年前一样,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选择:丢与不丢,看与不看,全凭自己。
就像他曾把信夹在书里递过来,乐无异再次把选择权递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既然是挂号信,他可以拒收,可以退回,甚至可以收到之后直接扔掉——反正里面不可能是什么紧要的内容。
可他到底还是拆开了。
也许是距离太远、别离太久,也许是文字比言辞更容易逃避,又也许是凛冬的风雪都融化、春天里所有的花都开过了;暮春的傍晚,他在无人的办公室,深怀郑重甚至紧张,翻开远游的人的来信。
里面的信纸有三张,是常见的公文纸,仍然不多不少,不长不短,恰好方便他用七八分钟不紧不慢地读完。
他确实没必要看——谢衣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小赵告诉我你问起我的消息,所以我想给你写信。”
谢衣盯着这句开场白看了十来秒,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你不想听到我的消息,就不会来打扰你?
——所以反过来,根本就是说……“如果你想听到我的消息,就一定会来打扰你”?
他没见过有人还这样“告别”的。谢衣不觉得他有心给自己安这个语言陷阱,究竟是巧合,还是灵光乍现,抑或是他自己忍不住,挠破头想出来的招数?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复杂的情绪经过这起起伏伏的一通搅合已经被抛之脑后,他只好大摇其头把这封信继续看了下去。
果然都是废话。
——说是废话也不尽然,但确实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信息。谢衣没见过谁写信写得如此繁琐的。
和七年前不一样,他没有再跟谢衣表情达意,既不回忆陈旧的往昔,也不讨论一片茫然的未来。至于剩下还可以说什么——现在没有社会大事要评点,又没有政治要闻可论述,所着眼的“当下”乏善可陈,那么为了充实这封信的内容,显然不得不废话连篇起来。
诸如“这里的前台竟然叫我乐老师,听得我起鸡皮疙瘩”——疙瘩这两个字还有涂改的痕迹;再比如“我当初怎么会想做编辑呢?”还拿出谢衣曾经说的话来反问他,“你以前说做到主编、总编,要做一个独具慧眼的出版人,像法国的午夜出版社,我现在觉得一定是在逗我”;再往后写他买了湖南文艺出版社翻译出版的午夜文丛,“大部分看得昏昏欲睡”;又说最近单位上不少人得了流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大规模传染,让谢衣注意通风,“记得提前买口罩,以免脱销”云云。
谢衣看得——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就这么些琐碎又繁杂的细节,他不紧不慢写了两页纸。没什么文绉绉的书面语,越是看下去就觉得他好像就坐在自己对面,一刻不得闲地说话。
如果要说他冒犯,哪一句话冒犯了?说他废话?也没求着谢衣非看不可。说他油腔滑调、不知轻重?似乎这个倒是能沾上边——但谢衣又没有为此不满的心情。
他翻到第三页纸,却诧异地发现在最后一页,只有一首诗。
那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一字一句地看过去,仿佛看到一个个充满力量的音符从字里行间迸发出来。他想必在后来也下功夫练过字,那些词句与他的字结合在一起,便带上了刀锋般的郑重和锐利——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以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他的目光停在这几句话上。谢衣喜欢叶芝的这首诗,他知道他也是——他甚至知道,这长长一首诗,就是为了写这短短几行。
他仿佛真的听到乐无异坐在他面前,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读:
“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谢衣回过神来,轻轻叹口气,正要收起信纸,忽然看到最后面的落款——
“爱你的,
无异”
谢衣怔了片刻,揉揉眉心又看了一遍,终究慢慢地,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
他端详许久,收好信件。
53
乐无异最开始怀着对方不一定会看的忐忑,给他寄出第一封信。他揉掉了大概四五张信纸,写得大半夜敲脑袋,最后决定索性不去咬文嚼字、故作深沉,扯出仅剩的几张稿纸来。给自己打气想反正他一定不看,把旁边堆着的什么周作人、梁漱溟、沈从文等等的“经典散文集”推开,写下一大堆啰啰嗦嗦、杂七杂八的日常琐事。
他第二天一早带着信下楼。
挂号信必须去邮局窗口交寄,幸好从他住的地方到公交车站就有一个邮局。可是他刚刚付了邮资,把信递进窗口,下一秒就站在那儿开始后悔了——太随便了,太不经考量了——他怎么这么草率?谢衣收到之后不会生气吗?他压根连见面都懒于应付,哪里还会看信呢?
他在办公室愁眉苦脸三四天,登陆邮政局的网站一查,竟然在昨天下午已经签收了!
就算两个城市隔得并不算太远,但邮局的工作效率怎么变得这么高?
乐无异盯着屏幕上的“已签收”三个字,哀叹一声,提心吊胆地看了一下午的手机,生怕它滴滴一响,就是谢衣的来电。
他半夜被吓醒,梦里看到谢衣冷着脸把信丢在垃圾桶里,给他发了条短信,写“勿再骚扰”。他被噩梦惊醒过来,抓住手机看——03:23,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
一直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收到谢衣的任何回音——既没有明确的拒绝,更不会有积极的回应。
54
乐无异经常怀疑邮政的工作是否尽职,后来寄出去的三封挂号信却始终没有被拒收退回,无一例外都显示“已签收”,看久了就仿佛程序故障或者系统敷衍。
直到第四封信被签收之后,乐无异可以肯定,谢衣收下了这些信件——如果他能做到把第一封丢进垃圾桶,肯定就不会有耐心连着丢四次。
看没看乐无异不知道,但按照乐无异对谢衣的了解,他既然肯走一趟去签收,就一定不会扔掉。这显然是可以继续寄信给他的信号——直到他拒绝为止。
于是乐无异开始隔三五天便窝在下午的阳光里给他写信。
其实并没那么多要说的——现在的日子不都是一天天地过去,朝九晚五地吃饭睡觉打豆豆,哪里有那么多传奇绯闻要昭告天下?
乐小编辑只得暂时地抛下职业素养开始学写流水账。诸如隔壁邻居的小花猫生了小猫,他想抱一只来养又怕自己没时间;老黄瓜啊不,老邮筒今天刷了新的绿漆;上次看到一副好看的镜框;今天跟本地的同事去了一家新开的小餐馆,周末下午五点不到已经高朋满座云云。
无论谢衣看与不看,他认真地分享自己生活里面的大小事情;或者谈现在的工作,诸如抱着新华字典咬文嚼字,现在看什么都是病句;有时候他也推荐自己刚看的书或者电影,毫无中心思想地胡乱点评。
乐无异从不提半句往事,流水账也无关爱情。两三页满满的信纸像写给朋友的问候,像日记,像家书,像随笔,唯独不是写给爱人的情书。但是在词不达意的琐碎闲话结束之后,他总会在末尾精心挑选一首想念给谢衣听的诗——他试着读那些不知所云的诗歌,时间长了似乎终于看出点名堂,尽管大部分二十世纪的诗歌对他而言依旧词意晦涩,乐无异仍然小心翼翼地摘抄在信上,希望他看到的比自己以为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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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都知道乐无异定期写信,据说是“以前的朋友”,但谁都忍不住嘀咕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没见过回信。猜测的内容从最正常的父母亲朋到已经过世还念念不忘的女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对面桌的男同事振振有词说乐无异是跟人约好私奔,结果对方认了怂他一个人奔出来的。众人白眼,说以为各个都是你?
各执一词的后果就是大家对于真相越发好奇。
六月中旬,办公室有同事过生日,三五个关系好的同事下了班一起去咖啡厅聊天小聚。乐无异对面的男生被催着讲他和那位麦当劳小哥的故事,等他抑扬顿挫讲完了一出你追我赶互相试探虚掷青春的八点档长篇,大家唏嘘不已,纷纷感慨自己青春年少犯过的手贱、嘴贱和心贱,末了见乐无异竟然窝在沙发里面笑眯眯听着不说话,开始发动攻击,叫着从实招来。
在社里,乐无异是公认的一枝花,毕业于M大的高材生,笑容通透开朗,很有一种惹女生芳心大乱而不自知的天然风流——用他们市场部大姐的话来说,乐无异不搞外联公关实为屈才,要是他也搞不定的客户,那派谁都没用了。
因此就外在条件而言,乐无异不存在情史空白的可能性,大伙一致认为,至少也该有二三四五个大姐头为他打过架、七八九十个小姑娘递情书;偏偏他对女朋友之类的话题敬谢不敏,只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再要问,就是革命尚未成功。
一个帅气男人,尤其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很有故事仍然单身的帅气男人,在一群中文系毕业的文字编辑眼中,这就是个标准的倒叙式故事的开头!
这人吊着胃口就罢了,偏偏最近还开始写信——那是哪个年代的事情?现在什么不能发个电子邮件解决?好,就算对方不上网,手机总普及七八年了吧?有什么事还不能打电话的?
咖啡厅里面此事重提,乐无异被催得四面楚歌:“不是我不说,大好的日子没必要说不愉快的。”
他对面那位男生立刻表示:“你把你写信时的傻笑收回去再说这个话。”
乐无异在心里叫屈,我什么时候傻笑过——我写信的时候你都在对面趴着睡午觉!
但终究抵不过连番轰炸,他举手投降:“好好好,说可以,开我玩笑也可以,但是请大家就当听个故事,不要去打扰他。”
大家一听有料,立刻安静下来,好事的同事还一本正经地掏出随身小黑本,全副武装做采访准备。
乐无异盯着眼前半冷的饮料,开了两次口,显然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投下一颗手雷:“他是我的老师。”
有人“噗——”地喷出一口饮料,有人的水杯和采访小黑本掉在地上,有人扶住下巴,有人滑下皮沙发,乒乒乓乓一地混乱中只有乐无异岿然不动,转着眼珠打量这群人的表情,继续补了一句:“那个,我是说,单人旁的那个他。”
这回所有人的反应出奇一致,两秒后,宁静的咖啡厅一角爆出一声齐齐整整的“我X!!!”
56
不够严肃的气氛似乎可以稍微冲淡这个故事背后的沉重。尽管乐无异自始至终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任何可耻的行为,也不为之感到羞愧,但无论如何,开口叙述一段看起来相当失败并且不被认同的感情,总是相当艰难的。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里,乐无异终于开口,头一次尝试对外界——对工作上的同事含蓄地说出这段往事。
因为他开始相信——或者说他期待着,时移世易,在这个庞大的社会万象当中,总会有一些小小的角落,容许他们的故事继续存在:他们的性别、身份、过去和现在,总会慢慢找到愿意谅解的人群与收容的空间。
他尽力把事情说得简洁一些,到头来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故事原来就是那么简单。七年或者十年的故事,一笔带过地叙述出来,也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情。没有一波三折,没有柳暗花明,当然也不荡气回肠——咬牙切齿的憋屈和改变一生的心惊胆战汇聚在一个潦草散场的故事里,像一杯八泡过后的隔夜茶。
就连乐无异都暗生惊疑,他们所承受的那些苦难和折磨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真的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究竟是世事太残忍,还是你我太脆弱、太容易放弃偏又心怀太多不甘?
他沉默了半分钟才发现大家都没说话,打破僵局地耸肩:“你们看,我说不讲最好吧。”
到底还是那个工位在他对面的男生最先回过神来,拍着他的肩膀:“我要是你,我——”
我什么我?他一句话噎了半天,最后蔫巴巴说:“……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不是嘲笑你啊,我是真的佩服你——你小子怎么敢追你老师啊?!现在让你选,你还敢吗?”
他的感慨显然代表了群众意见,大家都“嗯嗯嗯”地点头。
乐无异反问:“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敢?”
“那,你要是知道结果,还敢吗?”
乐无异想了想:“那我毕业之后再追。”
他满脸写着暂退一步,众人皆倒。
接下来就是专业人士的七嘴八舌采访环节,诸如“你为什么喜欢他”、“你一直喜欢男的吗”、“我X这玩意儿还能中途改啊”、“他还没结婚吗”、“你们能结婚吗”等等等等,场面一度混乱。在八卦声当中,工作走火入魔的编辑突然冒出来一句颇显专业涵养的评价:“两个相爱的人只要没死,就没办法终结。这叫‘中止’,中间的中,不是终结的‘终止’。”
大家静了静,都扭头看她,乐无异却不置可否:“这不是我说了算。”
“你要是觉得没希望,那你为什么还要写信?因为你相信他喜欢你呗。”编辑小姐晃晃手指,一脸的瞒不过我,“我觉得小郑说得没错。你彻底放弃的那一天,你们才是真的结束了。”
那个男生不等人说完,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有没有谢衣的照片——毕竟一个能被爱十年的人到底如何三头六臂,实在没办法叫人不去好奇。
这一问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摆开架势拷问。乐无异赶紧推说没有,挣扎半天,以明天全办公室的下午茶为代价,大家总算放过了这一茬。
其实仔细数一数,他除了偶然陪谢衣照过的一张证件照之外,确实没有别的照片——庆幸的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尽管是密密麻麻挤在十几个人里面的元旦欢庆会纪念照,被印在那本建系纪念册里,辗转到了他的手上。
乐无异一度想把这一页剪下来,最后终究作罢。剪下来又能说明什么呢?他既不能真正和曾经的母校斩断联系,也不能把以前的事情当做从未发生。照片里面还有别的十几个人,难道都要一一剪下来?摆出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架势,莫非就可以保护自己?
他终究好好地收藏起了那本珍贵的纪念册。
所幸的是,环境、身份、年龄都逐渐改换,他第一次找到了一个谅解的空间。尽管是不认真的、调侃的、看热闹的,但能够得到寥寥数人的鼓励,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曾经不敢想象的结果。
无论有多少次地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外人的目光,不需要他人的认可,也不稀罕有人献上祝福,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生来便期待被冷待,没有一份感情自产生就甘于被诅咒。越是柔软的东西,就越是需要被祝福、被珍视、被发自内心地赋予希望。
他想和他做阳光下大大方方的恋人。
57
谢衣把这封信带回了家,先是放在抽屉里,隔一阵又怕自己忘掉,索性打开书柜,夹在了他送的《叶芝诗选》里面。
他无从揣测对方是怀着何等心情写信寄出,也没有想去打听或者问过。有时候谢衣从字迹里面揣摩写信之人的心情,突然会想:兴许乐无异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看——或者说他抱着自己压根不会看的心情,又认认真真地写了这封信。
大约三四封信之后,信的内容终于变得言之有物起来,也不那么鸡零狗碎。或许是写信的人开始察觉——或者确信,他并没有丢掉这些信,甚至很可能一一看过。
毕竟乐无异应该不难反应过来。如果谢衣不愿意接收这些信件,解决的方法有很多种。按照谢衣对待他的态度,最有可能的便是直接拒收退回,或者大可冷淡地打个电话;再冷漠一些,发个短信。若是想给对方留一点颜面,则委婉地让小赵转达这层意思——反正她也铁定是乐无异的帮凶。解决“骚扰”的方式有条条大路,但是偏偏乐无异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总之谢衣开始收到来自N市的信件,篇幅不一,时间不定。
他规规矩矩地在抬头称呼他为老师——从来不加一个“亲爱的”或者“尊敬的”,有时候谈论一部新的电影,有时候推荐买到的新书,有时候也零星说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他总会在信的最后摘抄一首或半首诗,有时候是古诗,有时候是现代诗,也不知道打哪儿刨出来的,好多连谢衣都不知道。他还会写他们以前一起读过的诗,写荷尔德林的漫游者,“你一如既往地/将我和蔼收容”;写策兰的花冠,“我们在窗口拥抱/人们从街上张望”;写兰波的醉舟,“我熟悉黄昏/和像一群白鸽般振奋的黎明”,然后在最末一行署上名:
爱你的,
无异
有时候会调皮地留一个“你爱的,无异”——谢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58
渐渐地,谢衣被迫或者自觉地,下意识或无意识地,开始了解他的生活。
他知道他住的地方距离上班的地点不近,时至初夏,每天都祈祷赶上的公交车是有空调的那一班。他知道他的书房里有一只仓鼠——谢衣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不是真的啮齿类动物仓鼠,因为同时还有一只狐狸。尽管谢衣从来没去过N市,现在却知道N市有哪些地道的私房菜,酒香巷子深,都是旅游攻略上找不到的好去处。他知道乐无异做编辑的工作步入正轨,有一次约到一个颇为知名的自由撰稿人的稿件,乐无异看完过后跟他说,别字连篇,内容尔耳。
来信大约一周一封或是两封,这样的频率很快引起办公室同事的注意,于是都要玩笑一句,谢老师,是不是情书呀?
谢衣语塞,他难以定义这是不是情书。尽管写信的人心情天知地知,但信中却只字不提,拿给任何一个人看,都只会认为是多年老友的问候,而不会误以为它和情书有什么关联。
有一次办公室的老师看到放在桌面的信,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谢老师,这个字怎么跟你的一模一样?”
谢衣苦笑着折起信纸来:“……大概练字练巧了。”
59
春天的风要远行几百公里才能抵达他的城市,当谢衣看到他的来信,逐渐不必再如临大敌、全副武装。
在乐无异离开之后——在他们再次隔着空间的距离之后,谢衣看着他与自己殊无二致的字迹,有时候会认真地思考写下这封信的乐无异,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而违背理智地期待着他的来信的谢衣——你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谢衣认识乐无异那一天开始,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被卷进了一段冒险中。要说人生经历和家庭出身,他们此前半生是毫无干系的平行线;在对待感情的方式上面,他们背道而驰;偏偏在感情的归宿中,两个人却终究走成了嵌入对方生命中的一个圆。他为年轻的恋人脱离了既定的人生轨道,打破墨守的成规,握住他的手陪他栉风沐雨地成长,也在那三年掩耳盗铃的爱情后义无反顾地将他推离险境。谢衣希望对方能够毫无阴霾地继续自己的人生,他也极其欣慰地看到,自己曾经带给他的庇护、震撼和伤痛,既保全他历经变故不改的天真,又催着他有了深思熟虑的勇敢和坚韧。无论是头破血流还是心灰意冷,乐无异都以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去争取过,不同于谢衣充满遗憾和千疮百孔的人生,往后的乐无异无需为自己的人生感到半分惋惜。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乐无异想要的并不是这份牺牲与成全。而对方所求的回应,正是他万难给出的。他分明不是拙于言辞的人,在面对乐无异的时候,曾经的身份之别和多年来的自我谴责于他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惯性。尽管谢衣知道,对方多么希望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希望他能够把乐无异这个人全身心地包容到他的生活甚至生命中。他却花了太久去权衡顾虑,去考量对方的真诚和学着习惯他的存在感。
也正因为谢衣的沉默与回避,乐无异不断地探究过他的过去。他仿佛是一个拿着铲子的人,把谢衣心里盘踞的、深深掩埋的伤口重新挖掘出来,不顾及他的触感,不顾及他的痛觉,再次摆在两个人面前。
谢衣既不愿意再次面对,也不想用过去来惩罚今天的乐无异;他试图将他推开,只因为不愿意将悲观主义的树种强加到深爱的人身上。但是他无法阻止乐无异一步步深入,一步步去接近那个被他囫囵吞下的内核。
但是在他们那样无望地道别过后,那样清晰地认识到彼此身处的困境之后,那些被乐无异看到的、听到的累累伤痕,竟然随着重见天日慢慢消散。就好像乐无异是谢衣的解药,他曾经是,如今也没有变过——当他流着泪亲吻过、拥抱过这些带着倒刺和脓液的伤口,当他自己也为其伤得鲜血淋漓,甚至不再相信自己能够拯救谢衣的时候,这些剧毒的、赖在谢衣心底和身上不肯离开的丑陋伤痕,竟然在第二年的春风里开始不治而愈;那些曾经让谢衣失眠的、胃痛的、焦虑的回忆,随着万物的春生夏长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入绝境,他困鬼门,他陷之死地,然后生。
60
随着时节入夏,晚上点起蚊香,仍然还有不少外面的蚊子扑在纱窗上。
乐无异提前结束加班回来痛快地洗了澡,把风扇开到小档,信纸仍然被吹得哗哗飞。他只得关了风扇,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谢衣写信。
乐无异一直觉得,他们的未来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的纸风筝,风急雨疏的天气里,线头全攥在谢衣手上,他说要放,顷刻间便被吹上天。
所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认为,只有他放弃了,这段感情才算真正结束。
但仔细想想似乎曾经也是这样——打一个庸俗的比方: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百步的距离,如果乐无异要想得到谢衣的回应,必须走九十九步。主动不可以,他必须非常主动,做得多不可以,他必须做得非常多——九十九步就是九十九步,甚至九十九点五步也不嫌多,否则那个人绝不会主动挪一下。
可是老师,我走了九十九点五步,你都没有告诉我,究竟是否爱我。
他忍不住抬头看着书桌上立起来的那张照片——那本纪念册是硬封线装,正好方便他可以把这本册子翻到元旦合照那一页立起来,像相框一样用阅读架支在桌上。
乐无异端详了半天照片里微微笑着的人,提起笔,在信纸的最后写下萨福的那首小诗。
——告诉我。
61
今年的夏天来势汹汹。夏至过后整日整日的高温黄色预警让大家不得不开起空调,戴眼镜的小郑出去一趟回来叫苦,直呼一出门竟然眼镜蒙上一层雾。
大家哈哈大笑,乐无异也跟着笑。他想起以前冬天跟谢衣从外面回来,一进开着暖气的房间他便要取下眼镜,乐无异还偷偷藏起来过——谢衣的近视度数不高,但真想偷偷藏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这个人镇定自若,没事人似的自己接开水、泡茶,转身去开书柜,淡淡地冲乐无异说,把眼镜给我。
乐无异故作不知:“啊?我怎么知道在哪里!”
谢衣回头瞥他一眼:“你藏起来的你不知道?”
捉弄人的乐趣在他身上顿时荡然无存。乐无异悻悻从谢衣背后的帽子里取出眼镜来,谢衣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异,你多大的人了。”
乐无异一脸认真:“十八。”
迈向二十八岁的乐无异在盛夏的阳光里给他写信。
已至七月暑期,乐无异寄信的地址乖觉地转移到了他的家。于是现在签收的时间变得不准确起来,显然和邮差上门的时间有直接关系——有时候是上午,更多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还有几次从查询系统上的信息来看似乎因为外出而投递失败,到第二天下午才显示已签收。
谢衣是在有意识地、主动地签收这些信件,乐无异越发肯定他把每一封信都读过——他知道剥去坚冷的外壳,谢衣本应是一个多么温柔和念旧的人。
同事习惯乐无异在午休时候写信,走过去的时候说一句,又在写作业?
乐无异写的内容既不缠绵也不悱恻,全然不值得隐瞒,他便抬头大方地回应,嗯,写周记。
大家啧啧,难怪最近业务水平突飞猛进,主编都点名表扬,原来是后面有老师坐镇。
乐无异摇摇头笑:“他写东西比我厉害多了。”
大伙一听,怎么还嘚瑟上了?有人立刻出言打击:“你倒是让他回信教一下你呗!”
此言一出,便觉不妥,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但乐无异似乎没什么备受打击的模样,一边给钢笔换墨囊,一边好脾气地回答:“我慢慢等就是了。”
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妹不知看了什么三流言情小说,一脸正义地鼓励他:“乐老师,加油!”
乐无异改稿子改得头昏脑涨,点点头附和:“好好好,加油加油。”
后面的同事打趣:“乐老师,不要放弃!”
乐无异继续附和:“好好好,不放弃不放弃。”
62
就连小赵也问他,万一他始终不回复你甚至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乐无异拿着手机坐在阳台躺椅上,看着高楼里狭窄的一线蓝色天空,低声回答,那我祝福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平静地思考和叙述曾经那些或是小题大做、或是隐忍不发的痛苦,用温柔的理性来看待那段过去。
如果他和谢衣之间的桥梁已经千疮百孔,甚至随着自己的执意挖掘而彻底坍塌,单方面维持的通信对他来说就像一次重构,缓慢地、细致地,把他们打碎的那些砖瓦懵懂地捡拾起来重新拼凑。他不知道结构对不对,不知道材料对不对,甚至都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乐无异唯独清楚地知道,他仍然那样深刻、诚挚地爱着谢衣,仍然悲悯地注视着他所背负的过去。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对谢衣所怀有的爱从未因时间和距离而消弭半分,但他开始学着用平和的心态真诚地祝福他。如果真的是谢衣所愿,那么他也祝福对方忘记自己,祝福他在没有乐无异三个字的未来能够一生圆满。
他终于学会和曾经的谢衣一样,用同样的方式来延续他们的爱情:沉默、温柔,尽管满怀不舍和留恋,也不带任何嫉恨地指望你真正幸福。
当乐无异站在这个城市盛夏多风的午后,希望他心中也有晴朗诗意的时候,仿佛到此一刻,他才对他们近十年的相识和相爱真正释怀——他才真正地学会如何爱一个沉默的人。
他为自己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痛哭过,为想象中谢衣弃他而去埋怨过,又为自己毫无立场的误解和无知愧悔过,过去的大半年他分明在努力消除这些影响,但是他们之间的墙依旧越来越高、越来越厚重,彼此的声音和面容都越来越模糊;终于直到最后,他竭尽全力想去撞破这堵高墙也只换来头破血流的结果。
而到如今,他不仅自食其果,甚至还能仔细反思他们曾经一步步相爱的细节。
果真是自己全错了吗?他们难道不都是在蒙昧社会深受其害的人吗?谢衣第一次没有推开自己、第二次没有推开自己……发展到无可挽回的最后一步,自己的放肆果真没有他半点的纵容吗?而为什么他肯为乐无异付出到这个程度,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破釜沉舟的勇气?——如果谢衣当年肯哪怕一次地说出他的真心,二十岁的乐无异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勇气来一次离家出走?还是说他早已想过,却仍然选择不信任甚至漠视他们的感情?
时不可追,他们之间的十年,每一步都是黑夜里深渊边上的踽踽独行。没有人看得清去处,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来路。
乐无异终于不再执拗地打破他们中间的那堵高墙。他转身离开,走得远了,才发现原来除了这堵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长长的墙以外,也许在另一边还有一个缺口,可以让他从中远远地看着谢衣,看着他们的曾经。
所幸的是,十年都已经过去了,他们的故事终于告一段落——无论后悔与否,你我一生中最好的十年,都从我们浪费在自责和思念的日子里面流过去了。
就像毕业考试过后的学生不会再关注试卷的答案,那些错的对的,都随着这个并不美丽的终结而失去了意义。
对这个故事——这张试卷,最后的注解、最后的印象、最后一个冬天留下的东西,唯有一件事情值得乐无异铭记和珍藏:
我依然爱你。
63
时间长了,乐无异在信上提到的电影或者书,谢衣也习惯去买一本或者去看一场,有时候觉得好,有时候却难以欣赏。
他看着他的琐碎故事——关于同事的,关于陌生人的,更多的是关于乐无异自己的,逐渐从心里冒出一句一句的回复。
“才上映的某某电影你看过吗?我觉得还不错。”
——哪里不错,开场半小时就睡着了。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说老公还在医院躺着没钱治病,可我半个月之前还在天桥上看到她说被老公打断腿。有点心疼我上次给的二十块钱。”
——万一人家是双胞胎,两姐妹都一样命苦?
“老师,我前段时间买了新出版的《魏尔伦传》。他跟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我没好意思打破你的幻想,确实一点都不一样。
……
他习惯性地、挑挑拣拣地在心里回答他——他们之间很早以前就是如此,乐无异总以为谢衣没听自己说话,偏偏他却不声不响把什么都记住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作为回应:沉默。
也许是他对于回应那个孩子沉默的期待感到茫然,甚至质疑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承受这份回应即将带来的热切的爱意,种种念头转来转去,他始终不知道如何写下回信。
64
这个学期就在钢笔墨水和公文纸上面刷拉拉地接近尾声。谢衣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学期竟然过得这样快。
期末最后两天是教师的各种工作总结,谢衣最后一天上午去学校交材料。从教学科到行政处到德育办公室,所有的事情办完已经十一点,他正准备回去,便看到小赵呵呵冲自己笑,没话找话地问:“谢老师,你们年级也是今天就放假了?”
谢衣点点头:“假期快乐。”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下班了,我们一起出去呗。”小赵站起来,匆匆忙忙去收拾自己的包。
谢衣有些迟疑地在原地站定。对于这位莫名其妙成为某人间谍的女同事,他实在难以“招架”,或者还是说——谢衣不由得思忖:现在的年轻人难道都这样?
小赵在学校工作将近一年,举手投足仍然带着年轻人的俏皮;她跟谢衣聊的话题往往三句话便从工作扯到乐无异身上。
乐无异是他们在工作之外共同认识的人,一个是旧年玩伴,一个是大学老师,这样的话题听起来顺理成章,自然也无法回绝。
她说的大多是中学趣闻,有乐无异以前说过的,还有谢衣不知道的。诸如三好学生也有办公室罚站接受围观的丑事——据说是老师讲错了某道题而据理力争的悲惨下场;也有英语考试睡到打铃才醒的丢人回忆——三分之二的完成度竟然还考及格自然也是一时奇闻;还有他在音乐课上用当时全校仅有的一台钢琴弹《绿袖子》,音符如何在阳光织成的乐谱上流淌,又被风吹到阶梯教室的每个角落。
谢衣安安静静地听着,大部分时候都回以国际通用的单音节,走在旁边的人几乎无法判断他到底听没听,唯有一次——小赵正在感慨乐无异从小学三年级就被女孩子追,有学生从后面跑上来打招呼,半开玩笑地说,谢老师,我刚才在后面叫了三次你都没听见!
65
当然,对于不善应酬的谢衣来说,这种看不懂意图的热情还是尴尬更胜一筹。
两人出了办公室,六月热浪扑面而来。走下楼的时候,小赵呵呵笑着问:“谢老师最近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谢衣收拾起心里的揣测,不解其意。
她补充:“我是说你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谢衣正想点头附和两句,又忍不住想,这话怎么听着像探视病人?
两人走出教学楼。中午烈日灼人,小赵打起阳伞,谢衣便礼貌地与她拉开距离,显见是不愿意一起打伞。她见谢衣一副楚河汉界的表情,忍不住笑问:“欸,谢老师,乐无异的信——你都收到的吧?”
这句半是聊天半是打趣的话让谢衣的脚步猛然顿住,他的脸上满是愕然。
小赵不由吓了一跳,很快意识到自己多嘴——她只是想到谢衣和乐无异的关系,一时间便没把他当普通同事来看。她赶紧又是摆手又是磕磕绊绊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我跟乐无异都是朋友……没放在心上的。”
……再说这事压根不怪她呀!这不都是乐无异自己说的吗!她还吓得打翻了杯子呢!
谢衣没说话,带着尴尬转过脸去,走了一段路才有些僵硬地反问:“他说过什么吗?”
现在要答一句“他什么都没说”显然行不通了。小赵攥着阳伞的伞柄,清了清嗓子:“没说什么,就……之前春节的时候出来吃吃饭,随便聊点以前的事情。也……也就这样吧!”
谢衣没有接话。
小赵也不敢看他的表情,两人一路沉默地拖着步子走到校门口,她才又开了口:“其实,以前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谢衣似乎镇定下来,恢复一贯的态度,不冷不热、拒人千里地附和:“对,都是过去的事情,见笑了。”
说话间两人正好走过校门的收发室,李大爷从窗户里面探个脑袋出来,手里的蓝色航空信封晃来晃去,生怕谢衣没看见似的,扯着嗓门喊:“哎,谢老师,正好!你的信!”
两人的脚步都是一顿。小赵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地干咳两声。
谢衣只得硬着头皮去签收了挂号信,转过身来见小赵仍然站在原地,一时尴尬,只得强作云淡风轻地把信放进文件夹里面去。
这回对方总算没有继续追问,谢衣心里刚刚松口气,便听小赵又说:“说得对——早就过去了,那么多年了,谢老师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乐无异父母都拧不过他,现在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了。如果谢老师你……”她顿了顿,强调了一遍,“当然我是假设。其实别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挺好的。”
谢衣满脸惊愕地看着对方,好像以为自己幻听似的:“假设?——什么假设?”
小赵眨眨眼睛,脱口而出:“当然是说——如果你还喜欢他的话。”
对面的人措手不及,啪的一声,手中的文件夹在因恍惚而脱力的瞬间重重滑到地上,惊起一捧灰尘。
66
乐无异的存在,对于谢衣来说似乎永远是一个潜在的危机。谢衣偶尔会假设,如果回到多年前,或是再次面对同样的事情,他究竟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一旦想得深了,便如坠噩梦,他迫使自己醒来,冷汗涔涔。
多年来,他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不见风也不见光,仿佛要把它彻底烂在心底。尽管遇到乐无异之后,他隐约预感有些事情终究没能翻页;但他没料到,再次被人摆到台面上,竟然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聊天对象、这样的语气与内容。
谢衣从不奢望有人能对他们报以理解,这件事在世人眼中的唯一结局就是被彻底否定,对此谢衣充分理解,也懒于反抗。他为自己设想过各种鄙薄目光,却从来没想过,在多年以后得到的第一个回应几乎算得上宽容——这个人竟然还是乐无异的朋友和自己的同事。
比起尴尬,他更多的是震惊。谢衣不明白她以什么立场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如果是同事,应该对自己避之不及;而乐无异的朋友,对自己抱有憎恶情绪才更合理。怎么会有人理解?怎么会得到祝福?
幸好已经到了暑假,他不必再去应付这份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
谢衣很多年没有外出旅游的习惯,今年却破天荒地抽出时间回了一趟老家。
多年未见面的亲戚大感惊喜,尽管撮合他与那位小孙的事情告吹,但他愿意与冷待多年的七姑八姨重新走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实际上谢衣已经很久没有出什么远门。才参加工作的那几年他会兴致勃勃地制定一年的出游计划,不像其他同事趁着寒暑假焦头烂额写专著拟论文申课题,他把假期奢侈地浪费在未知的目的地上。但这种习惯很快随着人生轨迹的改变而终结;后来多年的时间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排斥未知与社交,让漫长的假期把自己锁在家里。
今年暑假他却突然动了出游的心思。谢衣将原因解释为这个夏天友好的温度——晴朗的午后总是多风,偶尔又有一场阵雨降温。阳光在盛夏清晨固执地穿过紧闭的窗帘,投落在卧室空空如也的墙壁上。被布料过滤后的暖金色随着窗帘晃动而摇摆,像墙上的灰尘在静寂的二维世界张望彷徨,又在不为人知地互诉衷肠。
谢衣在午睡起来之后拉开窗帘,忽然觉得,今年夏天兴许是适合出门远游的夏天。
67
而难得的远游念头还没有提上日程,很快便被敲门的声音打断。
门口的小伙子穿着中国邮政的绿色工作服,抹着汗冲他笑:“谢衣对吧?这儿有两封挂号信,前两天你人不在,今天正好一起送过来给你签收。”
他愣了半晌,盯着他从包里翻出两封被揉皱的信,不由得慢慢叹口气。
谢衣原以为信件仍然会寄到学校——他甚至准备明天去学校的收发室看一趟——或者兴许对方聪明一些,就此打住,但没料到,他竟然能这样无师自通地把地址改到了这里。
往后的来信仍然以从前的频率投递到家里。这个片区的业务员很快与他熟悉起来,却无法理解这家杂志社为什么不选择电子邮件或者电话,而要用这样繁琐的方式保持通讯。
谢衣无从回答,只得给大汗淋漓的邮递员端一杯放凉的开水,说,那我代寄信的人给你道个歉。
傍晚又下过一场阵雨,夏夜转凉的风从敞开的窗户跑进来。
谢衣洗过澡看完他的信,拉开书柜的时候,一封信却跟着从书架上掉下来。他这才发现书本间的空隙已经所剩无几,从暮春到盛夏的信件没办法再继续塞在紧巴巴的空间里。
他不得不把来信从书柜中找出来,竟然整理出厚厚的一沓,叠起来放在书桌上摇摇欲坠。谢衣全然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乐无异已经给自己写过了这么多既不要求答复,也从未得到回应的信。
68
谢衣不得不从书柜里单独誊出一个抽屉来堆放他的生活和废话。
来信终于不被外人打扰和探问之后,他越来越频繁地去想乐无异在信上说的事情,好吃的、好玩的,不好吃的、不好玩的——好像生活多年的M市是地狱,而现在才算找到色彩斑斓的人间。
对方笔下的人间里仿佛藏着一只倏忽而逝的兔子,抓着谢衣的心跳去探寻字里行间那些微妙的情绪,而等他终于快跟上,鼻尖尚且嗅得到雀跃的气息,掌心却只剩下一捧梦醒的空气。
谢衣有时候怀疑他们是否真的那样卑微地相恋过——对面的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他,每一个念头又都不是他。谢衣甚至在拆开信封的间隙怀疑,自己对于乐无异而言是否只算普通的旧识,但那些附在最后的诗句又打破他无端的惶然。
——这些想法像是年轻人谈恋爱才有的幼稚,而严肃的失眠症状却随之而来。谢衣连续两个晚上都辗转难眠,闭上眼便看到乐无异熟悉的笔迹。
他难以为这种失眠找到借口,干脆开灯从书柜里找出自己大学的时候读的那些旧书。谢衣很久没有翻那些晦涩的文学理论和分析,原以为这是再好不过的催眠方法,没想到一看便入了神,直到街上的洒水车响起单弦的《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才惊觉天光已经大亮。
他重新洗漱一次,在睡意催促下总算慢慢入眠。偏偏入睡之前脑子里涌上来的,还是乐无异信上写的一句“夏天总是有点失眠,喝牛奶好像没什么用”。
……当然没用。
69
在谢衣无可奈何地为他挪出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空间之后,出门旅游的想法也宣告破灭。幸好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行李,也没计划某个非去不可的城市。时值暑假,失眠未曾带来太大的干扰,他大可放任自己睡到十点过,再顺其自然地被街道上的喧嚣唤醒。
天气不太热的时候,谢衣习惯敞开窗户过后再拉紧窗帘。老街区的上午时分总是充斥市井热闹,他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早餐叫卖声和自行车铃当啷的响声,还有楼道里匆匆上下的脚步声,隔着棉被、窗户与墙壁,像九十年代的电视机里的情景剧,一帧一帧地匀速播放。
他在被早点吆喝唤醒的睡意朦胧中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一月一日的清晨——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乐无异睡在自己的臂弯中,毛茸茸的头发扎着他的颈窝,白晃晃的肩头亮在外面,睡得充满安全感。谢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有没有着凉;然后才想起来,跨向本世纪最后一个年头的夜里,他们借着酒意清醒地做了什么。可他却没顾上惶然惊恐,就着缠绵睡意与窗外早点叫卖的市井嘈杂,把沉沉睡着的乐无异抱住。他没有再入睡,一会儿想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又想,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喝醉没——甚至还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好。总之似乎没有一件,是他应该思考的。
最后这些有的没的都不去计较了。谢衣认真又务实地想,待会儿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要怎么跟他提出恋爱的请求。
……
熟悉的声音让时间长了腿,遥远的时间与空间在色彩开辟的维度中重合。夏风渡过河流,白鸽飞过山头,沉睡的感冒细菌再度活跃,又被吸纳到肺部,随着一次一次的呼吸舒张往全身蔓延——仿佛他半生的爱情都藏在了肺叶里,又被窸窣涌动的血管释放而出,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从僵硬的紧绷中逐渐解脱。
而久病初愈过后的倦怠和温暖,像乌云消散后的阳光拥抱向日葵,反过来拥抱了他。
“我觉得挺好的。”
“如果你喜欢他。”
70
导致失眠的罪魁祸首随着来信堆积层层叠加——谢衣暌违的、难以坦承的某种情绪在冬天扎了根,春天又发了芽,到充斥烈日和暴雨的盛夏,便执拗地顺着信纸、墨迹、晦涩的情诗和心与心之间狭窄的缝隙攀援,趁着日光和月色疯长。
他很想念他。
等乐无异的来信已经塞满了整整一个抽屉的时候,谢衣终于在名为怀念的绑架犯的威逼利诱下,提笔试着给他回信。
起笔是艰涩的。他唯有在深夜的台灯下才能鼓起勇气,展平信纸拧开钢笔——却又迟迟不知道如何落下第一个字。
——要如何称呼他?是否需要一个客套的称谓?是否要写下全名?或是干脆不写名字呢?
谢衣想了半天,揉了三张纸,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下他最熟悉的、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名字:无异。
他写这个名字,总是失以力量,显得万种柔和;好像乐无异这三个开开心心的字天生便和他不对盘,既不适合他的手,也不适合他的笔。窄窄的竖弯钩、小小的点撇捺——那么简单的笔画都在跟他的字体作对,随便不得,潇洒不得,潦草不得。
然后还要说点什么呢?
谢衣想了半天,似乎有些体会到乐无异给他写第一封信的心情。
——起笔便问工作?太严肃。谈天气?未免空泛。说自己的生活?多无趣。
“无异:你好”?
客套。
“无异:见信如唔”?
虚伪。
“无异:我收到你的来信”?
废话连篇。
谢老师又接连揉了三张纸,最后学着学生的样子,写下一堆废话。他把太严肃的工作说了,未免空泛的天气谈了,自己多无趣的生活也没落下。
写完一封不足两页的信却费了整整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再次看完又皱起眉头,把它翻过去压在一摞书的最底下;第五个晚上伴随对方新的一封信又修改誊抄一遍,直到第六个晚上才肯折叠起来装进信封。
但他最后只在信封上写下乐无异三个字,放进同一个抽屉里——
他终究不知道应该怀着何等的心情,把这封信寄出去。
71
来信从不曾被回复,而回复从不曾被寄出。这种通信往来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在大门等候,里面的人偏偏开了另一扇门。
但是度过最开始的艰涩之后,似乎又正因为不被回应和不被听闻,无据可查又真实存在的交流反而变得流畅。他们不再感受同一种天气,谢衣便忍不住去看看他的城市最近天气怎么样——酷暑、高温、暴雨或是台风。乐无异有一次在信上说,那个某某某写的东西比你差远了,又说前天见到了一直邀稿的某位作者,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觉得很像你——谢衣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人的照片,忍不住想质问他究竟哪里像。可是到下一封信乐无异便像听到他的话似的改了口:那人压根一点不像你,没你好看,声音干瘪,还特爱卖弄,啧!谢衣放下信,隔了一阵忽然升起浅浅的不悦,在无法寄出的回信里面说,无异观察得是否过于仔细?写罢又觉得过于幼稚,赶紧把句子连同心里冒出来的莫名情绪划掉。
盛夏的疾风暴雨把天空中的灰尘冲刷干净,炎炎烈日又将此与彼的界限模糊——他们甚至逐渐不再回避曾经避之不及的过去,乐无异写信分享养胃的小米红薯粥的做法,在末尾说,不要老是买面包,那玩意儿吃多了对胃不好。谢衣不知道他从何得知自己的习惯,但又从超市买来食材,照着他的食谱在大夏天的厨房流着汗认真熬了一个小时。
问与答伴随固定的邮递轨迹把夏季一点点往前推移,谢衣和晒得一脸黝黑的邮差已经熟识得能共同对那位固执而又跟不上时代的寄信人进行调侃,或是交代他在没人的时候把信件放在门口的订奶箱背后,自己下次再来签字。
而谢衣忙着享受暑假最后一点清闲的时候,乐无异的工作却忙碌起来。他现在成为名副其实的“乐老师”,指导起新入职的实习生,来信不得不可怜巴巴地缩减到一周一封,有时候连字迹都看得出明显的时间断层。
现在好像次序颠倒过来,反而是谢衣写给他的更多一些,明知无人阅读,却又认认真真写下每一封信。
乐无异说现在天天加班,只有晚上回到家才有时间给他写信,谢衣便也习惯性地在暑热散去的夜里给他回信,写最普通的日常工作,写楼下的蛋糕店老板问我那个学生还来过没有,或者写上次你提到的书或电影的感想。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给对方看了,又分明只有台灯、钢笔和信纸才知晓这些秘密。
渐渐地——那些在失眠的时候一遍一遍翻读他的来信之时冒出的念头,那些在每一个时刻或者任何一个时刻不经意冒出来的想念,都变得细腻起来。滤网把生活的平淡繁琐筛走,留下的细枝末节像手艺人的饴糖小人,在夏日的温度中融化成金色的甘甜。
他尝试着捕捉这些来得太迟又倏忽而走的芬芳,尝试着对过去相处中的不安、怀疑和忍耐做出解释,尝试着鼓起勇气,诉说从不肯说出口的爱意,恳切地表达过去不曾回应他的拥抱和亲吻的歉意——当那些隐忍不发的爱在逐渐流畅地被诉诸笔端之后,所表达出的分量甚至远甚于那端主动来信的乐无异——至少他知道这些信会被阅读;而谢衣却不需要顾及这一点。
如果说乐无异写给他的,大半还只是普通的问候或是措辞随意的家书,那么谢衣的回信,大约便是他穷尽勇敢与半生真情的最深厚、最真挚的情书。
未曾料到,他们竟然在将近十年之后,在彼此都不再年轻的今时今日,重新用这样质朴、生涩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陷入热恋。
喜欢,他们的爱情真的很美
谢谢谢谢!WP的排版和界面设置我还在摸索,没想到会被搜到~~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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