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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乐无异跟谢衣抱怨M大食堂多差劲的时候,往往会带一句,老师,以后你到我家里来我给你做饭吃,我做得可好了,真的。
谢衣自问从没往心里去过,但也许是听的次数太多,到后来竟然被迫记住了他那些毫无意义的连篇废话——就像记住他喜辣恶酸,小时候如何悄悄爬自家院子的桑树,被母亲发现后要如何写一百个毛笔字——都是些没有用的,都是些忘不掉的。
在某些时候,这些回忆便像他这个人一样,毫无道理可讲又不留任何余裕地冲进脑海来。
冲进脑海的时候正是上桌吃饭,谢衣尝了一筷子那份红澄澄的番茄牛腩——乐无异没骗他,至少在厨艺这件事情上。
学生春节来探望老师竟然全程变成掌勺大厨的咄咄怪事好像被乐无异的几句玩笑轻松化解,小孙一边佩服乐无异的手艺,一边笑着说,小乐你的女朋友真有福气。
乐无异跟着笑了笑,一勺醋浇下去,整个厨房都是醋溜白菜的酸甜味。
简单的三菜一汤很快做好。掌勺的大厨是乐无异,哪怕是简单菜式也获得小孙的赞赏,开玩笑说谢衣这个学生教得值。
乐无异还是那副客套模样:“过誉了。”
他笑起来客气礼貌,举止得体,唯独不太跟自己的老师交流,除此之外,像是真正来拜访老师的学生。但又好在尽管乐无异和谢衣没什么直接交流,两个人竟然颇有默契,倒没显得多么僵冷。
谢衣尽地主之谊,只能多跟小孙说话。小孙是个健谈的脾气,谢衣随口说了两句便把话题引到她在北京的工作经历上面,于是一顿饭在少儿频道的背景音里面看起来一派和谐。
饭后三个人一起收拾,洗好碗筷也没花太多时间,恰好是新闻联播结束的时候。
考虑到女士在场,谢衣为客人泡了花茶。浓郁的花茶香气里面,依然是小孙兴致勃勃地讲话,谢衣一边听小孙说话,一边扫了乐无异几眼。对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沉默地拿着手里的一次性水杯,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里面被红太狼用平底锅敲来敲去的灰太狼。
谢衣喜欢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只是因为热闹,他并不知道原来这个动画片这么好看。
小孙正在跟谢衣说幼儿园里面那个号称长大之后要娶她的小男孩,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每个女老师都这么说过”的时候,客厅的挂钟当啷敲了一下,已经八点。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水杯,提出告辞。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谢衣。谢衣微微愣了愣,没开口挽留,只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小孙也回过神,赶紧开口说:“今晚都是我在说话,没让你们好好聊天。”
乐无异带着抱歉说:“是我打扰谢老师了。”
谢衣递给他大衣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了那个今天就没怎么抬头看过自己的人,也客气道:“哪里话。”
春节期间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严冬夜晚凛风逼人,谢衣去卧室穿上大衣,出来的时候乐无异已经站在门口,似乎打算跟他说声再见便离开。
谢衣却对小孙说:“你稍微坐会儿,我送无异下楼。”
门口站着的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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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下楼的原因是因为楼道的灯又坏了。谢衣记得楼下的路灯也在春节期间被小孩用玩具枪打破了几盏。旧居民区处处都是背街小巷,乐无异不熟悉这里,夜晚很容易找不到出口。
春节期间自然没有人修理坏掉的灯,幸好外面的街灯透进来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台阶的轮廓。谢衣走在前面,乐无异沉默着跟在后面一步步下楼。
快到一楼,谢衣终于听到他轻声地叫了一句“老师”。
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谢衣等了十几秒见他没说话,说道:“走吧,马上就……”
话音未落,谢衣的衣袖被他拉住。
他回过头去,乐无异微微探头,嘴唇落在他的嘴角。
谢衣浑身一僵。
这个黑暗中的吻第一次并没有准确地落在嘴唇上,然后移了移,才小心翼翼地吻住谢衣的嘴唇。
准确地说,那其实不算一个“吻”,只是一种肌肤之间的试探——没有半点示爱的含义,他拉住了谢衣袖子的一角,没碰到身体上的其余任何部位。
他吻得很轻、很谨慎,甚至带着一点破釜沉舟之后隐隐的哀求——他对谢衣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所有的小心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这个不敢启唇的亲吻。
但是至始至终,谢衣只是简单地站在原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静静地等了几秒,推开乐无异,仿佛刚才的接触不存在似的,淡淡说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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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不善冷言冷语,也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很多时候他走在这两者之间,他既不绝对,也不彻底。就算被自己的学生抓住这个把柄,这种困扰为他带来的无奈情绪也远甚于愤怒——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对乐无异产生厌恶情绪,对方已经从他的模棱两可当中溜到了距离更近的地方。
那会儿乐无异刚好当了文学社的社长。
且不提他在M大混得风生水起是否与家世有关,他本人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M大文学院的学生都是寒窗苦读的佼佼者,乐无异成绩优秀,在高个子里面还能拔尖不说,学院里面的各项活动都不乏他的身影,就连跨院的篮球友谊赛都能混个主力,在球场上出尽风头,用踩着对方一大截的得分竟然俘获了对手化工学院好多女生芳心,赛场上对方观众为他尖叫的奇观别说令对手恨得牙痒,就连被强行邀请来欣赏某人英姿的谢衣都在一边目瞪口呆——而乐无异本人也不知道是对此漠不关心还是一无所知,比赛完跟队友打了招呼就冲谢衣跑过来,T恤后面湿了一大块,汗湿的头发一簇一簇竖着,鼻梁上还有细细的汗珠,浑身热气腾腾,他却全然顾不上,一脸得意地看着谢衣:“赢了!”
谢衣把他塞给自己的毛巾扔回去:“擦汗。”
乐无异哦了一声,扒下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弯,带着一股少年人幼稚的炫耀显摆,小声问他:“那你看我没?”
满场都是人,谢衣额头青筋跳,只得暂且忍了他的嚣张,不冷不热地说:“那么多女生都看你呢。”
乐无异又跟在他屁股后面回了办公室,谢衣还没来得及嫌他一身汗,乐无异便贴上来,亲在了他的嘴角上,非要追问个答案不可:“那你呢,到底看我没?”
“……”
那个时候谢衣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他自然知道本社成立之后有不少别院的女生申请加入编辑组,那会儿乐无异拉着谢衣去跟他一起面试,坐在谢衣身边,笑眯眯地跟面试的人聊天,说几句话便扭头来看看谢衣,问“对不对”、“老师你说呢”,完了之后顺理成章跟谢衣吃饭,最后把申请表交到面前来让他选几个。
谢衣就一被他拉着去当陪坐的背景板,哪里还记得。他故作严肃地批评了他的工作态度,又百般无奈地提笔瞎点。
社团正式运作之后,每个月固定要出校报文章。那个时候乐无异已经大三,课程满满当当,大总编操心的事情多,偏偏还要亲力亲为来跟谢衣确定每一期的主题,于是堂而皇之地在下午放学后去他的办公室。那学期谢衣排的课不多,每周三和周四下午才会在办公室。对于乐无异的热情,谢衣既没表示欢迎,但也没有拦着。
说是谈公事,谢衣看他多半也是明目张胆地假公济私,拉着椅子坐到谢衣旁边跟他一起看书或者聊天,睡觉或者呵欠连天。偏偏他还不满足,侧着靠在谢衣肩膀上,高高举着一本文学分析基本方法,百无聊赖地叫他,老师。
谢衣应了,听他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谢衣被呛得连连咳嗽,冷下声音来让他自己好好坐正专心学习。
乐无异讨价还价说,那期末考得好你就奖励我一个名分吧。
尽管所谓名分从未落实,但一周两次的约会很快变成每天下午。谢衣有时候下午没课,原本不必去教学楼,仍然带上一本书去办公室,坐在下午照进来的阳光里等他敲门的声音。
秋天很快过去,严冬也没能阻止乐无异天天往他的办公室跑。那一年的十二月起头便忽然降了温,毫无预兆的变天竟然让这个多年不见雪的城市连着飘了三天的雪花。谢衣办公室朝南,正对着一片小树林,三天过后纷纷变成朔雪银枪,直愣愣杵在风里。
谢衣上周末在旧书摊买到82年北师大的一本苏联文学教研丛书,里面有一个电影剧本写了莫斯科的初雪、寒冬和十六年后收获的爱情。谢衣想初雪可以作为下一期的主题,不如周一就去跟他商量。
但是从周一到周三,连着三天乐无异都没有来。
谢衣不知道如何去问,也不知道问谁。好不容易到了周四,他下午最后一节课给三年级上二十世纪文艺理论。谢衣从不点名,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面不动声色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不在——若是往常发现哪位学生没来,兴许还问一句;偏偏遇到这位全勤的年级第一名,他一句都没说。
上课到一大半,乐无异才匆匆跑进来,揭了口罩说自己感冒了。
谢衣心里一松,看着他跑得红红的鼻尖,淡淡说了句“坐下吧”。
下了课后学生散去,谢衣回了办公室,不知道他今天是否还过来,想起他在课堂上咳嗽的样子,端着开水瓶去走廊尽头接了一壶热水。
学校统一配的水瓶质量普通,提手已经坏掉,谢衣端着水瓶回去,刚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走廊不远处一间教室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他觉得熟悉,仔细一听发现果然有乐无异的声音,夹在混杂人声里面听不清说了什么——大约是心情很好,跟着都是笑声。
没容他多想,打扫清洁的阿姨已经走过去拍门吆喝:“下课了下课了!马上锁教室门了!”
里面混杂着哎呀叹气和推桌椅的声音,隔了一阵谢衣看到乐无异跟三个女生一起走了出来。乐无异一抬眼看到他,眼睛一亮。谢衣却只是扫了他一眼,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刚放了水壶,门很快就被敲响。敲到第二次的时候,谢衣才勉开尊口说了一句“请进”。
乐无异推开门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带着欣喜叫了一声“老师”。
谢衣不太记得那天他们看了什么书——或者压根没看,他只记得那天自己没怎么开口说话,也不想开口提什么校刊之类有的没的。
直到他们站在书柜面前,乐无异转过头来看着他不动如山的侧脸,大概是知道谢衣不高兴但又没琢磨出原因,便拉着他的袖子,感冒后的声音里藏不住撒娇的意思:“老师,我感冒好几天了——前几天都请假不在学校,今天好不容易才让我妈放我出来……”
谢衣知道他病好大半,语气平直地说了一句:“我看你倒还挺忙的。”
乐无异愣了几秒钟,好像反应过来似的,翘起嘴角又赶紧压下去,憋着笑说:“嗯,是挺忙的——那几个师妹是大一的,说谢老师上一节英美诗歌讲得太多没记住,不知道怎么找到我,说我既然跟谢老师那么熟,能不能来找你借讲义。”
……这都是什么借口?
谢衣不知道究竟是谁撒谎——或者确有此事——尽管谢老师并不认为自己讲的内容超出学生接受范围,仍然冷着脸回了一句:“我把讲义给你,你回去吧。”
乐无异的笑差点没忍住,在谢衣的目光里赶紧解释:“我当然拒绝了!这是什么要求!谢老师上课生动幽默,深入浅出,一日不听,如三秋兮……”
没一句认真的。
谢衣看着他,年轻的学生眼里满是故意的可怜兮兮,故意的讨好,甚至还故意咳给他听两声——你看,就连假装都装得那么不认真。
于是谢衣站在他的真心与假意里面,淡淡问:“那你隔了几秋了?”
他说完,拉过乐无异的肩,偏过头去,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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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谢衣被他捉住突袭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方干燥的嘴唇有时候落在脸颊,有时候也会嘴贴嘴蜻蜓点水地一碰。那不算是亲吻,乐无异也没有这样的胆量和经验;而谢衣一如既往地不拒绝也不回应——不拒绝是因为不愿意拒绝,不回应则是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回应。
但是当他在这一刻吻住对方冰凉的嘴唇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既没有热烈情诗涌上脑海,也没有任何越界的紧张。他只剩下眼前狭隘又短浅的情感,拆分开来,大概有三天没有见到他的想念,得知他感冒的担心,还有见到他和同龄女孩在一起笑闹的——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的不满。
我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我在等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在等你,你为什么和别人嘻哈打闹?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是焦躁不安的,还是小心眼的,甚至早已把这个孩子划归入私人所有。他全然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当这种微妙的情感席卷心头,他无法逃避的真实心绪在身为人师的理智面前羞愧万分;理智却无法反过来无法撼动这份自私和不满。
那是谢衣头一次——甚至可以说唯一一次主动亲吻他。一贯小动作不断的乐无异几乎吓愣了,半天没有反应。就在他刚刚回过神的时候,门外传来清洁阿姨砰一声关上教室门的声音。
谢衣回过神来,把他放开。
可是眼前的学生哪里还有半点平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满脸涨得通红,目光到处乱扫,就是不肯往谢衣脸上去,隔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老师……我那个……我感冒了……”
谢衣正想说话,冷不防清洁阿姨已经走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在外面敲着门放开嗓门问:“谢老师啊——!你办公室要不要做清洁!”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彻底分开了去。谢衣掩饰似的左右看了看,回头拿乐无异的大衣递过去,一边朝门外应了一句:“好,我马上就走。”
两人裹上衣服围巾,乐无异站在门边看着谢衣关灯。
办公室骤然暗下来,他在谢衣拉开门之前,忽然伸出手牵住他的衣袖。
谢衣刚刚转过头,对方的嘴唇便落在了自己的嘴角上。
大概是由于感冒,这个吻起初不肯启唇——但这个孩子终究满怀贪心的爱慕,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嘴唇上,与他在光线晦暗的办公室争分夺秒地交换一个害怕传染的亲吻。
谢衣的手从门把移到乐无异的肩头,迁就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吻,片刻后才松开他,眼里带着笑意低声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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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没几天,谢衣也患了一场感冒,至于是否与爱情或者接吻有关已经不可考证;而乐无异的感冒却很快好了。重新恢复活力的孩子眉眼里面都是冬日阳光的气息,在办公室里拽着谢衣,不依不饶地要吻他,振振有词,你的病毒本来就是我的,我不怕传染。
谢衣于是顺从地被乐无异推到书柜门上,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嘴角带着笑,闭上眼与满怀赤诚的孩子缠绵深吻。
他忘了病毒究竟有没有再度传染给他。
再后来感冒好了,病毒离开身体,而爱情竟然这样长久地保留下来。
也或许谢衣的感冒七年不愈,以至于七年后的再次亲吻,不知是谁害怕传染谁,竟然小心到不敢启唇。
谢衣与乐无异走下楼,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楼道里那个莫名其妙的举动,谢衣将他带到街上,两人站在路口,谢衣说:“这边出去往右走就是车站。我先回去了,再见。”
乐无异看着他,冷冬寒夜的路灯下他呼吸的白气浅淡:“既然不想见我,还说什么再见呢?”
谢衣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乐无异拽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谢衣转身的动作,重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谢衣,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见我?”
谢衣浑身一僵。
“认真地、坦白地说,你一丁点都不想,也不希望我再来骚扰你?……我害了你,让你憎恶,你曾经喜欢我,这也让你恶心,是不是?”
乐无异几乎屏住呼吸,看着对方。谢衣却没有再看他,仿佛疲倦至极地皱起眉,直到路过的人不断向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挣开乐无异的手,淡淡回答:“我从不讨厌你,也没有后悔过——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仿佛说完这句话,他才获得一点力量,转头看着乐无异,柔声说:“无异,回去吧。你也应该往前看,想想以后的路了。”
以后的路?
乐无异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惊奇的、诧异的目光,好像许多的情绪呼之欲出,无数的话也冲上喉头。但他却只是笑了笑,这个笑容又把那许多情绪给吞了回去,令他明朗的脸在路灯下显出一股惨淡的亮色来。
然后乐无异温柔地回答道:“好,那我先走了。老师,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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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很快便迎来开学季。教职工总是比学生提前到岗,谢衣也不例外。还没出大年,便已经开始准备开学的诸多事宜。
所幸第一个工作日是周五,收拾妥当之后就可以享受最后的清闲周末。谢衣这学期负责的班级多了一个,千头万绪让他留到最后,直到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有学生敲门来问问题。谢衣讶然,一看原来是班上出名刻苦的一个学生,估计今天就提前返校自习了。
学生问一道诗词鉴赏题,是《诗经》的《大车》。《诗经》里面的章句其实并不晦涩,但表达习惯与口语大有不同,谢衣正在跟她说:“‘岂不尔思,畏子不奔’,这里是一个宾语前置,反过来就是岂不思尔——”
门被敲响,谢衣说了一句“请进”,直到来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才抬起头随意一瞥。
竟然是乐无异。
他推开门来,看到有人便站在门口,对上谢衣的目光后眼神微微一颤,迅速移开了视线。
谢衣看到他脸色匆忙,好像是一路赶过来,却又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了原地。
他顿了顿,才低下头继续说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难道我不想念你,只是怕你不和我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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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乐无异才走过来。
谢衣心生疲惫,连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
他以为在那天夜晚冷冷的路灯下,乐无异质问的“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说再见”,已经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段一起走的路。
——既然连再见都不说了,何必又再来。
谢衣等了一阵,不见对方开口,只得抬起头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问:“无异,你能不能听一次我的话?”
眼前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地、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
似乎不难察觉,谢衣总是用这样一句话来告诫自己,也告诫乐无异:忘记过去。
他的温柔多冷漠,他粉饰的太平多脆弱。但是谢衣和乐无异都知道,这不是说着好听,他是真的每一天都在努力试着忘记过去。
这一回乐无异终于没有再反驳,也没有丝毫赞成,他只是站在谢衣面前,默默地看着他。
“你说让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乐无异平静地开了口,“但是你为什么总是用‘过去’,来提醒我忘记过去呢?”
谢衣怔忪。
“你忘记过吗?”乐无异看着他,忍不住轻声地问,“你哪怕不吻我、不看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可是你真的有哪怕一天,忘记过我吗?”
他伸出手去,隔着温暖柔软的毛呢大衣,感受着谢衣的心跳。
“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竟然半点没有察觉,为什么就连以前天天看着你,我都不知道、都怀疑,你——”乐无异顿了顿,仿佛从手掌下的心跳当中重新吸取了一点力量,才敢于把这句话说下去,“怀疑你是爱我的呢?”
谢衣一时语塞。
这一次对方似乎已经失去往日的百折不挠,一腔热情终于冷静,乐无异的声音里满含着悲哀和不解:“如果真正忘记了,徒劳又如何呢?——一直在用过去惩罚自己的人,明明是你……”
乐无异今天来,原本不是为了说这些话,但他看着谢衣——看着他即将告别的恋人,好像今天是留给他们最后的机会,再不说出口,很可能再也没有时间。
“在你一边愿意承认你爱我,却一边拒绝我的时候——在你跟我说这些废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老师……谢衣,这就是你。从以前开始,对待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你的工作、生活、喜好、对他人的评价。”乐无异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到肩膀,再顺着手臂下去,握住了谢衣冰冷的手,“你以前的那个导师把你的三篇论文署了自己的名字发表,但因为他是你的导师,所以你没有反驳过。你明明那么喜欢我,但是连给我念一首情诗都不肯,就算在……在那个时候,你都不愿意说一句爱我。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但是那天你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我身边走了——你存心让我质疑你七年。你存心让我们两个人都那么痛苦,把未来几十年的日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乐无异平静地,甚至温柔地看着他——从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灵魂。
“你是一个心里想了百分之百,却只表现出百分之十,更只舍得说百分之一的人。
“无论爱憎,你永远在拒绝表达。
“你厌恶的人过得好好的,比你还好。
“爱你的人却永远在为你等待。”
他的声音颤抖,落在谢衣脸上的目光饱含太多已经来不及道出口的情感:“特别是、主要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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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经把他看得这样透彻——甚至像太阳照亮月亮,看到了他自己都看不见的那一面;他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孩子有朝一日也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在那年轻时不曾有的温柔与爱意之外,还满怀着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样的目光像在他身上点了一丛温柔的火,将他多年练就的躯壳——他虚伪的面具和伪装,融化成一捧烟尘。他无所遁形。
就连乐无异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像在责备和质问谢衣,又好像是在倒自己的苦水。可是他对眼前的人分明是满心都装不住的爱甚至怜悯——他多想去怜悯他,多想去拥抱他,多想给他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力量。但是,这个人现在都不要了。
“不在乎我也好,或者干脆忘了我,更好——就当我最后多一句嘴吧,如果以后……”乐无异停了停,才继续说道,“如果以后你喜欢上了谁,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谢衣一言不发,与他四目相对。
“……”乐无异停了一阵,避开了与他的对视,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那我走了。”
他没有等来谢衣的回答,于是松开了那只并不温暖的手:“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不愿再听到我的消息,我便不再会打扰你了。”乐无异停了片刻,低声地、轻柔地再次叫了他一遍,“谢衣。我走了。”
“我今天过来,是向你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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