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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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2万字
关键词:大学校园;师生;破镜重圆;虐但HE;
排雷预警:比较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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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给了我们多么消瘦的馈赠, 岁月与你俱是伤痕累累的爱人。
01
谢衣着实没料到竟然还有再看到乐无异的一天。
渡过了世界末日的劫,迎来千禧年,911过去,国足进过了三十二强,又经历非典,申奥成功,大街小巷从《相约一九九八》放到《十年》。
六七年的时光一声不吭地从身边过去了,谁想得到竟然还会再见到这个人。
深秋阳光和煦,风和日丽。一连半个月都是这样的日子,让人忘了今夏几次台风过境的瓢泼惨状。所谓死于安乐,人在安逸的环境总是容易放松警惕。
谢衣下了课,拿着书往楼下走,学生们从他旁边飞快地跑过去,十四五岁的孩子总有花不完的精力,男孩们的笑声让小小的教学楼都在颤抖。
他出了教学楼,孤身穿过水泥地的操场。一大群白鸽呼啦啦地从头顶掠过去,有小孩从后面跑上来跟他打招呼,也不听他回应就笑嘻嘻地跑远。
谢衣摇摇头,还没来得及收敛好笑意,就看到了七八米开外,站在篮球架下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
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露了一手运球的技术或者投篮的准头,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来,袖口挽到胳膊肘,亮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个子高挑,跟周围的小男孩们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下腰,嘴角始终扬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样子真是一个成熟又耀眼的大人。
谢衣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不怪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实在是这几年,那个人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不多时,男孩们抱着篮球一哄而散。对方一转身,谢衣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还带着笑的眼里。
谢衣忘了藏好自己,或者至少掩饰自己的目光——四目相对,卸下的防备来不及武装,突然的静止让浑身的细胞都一片哗然。
幸好他到底是冷静的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微微点了个头,写满了不必说话也不愿说话。尴尬二字一旦堂而皇之地铺陈上桌,到了明面上,反而销声匿迹,在太阳底下显得从容起来。
安逸使他松懈,以至于危险让人不知所措——幸好曾经再大的飓风暴雨打在身上,他都直挺挺站着过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刚刚走了两步想要就此别过,谁知后面传来对方的声音,叫他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老师,你在这里……”
02
他当然在这里。
谢衣回过头去,笑了笑,写满无话可说的意思。
乐无异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愕然,在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我的意思是,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
“是啊。”谢衣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
“那现在……”
“现在都好。”
仅存的旧痂被撕开,没流血,就是有点疼。那疼痛还能忍受,于是他的口吻温和下来,重复了一遍:“一切都好。”
好像对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谢衣想要告别,说“再见”却违心又刺耳,遂换了句话:“我先走了。”
回到办公室,课代表已经把作业抱过来,厚厚两沓练习本摇摇欲坠地堆叠在桌上。
他接了大半杯的水才发现忘了放茶叶,倒掉开水回头翻开抽屉找茶叶罐,打开来看才想起前两天已经喝完了。
坐下之后抽出笔来改作业,谁知又错拿了黑色水笔。
他在笔筒里找一阵,反而是旁边的老师递了红笔过来,呵呵笑:“谢老师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他接过去道了谢说是么,风平浪静的口吻也不是问句。
这位同事向来是给个回应就能自顾自说一天的人,抬起头来问:“怎么,学生不听话?”
“没有,好好的。”
“对了,昨天不是通知说德育处有个新的——”她接着话头要说下去,冷不防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才下课的钱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大着嗓门把前面的话打断:“诶,谢老师!刚才操场上跟你聊天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不像老师又不像学生的。”
谢衣愣了一下,哦了一声:“以前的一个——一个朋友,不知道怎么来这儿。”
“不多说两句?我走在你后面,你走了之后他反而来问我办公室怎么走!”
谢衣不知道如何回答,应了一声,脸上维持着淡淡的表情,仿佛漠不关心:“……以前也不熟悉。”
隔了一阵,办公室都安静下来。风从窗外吹进来,只剩下书页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是晴天的鸽子,拍着翅膀落在了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谢衣忽然抬起头问:“他找的哪个办公室?”
03
小小的学校来了尊佛,安插到德育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佛的来头不大不小,对方的家里有市教育局的背景,来这里就是个过场,年轻人嘛,总是要锻炼一段时间才能调进市委的。
但第二天课间校长亲自领着人过来的时候,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谢衣还是吃了一惊。
佛不是心里想的那一尊,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某高校的教育学硕士才毕业,声音明快,一看便是很爱笑的人,与死气沉沉的教师办公室格格不入。
她一个一个地打招呼,来到谢衣面前,还未开口嘴角已经出现一个小小的旋涡:“您好,我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叫我小赵就行。”
“敝姓谢,请多照顾。”谢衣与她握手,她手指上坚硬冰凉的东西却不轻不重硌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一枚银色的戒指闪烁着尖锐的光芒,一不留神就刺进了心里去。
04
最后一节课是评讲之前的试卷,谢衣讲完提前两三分钟下了课,一群孩子乐得跟捡了五块钱似的,一个个飞快地溜出去。
谢衣刚刚下楼,就看到有人从德育办公室锁门出来,正是才来学校的小赵。
谢衣向她点点头,正往出口走,听到她在身后叫住了自己:“谢老师。”
她走上来,看意思是要和他一起离开学校。两个人寒暄着走出教学楼,对方兴致勃勃,倒不显得对话寡淡无味。
她问:“谢老师在这儿工作时间挺长了吧?”
“好些年了。”
“应该没十年吧?——我看您挺年轻的。”
“我是七十年代的人。”
“那您是真年轻。”
“都往四十去了。”
谢衣疑心自己这句话里面是不是带了些回忆往昔的语气,就像邻居家的老太太长吁短叹的那样:“人老啦——不中用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想笑,又听她问:“那您孩子快上小学了吧?”
这一回谢衣是真忍不住笑起来。
三十几岁的男人,大概他人的期待就是该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了。柴米油盐,房贷择校,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到令人哑口无言。
话递到嘴边,不回答也不行,他只得说:“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结婚。”
从造福社会的角度来说,谢衣也思考过自己或许应该尽快结婚。
单身太久似乎对他人也是一种困扰——人们对于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总是充满了义不容辞的责任心。他理应对这样的关怀表示感激不尽,但更多的时候,口不应心也算是一种折磨。
他老老实实地去相亲了。倒不是一个没成,但总可以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来形容——拿着标尺来丈量两个人的条件,性情年龄都很“合适”,可惜一起看了三次电影吃过五次烛光晚餐送对方回家不下八次——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初尝恋爱滋味的毛头小子,可惜心跳一次没有乱,他甚至连一丁点肢体接触的想法都不曾有过。姑娘也是明白人,在某次约会之后便主动断了联系,谢衣竟然觉得松一口气。
感情的事情,到底不讲究合适不合适。
05
谢衣回了家,在楼下入口处看到各种广告和小报已经塞满自己的信箱,投递口里支棱着好几张小卡片,像一张吃撑了的嘴。他皱起眉头全部掏出来扔掉,这才反身上了楼。
房子是前两年学校集资修的,离学校很近,两个街区步行不到一刻钟的距离。九层楼高的集资房没装电梯,时间一长,楼道里面的楼层标牌就模糊了;有时候楼道的灯坏了,也没有人及时来修。夏天的傍晚,昏暗的楼道里满是炒菜的油烟气,混杂着下班的人回家的脚步声和门里面传出来的吵架声,一派人生百态的哄腾。
但谢衣的家门口向来整洁规矩,邻居老太也这么夸他,说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干干净净,洁身自好。
作为语文老师,谢衣想提醒她洁身自好这个词不能这么用。但转念一想,干净孑然,也是不错的评价了。
他开门的时候恰逢落日从朝西的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他换鞋进屋,第一件事照常是拉上窗帘,打开电视,电视里少儿频道的嘈杂驱散了静寂的空气,然后才洗手准备从冰箱里拿冷菜。
这套房子的户型采光设计并不考究,胜在房价低廉,加上周边都是老住宅区,买什么东西都方便不说,晚上十点出门也热热闹闹。
谢衣不喜欢太过冷清。
房子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他还是觉得太空旷,平时出门上班前才开窗透气,回来了就要拉上窗帘开灯开电视,否则总是觉得四处都是穿堂的风。对于独居的人来说,这份寂静并不受欢迎。他虽然也考虑过养一只猫或者狗,但谢衣连自己都无暇好生照顾,如果真的养了宠物,大概都是不能长久的。
06
周一上午第一节就是谢衣上的语文课,下了课有学生过来询问谢衣负责的文学社的事情,末了掏出手机来问:“谢老师,我存一下你的手机号吧。”
谢衣拿出手机给他拨了号码过去,胆大的学生在一边看到了,跟他开玩笑:“老师,你这个手机太老了吧,能听歌吗?”
谢衣课下脾气好,听到这话只是笑一笑,说我不听。
现在的学生都开始用起手机来,有的人手上拿的款式比谢衣还新得多,花样百出的翻盖滑盖旋转屏;有时候办公室里面的老师也在讨论这些东西,谢衣听着没说话,时间长了难免想,要不要去换一个新手机?
但是作为实用主义者,他没什么换手机的必要。听歌甚至上网他都用不着,能打个电话看个短信就够用了,大约这就叫某种“老派作风”。
其实谢衣真不算老,也不是真的“往四十去了”。三十多岁对男人来说正好是什么身份都合适的年龄。但他在这里教了这么些年的书,没想过往上爬,甚至没有跟任何一个学生熟悉过,对上对下都是一张公事公办到此为止的脸。
他也不当班主任,说管不下来。这是真心实意的一句话,这个年龄的男生女生都有自己的一肚子想法找不到地方倾诉。谢衣却只想当良师,做不来益友。
同事都知道谢衣以前在M大教书,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据说是以前开罪了教委的人,至于更多,谁也没去问;总之是别人的痛处,这点礼节还是有的。
谢衣这个人看上去确实有两分不近“人情”——是字面上的意思。大概文化人难免有点清高自傲的怪脾气,谢衣为人处世一身剔透,一不巴结二不奉承,如果说他得罪了哪个当官的,倒也有可能。于是时间久了,大家便都默认了这个原因。
他上完课回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德育部的小赵到办公室来,把每个班的周考勤表发给各班班主任。对面的几个女老师例行讨论着儿子和老公——谢衣觉得自己能够数年如一日地将之作为噪音过滤掉也是一桩修行。
末了钱老师又哎哟一声拉住小赵:“哎呀,小赵,前段时间来学校的年轻人就是你男朋友吧?高个子,皮肤又白,挺好看的那个小伙子——谢老师,那天你见过的吧,跟你认识?”
谢衣全然不防,笔尖一颤,漏出一滴墨水来,滴溜溜落在写得好好的一行字上面。
他没说话,倒是小赵赶紧撇清关系:“哪里哪里,我们只不过是父母认识。我才毕业回来人生地不熟,他开车带我过来一趟。”
钱老师最喜欢用过来人的语气向每一个年轻人传授婚姻家庭:“啊哟,那一定是对你有意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个男孩子这么好看,跟你配得很。还来问我德育办公室往哪儿走——我还想家长也没有这么年轻的呀,我看你们般配……”
小赵一脸尴尬地打断她:“钱老师真的误会了。我们父母认识,只是朋友而已——再说我自己有男朋友的。”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是真乌龙了。钱老师还没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挂着讪讪的笑呵呵两声,开口找台阶的时候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呀,原来你有男朋友啦,怎么也不早跟我们说!”
又有人说:“小赵老师别多心,我们开头注意到你戴着戒指,都还以为——嗨,误会!”
钱老师还在那边尴尬着,看到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去的谢衣,又转移话题问:“哎,谢老师,那个男孩子你认识的吧?”
谢衣愣了愣,回答了一句:“认识。”
写了一半的教案停在一个漂亮的异字上面,他低下头继续写下去,淡淡补充道:“只不过,没有深交。”
07
单论教书,谢衣是无可指摘的——文学系的副教授来教中学的孩子,大材小用不过如此。最近两年号召素质教育,要学校拓展课外活动,语文组开了个会,组织学生正儿八经搞了文学社;谢衣百般推辞,奈何学历才识都在明面上,最后语文组非得给他安个辅导老师的头衔。
说是“辅导”,也没什么好辅的,无非是检查一下学生投的稿件,最开始是堆满了一桌子,时间久了,孩子们开头的热情消磨许多,送到桌上的稿件逐渐减少。
谢衣习惯趁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检查堆积一周的稿件。除了手写稿的字迹实在潦草以外,这份额外的工作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压力。
初中部没有晚课,这个时候的办公室总是安静的。窗户大开着,风把操场的喧嚣带进来,镇纸压着的纸稿沙沙地响,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心不在焉地检查。手写的稿件从字体到内容都五花八门,大部分逃不了鬼画符和无病呻吟。
有家长忽然打来电话,谢衣接起来,说了几句觉得信号不佳,开口道:“稍等,我换个地方接电话。”
他起身走过去开门,涂着蓝色油漆的办公室木门嘎吱一声拉开,却不防有人恰好就在门口,两人险些撞上。谢衣抬眼一看,“抱歉”两个字登时哑在了喉咙里。
乐无异站在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几秒钟,乐无异没动,谢衣回过神来,淡淡说了句“借过”,背着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电话那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谢衣讲完电话,发现乐无异已经不在走廊上;走回办公室,才看到原来他已经不请自来地站在了办公室里面。
他就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像是才下了班赶来,黑色的西装外衣挂在手臂上,露出穿得规规矩矩的白色衬衫,正半偏头看桌上的东西;明明是个舒展闲散的姿态,乐无异脸上的神情却专注又认真,仿佛从那些鬼画符里看到黄金屋,听到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过来。
谢衣走进去,问了一句“请问找谁”。
听着挺生分的一句话。
乐无异笑了笑,眼尾跟着弯起来,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找你。”
谢衣点头:“坐。”
乐无异就势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边;谢衣回身倒了热水递过去,也坐回到办公桌面前,问:“有什么事?”
“听说你在这儿工作,所以过来看看。”
谢衣的回答也没什么新意:“挺好的,不错。”
乐无异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是作业?”
“学校文学社的稿子。”
“怪不得有英语还有中文。”
“嗯,写什么的都有。”
“现在的中学生知道得不少。”
“毕竟提倡素质教育。”
大约都发现这样的对话实在虚伪,两人终于沉默了一阵。
谢衣自认应对这种无话可说的局面有足够经验。偶尔有过分调皮的学生被罚站,面前多了一个人丝毫不影响谢衣正常工作。但是现在,一分钟过后,谢衣合上笔盖,问:“还有什么事?”
乐无异好像趁这个时间走了个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刚刚要说话,手机便响了。
他也没避着的意思,当着谢衣的面就接了起来,除了嗯啊喂你好再见就只有一句“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等他挂了电话,谢衣闷声不响坐了一阵,开口问:“有人要来?”
“嗯?”乐无异看了看他,“是啊。”
然后便不说话了。
谢衣觉得自己隐约从听筒里听到的是年轻女孩的声音——不是乐无异的手机听筒太漏音,也不是他支着耳朵要听,怪只怪办公室太安静,他们的距离又太近。
谢衣抽出下一份投稿的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哦,女朋友?”
乐无异正在喝水,这三个字也不知有什么化学作用,直接让他呛得背过身去一阵猛咳,好不容易快平息下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谢衣转过头的时候乐无异也抬起头来,两人同时说了一句“请进”。
走进来的却是一段时间没见到的小赵。
“谢老师果然在这儿吧,”她冲乐无异说,“你看,我没骗你——诶你怎么脸这么红?”
“没事,刚才喝水呛到了。”乐无异摆摆手,“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倒是谢衣听着对话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声面前的小赵,就听她笑眯眯地说:“人谢老师跟你又不熟,你跑来打扰别人工作了。”
“谁说的不熟了?”乐无异反问。
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最擅长拆朋友的台,小赵冲谢衣一努嘴,把人招供出来:“可不是我杜撰,谢老师自己说的!”
还生怕不够有说服力,她补了一句:“不信你问。”
乐无异回头看着谢衣,重复:“不熟?”
他注视着谢衣的眼睛,微微笑起来的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再次问道:“那怎么才算熟呢?谢老师?”
谢衣看着他。
乐无异是很适合笑的人。嘴唇扬起一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便随之露出两个酒窝来。
08
谢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拿腔拿调自持身份的人。虽然他承认自己思想不算先锋新锐,但也不是守旧的老古董。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学生经常找他问点事情帮点忙,能力所及他便点头应了。学生觉得他人好,一来二去谢衣成为系里最受欢迎的老师;但大家都态度尊重,也没谁想着要跟老师发展出深刻的革命友谊来。
偏偏有人剑走偏锋,大言不惭:“谢老师跟我很熟。”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学院要成立文学社。名义是全校性的学生社团,提供主要支持的是M大文学院,这件事由系里的学生会筹办,主持落到了学生会明星干部乐无异的头上。
既然背后有学院支持,社团审批、宣传经费都没问题,但按照规定,社团必须有指导老师。
于是学生会的干部集中起来,开会讨论。有人说新上任的钱院长,有人说中文系有名的孙主任,有人说威望崇高的李教授。乐无异托着腮,频频摇头连连否认,挥挥手说,算了算了,我去找谢老师。
有人立刻怀疑:“谢老师?你是说谢衣?他可以吗?”
那意思分明是说谢衣连正教授都不是,这个指导老师未免差点分量。偏偏乐无异没领会过来——或者说脑子里根本没这层考虑,一拍胸脯:“没问题,谢老师跟我很熟。”
谢衣也奇怪文学社指导老师这份差事怎么会找上自己——文学院是人口大院,学生多老师也多,整个学院正教授都有八九个,学界公认的大师前辈的名头比他响亮不知多少倍。
答应当然是答应了,他在审批材料上刷刷签字就算完了,这件事也没往心里去。结果有一天文学社的一个学生干部跟他沟通社团活动的事情,不知怎么就提到乐无异,问:“谢老师,您和乐无异很熟?”
谢衣一怔,心中没来由地敲起一把小鼓,迫使他端起老师的架子,淡淡说:“我和乐无异谈不上很熟悉。”
偏巧这个时候对话的主角来了。办公室门开着一半,他叩叩敲了两下就直接进来,这句话恰好听在耳里。
那一瞬间对方的表情实在有点受伤,谢衣也觉得有几分尴尬,却想起自己做老师的身份,一言未发。
可他倒好,两三句话把小干部打发走了,坐到谢衣面前来,公事公办地说了几句下周的社团活动,末了转过头来问:谢老师,我真的跟你不熟啊?
谢衣竟一时语塞。
半夏的夕阳落进来,乐无异坐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他坐得离自己那么近,一个人穿着短袖,一个人正好把衬衣衣袖挽上去;放在桌上的手肘与手臂相抵,分明是一点距离都没有,一点防备都没有。
“那怎么才算熟呢?谢老师?”他又问了一遍。
小赵戳了一下乐无异,大约觉得他的问题让人有些下不来台。乐无异回头看她:“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谢衣回过神,笑了笑,把手边整理好的教案理了理,没事人似的转移了话题:“时候不早,我先下班了。”
乐无异没有追问,跟着他站起来:“谢老师,那就留个电话吧。”
谢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小赵见状,便一脸损人表情:“你看,我说了谢老师跟你不熟。”
乐无异没有应声,目光紧追不放。谢衣整理桌面的动作在他的注视下迟缓起来,玩笑的气氛逐渐变了味,小赵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有些尴尬,操场上吹来的风和嬉笑声让沉默变得更沉默。
谢衣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拿出了手机。
09
周一的时候,谢衣请班上的课代表叫了隔壁班一个学生来办公室。
站在面前的学生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纸片,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是我写的”,过了两秒,撇着嘴加了一句“怎么了”。
谢衣展平眼前这张写在作业纸上的稿件,黑色的水笔把它填充得满满当当,标题触目惊心:
《白鸟》。
对大部分中学生来说,叶芝并不算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或许有人知道《当你老了》,也未必说得上作者是谁——更遑论这份投稿,选择的并不是他最出名的代表作,还贴心地写了中英文双语:
“Would that we were, my beloved, white birds on the foam of the sea
We tire of the flame of the meteor before it can fade and flee
……”
接下来的中文翻译却让人啼笑皆非。谢衣看了两句就知道是自己翻译的。句读不通之外,还有好几处地方连基本语法都理解有误。
他把人叫来,自然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对方一脸委屈的表情,倒让谢衣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恶人,于是放缓声音让学生端了凳子坐过来,逐字逐句把英文解释给他听。
这个学生的成绩原本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这个年龄的好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自负心,而谢衣又不是他的任课老师,因此一开始对于点评还揣着点不屑的意思,听了两句表情渐渐变了,从一脸的不以为然变成恍然大悟再变成羞愧,直到最后谢衣问他“还有没有哪句不理解”才面红耳赤地摇摇头,咕哝了一句“谢谢老师”。
谢衣说:“我只给你纠正一些理解上面的错误。至于翻译本身没有对错,我只从我的角度给出一些意见。”说完又从桌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对方:“这是我的一本《叶芝诗选》,袁可嘉的译本——这人你知道吗?”
学生摇头。
谢衣温言说:“可以去查一下。这本书送给你——有些遗憾的就是没有收录这首《白鸟》。”
这个举动显然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他不敢伸手来接,愕然反问:“啊?送、送给我?”
“叶芝的诗我看得不多。你如果喜欢他的诗,不如送给你读。但是你不用刻意模仿别人的翻译,多多学习,努力进步就是。”
学生接过书连连道谢,快走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师,您不是教语文的吗?……”刚刚谢衣跟他分析的,好像,是,英语……语法?
谢衣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凑巧读过。”
确实只是凑巧。
谢衣学的是英美文学,以前的研究方向是文学批评理论和20世纪英美诗歌。尽管他并不主要关注叶芝,自然也不是一窍不通。
因此那天乐无异找来叶芝的诗,要和他一起翻译登稿的时候,谢衣本着半学习半指导的初衷欣然答应了。
他们原本定的是翻译叶芝最出名的诗《当你老了》,谁知负责校报的人说版面不够,得选短的。
原本是充满诗性与美的文学赏读竟然被“版面不够”这样的原因击败,乐无异在他办公室,拧着眉头支着下巴,但是有什么办法,改呗。
“叶芝写了那么多诗,短一些的也好找。”谢衣并不如他一样在意,转身在身后的书柜找书。
“那换哪首……”乐无异有气无力,看来积极性颇受打击。
谢衣手里拿了本半旧不新的英文诗集递给他:“你选吧。”
乐无异把书立在桌面上随手乱翻,拖长声音念:“The White Birds——就这个吧——标题怎么翻译?鸟,白鸟,一群白鸟?”
谢衣拍拍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乐无异却坐着不肯动,懒懒散散弓着背趴在他的办公桌上,双手一伸占了半边的面积,大有把此处当自己的书桌一样的随便劲头。谢衣无奈,只好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那边去坐下,拿铅笔轻轻敲他胳膊:“坐好。我们一起来看。”
那是一首并不长的诗,三个诗节,十二诗行,自由韵,没有固定的格律,读起来却轻重分明,像拍岸的浪花一样清脆明快。谢衣记不住他们翻译的细节,也忘了最后的定稿——他忘记为自己留一份底稿,只记得不久后乐无异拿着校报来献宝,原来是他们的名字被一前一后地用黑体印刷在上面。
乐无异大展蓝图:“说不定以后我们文学社翻译的诗能结集出版,这首诗就是我们第一次翻译!”
谢衣只是看着他笑。他没告诉眼前的学生,世上哪有那么多前人没做过的新鲜事,这首诗早已有人翻译过了。但也许是他的计划太遥远,以至连错误都没有纠正的必要;也或许是他所规划的“我们”太不切实际,因此无妨让对方耽于幻想——更兴许是谢衣只记住他脸上笑容明朗,而忽略他的言语——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忘掉。
随着乐无异的再次出现,时间哗啦啦裂开幽深的旋涡,逐渐陌生的往昔被打捞出水,腥臭的回忆如泥沙搅浑平静水面,惨淡收场的往事被一起卷上岸滩,在日光下曝晒——譬如二十世纪潮湿又闷热的最后一个夏季,骤雨瓢泼和台风登陆轮替,响晴薄日与乌云蔽顶交织。
美与丑一如镜像对立,琐屑细节发泡成庞然大物,噩梦与宝藏一起重见天日——那个孩子与他所带来的一切,在回忆里的细节如此清晰,以至温存仍然切肤,腥臭依旧刺骨。
谢衣以为他都忘了。
10
谢衣过去与叶芝打的“交道”,算来就这么点契机。后来逛书店,他偶然看到这本叶芝诗选,随手一翻便看到那一首曾因为版面而折戟的《当你老了》。
谢衣向来是重视实用的人。但这本书买下来之后,他却没有翻过几次。
叶芝这个遥远的英国诗人的名字好像一座勾连起现在的他与恋爱往事的桥梁,而那本叶芝的诗选存在于他的书柜的意义大约也只在于“拥有”这个状态本身的仪式感。
他将诗集送给那名学生,传道授业的公心捎带了脱手烫手山芋的私念——无论怎么说,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忘记七年前早已分手的恋人,总是让人很有挫败感。
谁知诗集送出去的当天下午,乐无异便打来了电话。他的点掐得实在好,谢衣正好下课准备离开学校,不用推敲就知道这个时间绝非凑巧。
能证明他的了解的,就是乐无异一开口的话:“老师,周六别安排了,出来吃个饭吧。”
“我明天……”谢衣说了半句,电话两端沉默了一阵,他叹口气,“……好吧。”
他已经打来三次电话,邀请了三次,谢衣拒绝了三次。
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有一千个理由等着,那我就有一千零一次电话。
论起较真,谢衣在他面前向来是输家。
周六中午,谢衣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
他工作的学校在M市城北靠近郊区的地方,到市中心有将近两小时的公交车程。他下了车一开始还走错方向,若不是他出门早,时间留得充足,免不了要迟到小半个小时。
谁知道已经过了一刻钟,乐无异还没来。
谢衣没办法,只得给他打电话。
响了半天,乐无异才接起电话来,没等问就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喂老师对不起我车堵路上了我现在下了车跑过来马上就到您先点菜吧。”
谢衣一愣,反问了一句:“你在哪里?”
乐无异报了个地址。谢衣对这里不熟悉,也不知道究竟距离多远,只得应了一句:“好,那我先点菜。”
结果又是十来分钟过去,两个凉菜上齐人还没到,谢衣让服务员别上热菜,再次拿起手机就看到门口有人冲了进来,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抓着手机,气还没喘匀就拉着服务员问了起来。
谢衣站起来,隔了大半个厅堂开口叫他:“乐无异!”
11
谁都没料到会面的开场白会是这样。
没来得及沉默,也忘了尴尬这回事,对方迟到了半个钟头喘着粗气坐下来,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了一杯柠檬水,绘声绘色讲起刚才高架桥出口的追尾车祸来。
谢衣于是对受伤的乘客司机表示了同情,对前后三四公里的堵塞表示了遗憾,对乐无异的迟到表示了理解。
“久等了”“没关系”“辛苦了”“应该的”——几个回合之后,两人总算放弃了这种对话方式,乐无异闷声不吭地往碗里夹起菜来。
谢衣不知道对方是真的饿了,还是在酝酿后续腹稿。他本无太大胃口,等乐无异吃了一阵垫了底,才放下筷子问:“特地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就是……也没什么大事。”乐无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前两天去书店——谢老师不是说负责文学社吗?我看到这本书随手就买了,想送给你。”
谢衣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东西,愣了愣,反问:“书?”
“……你看看吧。”
谢衣迟疑了两秒,说了一句“谢谢”,将包装纸拆了下来。出现在眼前的先是灰绿色封底,谢衣觉得有几分熟悉,没有细想便翻了过来。
《叶芝诗选》。
12
谢衣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已是深秋,十一月的雨让人隐约嗅出点冷冬的意味,谢衣一开门就被穿堂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他换下被淋湿的外套,把那本书放到书柜上的时候,接到了乐无异的电话。
“老师,雨下大了,你淋雨没有?”
“稍微淋了一点,我刚到家。”
“那就好……那个——”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乐无异拖长了嗓子附和了一声,“哦……我也到了。”
谢衣没有回应,沉默了几秒之后答道:“我先挂了。”
“诶等等,等等……”
他停住,电话那边的人却语塞,只说出一个含含糊糊的“老师”。
谢衣想起下午那顿索然无味最后变成冰冷的午饭,忽然觉得胃隐隐作痛,关上书柜的门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老师……”乐无异又叫了他一遍,仿佛受到这个词的鼓励,轻声问道,“我——我以后能给你打电话,能来找你吗?”
谢衣感觉到胃里果然有尖锐的疼痛,那些咽下肚的冰冷的食物像无法消化的刺,密密麻麻聚集在胃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和收缩,冷冰冰地扎在脆弱的黏膜上。
他握住手机,冷汗淋漓。
拉开抽屉翻找药盒的时候,谢衣终于开了口,淡淡说道:“不必了。”
他挂了电话。
事实上,谢衣很久没有犯过胃病了。
上次胃疼大概还是半年前的事情,这回就连药都要拿出来看看是否临期。他最近确实对饮食不太注意,否则今天中午便不该赴宴去一个川菜馆。
可见人不应与痛苦相别太久,就轻易地忘记曾经危难。
胃痛与乐无异,俱是如此。
在吃饭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的。
——谢衣看到叶芝诗选几个字的时候,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好几年了,没有新的叶芝诗选的版本么?竟然还与他前几天才送出去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封面都没换过。
乐无异看着他,问:“谢老师现在还看叶芝的诗吗?”
谢衣回过神来,如实回答道:“工作中用不到,不怎么看了。”
这句话让乐无异沉默了一阵,有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我送错了?”
“哪里。”他礼节性地道谢,“你费心了。”
乐无异低头夹了一筷子冬瓜塞嘴里,兀自说了下去:“谢老师现在工作好好的,看这些书确实是挺没用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谢衣不语,把书放到一边,换了个不出错的话题:“你现在做哪方面的工作?”
“税务局。”乐无异耸肩。
这和他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谢衣知道肯定是乐无异的父母关系在。这种单位向来是肥缺,把自己的孩子安排到那里也是自然的,于是他点点头说:“是锻炼人的地方。”
“我妈也说锻炼人,我该学学听话。”
谢衣毫无新意地答以国际通用回复:“你妈妈是为你好。”
“听话有什么好?”
谢衣很有老师派头地说:“少吃点苦头。”
谁知这随口一句话却让乐无异的筷子停在空中。隔了半晌,他翘起嘴角看着谢衣,冷不丁地问:“就像你?”
突兀的一句话像尖利的刀,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刺了过来。谢衣的动作停住,在原地僵了一阵才收回来,垂下眼淡淡回答:“不像我,也不要像我。我吃的亏够多了。”
乐无异放下筷子来,有一会儿没说话,看着谢衣一脸的平静,他忽然笑了笑:“谢老师,让你吃那么多亏的人,是不是我?”
谢衣叹了口气,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他刻意的冷漠疏远让乐无异心里窜起一股薄薄的火,他盯着谢衣追问,“原来我对你来说,还不值得算是吃亏吗?”
谢衣一向胃口不好,听到这句话便食欲全无,心平气和里面全是疲惫的应付:“如果你只是为了质问我这件事,也不必大张旗鼓吃这一顿饭。”
乐无异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手指攥紧在一起,指节绷得白生生的发僵。他克制住心里起起落落的万千种情绪,直奔主题:“你明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你告诉我,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烦躁的情绪升了上来,谢衣放了碗筷,几度想起身离开,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是你看到的那回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乐无异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看到谢衣有些愕然和厌倦的神情后,才收回目光,张了张嘴,讷讷说,“我指的不是那张讲义,我知道你不是故……”
“不要说了。”
乐无异抬起头来,眼前的人面色铁青。
13
那应该是一次天大的黑色幽默。
时间溯回到多年前某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乐无异赖在谢衣的办公室打发时间。凑巧谢衣也难得无聊,既为逗趣又为真心实意地讨乐无异喜欢,写了两句聂鲁达的情诗——那是热烈而直白,当然也就稍显狎昵的两句话:“我将从群山中带给你幸福的花/和一篮篮淳朴的吻/我要对你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他甚少有此举动。于是乐无异果然很开心,扑过来给他一个长长的亲吻;谢衣顺势把他带进怀中,握着他的手,在前面写了个乐无异加冒号,落款写了个谢衣,然后随手推开去,讨论春天究竟要对樱桃树做什么,最后以乐无异红着脸抛下一句“我不跟你讲了”告终。
这只是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情,无聊也无意义,不可与人言说的情趣都带着令人牙酸的肉麻。
可是谁也没料到,那张纸下面压着一张复写纸,而复写纸下面,是第二天上课要给学生的资料。
怪也就怪在,从他后来拿去复印到第二天发下去,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在印刷质量不佳的白纸黑字之间,多了那么几排漂亮的手写字体。虽说乍一看不明显,却不代表凑近了也不能辨认。
更何况,是发给了整个阶梯教室一百多名的学生。
渐渐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大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拿着那张讲义左右示意互相指点,目光在两个主角身上意味不明地来回逡巡,整个课堂似乎立刻就要沸腾,又不明所以、不知所措地压抑着。
谢衣背对着学生,还在灯光明亮得发白的讲台上写板书:“三、俄国形式主义到结构主义”。这节课是开给三年级的西方二十世纪文艺理论导论,足够无聊又催眠。
他放了粉笔转过身,发现所有的人都盯住了他,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诡异地沉默着——那上百人的目光里带着恐慌、兴奋、震惊、质疑、鄙薄、不敢置信……或者还有更多更多。在这被动却刺耳的死寂里,压迫感被放大到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兴奋在整个教室里迅速蔓延。
谢衣不明所以,于是反射性地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乐无异。
对方坐在那里,也死死看着他,脸色惨白。
14
这个意外就像突然的闪电劈开黑夜,一瞬间照亮的秘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学高身正在他身上成为一个笑话,传道授业则是某种意味深长的绝妙讽刺,那手漂亮的字体,从板书到人手一份的讲义——罪证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传阅人群,仿佛事件的主人公唯恐天下谁人不知。
而事实上,没有人期待这件事情发生,没有人防备,也没有人愿意它人尽皆知——对他本人,对乐无异,对系里每一个老师以至学生来说都是如此。
这桩轰动性的丑闻极其迅速地在整个年级到整个学院散播开来,并且开始往其他院系流动。
在它产生更恶劣、更大的影响之前,院系必须用一切手段将之扼杀,哪怕手段看上去掩耳盗铃又自欺欺人。或可庆幸的是,当时的讯息传播尚且依靠口耳纸笔而不是移动网络,因此这些手段起到了作用,包括但不仅限于从辅导员到各班班委层层通告、以处分记过的威胁严令禁止学生谈论这件事、把翻出来的罪证放进碎纸机、为乐无异申请一个长期病假,随即迅速更换任课教师、系里开会、打报告、学校政工部审查,再随即撤销谢衣的一切教职和项目、尽可能地抹去他在学校工作过的痕迹——这在当时既显示了系领导的态度,又给了学生们一个交代,还能避免以后的、长期的影响。
谢衣自始至终认为,这样的处置办法非常合理。
他已经无法为自己洗清所谓罪名,那么至少乐无异能够相对平静地从中全身而退。尽管他预料到自己被学校辞退之后,流言蜚语绝不会轻易放过乐无异,但这个结果相比起他自己的处境——或者说“下场”,已经算夹缝中争取到的仁慈。
在当时的情况下,系里和乐无异的父母动用关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病假禁足”的乐无异撇得干干净净,谢衣被立起来当了万用的靶子,让所有的舆论一边倒地指向他一个人。
一个简单的道理: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必须是施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加害的人越是罪大恶极,受害者才越发无辜。
他必须非常非常低。
任何一个母亲都会竭尽所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尽管她的行为对于谢衣来说是一种残忍。
他很快离开了学校,与课堂、与同事、与那所大学再无联系,他无法继续谋职,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没有工作。他陆续用笔名为报刊杂志撰稿,有几家大型的文评杂志向他定期约稿——其实如果他愿意的话,似乎凭笔杆子过下去也不是难事。
但是长期蜗居于室和在这件事情当中受到的打击很快让他的精神状态变差,生活节奏也被打破,他有大半年的时间几乎昼伏夜出,甚至变得不太喜欢白昼和阳光,三餐同样毫无规律。胃痛频频发作之后,谢衣不得不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相当糟糕,中度胃窦炎和胆汁反流,已经出现萎缩性胃窦炎的前兆,医生看他年轻,就连做胃镜也只有一个人,语重心长劝他爱惜身体,就差说一句要活命你就好好吃饭。
谢衣住了两个星期的院,出院后开始为自己谋一份正式的职业。
他没有办法再去高校工作,甚至也不能考虑市区的学校,最后是他现在工作的这所名声平平的城郊中学录用了他。
他到底没有离开这个城市。
谢衣记得自己第一天去班上的情景。九月份的阳光非常好,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都集体起立,震耳欲聋的“老——师——好”三个字差点让他手里的书滑下去。
他站在满室阳光里,阳光落到面前的木质讲台上,手心盖上去,微微发热。他没来由地想起萨巴的诗:
“我会告诉你,当逝去
已久的岁月让我厌恶
太阳释放出我灵魂里
所有的怪兽,并晒红我的双手。
我会说:越过山区和扬尘的平原
我在负重下劳作
我想我不会再回来,却回来了
我回来是为了次日再度出发。”
15
乐无异不清楚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谢衣并不意外,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他更多的事情。
他自然也拒绝了乐无异的要求,没有告诉他任何细节。
当时的“大人”们好不容易掩盖过去的丑闻,不是为了今天把它揭开。对于任何曾经与此有牵连的人来说,这件事被彻底忘掉是最好的结局——或者应该说,除了乐无异,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即便他知道,乐无异在不了解——甚至可能被刻意欺瞒误导的情况下,对自己有误解和陈见,但这对谢衣来说就像多年前的手术伤口在变天的风雨夜里隐隐作痛一样,再怎么小疼小痛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因此周一上班,他遇到德育处的小赵,对方笑眯眯问他跟乐无异吃饭怎么样的时候,谢衣微微笑了笑:“挺好的——赵老师您跟他说我的办公室吧?其实我和乐无异不熟,简单吃了个便餐就散了。”
几句话很明显地流露出自己跟乐无异纯属泛泛之交并且不愿多有来往的意思,一向说话客气的谢衣很少有这样的表态,小赵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乐无异说他认识您,我以为……我就跟他说了办公室的位置。”
谢衣也客客气气地跟着一笑:“没关系,我知道您不好拒绝。”
小赵“嗐”了一声:“其实我是——我们父母认识,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后来我去外省读大学,再后来见到他,发现人跟失恋似的性格都变了。九月份的时候他凑巧开车送我来这边,后来有事没事又跟我打个电话,聊聊学校的事情,他上次问您办公室又问您什么时候在学校,我想都是朋友,他难得有点事找我帮忙,就没多想。”
谢衣笑了笑没接话,到了楼梯口跟她道了别,自己回办公室了。
经过半个月的深秋冷雨,温度已经跌到十度以下,办公室的女老师赶紧把窗户锁得严丝合缝,成天开着暖炉烘,谢衣坐在办公室里,能感受到身体水分被一点一点蒸发。
过分干燥和不流通的空气并不好受。谢衣索性尽量不在办公室呆着,倒还不如去操场吹冷风来得痛快。他穿着羊毛衫和毛呢大衣,在操场上站着看学生打了一阵羽毛球过后便觉发冷,往回走上教学楼的时候,便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
学生家长都知道他的电话,因此往往会有陌生来电,这个也不例外。谢衣接起来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那边传来陌生焦急的问话:“你好,是谢衣——谢衣老师吗?”
他应了一声,正想是哪个学生的家长,便听到那边拉长音调“呃”了一声——似乎万分犹豫,又没有犹豫的时间,匆匆开了口:“我是乐无异的妈妈。”
他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此刻显然已经顾不上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焦急不安:“无异他……他可能会来找你。他也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以前的事情,他刚刚打电话来问我……他前头挂了电话不肯再接,同事说他今天请了假,一直没有上班,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谢老师,你这边如果……”
那边的人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至少与多年前的那次交谈中她所流露出的镇定、严厉和决断相比,这次别说凌人气势,就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乐无异请假溜出来?他又怎么知道以前的事情?知道之后又如何?——谢衣没时间琢磨这些,先劝道:“您别着急,也许是工作上的事情出去了,他不会不懂事的。我这边如果有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往办公室走去,刚刚转过最后一道弯,就看到靠在走廊尽头窗边的人。
对方逆光的黑色身影在后面冬日阴郁的天空下强烈地映衬出来,连轮廓的每一个细节,都毫发毕现地拓在他眼前。
16
“喂?”那边的声音问了一声,“谢老师,不管怎么说,当时我们约定的……”
隔了十来米,谢衣远远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在这里。”
乐无异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谢衣只来得及说一句“您跟他说吧”,手机就被乐无异拿了过去。他却没有跟自己的母亲说一句话,直接啪嗒挂掉了。
他抬起头——大约一路匆匆赶来,气还没喘匀,站在谢衣面前,过了半晌,才压着呼吸,叫了一声:“老师……”
伴随这个开场白,他们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谢衣从系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学生——他们昨天还是无人知晓的恋人,今天便被冠以众矢之的的罪名。
走廊上安安静静,又议论纷纷。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眼睛已经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无人知晓,他们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乐无异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刚刚叫了一声“老师”,谢衣却再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边错身走了过去。
那是他们七年前的最后一面。
就好像七年前的场景又被放到现在。他们刺啦一下与现实世界分离,被撕扯拖拽到另一个维度,没有人看得到、没有人听得到。
就当是老天错算一步,他与他之间的交集在此一刻漏出一个脱离任何人掌控的缺口,让他们把七年前没有完成的致歉与道别,在这里打上一个句号。
他们久别重逢,在命运眨眼的罅隙里。
乐无异张开双臂,紧紧地、终于地抱住了他。
没有人能计算一个迟来七年的拥抱里面到底有多少情感——等待与等待催生的怀疑,重逢的欣喜与欣喜过后的失望,得知实情的震惊与震惊后的宽慰——更甚,还有他深深的歉疚:为自己曾经的质疑、曾经的误解,为曾经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奢望和奢望后的失望。
多年以来,他的母亲一直告诉他:谢衣主动辞职离开了学校,学校的那些处分告示都是做做样子,他在M大呆不下去了,为了自己的前途——当然也可能是不想见到你——就离开了这里。你着什么急?他是为了自己前途离开的,难道还能没前途?你要去找他?去哪里找?谁知道他去哪里高就了?还嫌丢的人不够大?你听我说,一是人家也不想见你了,二来万一再被人看到,你还要你的父母为你丢多大的人才能摆平这件事?
如此云云。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没有时间去怀疑——系里迅速把谢衣这个人工作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知情的老师们都对他语重心长,万口一辞,他们都说乐无异你涉世未深,都说谢衣此人别有用心,他们形容这个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乐无异没有精力再去推断来龙去脉,他被迫请了“病假”,在没有手机与网络的时代,他信息封闭,只能每天在家里,用紧闭的卧室门对抗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
再次回到系里之后,大部分人都假装不记得谢衣,也不记得这桩丑闻了——学院采取了相当严厉的手段禁止学生再谈论这件事;但如此劲爆的一桩丑闻,当事人再现身的时候就是变相提醒所有人:你看,就是他,谢老师就是跟他……声音逐渐降低,后面还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楚,只有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讥嘲、同情或者猥琐泄露了他们口耳相传的秘密。
他独身站在喧嚷的人群中。这是他无法逃避、必须经历的一关。没有人能够站在他身边帮助他——父母不可以,深信他涉世未深的老师不可以,对他的遭遇或同情或嫌恶的同学不可以;而唯一可以分担的谢衣,没有一句解释、一句道歉、一句承诺地远离了这一切。
他几乎被一刀劈成两个人:一个他像磁场混乱的白鸽被迫飞行,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另一个他却画地为牢,在委屈和怨怼之间徘徊,在越甜蜜越剜心的回忆里徘徊。他曾经是逆风持炬的愚者,是舔舐刀刃之蜜的稚子;他终究不是幸运的,甚至是不幸的,烈焰与刀刃都没有放过他。
在能够抛下感性、用理智思考这件事情之前,他一度以为,这份伤害里面也有谢衣的一份。
可是越到后来他越觉得不对。处分怎么可能是做做样子?当时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就揭过去?他去问过母亲处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是被她信誓旦旦的“关系”、“做样子”、“学校要有交代”的话给摆平。
后来网络逐渐流行,他鼓起勇气在搜索引擎里面查他的名字,什么结果都没有——90年代末的旧闻还不会被网络记录下来;而时至多年后的今日,他也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一个叫做谢衣的文学系教授。他不认识教委或者高校里面的人,就算是有,他也不敢随口去问——曾经的丑闻不过七八年的时间,一旦因为他的刨问而翻出来,就像他的母亲警告他的一样,“说不准谢衣工作得好好的又被你拖下水,你生怕他不够恨你。”
看,随着这几年过去,母亲的说辞已经从“可能不想见你”变成了言之凿凿的“恨你”。
怀疑的泥淖随着前后矛盾越积越深,无处可诉,找不到出口,便只能凿开血肉,往心脏的更深处去淤积。
直到他无心来到这里。
命运给他的不知道是惊还是喜——他只想知道谢衣的下落,知道他过得好与不好,没想到直接让他见到了谢衣本人。
他说他过得很好,看上去也是。他比几年前更成熟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但是乐无异没觉得他变老了。岁月对他颇多厚爱,三十七岁的谢衣和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九岁的时候一样好看,一样隽秀,唯独不再有曾经温柔。
乐无异曾惴惴不安地怀疑,也许他的温柔早就另有所指。但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他一直独居,维持单身,在邻里有很好的口碑。他邻居家的老太太说他洁身自好。
他真的好么?他真的安于如此现状,安于在一个普通的中学教一群小孩?这个生活让他满意到不结婚,也不恋爱?
怀疑被一个一个证实,母亲的每一句话都成为显而易见的谎言。但是谎言背后总是要有一个对应的真相,乐无异却没有找到真相,而谢衣面对他的追问同样讳莫如深,毫不迟疑地拒绝给出任何回答。
但他不会再陷入同样的被动中。既然知道了谢衣工作的单位,他可以有所规避地绕开这个学校,大着胆子去查谢衣离开M大前后的事情:M大的网站上搜不到这个名字;他在1999年仿佛失踪,直到新千年才又出现在这个中学,一直做一个普通的中学语文老师至今,没有升迁,也没有荣誉;当初系里有几个学术项目似乎石沉大海,而M大文学社停办过一段时间,几年后才重获生机……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谢衣主动离开了M大,果真就此一帆风顺。
他几番犹豫,终于化当年一个同学的名字给系里打电话,鼓起勇气去拜访了当年的系主任。
垂垂老矣的老人叹着气,或许是人到迟暮的宽容,也或许是系主任当年就不忍如此的开明,在乐无异的再三追问下,终于为他找出了当年学院开出的那份真正的处分。
那是一张老旧发黄的处分决定,敲着多年后已经褪色的红泥鲜章。上面说,谢衣居心叵测,思想出现重大滑坡,说他的行为严重违反师德和教师行为规范,对该学生的身心健康和未来前途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极大地影响了师生之间的和睦关系,极大地损害了中文学院和学校的名誉。
最后说,经全校研究决定:他被开除出校,教师资格被撤销,副教授职称被撤销,研究生导师资格被撤销。
下面是那个乐无异暌违已久的漂亮签名。谢字的言字旁第一点往后微微压下去,被斜挑的短横有力地载住,一繁一简两个字里,有不可摧折的坚毅气势。
乐无异拿着这张已经泛黄褪色的处分决定,想起他当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静静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有了。
那是在世纪末的一九九九年,他可以留下的——也不需要自己察觉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爱你”。
17
那是谢衣、系主任和乐无异的母亲三人单独的会面。
系主任告诉他这次会面的经过的时候,吐词都变得非常艰难和生涩——也许他也想为自己曾经扮演的角色做一些辩解,但是又没有丝毫的必要,因为这一次关键性的会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而系主任本人却没有起到任何应有的调解作用。没有交涉、争吵、互相推诿和讨价还价,对方的态度一来就和乐无异的母亲达成了一致:把这件事情对学生的影响降到最低。
谢衣从不在外人的面前称乐无异的名字,只是用“这个学生”来代称。兴许听在做母亲的心里,这种冷漠的泛泛回避更是罪上加罪。这次会面的气氛严肃僵硬,他们又像达成了互相信赖的三方合作——明明这个人已经名誉扫地,但他背脊笔直,说话的时候思路清晰,从脸上找不出半点乐无异的母亲所期待的难堪、痛苦和歉疚——到最后只能承认,你越是想要去找出他人格中的阴险狡诈并加以羞辱,就越是大失所望、空手而归。
最后谢衣在那张处分上签了字,站起来的时候对乐无异的母亲说了一句“多谢”。他没说一句抱歉或者对不起,他似乎不为自己羞愧,更不为她的儿子感到内疚——乐无异的母亲还没来得及给出一句势均力敌的回应,他已经拉开门,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那是谢衣最后一次以文学系副教授的身份出现在学校。
三天后,学院公示了处分结果。
乐无异攥着处分,听着系主任时断时续、有时颠三倒四的回忆,他有些恍惚,又心不在焉——像是人在跋涉千里过后,大梦方醒的时候,不知道累月颠簸和此方平静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并不怨恨自己的母亲,或是任何人。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去找一个罪魁祸首,分出高低对错,那他和曾经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乐无异不是善于怨憎的人。有那个时间,他总是愿意多笑一笑。他只是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除了父母之外的第三个人,为保护你而付出他所能给的全部这样多——父母尚且需要将这份爱表达出来,往往也需要得到回应;而这个人却决心永远掩埋,永远不需要你知道。
他似乎应该再质问一些真相,却又觉得毫无必要;或者又应当痛哭一场,但是眼眶却始终干涩。乐无异只是看着他签下的那个名字,仿佛能想象到这个人在签下名字的时候紧紧抿着嘴唇,面容冷峻、破釜沉舟的模样。
——乐无异一直觉得在他们的关系当中,谢衣总是被动的角色。温柔的人看上去似乎容易陷于妥协和退让,他也确实如此:总是顾虑重重,走五步退三步,永远在为自己留足退路;在乐无异的想象里,谢衣好像随身带了一颗炸弹,必要的时候按下按钮,眉头不皱一下地把他们之间的桥梁炸掉。
他却从来不知道,当他们陷身重围,谢衣会是一个如此勇敢地把自己挡在他前面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对方七年前的那一眼又落在七年后的他的身上,他隔着七年的时间去回望曾经的恋人——他们中间到底隔了多少条世人目光凿开的鸿沟,立了多少堵谎言堆砌的高墙,才有了如今的面目模糊和无话可说。
时间给了我们多么消瘦的馈赠,岁月与你俱是伤痕累累的爱人。
18
仿佛生怕谢衣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意,又担心他把自己推开,在这个竭尽全力的拥抱里,乐无异把自己的体温、心跳与呼吸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对方身上,就连空气也休想钻进来与他分享半点——让谢衣完完全全被这双七年后变得坚定和恳切的手臂抱住。
他一路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组织几句好听的说辞,甚至还没想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要怎么做,才足够震撼、足够强烈。
而当谢衣真的从走廊拐角走过来,脑子空白的乐无异发现自己只做得到最最简单的一个动作:拥抱。
言辞多苍白,亲吻太狭窄!——这些都不够,他只有动用全身的骨骼,牵引所有的肌肉,紧紧拥抱住、贴合着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才足够确认他还在这里,才足够向他证明,我也在这里。
19
他在这里。
谢衣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听到他们的心跳同样剧烈,仿佛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把对方的心跳化归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那颗不再勇敢的心脏似乎已经败下阵来,不堪重负地沉沉跳跃,好像要把浑身的血液都一次性吸收,再做最后一击,释放到五脏六腑。因围困而产生的存在感如此巨大和清晰,向他昭示这个拥抱的边界——无边无界。
他终于地、无数次地回到了乐无异的怀抱中。
他想过——他怎么会没有想过!在失眠的夜里,在破晓的昏沉里,在七年前他关上办公室门的回声里——他不止一千次、一万次地想过:哪怕一个瞬间,让你能知道这一切。
当这一刻如此突然地来临,他全无防备。他所有的孤寂与萧索原原本本地、仿佛赤裸地暴露在乐无异的面前,在一个毫无章法的拥抱下,尖叫着从他的身体里逃逸。
谢衣几乎无法克制地,像某种听凭本能的、拒绝理性的反应,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地扶住了他的臂膀。
看上去像是七年前所有的克制和努力都变成一个白费力气的笑话,他们最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原点。
早知如此,可是又岂能如此。
谢衣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轻声叫了一句“无异”。
“我不知道……”乐无异声音发颤,“我一直都不知道……”
大四的时候,父母让他搬出了宿舍;当时的高压政策下面,所有人都对他保持沉默,没有同学会跟他说前因后果;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追问或者去问谁。他是最有资格知道的人,最后却活在了所有人的背后。
他们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沉默良久。谢衣察觉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抽了两下,叹了口气,低声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你我和大家都好好的,谁也不去提——更不必伤心了。”
“我没哭。”乐无异触电似的抬起头来看着谢衣——他确实不算“哭”了,只是睫毛有些湿润,睫毛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带着水汽。
谢衣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重复一遍:“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肯告诉我,我不知道该去问谁。”乐无异看着他,轻声说下去,“他们说你不想看到我,说你是因为……”
谢衣打断他:“我都知道……无异,不要重复了。”
最初的激动过后,他终究还是成为率先冷静的人。谢衣慢慢将乐无异推开,隔开一个手臂的距离,温和又平稳地开了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不要再追问了。让这些事情都过去吧。这些年我希望我忘掉,我也一直希望你能忘掉。你的生活要继续,我的也是。”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忍住,说:“我很欣慰……还能看到你。你已经长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跨过一道门槛似的放松下来,伸手替对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这个表示关怀的简单动作却被对方抓住手腕而不得不停下,谢衣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道:“无异,就听我一次话吧。”
乐无异的脸紧紧绷着,像是咬紧了牙关:“你以为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对不起,跟你说再见、说一路顺风万事如意?说我长大了,以前真是不懂事?”
谢衣不再说话,只用了一点力气抽回手。
“老师……谢衣,”乐无异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叫出这个名字,“我是想告诉你,这几年我仍然——我从来没有……”
“你要告诉我什么?”谢衣打断没说出口的话,抬起眉直视着他,“你要告诉我,七年前你的父母奔走的,其他老师极力促成的,还有我牺牲的,对你来说是个谎言?”
他们哪里可以因为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事实,就轻易地说重新开始。
我又如何消弭看到你,那随之而来的回忆——他们的爱,伴随着无法弥补的丑陋伤痕:永远不被认可,更无人愿意祝福。
谢衣看着他,说:“这不是谎言。世上不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无异,这是最好的结果。”
乐无异的眼睛终于微微地颤了颤。
20
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高跟鞋的声音。谢衣回过头去,看到乐无异的母亲出现在走廊上。
谢衣其实已经忘记她的相貌。这几年他一直努力地学着淡忘过去的事情,试图把所有曾经打在自己身上的风雨和污秽都抛之脑后,七年总是有些成效,包括这位母亲的面容,但此刻从对方的神情上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乐无异的母亲显然来得相当匆忙,这位生活讲究而富足的女强人没来得及换上正式的套装,她不看谢衣一眼,只看着乐无异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了吗?上午你去哪里了?”
然后她颇有技巧地停了停,放柔了声音说:“我替你跟吴科长打过招呼了,赶紧回家吧,晚上还要跟周阿姨他们吃饭,人家女儿才回国,家宴都特地请我们一起去。”
乐无异看着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他只是在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她多年不曾松懈的强势,任何时候绝不认输的自信,对工作、对家庭、对丈夫、对儿子,一直如此。
她一直很用心地教育乐无异,杜绝一切溺爱的可能,以至于不肯有爱的表达——她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
乐无异一直很听话和懂事,他有正确的是非观念和价值标准,英俊而开朗,不因家世骄矜,不因成就自满,在那个没几个人见过钢琴的年代,他会流畅地在亲戚长辈面前演奏几首乐曲,然后接受赞美,父母一直以他为荣。
他的童年一直这样度过。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乐无异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里面少了一点什么。既无法从父母身上得到,似乎也不能从那些朦朦胧胧喜欢过的女孩子身上得到——尽管这些情感都是很美的,但却始终缺了些什么——像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安静透亮的触觉。他不懂得,因此无法形容。
后来他考上了别人连门槛都够不着的大学,再后来,遇到了谢衣。
谢衣是一个年轻的文学系的老师。那一年他给一年级的学生开设了英美诗歌鉴赏这门课,尽管他教的东西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兴趣,但他本人却极受学生欢迎,一堂大课的出勤率永远是90%以上。谢衣有时候为了让他们理解某某主义某某流派,会在课上给他们读诗。乐无异记得他在课堂上读兰波的黑夜孤寂、白昼如焚,读他不愿意做理性的囚徒,饶有兴致地放下书讲他和魏尔伦。十八岁的兰波初出茅庐,二十七岁的魏尔伦蜚声文坛,魏尔伦如何像老师一样把他带入巴黎文学界,两个性情相悖的诗人如何相爱、放弃家庭。班上越来越安静,最后当他说到魏尔伦离开妻子与兰波前往比利时的时候,学生终于开口问,老师,兰波是女的吗?
谢衣愣了一下,说,他们都是男的。
全班哗然。
谢衣没有再继续讲这两个人,换了同样是超现实主义的法国人艾吕雅。他的风格朴素明朗,于是课堂上又一派和睦,大家其乐融融地听谢衣读艾吕雅的《凤凰》。
但是乐无异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兰波和魏尔伦离开巴黎,想两人在比利时和英国的小镇教书写诗,互相称道对方的作品——好像全天下只有魏尔伦能欣赏兰波,好像只有兰波能带魏尔伦逃离压抑的巴黎社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个人,理所当然地只顾自己的幸福,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下课去找谢衣,说想看他们的诗。
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魏尔伦单独的诗选,但图书馆已经有了最新的兰波诗集,只供教师借阅。谢衣很爽快地为他借来了那本厚厚的、崭新的书,在交给他的时候,问眼前这个年轻而稍显局促的男孩,是不是对超现实主义诗歌感兴趣?
乐无异只得点点头说是,于是谢衣又跟他说了一连串超现实主义诗人的名字,布勒东、阿拉贡、谁谁和谁谁谁。可是后来当乐无异把书还回去,谢衣问他超现实主义诗歌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于是谢衣用那双微笑着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学生,口吻与其说是揣测,不如说是调侃:你只想找一找八卦故事吧?
乐无异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朵发烫了,他不知道是因为难堪亦或别的什么。但是问到答案的谢衣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拍拍他的肩,鼓励说,有兴趣总是好的,回去吧。
乐无异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回过头问:“我不会读诗,你能给我推荐一些吗?”
大约是在那个时候,他从一个年轻的老师身上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不知道是谢衣这个人本就与众不同,还是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方说他的温和、温暖和温柔是不是别人也能感觉到呢?
他那时候还没有思考这样的问题,也不明白这样的感情或许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不想松手。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体会:想见他,期待他的课,见到他之后就想亲近,阶梯教室就算是第一排,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光是他看着谢衣了,谢衣却看着整个教室一百号人——这怎么够!他还想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让他也只看着自己——甚至到后来,再大胆一点、再直白一点,想拥抱、想亲吻,想被拥抱、被亲吻,想爱,想被他全身心地爱。
可是这个念头多石破天惊,多难以启齿,他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他劝说自己退后,可是每一次退却都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拖拽回去——谢衣走进教室,在开口上课前朝第一排的他笑了一下;谢衣抽查上节课的内容,在全班静默里颇感无奈地点了他;谢衣在走廊上遇到他,问跑哪儿去,为什么不跟老师打个招呼?
乐无异于是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老师好——跟高台跳水似的,一头便扎进了他眼睛的深渊中。
他发呆傻愣的频率太高,室友搡他一把:“看上谁了?是不是处对象没跟我们说啊?”说完凑过来,抽走他手里的书,看了封皮一脸兴奋地问:“《二十世纪美国诗歌》,你要写情诗啊?给谁?”
乐无异推开他:“滚吧你,明天有谢老师的课,预习呢。”
室友翻个白眼,打着哈欠走开:“我以为你看上谁了,搞半天你看上谢老师了。”
对啊——他忽然就乐了,他是看上谢老师了。
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直到1999年元旦晚会过后——唯一那次酒醉后的做爱,阴谋得逞的学生拉着谢衣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轻声喘着气,非要在那个当口给他念一首萨福的小诗:
“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更甚于/你爱我?”
相爱的人欢爱过后总是最缠绵。谢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反手握住他的手,贴放在了自己胸口,然后俯下身来,衔吻住他的嘴唇。于是乐无异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失了力气一样腻在他的臂弯里不肯松手,后来才想起他到底没有说那又庸俗又好听的三个字。
他后来想,也许自己的母亲永远不会理解——也拒绝理解,谢衣对于乐无异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字。
那是他在那懵懂冗长的青春的隧道中,听到来自光亮处的第一声回音。
“谢衣”。
喜欢,他们的爱情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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