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莲心(含番外 · 落花生、后记)

作者:清粥一叶
主页:http://qzyye.lofter.com
字数:11万字
关键词:胡诌的中医设定;师徒联手打怪
排雷预警:-

目录
一~五
六~十二
十三~十六
十七~十九
二十~二十二
番外

万里层云蔽,
将身从北行。
与君流水意,
愿往不辞衣。

——第十七章



【一】
子夜,长安。
沿街商铺皆闭门谢客,空旷的街角转出几名夜巡。有人瞧见定国公府大门上的琉璃灯,感叹道:“这灯真亮,一整条巷子亮堂堂的,路也好走多了……真是有钱人家,舍得用这么好的灯来守夜。”
另一名夜巡应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灯半月前就挂上啦。秋天暗得早,每晚酉时一过就会点上。”
那琉璃灯罩上有鎏金的祥云莲花纹,既富贵又雅致,照得朱门上的兽面铜环亮如赤金。队长李元华嘱道:“许是乐老将军在等贵客。明日再拨两队人来,莫让灯被宵小偷了去。”
待人走远,乐府前忽地现出一名白衣人。那人急促地叩门,不消片刻就有仆役匆匆奔至。
“在下游医谢衣,应清……嗯,应乐夫人之邀前来。”
那陌生男子朝仆役微微欠身。湿乱的鬓发被夜风吹开,露出一张斯文面庞,右目前架着枚稀罕的琉璃镜,像个年轻的教书先生。仆役眯眼打量他衣摆上的泥点子,那人捋起衣袖,举起一只半旧药箱在他眼前晃了晃。
“难怪阁下怀疑,这半月里连夜赶路,便成了这般模样。”自称谢衣的年轻大夫无奈一笑,又催促道,“小公子病重,勿要耽误了,快放在下进门罢。”
仆役闻言,神色间卸去戒备,伸手挑下门上的琉璃灯,躬身将谢衣迎入府内:“夫人说谢先生知书达礼,却定会急着进府瞧病,又说您妙手仁心,小的还以为……谢先生已年逾古稀,这才多耽搁了一会。如意失礼了。”
“无妨……他眼下情状如何?”
“昏了好几天啦!我家公子两年前病过一场,之后夫人一直小心照料,不知怎的又病了。”如意叹道,“谢先生,公子他才十岁,聪明伶俐,本应是个有福气的,可偏偏身子骨弱,真是太可怜了。”
谢衣也跟着一叹。
说话间二人匆匆穿过游廊,如意又道:“夫人这几日都守着公子,吩咐小的直接带谢先生过去。”他刚要唤人来拿行李,不料谢衣脚步一转,越过自己径直走向了少爷厢房。
“诶?谢先生认得路?”
“他两年前的病便是谢某诊的,那回在下叨扰过几日,自然认得路。只是我多在屋中,你许是不曾见到。”谢衣七转八绕,转眼已留下个背影,远远抛了句话过来,“如意小兄勿要焦急,小公子定能病愈……劳驾送一盆热水来。”

意识渐渐归拢,乐无异慢慢睁眼,还以为横躺在饭桌上。肚皮上好像架了个火锅,辛辣热意涌进了四肢百骸。
可惜只能闻到药味。他咽了口唾沫,舌根漫过一丝古怪的腥味。
……这回的药,怎么与前几天的不太一样了,难道娘亲新找了大夫?
他僵着手指拨开床幔,屋子空无一人,门外传来娘亲与陌生男子的交谈声,像在说自己的病症。乐无异抓乱了头发,也只能听懂寒毒、血气匮乏等几个词,于是乖乖躺回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小紫檀木药箱发呆。
这位先生挺厉害啊,药箱也神气,说不定真能治好我,要是能……让我不再做那个噩梦,就更好了。
昏迷的这几日,乐无异魇在同一个梦境里,醒来后仍是记得梦里被人背着在雨里跑。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怕他丢下自己,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也不敢回头,追赶他们的怪物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雨灌进脖子,他冷得牙关打颤,却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开了,娘亲与一名年轻男子进了屋。
有生人在场,乐无异不好意思继续瘫在床上,拉着傅清姣的手慢慢坐起身。那大夫眉目温雅,比他见过的大人都长得好看,乐无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见那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还微微笑了下。
乐无异红了脸,扭头去看娘亲,见她点点头,便摇摇晃晃下了地,向男子深深一揖:“谢谢先生救我性命。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无异今后定会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男子却是一愣:“你……不记得我了?”
乐无异抬起头:“先生认识我?”转头却见娘亲朝那人微微摇头,淡淡道:“异儿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原来如此。也好,不记得也好。”男子敛了神色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在下谢衣,你……乐小公子因是染了寒毒而昏迷多日,适才服过药,可觉得好些了?”
“刚才还觉得冷,现在暖和多啦。”
谢衣沉默地点头,乐无异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提那场噩梦。
上一次梦见大雨还是两年前。那回他生了场更重的病,睁眼时不记得任何事,只有一名清丽的陌生女子守在床前。那人自称是他的继母傅清姣,又道他是李朝定国公乐绍成的儿子乐无异,幼时曾与生母在西域生活,生母去世后被送到此处。
继母的眼里血丝遍布,隐有几分水光。他犹豫了半晌,嘶哑地唤了一声娘亲,便被一把搂住了,又听她在耳边道,以后娘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傅清姣的目光在二人间转了几转,走去外间煎药。乐无异待谢衣切完脉,摊开掌心伸到他眼前,怯生生道:“先生,我醒来时摸到肚脐上有片姜,辣辣的,就拿下来了……”
谢衣微微蹙眉,倒未责怪,只是让男孩重新躺下。他把姜片贴回原处,娴熟地替他穿好睡得皱巴巴的衣裳,嘱咐还需热敷半个时辰,又用指腹按压着小病人的脐眼四周,问是否觉得疼痛。
“不、不痛,就是,噗嗤……”乐无异闭着眼强忍痒意,想笑却不敢笑,好容易捱到谢衣摸完才睁开眼睛,突然瞥见他微敞的衣襟里露出一截纱布。
“先生受伤了?”
“嗯?”谢衣一顿,抬手整理衣领,那截纱布便隐在了赭色交领之下。
“赶路时跌了一跤,皮肉伤罢了。”
乐无异躺着蓄上些力气,不一会又起身看谢衣收拾药箱,好奇问:“先生,学医是不是要学许多年呀?”
“我自十一岁入门……约是学了十一年罢。”
“原来要这么久啊。”
“倒不算很久。”
“可是娘请过好几个大夫,也只有你治好了我,你已经很厉害了!”
“小公子福泽深厚,原是谢某侥幸。”
谢衣彬彬有礼地回着话,虽无不耐,却也不多说一字。乐无异愈发觉得此人真人不露相,无奈身虚体弱,不到一会就手脚发软,只得倚着床架攒力气,缠着他喋喋不休:“你怎么会认识我娘的?”
“数年前我因故离开故乡,那时医术仅有小成,幸而路遇同道友人,因其之故落足长安。清姣与她是旧识,亦是助我许多。”
一声叹息幽幽飘落,谢衣转头,见乐无异皱起眉,圆扑扑的脸上现出几分苦恼。
“我爹说,他从小就想驰骋沙场,于是刻苦练武,成了定国大将军;我娘年轻时就是族里的医女;谢先生在我这个年纪,也已经决定要拜师学医……可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谢衣放下瓶罐走到乐无异跟前,温言道:“你尚且年幼,有意立志已是难得……你喜欢什么?”
乐无异的眼睛亮起来:“我身体不好,要是能给自己治病,爹娘就不用再担心我了。还有隔壁茶社唱曲的小翠,她说没钱给娘治病……如果我做了大夫,就能帮帮她了。”
“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谢衣目光闪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摸了摸他头顶翘起的硬发。
“那,你能教我吗?”乐无异挠挠头,眼中有掩不住的期盼。
“……清姣医术造诣不浅,你或可先让她教你一些浅显医理。”谢衣思索片刻,在腰间解下一枚白色香囊递给他,“我需在城东的息氏医馆叨扰些时日,你若要寻我,带此物去那处便可。”
“谢谢先生,等我能出门就去找你……”
乐无异惊喜地捧着香囊,见那白麻布上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小蝴蝶。这半圆的香囊虽不如市面所售的那样喜气,淡淡的木香却十分清雅。他又闻了几下,忽然想起方才醒来时,嘴里也似是残留着这股味道。
“这个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吗?”
谢衣点点头,提着药箱向外走去,乐无异在他身后唤道:“我们说好了,过几天我病好了就去息馆找你,你一定要等我……我们拉勾勾!”
谢衣的手顿在门上。乐无异只怕他不答应,又出声问了次,终于见他转回脚步,向自己伸手过来。
“先生不许忘了。”乐无异抬手勾住他的小指,开心地晃了下。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好……一言为定。”

【二】
八年后,新帝登基,改年号宣和。
大典后仅过数月,一则消息由南至北急报千里外的国都长安——南地黔中道属地播州连降暴雨,罗安江沿岸多处决堤,万余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
这日,长安醉仙楼的食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起水患之事。有人忧道,旱涝必有瘟疫,若播州百姓前来投奔亲眷,却将疫情一并带进城中,又如何是好?
众人点头,忽被一声惊堂木震得心头一跳,便齐齐去瞧那出声处。那拍桌子的原来是茶社的说书人——程元生程老先生。
“众位何须杞人忧天。”程元生慢慢捋着山羊胡,中气十足地开了腔,“长安乃我李朝国都,社稷重防之地,怎会瘟疫横行?”
有人附和:“程老说得不错,息氏医馆的总馆就在咱长安城里呢,他们那位当家——据说比御医还要神。”
“可前些年皇上发榜招纳良医,好些民间出身的大夫后来都留在了宫里,你说息当家厉害,为什么偏偏她没成御医?”
“哈,这位有所不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息氏医馆现任当家名为息妙华,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子,医术精妙绝伦,身有“医仙”美名。传说息氏祖先侍奉过三皇之一的神农,世代定居于隐地星罗岩。
多年前,尚是三皇子的宣和帝曾亲自将她从故乡接到长安,为他心爱的女子治疗疾症。息妙华治愈女子后本欲离去,三皇子知其心系百姓,遂下令建下一间可令所有百姓求医问诊的息氏医馆,方将她留在长安。
“听说医馆牌匾是宣和帝御笔亲赐,原来是真的!”
“当然了,阮娘娘国色天香,圣上与她年少初遇一见钟情。如今圣上几经坎坷终登大宝,阮娘娘也被册封为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实在令人羡慕。对了,阮娘娘喜着碧色衣裙,抱云堂曾特地进贡一款碧瑶裙……”
啪。
老先生被晾了太久,忍不住又敲惊堂木,待八卦着的众人讪讪敛声,晃着脑袋又抖出一件新鲜事来:“息馆诊金低廉,平民百姓皆可入内求诊,可若要在馆中坐堂行医却是难得很。坐堂大夫、抓药伙计、还有那些拨去外地分馆的大夫,每一位都得先入了息先生的眼。息馆每年广纳贤才,但真能入得馆中的却是屈指可数。”
“咦,我怎么见乐老将军的大公子也在那,看着也就十几岁,怎么就能坐堂了……难不成是看了乐老将军的面子?”
“胡说,息先生连御医都不要做,怎会为了巴结人放水。一定是乐小公子医术精湛,才让息先生青眼有加吧。”
程元生无奈再次被打断,不过这回却欣欣然闭了嘴,不紧不慢沏了杯雀舌,温文尔雅地自斟自饮起来。
“乐小大夫给我瞧过病。嘿,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唇红齿白一张俊脸,穿的是最时兴的厚织锦,金丝袖口、翡翠领扣,鞋子是抱云堂的登云靴,听说那家的鞋子没有一千两银子都别想买。莫说姑娘大嫂,就连我和他多说几句,心里都扑通扑通的……”
“你一个看病的,怎么净瞧人家医生长得如何……他医术到底是好是坏?”
“哈哈,看这位兄台精神健旺,乐小大夫的医术定是妥妥的。”另一人插嘴道,“程老先生说书的茶社以前有位小翠姑娘,唱曲的嗓子跟百灵鸟似的,今年年初带着娘回老家了。小翠姑娘这些年赚的钱都花在给娘看病上,却一直不见好,直到乐小大夫亲自开了方子,用了好药,才将老人家治好了……这事程老先生也知道。”
“哎,她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又怎买得起贵重药材,定是乐小大夫自掏腰包送的吧。也难怪,乐老将军就是位乐善好施的主,做生意公道,大家都抢着进他家的货……听说他前些日子已经去播州赈灾了。”
一片啧啧称赞中忽地冒出一个尖细嗓音:“那乐家小公子为什么既不入仕,又不从商,反倒辛辛苦苦地去学了医呢?”
众人这才又想起程元生,转头却见老先生听得专注,下巴上的美须都浸在茶水里。
“咳……”程元生忙捞出胡子一根根揩着,“这位乐小公子从医的缘故嘛——各位稍等,容老朽……再喝口茶。”
小二盯着茶壶嘴冒出的白气,只觉后背被目光戳成了筛子,然而程元生却似一无所觉,抿了口新换的茶,回味了一会才道:“老朽确是问过乐小大夫,只知其师是位术绍岐黄的高人,乃息馆客座之一。若有疑难杂症,亦可请其出山会诊……乐小大夫只道幼时曾为此人所救,遂拜师学医,又道其师是名隐士,不便提起名姓,老朽亦不好多问。”
众人话语随着袅袅茶香飘出茶室。窗下本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讨男子,听罢议论,便起身向城东息馆走去。

息馆闭馆时天还有些亮,乐无异裹了一身秋日的桂花甜香,踩着风火轮似地奔回家中。趁傅清姣还未到家,他忙从床底刨出一罐之前偷偷腌的糖桂花,一溜烟进了灶房——谢衣居住的静水湖离朗德不远,乐无异打算做些桂花糕,到时顺路捎给他。
似乎这回摘得多了些,可不能让娘知道了……咳咳。
乐无异心虚地挠挠头,手脚利落地筛糯米粉,和上清水饴糖,哼着小曲揉起面团。想起自进了息馆就忙得脚不沾地,一晃眼的工夫,竟与那人断了一年的音讯。
沾了面疙瘩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快碰到香囊时才一个激灵缩了回去。乐无异叹口气,琢磨着谢衣口味偏甜,又加了一大勺蜂蜜进去。
……唉,静水湖今年的莲花也是错过了,明年可一定得去看看。

【三】
十岁那年的秋天,乐无异自傅清姣处学了几册草药方剂、经脉命门的基本医理,只觉医术果真能活死人、肉白骨,愈发心生向往。
家中书房不乏医书,乐无异边看边学边养病,待痊愈已是寒冬。每隔几日,他就裹得像个球似地跑去息馆,兴致勃勃地观摩大夫问诊,一旦谢衣得了闲暇,便要缠着他指点一二。
乐无异于医道颇有天分,一点就透,长得也讨喜,不仅谢衣,其他大夫也十分乐意教他,还会特意为他准备蜜饯糖果。只是乐小公子无比专一,没过多久全馆上下都认得了这个粘着谢衣的小跟班,连息妙华都打趣道,按往年行程,谢衣一过正月就要离开长安四方游历,届时“乐小大夫”可该哭鼻子了。

然而那年谢衣并未如期启程。与他相约在长安见面的叶海迷了路,待那友人赴约,已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了。
唉,真不知他绘制的《山河图录》能有几分可信?谢衣暗想。
启程那日,谢衣在医馆门外遇到候着的乐府家仆。那人道一早就送了乐无异过来,谢衣这半日却未见着人,忙与家仆分头寻找。走了半个长安城,谢衣终于在乐府旁的一处街角寻到了乐无异,小小的身影躲在墙角,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是一点哭声都没有。
他心里蓦地一痛,急急上前,轻搂着孩子的肩转过身。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和着鼻涕晶亮亮地沾在口唇上,像只哭花脸的虎纹小猫。谢衣蹲下替他擦脸,一声“乐小公子”在齿间转了几转,终是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
无异。
“谢、谢先生?你怎么来了?”乐无异慌忙拿袖子抹掉涕泪。倚着青瓦白墙的桃花开得妖娆又得意,将那张哭脸衬得更可怜了。
“无异不来送我么?”
乐无异止住哭:“谢先生,我、我以后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看你?”
孩童的声音像是软糯粘牙的桂花糕,谢衣费了好大力气才绷着脸回道:“乐小公子见谅,谢某乃归隐之人,住处恕不接待外客。”
“什么是外、外客……我不能去吗?”乐无异急得双颊绯红,紧紧攥住谢衣的袖子,眼眶红得似又要掉金豆,“如、如果……不是外客呢?”
谢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头:“无异先回答我一事。谢某授你医术,为何等了数月,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啥?”乐无异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中满满映着男子的身影。
谢衣叹了一声,忍不住又摸摸孩童的脑袋。他拈去一片落在他头顶的粉色花瓣,温和地注视着那对不染阴霾的眼眸。
“若作为谢某的入室弟子,自然……不算是外客。”谢衣眉眼弯起,在他耳旁轻声道,“何日无异愿唤了师父,便何日来罢……傻徒儿。”

静水湖隐于乡野间,澹荡无垠,不染红尘,谢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岛上。稀薄晨光中,白衣广袖的青年站在船尾,手执一杆细长竹篙,拨开一径蜿蜒水道,小船便在轻快的水声里晃悠悠向前荡去。船头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过船舷的蒲草,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个哈欠。
“啊!”又突然唤道,“师父师父!”
瞌睡的孩童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一跃而起,趴着船舷探头看鱼。
“原来鱼可以长这么大啊,我们晚上吃醋鱼吧!”
“莫要跌到水里去。”谢衣好笑地抬起竹篙轻敲船舷,示意乐无异坐回船中,想想又道,“明日去镇上买本菜谱,为师学会了就做给你吃。”
那之后领着乐无异在邻镇逛了几日,谢衣想起自己时常外出,此处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或许无趣。不料催促他回家时,小徒弟却连连摇头——
“师父说过,徒弟就是用来干活的,无异可以帮着整理书籍药草,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而且、而且长安太热了,师父就留我避暑吧!”
谢衣本也不是真要赶人,之后没过多久,连最要紧的书房钥匙也给了他。没过几日,乐无异又来问:“我在息馆见过一部没编完的药典……这世上已经有这么多的医书了,为什么还要重新编药典呢?”
谢衣解释道,大多医书对药材的记载十分混乱,那套药典可将千余种药材重新析族区类,同时添入息馆大夫们多年的行医心得。息妙华打算以此作为圭臬,统一各地分馆。
“原来是这样……”乐无异歪歪脑袋,“可那药典我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编者名字……是不是你编的呀?”
“……无异如何看出的?”谢衣有些诧异。
乐无异从背后拿出手札给谢衣看:“这本手札就是按振纲分目的方法写的,和那本药典有点像……师父,你辛辛苦苦编的书,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谢衣却不再细说,只道自己素有隐衷,平日里不得不隐名埋姓,又嘱咐今后若人问起,只需推说师承一名隐士即可。
乐无异虽有疑惑,仍是应了下来。

冬去,而后春来。等到夏至,铺天盖地的碧色莲叶掩住了大半湖面。年少的乐无异在这一年中猛蹿了个头,彼此再见时头顶已能挨上谢衣的肩,就连沉着脸写药方的模样也颇有几分家师风姿。
“我这儿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傅清姣几乎叹着气抱怨,谢衣一笑置之,去邻县义诊时却捎上了这只名叫无异的小尾巴。
小郎中毕竟年轻,抓药时不慎弄混了两味外形相近的药材,虽被及时发现,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后怕。待回到湖心岛,不等谢衣开口,乐无异便钻入书房罚抄药典三日。
说起来,谢大神医的烹饪手艺十分“精彩”,乐无异原不敢再假手于他,然而既是“闭门”思过,掌勺人只得又换回谢衣。
前两日过得风平浪静。
第三日,湖心岛来了名陌生访客。此人名叫叶海,笑眯眯地叩开书房门对乐无异道:“吾乃汝师之友,汝师遣吾采买香料抵债,今次顺路送来。”
谢衣留叶海共用午饭,不料他尝了一口便指着乐无异大声感叹:“姑且不论小徒儿自罚思过,单说能咽下汝之手艺,这等胸襟当属世间罕见……”
吓得乐无异忙捂着叶海的嘴拉出饭厅。
“吾说得不妥?”叶海举起烟斗连吸两口,脸色才缓过来,“汝师徒二人起居一处,汝竟不觉汝师味觉异于常人?吾吃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调味……汝真乃……心宽。”
乐无异低头笑笑,道了句师父口味重,我多喝点茶解辣就行。

这日恰逢乐无异轮值,难得病人不多,便溜达着去门外透了口气,回来时只见一名乞丐正与守门仆役说着话,似是在打听今日出诊的大夫名姓。乐无异朝那人瞥了几眼,不由疑惑——此人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上医馆是来干啥?
待他坐回位子,却见那人果真进了医堂,直直向自己走来。那人只道身上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乐无异按下疑窦,望闻问切了一番后竟瞧不出异状。他担心漏诊,带着那人去里间脱去衣物,从头到脚仔细按了一遍。
“乐大夫不瞒您说,我是从朗德逃难来的,要是真得了什么费钱的大病,那也是我命不好,您落个准话就成。”男子穿上脏兮兮的衣服,一边觑着乐无异的神情,一边用手偷偷抹去沾在板凳上的污渍。
“你从朗德一路乞讨过来,几个月又饿又怕,气血亏空本也正常,就是……”乐无异净手后回到座位,提着毛笔微微沉吟,另一只手则垂在腰间,摩挲着一枚挂在腰带上的香囊。
那香囊布面已是半旧,底下却缀了条鲜亮的赭色流苏,显然是新换不久。乐无异闭上眼,用指尖耐心地梳拢起纷乱丝线,思绪也随之渐渐收成整齐的一束。
药方终于写成。乐无异大笔一挥签上名,抬头见那人欲言又止,便安慰道:“你没得什么大病,先吃些扶正固本的药调养一个月……要是没地方熬药,可以让药师做成丸剂,你明日来取,每日服一次就行。”
“多谢乐大夫。可您已经免了我的诊金,反正不是大病,就不用再麻烦了。我才来这儿,这几日只能在醉仙楼外讨吃的,等找到正经活儿就来还诊金。”
“药一定要吃,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乐无异捞起方子吹干墨,唤来药童收方,又嘱咐道,“明天你一定要过来,可别忘啦。”
“哎,这怎么成?”
那男子起身欲拦药童,乐无异忙叫住他:“要不你帮我个忙吧,就算充了诊金和药钱怎么样?”又道,“我爹寄来家信说,播州周遭许多人因为水灾得了病,我也想去那儿帮忙。你与我说说沿路所见,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听乐无异如此说,那人总算是肯了。
“话说,你今天来这儿,是不是也怕得了瘟疫?”
“是啊,我们几个逃出寨子后一路乞讨,有时只能吃野菜树皮充饥,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路过展细雨时遇到位义诊的大夫,她说我们中有人得了瘟疫,就送了些药……后来我们又遭了强盗,哥几个的包袱都丢了,只有我一直把药藏在衣服里,才能按那位姑娘的吩咐继续吃着。”
“……太可恨了,连难民的主意也要打。”
男子长长叹了声:“幸好没伤人命,再说也没人像得了瘟疫,药丢了就丢了呗。谁知道后来……”
男子的眼眶有点发红,乐无异给他沏了杯热茶,看他缓缓喝了才继续问:“后来怎么了?”
“也不过十来日,他们一个个突然得了怪病,三伏天里直喊冷。因为没钱看大夫,我就把自己藏的药分给他们,兄弟几个却还是接连去了……幸好碰上那位展细雨的大夫,我才能活着走到长安。”男子跪下给乐无异磕了个头,“也要谢谢乐大夫!”
“你、你快起来!”乐无异涨红脸,手忙脚乱地拉起他,“救你的是那位姑娘,你该谢她才是。”想了想又好奇道,“她给你的药,你还有剩吗?”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他:“也只剩一颗了。乐大夫说我没事,那一定是没事了,您要是看着有用就拿去吧。”

那日午后,谢衣送叶海出门,乐无异坐在书房窗边,从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在他胃里欢乐地翻腾。少年揉着肚皮摇着蒲扇,仰着头呼哧呼哧地吐气,想要吐掉些嘴里的怪味。梁上映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小鱼游过的倒影,他呆呆盯了一会,再捧起书时就读到一段关于莲的药用描述。
“莲藕、莲子、莲叶、莲蓬,花叶果虽是一家,但药效都不一样……嗯,这个好记,莲藕入口清脆,凉拌醋藕很好吃,糯米糖藕也不错;莲子要新鲜现剥,又甜又香,芯有点儿苦也正好清口;嫩莲叶晒干捣碎可以泡茶,还可以做荷香蒸鸡;莲蓬么……听说把酒倒进莲蓬洞里,含着柄吸出的酒带着荷香,滋味真是一绝,下次问师父讨些酒来试试……”乐无异咽着口水,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书,“唉,莲子菱角都要老啦,师父天天早出晚归,都没空带我去摘。”
他趴在窗台上,隔着树荫眺望清澈的湖水,终是把书一扔,一脚踹开房门,欢欢喜喜下了湖。

“师父回、回来啦?”
乐无异装了一肚皮莲子,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家,却正撞上栈桥上等着他的谢衣。
“你啊……”谢衣倚着条断了半截的扶栏,俯身摘下乐无异脑袋上倒扣的莲叶,悠悠搓着叶柄,“想必无异已把功课背熟了,便说说这莲叶的功效,是补脾止泻,还是开阳散瘀?”
“师、师父,我摘了好多……你要不要吃点?”一身泥水的乐无异爬上栈桥,把新摘的莲蓬递给谢衣,对方却是不接。
少年不敢正面看他,觑见男子似笑非笑,不由心虚地后退半步,便被曝晒了一日的竹板烫得从脚底红到脸颊。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栈桥上,一溜烟滚进青竹板的缝隙里,他伸出光脚丫子欲盖弥彰地抹去泥水,磨蹭了半晌,谢衣却仍是八风不动地等着。乐无异没了法子,硬着头皮道:“那、那个,荷叶嘛,应该是补脾止泻的……吧?”
谢衣叹了口气,伸手捞走乐无异摘的莲蓬:“去把澡洗了,换身衣服,书房等我。”

赤金的余晖溢过书房门槛,将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长。
“无异,补脾止泻之物乃是莲子,并非莲叶,花、叶、茎、果虽系同源,却各有功效,莲心止血,莲房化瘀,切莫混淆。”谢衣微叹,“你这年纪本是活泼好动,此地清苦,不若尽早返家,清姣亦是能教你这些的……”
“我不回去!”乐无异慌忙摊开手心高举过头顶,脸色有些发白,“我答应师父要好好用功,却又食言。弟子知错,师父罚我吧,就是别赶我走……”
“唉,为师并非此意。”谢衣摇头,见乐无异的眼里憋着泪,缓了语气道,“罢了,你跪一个时辰罢,下不为例。”
乐无异稍松了口气。谢衣俯身替他整理领口:“你拜入我门下那日,曾立誓所学医术仅为救人而用。为师罚你,并非因你游湖玩乐,而是你分明全无把握,却因惧怕责罚而信口妄断。医者一念可判人生死,凡有一丝差池,便是害人……今日的责罚,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以后我也都听师父的。”
“不必。”谢衣拍拍他的肩,“若无异发觉为师诊断有误,切记以患者性命为重,直言相告,无需顾忌。“
乐无异垂着脑袋点头,谢衣摘去他发间的水草,慢慢道:“你幼时坎坷,我救下你,原是愿你一生顺遂,再无忧思悔恨。医道不易,我先前不愿收你为徒,可你却像是……注定会成为一名医者。既为医者,你须谨记生命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敬畏珍重,方能博极医源,以医证道。”
“师父放心,弟子记住了。”乐无异抬头目送着谢衣离开书房,忽然问道,“师父知道我小时候的事,那你……见过我亲娘吗?”
“算是见过,只是……”谢衣伫立门边,顿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年,为师会将过去种种细说于你,届时……你便能想起她的模样了。”

秋风将傅清姣的家书接连吹到了静水湖,终于把恋恋不舍的乐小公子催回了长安。
“臭小子,有了师父就把老娘忘了!那儿有那么舒服?”傅清姣瞧着黑瘦不少的儿子,皱了皱眉。
“无异也想娘亲,有娘亲照顾我,自然是自己家舒服多了。”小小少年拉住娘亲的手晃来晃去,傅清姣再大的火也被晃没了。
“那,为何不肯回来?”
“师父养了许多漂亮蝴蝶,他家周围还有片大湖,能吃到新鲜的莲子,还有……咳咳。”乐无异神色尴尬地住了嘴,转了转眼珠,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递给傅清姣道,“娘亲曾说,这是无异的亲娘留下的东西。师父拆开看过,说里边嵌了簧片,是西域制造的口笛,可以吹曲子听。”
“小心收好,别弄丢了。那你会吹了吗?”傅清姣摸摸乐无异细软的头发,把口笛给他重新戴上。
“只学了一首叫《在水一方》的曲子,调子可好听了。可是师父说我气不足,吹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只教了半曲。”乐无异正色道,“师父他还会很多东西,无异已经和师父约好了,明年还要去。”

蒸笼揭开条缝,温暖香甜的水汽争先恐后地将乐无异团团围住。他深深吸了口桂花的香气,见蒸好的米糕颤巍巍地排在竹垫上,细腻柔软的雪白里缀着点点淡黄。他拈了块吹凉放入嘴中,绵软如丝的清甜立时溢满齿颊,便满意地点点头,将其余糕点封入冰窖,只待明后日启程带走。
晚饭后,乐无异回到书房,脱下外衣时见滚出一枚滴溜溜的赤色药丸。他记起白日所遇,忙拾起药丸凑近烛光,那浑圆的药丸致密光洁,朱色间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碧色小点,手法十分细致。
习医多年,乐无异知晓药材炮制绝非易事——不及则功效难求,太过则性味反失。挑拣捣碾,炒炙煅煨,蒸煮掸淬,相比烹饪食材,制药的工序更为繁琐复杂。息馆药师的手艺乃当世顶尖,而这枚药丸的制药人竟也不分伯仲。不仅如此,正是这位大夫出手相救,白日那朗德男子才得以在不知不觉间疾病痊愈,千里迢迢抵达长安。
她到底用了啥药,效果还真好……
乐无异鼻尖凑近,只觉浓重的藿香味将其余药味掩去了七七八八,不由疑惑顿生,干脆切开药丸舔了些粉末,却仍辨不出那味治疗瘟疫的关键药材。
算了,还是让师父瞧瞧吧。乐无异打了个哈欠,想起醉仙楼的招牌牛肉酱每日限量供应,明日还得起早去买了带去静水湖,转念又想起谢衣的制药手艺虽是精湛,多年毫无进步的厨艺却堪称千古之谜。幸好自己悟性颇佳,不仅学会做药,还深谙药食同源的精髓,无师自通地成了个好厨子。

翌日一早,醉仙楼门口一如既往排起长队,然而几步开外的巷子前也聚起人。
店中小二回掌柜道:“巷子里躺了个乞丐,也不知是死是活……安民告示上说,要是有人昏在路边就得上报。我这就去衙门走一趟?”
二人声音极低,却仍被有心人听了去。队伍里一名褐发少年拔腿朝那跑去,围观百姓中有人认出他:“是乐大夫!快,大家快让开,让乐大夫过来!”
人群呼啦啦闪开一条道,少年却瞪大眼睛,怔忪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难道昨日诊错了?不,我仔细看过,不可能弄错,怎么今天就……
“乐大夫,乐大夫,您快给瞧瞧,这人是怎么了?!”
乐无异被唤回神智,二指探过那人的鼻息脉搏,又跪到他身旁,翻开眼皮检查瞳仁。
少年大夫的面容略带稚气,众人本暗暗为他捏了把汗,却见他手法娴熟神情沉稳,不由跟着镇定下来。少年大夫检查完,即从腰间小药箱里抽出一条狭长木匣,一连拈出数枚银针。众人正待细瞧,却觉眼前银光一闪,少年手起针落,已在那人人中与十指尖上连施了七八针。最后一针落下时,昏死的男人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众人喝彩,有人指着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纹章唏嘘:“这乞儿命大,能碰上息馆的大夫,定是有救了。”
乐无异松了口气,脸上却毫无血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他亲自诊过的朗德男子。他给那人喂了参丹,面色才见稍许好转,却仍是气若游丝,与昨日判若两人。
“乐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瘟疫?!”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向后退去。
“大家不要害怕。”少年大夫大声道,“我叫乐无异,是息馆的大夫。我昨日给他瞧过病,他身上没有瘟疫,此事可用息馆之名担保。”他说得斩钉截铁,人群很快平静下来。
“我眼下有急事要走开一会,哪位侠士愿意将他送去息馆,我随后就到。”
片刻后站出几人,上前扶起了乞丐。
乐无异谢过好心人,待他们走远便闪入一处僻静角落,取下腰带上的香囊嘟囔道:“师父啊师父,息先生远游未归,只能劳驾您老人家快来救人了。弟子无能,等师父救了人,再向你好好赔罪吧。”
香囊原是谢衣手制,内里密封着一种炮制过的罕见木材。谢衣身边饲养着一种名为杳蝶的蝴蝶,杳蝶嗜好这味木香,相隔千里也会不知疲倦地向其飞去。谢衣将香囊作为传信之物,比飞鸽传书要快得多——若乐无异解开香囊的密封,谢衣跟着杳蝶便能知其行踪。
密封的针脚被挑开一处,草木的气息便飘散开来,乐无异记得,那是盛夏时节盖在头顶的一枚绿荷叶的味道,清新翠绿还带着一点欲落未落的水汽。
他将香囊挂回腰间,朝息馆快步走去。

【四】
晚间饭点,醉仙楼内座无虚席,伙计双手摞着杯碟在桌椅空隙间穿梭,已没人记得十来日前店门附近的小风波。
定国公府朱门半开,不时有仆役探头张望,却不知那逾时不归的小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转角。直到落日被拖入黑暗,在重檐翘角上挣扎着留下最后一抹金色残痕,伫立良久的少年才拖着步子转身离开。
迎门的吉祥欣喜道:“少爷可回来了,今日比平时要晚,夫人已在饭厅等着了。”灯笼照亮来人苍白的脸色,吉祥立刻道,“遇了糟心事可别往心里去,吃饭要紧。”
“……不,让娘亲先吃吧,我不饿,先去书房看会书。”乐无异避开吉祥担忧的目光,“师父到了吗?”
“哎,少爷说请谢先生过来,这才不过十来日,应该再要等等。”吉祥压低声音,“是不是……息馆出了事?”
“有个病人……唉,明明做了大夫就该习惯这种事,可这个病人我就是放不下。要是他能撑到师父来,也许还能活下去……唉,我先走了。”乐无异含糊地摆摆手,匆匆走去书房。
——
十来日前,乐无异将那名当街昏迷的病人收治入馆,资历最老的大夫们竟皆束手无策,乐无异不愿放弃,针石药汤多番尝试,那人病情终于稍有起色。不料今日凌晨那人再次病发,待乐无异赶到息馆已是双颊凹陷,像是一副被吸干血肉、只剩皮囊包裹的嶙峋骨骼。
明眼人都能看出,已是回天乏术了。
那人却还活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偶尔嘶哑地呻吟,乐无异咬咬牙,让他服下大量曼陀罗花减轻痛楚。几名年长的医师宽慰道,他遇到你,好歹也多活了几日,走得也算安详,等你再瞧几年病,就明白生死皆有定数,不可强求……看开些吧。
那男子在弥留之际醒来,颤着嘴唇似要说话。乐无异凑上前,听他虚弱地道了句谢谢乐大夫,又问:“好冷啊,是不是下雪了?”
屋外秋日晴好,透过窗格的阳光洒在那人枯瘦的手臂上。乐无异以为听错,待要再问时那人已闭了眼。他颤着手碰了碰病人的脖颈,只觉触到了一块冰。

书架被捶得一晃,“砰”的一声,几卷书像折翅的小鸟掉在脚边。
疼痛令乐无异清醒过来,他拾起册子捋平折痕,不由描摹起封面上的隽秀笔迹——那是谢衣亲笔抄给他的医方集。
……师父。他用力咬住嘴唇,视线仍是渐渐模糊。
这十几日里生死一线,乐无异无力再思考其他事,直到此时此刻,那些刻骨的笔画化为针尖,刺破了压抑已久的心绪。他把书塞回书架,吸着鼻子另外挑了几册,回到书房尽头的书桌旁。
长夜熬干了烛泪,蜡烛爆出最后一粒烛花。乐无异眼前一晃,下一刻周遭变得漆黑,他揉着后颈拉开备置蜡烛的抽屉,不料摸了个空。
“砰、砰。”
有人叩响了书房门。乐无异在黑暗中喊:“如意你别进来,把食盒放在门口吧,先去取些蜡烛来。”
黑夜重归寂静。
乐无异担心门外的如意没听清,干脆起身摸着黑朝门口慢慢挪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在他身后的窗棂上,一只蓝色的蝴蝶拢起翅膀。
“唉,叫你别进来。屋里黑,小心别摔了。”
“无异,是我。”
乐无异脚下一绊,差点撞上书架。
烛光溢出书脊间的缝隙,漫过温润的木纹,照亮了黑暗中睁大的眼。
“师父!”乐无异朝烛光奔去,接过来人手中的食盒,“你怎么这么快,是不是连夜赶的路?”
“你以杳蝶唤我,必是遭遇大事,为师自当赶来。”谢衣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徒弟,腾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勿要多虑。你自幼体虚,每年入伏都需服药调养。今夏你既无暇来,为师本就打算走一趟将药给你。记得按时服完,免得误了病。”
“哎,我这一忙,把这事都忘了。”乐无异收下药瓶,挠挠乱发道,“我比以前壮实多了,十岁那次后就没生过大病。嗯,主要是……这药的味道实在怪怪的,明年就、不吃了吧?”
谢衣微眯了眼看他。乐无异亦知谢衣于此事向来说一不二,自己方才也不过一说,便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想肚子又适时地响亮一叫。他的脸登时一热,被忍笑的谢衣拉坐回书桌旁,伸手揭开了食盒。
热气扑面,大米和桂花的清香涌入鼻中,乐无异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却见是那盒预备给谢衣的桂花糕。他咽了口口水,肚里的馋虫跟着叫了声饿。
“清姣说院里的桂花遭了窃,采花小贼倒是良心发现,在冰窖里偷偷留了盒吃食。”谢衣拈起一块小猫形状的米糕端详,“外形甚是可爱,该是能与无异的厨艺一决高下。”
乐无异脸一红,不由答非所问:“树上还留着几、几朵花呢,我明明……那贼明明已经手下留情、怜香惜玉了。”
“无异可要尝尝?”
谢衣的目光从热腾腾的桂花糕转到徒弟脸上。乐无异见他神情戏谑,只怕下一刻真要把手里的桂花糕喂过来,忙先塞了一块到嘴里,鼓着腮帮子支吾道:“还挺好吃的……唔,师父也尝尝吧。”
他盯着谢衣依言吃了,才想起师父此番来长安的缘由,不由重重叹了声。
“清姣已与我略说一二,那人病状……或许另有玄机,为师须得听你再说一遍。”谢衣抹掉乐无异嘴角的碎屑,端过茶道,“慢些吃,莫要噎住。”
乐无异眨眨眼,就着谢衣的手喝上几口,又取了一块来吃:“我晚上吃不多,师父再用些……本来就是给师父做的。”
谢衣笑:“好,无异有心了。”
待食盒见底,那人的病状也说完了。
“无异认为,此人初诊时脉象弦沉有力,舌质却略显薄瘦凹陷,似有五脏精气虚损之兆?”
“对,他的脉象与舌质互相矛盾,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觉得奇怪,于是按了他全身经络和脏腑,除了精气严重虚损,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第二天他昏在街上,我给他用了紫阳丹、百花丹参这类大补药,脉象仍是一天比一天绵软,到了今早……变成精气断绝的散脉,救不回来了。”
谢衣沉吟片刻,抬眼瞥见书案上切开的药丸,忽然一顿:“此物从何而来?”
“就是那病人给我的。”乐无异又讲了男子路遇义诊之事,却见谢衣神情有异,不由道,“这药里有蹊跷?”
谢衣用指尖沾些药粉闻了:“药中俱是补物,于人无害,却无法疗愈瘟疫。要说蹊跷,却是那给药之人……”他断了话头,拍拍乐无异的肩道,“你并非误诊。”
“那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补药能延缓他的病症?”乐无异皱眉,“义诊大夫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能找到她问问就好了……师父,她能做出这等品相的药,绝非无名之辈,你以前见过这种点在药丸上的绿色标记吗?”
“也许是……”
“谁?”
谢衣却转口问起病人尸首现下何处。乐无异道,为控制播州疫情,暴病而亡之人需当日运至城郊义庄,翌日在城外火化。
“如此说来,若要亲眼见见那个病人,非得今夜暗访了。”谢衣凝视着烛光照不到的墙角,眸中摇曳着淡淡的阴影,“为师明白了,无异快去歇息罢。”
“我和师父一起去!”乐无异霍然起身,手按在翻开的书册上,“我刚在师父的手札里找到几例相似病症,想今夜再去看看。”又软声央道,“我们一起去吧,别告诉我娘。”
谢衣微仰了头看他,眸光微微闪动:“那般腌臜之地……也罢,便一同去罢。劳驾无异替为师找一套深色衣裳来。”

夜近子时,乐府外墙倏然跳下两条黑色身影。甫一落定,一人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另一人。
谢衣接过,点头赞许道:“真是有心,这药膏可令皮肤免受秽气毒虫侵蚀……无异已抹过了?”
乐无异应了声,谢衣便取些涂抹手脸,待要交还时忽地微微一愣——
朦胧月光下的少年一身玄色,交叠领口露出一截纤细脖颈,竟是白得触目。
“师父,我认识路,我带你去。”乐无异接过药瓶,忽听谢衣在身后道:“耳后亦是抹过了?”
“耳后?呃,忘了。没事,也就一点地方……”
身后之人却赶上来,伸手收回药瓶。乐无异哎了声,忽觉耳朵被微凉的指尖捉住,耳廓被捏着向前翻折,露出软骨后的一小片细嫩皮肤。
湿润的凉意点上时,乐无异才意识到谢衣在做什么。药膏中的薄荷樟脑原是为了增添清凉感,此刻却成了热辣的火舌,一寸寸舔舐着那处敏感皮肤。
“咳,师父,那个……我自己来!”乐无异挣扎着想回头,又被按住。
“你幼时被蚊子咬个包还缠着为师帮你涂药,如今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温热的呼吸拂上后颈皮肤,乐无异刹时僵住身体。他怕谢衣继续调笑,只得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后颈,凝着呼吸,静静地任他触碰。
“乖,别动。”谢衣轻声哄着,蘸着药膏的指腹沿着耳廓软骨,细致地揉过耳垂,连颈椎周遭也抹了个遍。乐无异咬着唇忍住痒意,低头凝视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二人身影交叠在一处,似是那人从身后紧拥住自己。
“好了。无异……无异?”
“我、我们快走吧。”乐无异耳尖发烫,一把抢过药瓶蹬蹬蹬走出老远,这才回头去看对方。
月色低垂,方才驻足的街角似有薄雾轻拢,虚幻如梦,前方的道路却隐没在黑暗中,白日里走惯的地方倏然变得陌生。寒夜的风卷起枯叶灰尘,刮得乐无异脸颊生疼。
手忽被牢牢握住。
“无异,你可见过诈尸?”谢衣凑近幽幽道,“为师有一回去山里,遇上……”
乐无异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愤愤大叫:“……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师父别想再骗到我。”
可这么一闹,眼前的路倒奇妙地重新熟悉起来,少年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再无犹豫地拉着男子向前行去。

【五】
乐无异很久以后才知道,谢衣与他的缘分并非始于自己十岁的那场大病。早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他们便已相识。

西域大漠以北、玉门关往西数千里的北疆之域,有一处隐蔽的天然盆地。盆地以北尽覆冰雪,东、南、西三面皆被伊列山脉围绕,连绵高耸的山脉截住湿润的云,汇成清泉小溪,滋养着世代烈山族人。
那就是流月城,谢衣的故乡。
城中植被青翠,峭壁外却尽是黄沙。千年以来烈山族在此繁衍生息,鲜少有人出城踏足沙海,直到百年前一支迷路的中原商队误打误撞闯入城中,烈山人才知东边另有一片辽阔大地。那商队首领身染重病,原以为不治,不想被烈山祭司救回一命,领着商队回到中原后逢人便说流月城的绝世医术。此后百年间,不时有医师慕名远赴北疆,却再未有人找到这座传说中的城池。
然而,即便有人侥幸抵达,恐怕也只能望而兴叹。源自人皇神农的医术皆为烈山医典《神农本经》记载,由城主代代传承,依烈山律,只有被高阶祭司定为祭司候选的本族孩童才有资格研习。
而谢衣,便是当年被选中的孩童之一。
谢衣天资极高,十一岁即被大祭司沈夜收为弟子,亲授武艺,后又被择为大祭司继任。只是他体质孱弱,为免夭折,沈夜令医术精湛的七杀祭司瞳为其调治,教授医术。不久瞳得了沈夜特许,取出圣树矩木中所剩无几的树精制药,为谢衣洗髓易经,强健体魄。
按以往惯例,唯有城主才配享洗髓殊遇,然而本代城主沧溟病弱,沈夜权势极大,便无人敢有异议。
谢衣少时刻苦钻研医道,不仅是为报答沈夜之恩,更是缘于他曾目睹双亲与众多族人因病早逝。百年前,伊列山脉周遭气候突变,山顶溪水枯竭,烈山人只得凿井取水,自此一种未知未明的溃烂症便渐渐蔓延。一旦染病,人的手脚皮肤便会变得极易皲裂,很快糜烂漫布全身,不出几年便在痛苦中死去。族中祭司竭尽全力,终是只能延缓病症,却未有治愈之例。
是年,刚逾弱冠的谢衣接任破军祭司之职,奉沈夜之命离开流月城,前往中原寻找溃烂症的治愈之法。
流月城避世而居,唯有一张百年前商队留下的简略地图可供参考。据图所示,翻过东山沿古商道向南疾行十余日,就能抵达沙漠中最大的绿洲——捐毒国,并可由此前去中原。
谢衣按着地图翻过伊列山,却根本不见图中标识的商道,茫茫沙海中唯有几枝胡杨枯木,身躯布满被风扯开的裂口,似是早已废弃的路标。他在黄沙中辗转数日,不久就水米耗尽,幸好坐骑灵性,居然带着奄奄一息的他找到了捐毒。
善良的捐毒百姓给昏迷的旅人送去清水与食物。醒转的那一刻,这座陌生的城池在他眼中犹如神邸。

谢衣曾以为烈山乃神族后裔,与外界差别极大,难以交流,不想捐毒文字竟与烈山文十分相似。他还发现当地人同样敬奉神农为主神,甚至还流传着一首与烈山民歌极相近的情歌,不由暗自猜测——难道千百年前,两族的血脉竟是同出一源?
虽然好奇,谢衣却无暇考证。相通的语言免去了不少麻烦,他向客栈掌柜打听到药铺所在,打算搜罗些药材就向中原进发。
“原来你是大夫,那就去皇宫一试如何?”掌柜拍拍谢衣的肩,“如果能治好病重的王妃,我们的王一定会给你许多赏赐。”
“金银财物倒是其次,能以所学医术救人,是谢某之幸。多谢掌柜告知,在下明日便去。”
“哈哈,年轻人,看你第一次来,就在咱捐毒多逛逛嘛……我们的王说不定会赏一名女子给你做妻,你带着她离开,路上还有人陪着说话。”
“这……”谢衣笑了笑,摇头婉拒道,“贵国女子风姿绰约,只是在下身负重任,往后路途艰辛,恐怕会委屈了佳人。”
王妃罹患的病症十分棘手,谢衣开出药方,却缺一味关键药材。那药生长于流月城中,浑邪王随即遣使奔赴流月,又请谢衣定要待到使者归来。之后数十日,谢衣隔三差五便被请去王宫复诊,闲暇时便将捐毒的大小药铺逛了个遍,竟也不觉乏味。
一日谢衣出宫,迎面恰好行来一队华丽车马,便走到路旁避让。扬起的绫罗车帘拂过青年祭司的面颊,他不由驻足目送,只见车厢中坐着一名魁梧男子与一名六七岁的孩童。引路的侍卫道那是大将军兀火罗与他宠爱的小儿子,每回进宫都会带在身边,待车马离去后又道,宫中御花园内遍植奇花异草,谢先生既为贵客,可前去游览赏玩。
谢衣这日兴致颇高,决定跟着去转转。他原以为御花园是个小花圃,走近才发觉竟是一片茂密树林,侍卫止步林边,由他独自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向林深处。
为了进宫觐见,这日他特意换上那件式样庄重的烈山祭司袍,不料林间小道狭窄,宽袍大袖不时被道旁低矮的灌木勾住。青年弯腰拨开树枝,有些心痛地捞出被勾破的袖口,转头却见旁边枝头缀满了小粒浆果,成熟的橘色果肉将果皮撑得快要爆开。他慢慢退出树丛,一小串浆果恰好擦过他的脸颊,在唇边留下一抹蜜色的果汁。
嗯,这是……沙棘?听人说沙棘果甜如蜜糖,这回——真能尝出几分甜味罢?
他摘下几枚拍去霜粉,一股脑扔进嘴中嚼了。果皮破裂的瞬间,粘稠芬芳的汁液喷涌而出,缓缓咀嚼果然能尝出淡淡的甜味。谢衣闭眼微笑,恨不得在这无人处肆意转上几个圈。
——这是他十一岁后,再未尝过的滋味。
他幼时每日服药调理,身体虽是好了,味觉却日渐迟钝,再服药时就有些勉强。沈夜并不安慰,又道七情六欲令人优柔寡断,身为烈山大祭司,抉择皆关乎族人存亡,若能由此淡漠口腹之欲,未尝不是好事。又沉声道,你且记住,任何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谢衣点头,从此再不与沈夜提起此事,每回聆训也会自觉收敛几分脱跳的性子。离开流月城后,奇花异草、异乡风情令他欣喜好奇,儿时酸甜苦辣的味觉记忆也被琳琅满目的美食一并勾起,他有时甚至会想,这样的自己,真能如沈夜期望的那样肩负起大祭司的重任么?
甜味很快消失在舌尖,谢衣循着花香前行,见几只漂亮的蓝色蝴蝶掠过身侧,不由驻足回望。不想蝴蝶又折了回来,有只甚至大胆地停在了他的指尖上。
灌木丛哗哗作响,翠色的衣摆随风扬起,似是要挽住满身落花。谢衣屏息凝视着这只不知名的蝴蝶,只觉眼前铺开一层莹蓝波光,不防身后一声尖叫,手一抖,蝴蝶便被惊走了。
身后的不速之客却是方才坐在马车里的贵族男孩。男孩乱蓬蓬的褐发里插着几片枯叶,半张着嘴,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惊的小花猫。
“见过小公子,在下谢衣,自北疆而来。”谢衣右手拂在胸前,向他微微躬身。回神的男孩讪讪地闭上嘴,谢衣忽然遗憾今日没带糖果,否则定要哄他张开嘴,亲手喂上几颗。
“我名叫……呃,我听说王请了大夫为王妃治病,是你吗?”男孩红着脸回礼,“我是和父亲来见王的,他叫我上这儿玩。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好看的人,还以为……以为看到了花仙。”
谢衣从小被夸着聪明长大,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赞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男孩的神色十分诚恳,青年祭司哭笑不得地摆手:“在下肉体凡胎,并非仙人。对了,你可认得刚才那蝴蝶?”
男孩忙不迭点头:“认得,那叫杳蝶,也有人管它叫药蝶,因为它们的翅膀可以治病。”
“杳蝶?真是特别的名字……在下倒听说过药蝶有药用之效,只是从未见过。”
“杳蝶从不亲人,很难捉的,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香香的东西?”
谢衣敲着掌心思索:“……只佩了驱虫用的香囊,不知为何反受杳蝶青睐。唉,若能带一只回去,一味一味地试,或许就能明白是何缘故了。”
“这也不难,我有办法。”男孩走近谢衣,拉着他走向树林深处,“现在是秋天,最高的那棵树顶上挂着杳蝶的卵。你带些蝶卵回去孵毛虫,等变成蝴蝶,就能试出它喜欢什么味道啦。”
男孩边教谢衣如何孵化杳蝶,边领着他走到一棵大树前。那树约有五六个成人的高度,谢衣心觉危险,不料那男孩已捋起袖子蹬掉鞋袜,蹭蹭蹭爬了上去。
“哎,不用了,你快下来!”谢衣高声道。
“大哥哥放心,这树我经常爬,从没摔过……啊,那儿就有。”
男孩长得圆润,挪移攀爬却十分灵活,转眼又踩上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伸长手去够一枚倒悬在树梢上的叶子。谢衣见那树枝晃得厉害,忙站到男孩下方仰头看,听头顶传来一声欢呼,便又冲他喊:“你慢慢地挪回去,留神脚下……”
咔擦。
树枝应声而断,谢衣不及多想便张开双臂去接坠下的孩童。他身负武艺,此时却卸去大半凝起的气力,仅以血肉之躯承下冲击的力道,将孩童柔软的身体护在怀中。
孩童平安无恙,谢衣的胸口却被撞得有些发闷,心怦怦跳个不停,浸了冷汗的衣服粘在身上。他担心这个调皮孩子今后依然不知天高地厚,便闭上眼,抱着他向后倒在泥地上。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怎么了?”
……
“呜……都是我不好!”
……
“我再也不爬那么高了,大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嘛?”
谢衣不动声色地听他哭哭啼啼,估摸着这回该长了记性,忽然感到两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手摸到自己脸上,也不知是沾了眼泪还是鼻涕。他忙睁开眼睛,恰好与一双泪汪汪的水泡眼对个正着,便微笑着轻轻拉开按住自己脸的手:“小公子若是无碍,能否劳驾挪动一下……尊臀?”
“……啊?”
“在下……胸前悬有玉佩,小公子施力碾压,实在硌得疼痛。”
话音未落,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谢衣坐起身,朝蹲在一边的男孩招招手,拍拍身边的泥地温言道:“来,过来坐。”
男孩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坐到谢衣身边,从怀里掏出那粘了蝶卵的叶子放到他手里。二人沉默了一会,男孩摸摸谢衣袖口破裂的金叶纹饰,抬头瞧瞧那块垂在胸口的圆玉佩,怯生生地问:“大哥哥,还痛吗?”
“你以后乖乖听话,我就不痛了。”谢衣收下叶片,“听说你是兀火罗将军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满七岁……要到明年才有名字。”
谢衣不由诧异,问了男孩才知这原是捐毒的规矩——七岁前的孩童属于神农大神,等过了七岁,父母才会为儿女起名。
“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男孩的眸中似有熔金,竟比蝶鳞的光泽更为耀眼。谢衣摸摸他的头,点头应了,想起一年后自中原返回流月城,或许还能顺路来看看他。想了想,又解下随身的香囊系在男孩腰带上。
“多谢小公子相助。香囊就送给你,或许真的能引来杳蝶。”
“谢谢大哥哥!这是你做的香囊吗,好厉害!”男孩细嫩的手指触着流苏丝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有些忸怩地晃晃脑袋,“娘说,在她的家乡,香囊是提亲时才能送的;娘还说等我有了名字就能定亲了,成了亲,就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大哥哥,你明年来我家提亲吧,你长这么好看,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谢衣哑然,双手捏住男孩肉乎乎的脸颊向两边扯动,那郑重的神情立刻变得滑稽万分。他忍笑问道:“在下今年二十有一,小公子才满七岁,在下的年龄是你的三倍,是也不是?”
男孩愣了愣,有些犹豫地点点头,谢衣站起身将他拉起来,沿原路慢慢往回走。
“故而待你弱冠之时,在下便是花甲,待你四十八岁,在下便有一百四十四岁……到了那时,你我将近百年之差,你是否要改口唤在下爷爷?”
“……”
男孩皱着眉,摇摇头又点点头,掰着短短的手指算来算去,无奈手指不够用,算了几回后愈发糊涂,不知不觉跟着谢衣走到林边。
“在下告辞了,小公子保重。”谢衣拍拍男孩的脑袋,将他交给候着的家仆便转身离开。才走几步,那男孩却又追上来,抬起胳膊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我算不出来……要不我们先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好啊,一言为定。”
谢衣勾着嘴角向他挥挥手,步履轻快地朝客栈走去。

之后的旅途中,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男孩,还有那支古老的曲子。他隐隐感受到烈山与捐毒之间某种奇妙的联系,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时他正当风华,年轻又勇敢,很快就学会如何应对各种陌生的语言和食物;他叩开无数医馆的大门,辗转在成百上千的药材中,只为寻出那一丝能改变全族人命运的希望。
他将满怀着好奇与责任,继续向前行去。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