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数日后,百草谷众人行至大漠腹地,发觉先前寻到的古道路标竟已被人尽数毁去。幸好近处有水源,旁有一小片稀疏的胡杨林,秦炀下令全队扎营,自己带着几名兵士亲自外出探路。
北方天空的云端之上隐约可见伊列山脉,冰雪终年不化,远远看去,连行经的云朵都像被寒意冻在了山顶。秦炀等人行到山脚,见峡谷中间隐着一线宽的山路,路两侧皆是刀砍斧劈的绝壁,入口还有驻兵戍卫。
按《山河图志》所示,进入流月城必经此道,秦炀暗忖,山道易守难攻,必是一场生死相搏。尽管胜败难料,但时不待人,秦炀归队后即下令拔营,试以这支千余兵力打破僵局。
出发前夜恰逢八月十五,乐无异烤了甜馅的胡饼,取出自酿的果酒,秦炀领着副官给将士们一一敬酒,还扯着嗓子献歌几曲,热闹得好似中秋家宴。
酒酣之际,漠风苍凉,不知是谁唱起一首无名歌——
万里层云蔽,
将身从北行。
与君流水意,
愿往不辞衣……
有人起身鼓掌,也有人在欢声笑语中悄然离开。
月色错落,胡杨林间似有积雪斑驳。少年背靠树桩坐着,见四下无人,便将那只憋闷了多日的冥蝶放出蝶匣,目送着它消失在林深处。
琉璃似的苍穹龟裂在枝桠间,远比在自家桂树下望见的夜空更澄澈。他想起今年错过了桂花花期,也不知千里外的家人是否也在饮酒赏月。
静水湖的月夜也是极美的。他以前与谢衣去邻山采药,偶尔露宿山中时会分吃自己做的小点心垫饥,而后在山顶并肩眺望那“很美的地方”。谢衣曾答应带他去看看那座遥远的城池,如今它近在一山之隔,当初许诺之人……却要失约了。
星垂平野,《在水一方》的曲调悠然响起,顷刻间沙海中似有万丈红莲盛开,直冲九天明月——
碧叶间穿梭的少年悄悄游向湖心小船,直到近旁才突然冒出水面,嬉笑着把手一扬。漫天的莲蓬雨落在船舱,惊得船舷上的杳蝶纷纷飞起,船头吹笛的白衣青年倾过身,将口笛挂回少年脖间,托住他的后颈凑近,而后在他额上轻轻一弹——无异,你脸红了……
自称初七的男子道,在下与你并无瓜葛,阁下请拔剑。
音律倏然中断,口笛跌落在膝上。冥蝶自黑暗中折回少年身边,在他微湿的眼角旁徘徊片刻,停驻在渐冷的铁片旁。
身后传来两人脚步声。
乐无异抹去泪,听到来人语调生硬地道:“女……呃,你们中原人是叫姑奶奶……姑奶奶别拦我,我就问他一句话、一句话!”
说话的正是狼王,身后跟着一脸担心的闻人羽。异族男人看了一会乐无异,一反常态地闭了嘴,有些拘谨地在他身前坐下。不等乐无异开口,他便从脖间勾出一枚挂件,慎重地放到少年膝上。
冥蝶被占了位,鼓着翅膀飞上乐无异的肩,留下膝头上两枚一模一样的口笛,宛若双生——
“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他的母亲曾对他说。
“捐毒大将军兀火罗,将家传的一对祭具给了两个儿子,兄长的刻了吉祥安康,弟弟的是富贵绵长……后来,兄长出了远门,回家路上听说浑邪王听信小人谗言杀了父亲,母亲和幼弟已经被流放他乡。”狼王抓住乐无异的肩,“兄长发誓要找到母子俩,他去过许多地方,还去了中原,可他离开时弟弟还没取名字,又怎么能找得到……他只知道,如果他的弟弟能活到现在,就是你这样的年纪。”
乐无异慢慢抬起头,涌出的泪水划过颤抖的嘴角。狼王的手越收越紧,捏得他的肩膀发痛,二人却都毫无所觉。
“……哥哥记得弟弟的左肩胛下有一块铜钱形的褐色胎记。”狼王松开手,胡乱抹了抹发红的眼,“哥哥名叫安尼瓦尔,却不知道……他的弟弟是不是还记得他?”
乐无异将两枚口笛紧紧握在手中,滚烫的泪砸在冰凉的手背上,他顾不得去擦,只对着久别的兄长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捐毒话里……‘哥哥’是这样说么?”乐无异将一枚口笛放回安尼瓦尔手中,吸了吸鼻子道,“我离开家太久了,都不记得捐毒话怎么说了,你快教我。”
狼王仰天大笑,连道几声好,当即连比带划地教起来。闻人羽笑着摇头,正要悄悄离开却被乐无异唤住,问她可想饮几杯果酒?
离出发只剩几个时辰,一向恪守军令的闻人羽却点点头,坐到乐无异的另一边。她日夜牵挂着程廷钧的安危,方才被笛声牵动心绪,离营散心时恰巧撞见同样寻声而出的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笨拙地换回乐无异习惯说的中原话,却不妨他顺溜地将胞弟酿的酒捧上天。他心满意足地勾着少年的肩,说乐无异幼时一逗就哭,自己怕爹娘责备,每次只能又唱又跳地再把他哄笑;又说乐无异方才吹的曲子是捐毒情歌,母亲以前很喜欢,经常哼唱着哄兄弟俩入睡。
乐无异跟着五音不全的哥哥一通乱唱,笑说起师父也教过自己吹这支曲子,还给它取名为《在水一方》,同样取自一首中原情诗。
闻人羽心想,乐无异也是喝醉了,才会提起谢衣。
少年恢复了话唠本性,说幼时喜欢在雨天踩水洼,师父便托人特制了一把大伞,好让伞罩住东窜西跳的自己,伞面上的杳蝶也是师父亲手画的;他说诊治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师父,还被半哄半逼着在对方手臂上扎下生平第一针;又说自己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就是师父的名字……
风过林间,冥蝶与碎叶一同落在少年手中。乐无异问安尼瓦尔,与至亲至爱之人分离,再见时那人却已经忘记自己,该如何是好?
安尼瓦尔已醉了六七分,嘀咕几句后突然做了个斜劈的手势,乐无异皱起眉,把头摇成拨浪鼓,闻人羽一口酒将咽未咽,差点咳将出来。安尼瓦尔摇摇晃晃地扶住树干站起身,自斟自饮了一杯,悠然道:“哎,你哥哥我刚才是说,弟弟看中的人,居然还敢唧唧歪歪的,打昏了扛……不、带回来啊!不过呃……你香囊有没有给人家,咱爹当年胡闹归胡闹,给娘提亲时听说也是按着这规矩来的……”
“师……给过我了,这就给你看、看。”乐无异摸到空荡荡的腰间,笑容倏地僵住,瘪着嘴委屈道,“哥,半月前我和他打了一架,没打赢,香囊弄丢了。”
“你和女人打架也赢不了?”安尼瓦尔拍拍胸脯,“没事,下次哥哥替你打!”
“什么男的女的,不行就是不行。”乐无异跟着抬高声音,“不许你伤他,谁都不许……我会带他回静水湖去,好好过日子……”
“无异,”闻人羽揉揉发涨的太阳穴,脑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忍不住插嘴道,“你说的提亲……咳,香囊,是不是那个白色的、破了口又缝起来的……就是、就是你师父送你的那个?”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闻人羽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少年一路不曾掩饰,她也非迟钝之人,此刻恍然,倒也不觉得讶异。见他尚且平静,她才继续道:“我记得吃沙鸡时你把它拿出来看过,谢前辈一来,你就顺手把它塞回前襟了。师兄带走你后我仔细翻过每一寸沙地,并没见到那个香囊,还以为在你那儿。”
“我衣服被师父割破,以为掉了,就没和你说。难道是被他……”乐无异坐正身子,眼中已恢复大半清明,“我被按在地上时,师父正好背对着沈夜,如果他那时取走香囊,应该不会被看到……可他为什么要拿走它?”
“其实还有一事,我一直有些奇怪。”闻人羽走到安尼瓦尔身前,抱拳朗声道,“对不住,还请狼王配合一二。”
安尼瓦尔扶着脑袋,朝她慢慢翻了个白眼,闻人羽嘴角微抽,懒得与醉鬼多话,干脆上前一步将他掀翻在地,随后仿着谢衣的动作屈膝压住他胸口。她的动作极为利落,安尼瓦尔尚未反抗,就被她拔出靴子里的匕首,用刀背抵住了脖颈。
“无异你来看看,当时谢前辈拿刀抵着你,是不是这样的?”
“差不多是这样……哎你别乱动,听闻人先说。”乐无异跳起身,帮着闻人羽按住怒目的兄长。
“所以我想不明白。”闻人羽揪住安尼瓦尔的前襟,用刀背虚虚划过他耳下两寸之处,“如果谢前辈真要杀你,只会这样割开你的脖子,但是……他留下的伤口偏偏在后颈,恰巧叠着一道旧伤。对了,那道旧伤是怎么留下的?”
乐无异垂下眼帘,颤着指尖按上后颈的血痂。
这几月里,他请缨掌管了全队伙食,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即便夜半梦回,翌日也无暇伤怀。他本以为自己会慢慢忘却,不想一被提起,与谢衣的那次交锋依然清晰如昨日——
那时,他在闻人羽的帮助下将谢衣引到套索旁,却被突然现身的沈夜搅得心绪大乱,忍不住再次恳求谢衣跟自己回去。
他分明见到谢衣眼中隐隐的动摇,不料沈夜一声冷笑,道是谢衣自愿种下牵线子蛊以示忠诚,只需持有母蛊,“初七”就只能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除却武艺外忘去了一切。沈夜随即又激道,种种皆是自己一手布局,若乐无异能从他手中夺去母蛊,谢衣亦会对他言听计从。
如今想来,那日谢衣现身前便一直藏身于帐篷后,听过自己与闻人羽的交谈便知秦炀已至附近,又已知晓周围沙地下设有机关,却仍是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走进埋伏;自己后来被激得挥剑冲向沈夜,却完全忘记了与那人的悬殊差距,若非谢衣一掌挥开自己,只怕当即命丧沈夜之手;安尼瓦尔说闻人羽做的绳套套不住人,可那时谢衣本已制住自己,却趁着绳索翻起时抽身退开;他身上的伤虽然看似可怖,却几乎都是皮肉伤……
种种巧合,只能源于同一个理由。
骤然的狂喜令泪水夺眶而出。乐无异恨不得一跃而起大声呼喊,却又强自按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两道重叠的伤口,一只被取走的香囊……若都是谢衣留下的暗示,那必定是一个不仅可在沈夜的眼皮下暗度陈仓,而且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暗示。
那到底是什么?
冥蝶再次飞向西南方,一次又一次从同一个方向折回。蝶翅莹莹生辉,与那只多年前飞进无厌伽蓝地牢的蓝色蝴蝶渐渐重合。
香囊,矩木屑,杳蝶,引路……他一把抓住闻人羽的手腕:“我知道怎么找到蛊王了!快带我去见你秦师兄。”
离珠行刑当日,一名持有大祭司手令的黑衣男子叩开了地牢大门。狱吏拉开铸满倒刺的牢门,见男子身后不远处站着廉贞祭司华月,还有一辆覆着白布的马车。
狱吏事前得了提点,给男子搜身时比往常更为细致,然而除却一只巴掌大的破布袋外并未寻到他物。他带着黑衣男子穿过重重岗哨,来到离珠的牢室前。
黑衣男子在牢门外等着离珠画押,不时侧头看向隔壁的牢室,似是对那处的犯人更有兴趣。
“那一个……是大祭司大人前几月路过无厌伽蓝时抓的探子,百草谷来的人。”初来此地之人大多会好奇,狱吏见怪不怪,边搭话边趁机打量这陌生的监刑官。
一身劲装的男子身形如松,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摇曳在幽长的石廊深处。他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露出的下颌线条十分柔和,嘴唇略显苍白,嘴角天生带翘,光看皮相,更像是三月春风里的赏花人。
狱吏暗道,这“初七”的自称应只是个代号,大约是某位高阶祭司的死士吧。
感到男子的目光透过面具转到自己身上,狱吏一个激灵,低眉敛目地扯开话头:“大人在看什么?”
男子的手斜斜指向对墙——一只飞蛾被困在墙角蛛网里,不远处有一只蜘蛛正徐徐爬近。
“呃,对不住……是属下疏忽,这就遣人打扫。”
狱吏连连赔罪,暗道人虽长得人畜无害,这身煞气却是掩不了的,看来真是被豢养的死士。可既为死士,为何“上头”又特意嘱咐要彻底搜身查验……
还真是怪了。
男子收回画押过的手令。狱吏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径直将亲手置备的鸠酒递给离珠,不错眼地盯着她一滴不剩地饮下,这才从莫名的压迫感中透出气来。
“廉贞大人吩咐过,酒中加了麻痹五感的药物……等一炷香就行了。”他压低声音道。
男子终于开口:“主人令廉贞大人处置善后,刑既毕,劳烦阁下去请大人过来。”
“这……恐怕还得等一会。”狱吏将离珠拖到门边靠着,探过她逐渐涣散的鼻息脉搏,转头却见那张面具仍然对着自己,不辨喜怒的面容令他脊背微微发冷。
男子抱臂靠向身后墙壁:“在下任务繁重驳杂,便借贵地稍作歇息。只是阁下回禀大祭司大人时,若被问及在下晚归缘由,却是阁下惧怕毒性失效、须得等人气息断绝才肯放在下离开,绝非在下拖延偷懒。届时,还请阁下明证。”
“小的怎敢耽搁大人?!”狱吏抹了把冷汗,“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请廉贞大人过来。”
……
入腹的鸠酒化为万千锥尖,深深刺入柔软的脏腑中,离珠痛苦地蜷起身体,几息过后腹中渐渐麻木,周遭声响亦是变得混沌。她猜测是华月吩咐人在鸠酒中加了麻药,好令她减轻痛楚,不由暗叹一声,抱紧了那卷桃花山水画。意识弥留之际,忽见那戴着面具的监刑官闪身靠近,将那卷画抽走了。
“不,还给我……”她强自睁开眼睛,恍惚瞧见那人指尖顶入画杆的轴头,一拧一拍,竟取出了暗嵌其中的蜡封。那画杆原是两截笔杆制成,竹管中空可置物,然而除了她与谢衣,绝不可能还有第三人知晓此中关节。
难道,他竟是……
“对不起……离珠心中放不下,没有听破军大人的劝,还是回城了。”
那人轻叹着捏开离珠下颌,倒转画杆,将灌注其中的药液倒入她口中。离珠咽下,又见那人伸手拂向自己睡穴,不由求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
男子犹豫片刻,略略掀开面具。
果然是离珠至为熟悉的眉眼。唯一陌生的,是右眼下两点蛊王血印。
“替代城主、以血饲蛊的人……是您?对了,大人血里也有矩木的木精,那我方才喝的……是大人的血么?”
口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离珠吃力地抬头,却见男子已把面具重新覆上,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传来人声。
男子低声道:“我会封住你周身大穴两个时辰,木精可护你心脉生机。你对华月只道一概不知,她应会护你周全……往后,各自珍重。”
“连心蛊宿主与蛊王性命相连。破军大人救我性命,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您……”离珠虚弱地说完,又叮嘱道,“这是蛊王唯一的弱点,大人切莫令其……”
“明白了,多谢。”男子点头,伸手拂过离珠睡穴,听她最后又模糊地道了句,定要小心。
送走华月等人,狱吏取了长柄扫帚打扫,却见蜘蛛与蛾子都已经消失了。墙角只留下一片破棉絮似的蛛网,在阴冷的风中不住轻颤。
【十八】
月光隐没在云层后,将漫天欲坠的星子留给休憩的旅人。天空即将破晓,光明再次洒向世间,只要是活着的生命,就能接受它的赐予。
只要活着。
马儿在晨风中抖抖鬃毛,秦炀清点了人马,拨出半数赶赴西南方向的无厌伽蓝,其他人前往流月城。
前夜,乐无异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秦炀,却又担忧伊列山谷易守难攻,兵分两路战力减弱。秦炀道,早一日去除蛊虫之患,就能多救一条性命,从来没有必胜的仗,只有尽力而为。又拍着他肩道,放心,无厌伽蓝那队由本将亲自带领。
烈日炙烤着大地,分兵不久,乐无异他们便深入了沙漠腹地。莫说沙鸡,一整天连块草皮也见不到。
少年的掌心被缰绳磨破,却仍细心地拈去马儿眼睫上的沙尘,喂水时顺手摸摸它的脑袋:“还好有你驮着我,否则我真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回头道,“秦将军,有我哥他们的消息吗?”
“尚无。”秦炀看向简陋的营帐,“水与食物已耗去大半,若向导再寻不到水源,至多五日即须返回大营。”
乐无异皱着眉揭开蝶匣,忽然眼睛一亮:“冥蝶今天特别躁动……对了,它昨夜也是飞出很远才肯回来,离蛊王应该不远了。”
话音刚落,有马蹄声疾驰而至,安尼瓦尔来不及勒马便冲他们喊:“找到了!再走十里就到了!”
“十里?”秦炀立刻登高眺望,黄沙尽头苍穹如洗,丝毫不见古刹的影子。
“按理说这个远近,应能见着屋脊了……”秦炀有些疑惑。闻人羽接口道:“狼王是不是遇到了海市蜃楼?”
“我怎可能弄错!”安尼瓦尔跳下马,接过乐无异递来的水囊。虽是渴得厉害,也只小抿几口就还了回去,“本王打小在沙堆里长大,弟弟你记着,以后带商队进沙漠,先要……”
“抱歉,闲话还请稍后……狼王,你果真看到了那座古刹?”
安尼瓦尔不耐地啧了声,乐无异未等他开口便朝闻人羽点头:“他肯定找到了,但你站在这儿,确实是看不见的。”
“什么意思?”
“弟弟怎么会知道……”
闻人羽与安尼瓦尔同时开口,互相瞧了眼,居然极有默契地一齐住了口。
“无厌伽蓝建在凹地中,屋脊没露出地面,所以看不见。”乐无异闭了闭眼,“凹地四周的夯土墙上架着梯子,那梯子很窄,很难爬……当年还是母亲背着我,一步一步挪下去的。”
安尼瓦尔握住弟弟的肩。乐无异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冲他笑笑:“哥,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安尼瓦尔点点头,敛了神色道:“他说得没错。那片附近的戈壁挡住了沙暴,流沙又被夯土墙阻住,所以地牢才没被沙子埋了。但墙太脆,殿门前已经塌了一块……我在底下见到了几个流月城人,内殿里也许有伏兵。”
“……塌陷?”秦炀摸摸满是胡渣的下巴,“有伏兵才是找对了地方。看来是场鏖战,你们几个快去准备。”
“秦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乐无异踌躇道,“如果待会看到一个……呃,右眼下有红色泪滴印记的流月城人,不要伤到他……”
“小羽已经和我说了,另一队的副官我也提点过。”秦炀拍拍乐无异的肩,“我们定会把你师父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乐大夫放心吧。”
沙下的凹地方圆百丈,约莫能装下小半座皇宫。百草谷众人俯视坑底,果见一座古刹矗立其间,重檐顶角如鸟翼舒展,瓦上日光灼灼。
更为夺目的,却是殿外那些披甲执锐的兵士身上反射的日光。
土墙高近三层楼,对着正殿大门的墙上搁着一架梯子,不远处有一方塌陷的墙体,此外便无路可下。
“出了姑墨我们就被盯梢了,这回临时改道,还是没快过他们布兵。”秦炀走近塌陷处,捞了把沙土细细捻搓,直到沙粒漏尽,又把手埋入沙中摩挲,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掂量着土地的肥瘦。
乐无异跟过去摸摸沙子,猜不出秦炀打算如何避开那些对准了梯子与土墙塌陷的利箭。只是随军的这几月中,他明白了何为“令行禁止”,也明白无论秦炀如何号令,他的将士都会勇往直前。
漠风卷起褪色的军旗,骄阳把饱浸风霜的铠甲照得锃亮,每个人都静静等着。乐无异目送着秦炀走向他的兵士,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身经百战的将军深吸口气,朝着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缓缓抱拳,郑重一礼。
“众位听令。每二人取一张毛毡垫,前后而坐滑下斜坡,随本将攻入正殿。
“滑坡时前方之人需尽力挡住箭镞,回护后方……短兵相接前,我方至少可保下一半战力。
……
“我以百将之名起誓——今日长眠于此的兄弟,他的父母妻儿便由我赡养照拂,兄弟们放心。”秦炀一字一句地说着,话到最后,已有些哽咽。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
闻人羽取来毛毡垫对乐无异道:“我是天罡,你坐我后面。”
“那怎么行,你是女孩子,我保护你才对。”乐无异正要去抢,忽觉脚下剧烈晃动,耳畔竟传来土石崩塌的声响。高高扬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仿佛身陷沙暴之中。
难道……地动了?!那土墙……
乐无异从沙子里拔出腿,与同样灰头土脸的闻人羽对视一眼,彼此搀扶着向沙坑边缘挪去,却见古刹后殿前的土墙新塌了一块,流沙源源不断地涌进坑底,不久便堆成了一条狭窄的斜坡。
下方的流月城守卫忙着重整阵容,偶有人抬头,与趴在坑边俯视的少年遥遥相望。乐无异只觉每个背影都像极了谢衣,定睛凝视时却都不像了。
秦炀没有放过这天赐良机,趁敌方混乱,立即指挥众人从正殿前的斜坡滑下,又号令小半队伍奔向新塌之处。下方领兵的流月祭司也缓过神,率人向后殿包抄过去。
快!再快些!
深黄色的尘土扬起,战士们犹如驰骋在戈壁的战马,毫无畏惧地冲向布满荆棘的前路。利箭如雨,坐在前方的战士用血肉之躯护住后方的兄弟,只为将他毫发无损地送向更危险的战场。死去的年轻躯体滚下斜坡,黄沙血迹犹未干透,便有后方的战士接踵而至。
乐无异按住呼吸,眯眼看了一会,拉着闻人羽奔向后殿:“那儿伏兵少些……我坐前面,你不许和我抢!”
“不愧是我弟弟,男人就得这样。”斜刺里闪出的安尼瓦尔赞道,一把拽过乐无异向前奔,“记住,永远不要和女人吵架。我带你们下去。”
“哥,还是我来……”
安尼瓦尔瞪他:“你这小小身板,能挡得住啥?”
“喂等等……”闻人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他们,安尼瓦尔啧了声,伸手拉住了她,“女人,你坐在我弟弟后面。”
“不行,我是天罡……”
“啧,你从没玩过这个,让你坐前面,我们哥俩不翻才怪……要是半路停了才要糟糕。”安尼瓦尔看向闻人羽的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事,万一我……你替我看着他点。”
闻人羽眼睛一红,抿紧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待二人坐稳,安尼瓦尔大喝一声,攥紧毛毡垫冲了下去。乐无异的重心猛地前倾,一头撞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忙奋力挺直腰,牢牢抓住男人的腰带。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亦是一紧,下一刻,闻人羽的脑袋也撞了上来,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乐无异安慰道,我在,你别怕。
“我才不怕。你哥让我看着你,下去后得听我的……”
耳畔掠过少女模糊的低语,下一刻,却只剩下弥漫着血腥味的风声了。
巨大的神像前换了新烛,却仍是照不亮那张布满灰尘的慈悲面容。近旁高悬的幢幡帛面上依稀可见赤线绣成的经文,垂地的流苏沾满污泥,瞧不出原本颜色。
石廊尽头回荡着模糊的喊杀与利刃碰撞声,正殿内却依然寂静。残破的幢幡随风轻晃,不时遮住大殿深处的人影。
戴着面具的暗卫走近负手而立的黑衣男人,半跪下道:“启禀主人,属下出殿查看,百草谷战力尚余五成,贪狼大人已率兵近战,此外……”
远处偏殿一角忽地传出骚动,似是有人突破了重重防卫。暗卫顿住话,沈夜下令近卫队长率人往后殿阻截。
队长领命而去,冲着蹲在角落的几人嚷道:“你们几个都去搜。”
那几“人”却只动了动眼珠,直到队长不耐地催了几遍,才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老大,他们是谁,怎么看上去有点怪?”
“他们啊……”队长嗤了声,“都是七杀大人用废的药人傀儡,我们人手不够,讨来做杂活的。”
傀儡中有个中年男人神情呆滞地朝队长点点头,拖着满是伤痕的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石廊深处。
【十九】
少年躲进墙角的佛龛,背抵石墙,隔着布帛看着流月城守卫从偏殿门外接连走过。幢幡掩住了他的身影,本该垂到地面的流苏却缺了一截,颤巍巍地来回扫过他的鞋尖。他放缓呼吸,将脚又往后缩了缩,感到左脚踝的伤处并未妨碍行动,略略松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他与闻人羽、安尼瓦尔迎着流矢滑下沙坡,安尼瓦尔臂上中了两箭,仍将身后的少年男女护得稳当。三人好不容易落了地,乐无异却冷不丁被沙地中翻起的利刃伤了脚踝。
流月城守卫很快包抄过来,一时杀声震天,冰寒的刀刺入肉体,温热的血喷在脸上。不知是谁将他推到一截断墙后,待回过神,才发觉追兵已被安尼瓦尔他们引到了别处,遂攀上窗棂翻入回廊,闪身躲进一室偏殿。
斑驳的墙根刻着几个符号,像是百草谷内的通用暗号。乐无异心道,自己该是最先进入后殿的人,怎么会有百草谷人赶在他前面刻下了暗号。他不明白标记的含义,引路的冥蝶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时竟被困住了。
心脏像要蹦出喉咙,汗水顺着眉角滴落,虫蠕似地爬过脸颊。
嗵、嗵、嗵。
逆光的人影拖着步子走近,乐无异凝住呼吸,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昭明,只觉剑柄比身后的石墙更冰冷。昭明锋锐无俦,一旦出鞘即能封喉,他却期望那人不要再走近——即便那是流月城的兵士,是他的敌人,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伤人。
人影在一步开外停下。乐无异等了半晌不见动静,那人倒先开了口:“这不是天罡靴……你不是百草谷人,那你是……乐无异?”
男人嗓音嘶哑,发音却字正腔圆,显然不是流月城人。乐无异忍不住掀开幢幡,见那人拎着一物问自己:“你可认得此物?”
“香囊?!”乐无异诧异地打量这名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你怎么会有师父送我的香囊?你认识我师父?”他心思转得飞快,很快了然,“你一定是闻人的师父!墙角的标记原来是你画的……程前辈,你见着闻人了吗?”
程廷钧在他的连串发问中抖了几下胡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点宽和的笑容:“小娃娃莫急,老子答应过他,自会护你周全。”见乐无异仍在犹豫,又安慰道,“小羽认得指路标记,自会寻着路去正殿。这儿人杂,房梁上能容人,你爬上去跟着老子走……你师父在正殿等你,让你去帮他。”
乐无异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尚且不知程廷钧为何能来去自由,谢衣又是如何布下安排,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却不由沸腾——
谢衣需要他。
这便够了。
纵横相接的房梁常被打扫,爬过时并无落灰惊动下面的守卫。乐无异暗叹程廷钧的细心准备,猫着腰穿行在椽梁间。这座古刹糅杂佛道两派,布局迥异于中原佛寺,大小神龛藏在曲折的回廊深处,若无人带路只怕很难避开严密的巡逻,更遑论寻到深藏蛊王的地宫入口。
乐无异挂念闻人羽、安尼瓦尔等人的安危,一有响动就忍不住循声回头。凌空高悬的幢幡遮住了视线,他只能竖着耳朵倾听那些凄厉的喊杀声,一愣神的功夫,程廷钧已走到几丈开外。沉默的男人与一队队流月城守卫擦肩而过,步履僵硬缓慢,与被牵住手脚的木偶别无二致。
乐无异咬咬牙,轻手轻脚跟上了他。
巨大的六棱石砖横亘在正殿中央,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细的镌刻被无数人踏过,线条已磨得有些模糊。乐无异顺着房梁爬到“莲花”的斜上方,想起幼年初来此地的情形,一瞬间有些恍惚。
就是这里了。
程廷钧止步殿外,乐无异眯眼去看那个隐在阴影里的男子,尽管面具遮面,他仍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谢衣。天生带翘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紧绷的下颚令他感到几许陌生,他不可抑制地烫了眼眶,盯了好一会儿才强自转开目光。
殿中另立着一人。那个黑衣男人背对着乐无异,几垂于地的袖口上绣着金色叶纹——正是沈夜。
乐无异伏在房梁上俯视着他的头顶,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身旁的神像眼眸半阖,描金绘彩剥落了大半,眼中的悲悯之意却依然清晰……乐无异心道,若它真有神识,那无论自己、师父、底下那名尊贵的大祭司、李朝与烈山的百姓,在神灵眼中,皆不过芸芸众生罢了。
他幼时在家中见过神农画像,直到后来被押送到无厌伽蓝,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塑像。捐毒与烈山同样信奉神农,前者建起的神域却毁于后者之手,无垢的供奉之地化为恐怖的死亡囚笼,洁净的莲花掩住万鬼哭嚎的冥界之门,残破的神像沉默地承下无数捐毒人死前的挣扎诅咒,沉默地注视着无数冥蝶从冰冷尸身上破茧而出,自中原各地飞行千里,给恶疾缠身的烈山人带去新生。
有人早已忘记,有人依然记得——众生皆苦,还望诸恶莫作。
左脚踝的伤口无声崩开,鲜血顺着横梁滴落,渗进“莲花”石棱的凹槽中。乐无异并未留意到“花瓣”形状缓缓起了变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衣走近沈夜。
“蛊王近日多有躁动,方才又将土墙震塌一处……属下是否立即前往地宫查看?”
沈夜并未回答,似是在倾听地底的动静,半晌才沉沉开口:“不必。若地宫开启时被天罡趁隙侵入,只会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殿中突然爆出一记响亮的撞击,紧接着又传来石板互相碾压的嘎吱声。大殿中央的巨大石砖徐徐旋转,原本闭合的“花心”渐渐露出小半个漆黑洞口,恰似一朵半开的莲花。
乐无异很快发现机关石槽中的血竟是自己的,不由愣住——按医书记载,成年蛊王择选一人缔结血契后,他人便无法贸然接近,否则会被生性警惕又暴虐的蛊王杀死。乐无异自忖与蛊王并无瓜葛,想不透为何用自己的血就能打开地宫。
只是眼下情形不容细想,他忍着脚痛跃过几根横梁隐蔽身形,眼角忽有紫光一闪,竟见那只半路消失的冥蝶掠过沈夜直直飞向自己。
糟了!
沈夜的目光跟着扫来,乐无异屏气躲在一根立柱后,瞥见谢衣的影子在沈夜身后一晃,心中一动,便又将脑袋探出去,故意朝沈夜挥挥手,露出一个讨嫌又张扬的笑容:“喂,太师父,我在这……”
饱含着杀气和怒意的长鞭呼啸而来。乐无异提气单脚向旁跳开,在平槫上灵巧地一撑一转,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另一根平梁上。那鞭子扫过他先前的落脚处,鞭尾的倒钩将坚实的木梁划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乐无异喘了口粗气,觉得脚上的伤口更痛了,心道幸好招惹那大祭司前已看好退路,否则猝不及防被抽个正着,皮开肉绽还是轻的……
这是他初次与沈夜正面交锋,一个回合就差点被打中,不由一身冷汗,战意却越来越盛。他决心引开沈夜的注意,为谢衣争取时机。
谢衣趁机闪到“莲花”仍然闭合的一侧,划破手腕按上机关。乐无异吐出口气,拧腰跳向另一根横梁,动作却因脚伤而迟缓了几分。沈夜的第二鞭来得更快,乐无异只得半路松手,借着坠力一个猴子捞月,险险抱上一块角柱,后背仍是被刚猛的劲力扫过。他龇牙咧嘴地向屋顶角落艰难爬去,沈夜却忽地收了手,猛然转头看向谢衣。
谢衣注入石槽的鲜血沿着“花瓣”纤细的脉络迅速漫开,“莲花”被彻底唤醒,如活物般舒展,地底的阵阵轰鸣犹如巨兽长吼击锤,吐纳间引得天地变色。
乐无异明白过来,一旦“莲花”两侧的鲜血在中央汇合,地宫入口就会完全敞开。
“让本座猜上一猜。”沈夜看向仍站在石台旁开启机关的谢衣,不怒反笑,“你破除了瞳给连心蛊布下的禁制,借冥蝶排异之力挣脱牵线蛊的操纵。你可想过,连心蛊一旦失控,宿主的下场又会如何……谢衣啊谢衣,若非沧溟无力再承受连心蛊,展细雨那夜本座就会杀了你,无论从前还是往后,你果然……只会背叛。”他略闭了眼,下一刻突然翻转手腕,挥鞭向谢衣抽去,“地宫开后即阖,百草谷人定是赶不及与你同去……呵,就算加上那小子,又能奈蛊王若何?”
“师父小心!”
乐无异拽住一条幢幡,脚下一蹬向谢衣荡去。沈夜的鞭子迅如闪电,眼见鞭尾利刃就要勾上谢衣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旁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将谢衣往敞开了大半的地宫入口猛地一推,自己生生受了那一鞭。
竟是先前隐在角落的程廷钧。
鞭尾的倒刺撕开了男人的后背,大片鲜血泼在石砖上。程廷钧被甩出几丈远,身后拖出一道可怖的血迹,半空的乐无异急得差点扯破手中的布帛,忽而远远听见一声凄厉呼喊,像是闻人羽的声音。
程廷钧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却是对着乐无异说的——
快跳!
“莲花”开至盛极而衰,下一瞬,地宫入口开始合拢。
“呵,乐无异,本座可饶你性命。”
乐无异甩开凌乱的发丝,低头对上沈夜阴鸷的目光,见他再次举起手——警告再明显不过,若他胆敢跳下,他必会出手截杀。
“无异!”他隐隐听见那人的呼唤。
于是乐无异松开了手。
闪着寒光的利刃瞬时卷向胸腹,乐无异瞳孔骤缩,却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几乎同时,自地宫入口飞出一柄唐刀,刀尖精准地击中了鞭尾。长鞭去势已尽,沈夜不及撤手,鞭尾便被四两拨千斤地钉在了房梁上。
“乐无异,你若助他,便是……”
沈夜的警告凉凉地擦过耳畔,下一刻,厚重的石板在乐无异身后轰然闭合。
……
“杳蝶?真是特别的名字……”
“这树我经常爬,从没摔过……”
“如果大哥哥明年还来这里,我就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好啊,一言为定。”
恍惚中,乐无异似乎回到多年前坠下树顶的那一刻。他轻笑着放松身体,等着再一次被拥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