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莲心(含番外 · 落花生、后记)

【二十】
乐府。
后院的大桂树下垫了干净白布,傅清姣踮起脚,用竹竿挑下枝头的淡黄花朵,挑拣着放入瓷罐。
“夫人呐,想吃糖桂花,老夫差人去买就是。你平日在息馆里辛苦,难得休息一日又要忙活这个……”乐绍成走入院中,接过傅清姣手中的罐子,顺手拂去她肩上的碎花。
“买的哪有自家摘的香?往年都是异儿摘的,今年他不在家,我先替他存起来,待他回家就能用上。”傅清姣笑着应道,见乐绍成的目光凝在自己手上,低头一瞧,手指不知何时被划了道血口子,连罐中的桂花也沾了血。
“哎呀,这几朵不能用了……”
“夫人别动、别动,老夫去取药来!”
“嗨,老头子别紧张,吮一下就好啦。”傅清姣追着乐绍成的背影道,转头看见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厢房,嘴边的笑容淡了下去,轻声叹道,“今年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漂亮,可惜异儿没福气看了。”
她将手指含在嘴中,淡淡的腥味令她心头一跳,见乐绍成已折返回来,便敛去愁容,半嗔半笑地接过他手中的纱布。
……异儿,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有力的手臂环过乐无异的腰。巨大的冲力令少年的脑袋重重磕在对方身上,下一刻即被手掌牢牢护住。他被抱着连滚几圈卸去冲力,直到耳旁响起刺耳的刮擦声,冲势才得以止住。
厮杀声从头顶的石板缝隙渗进黑暗,分明咫尺之遥,却好似远在天边。乐无异不知究竟何处是梦,何处才是真,能触到的唯有身下那人的温度,带着药香的温润气息,还有彼此呼应、逐渐统合的心跳。
真的,是师父……
乐无异深深地呼吸,在对方领口偷偷蹭掉泪水,念起儿时跌下树那回差点把人砸晕,忙伸手去探谢衣鼻息:“师父醒醒,师父……你有没有受伤?”
“嗯……那年无异七岁,如今年岁渐长,体态倒不似幼时丰润,为师大约能承得住。”紧贴的胸腔微微震动,谢衣的声音里夹着几分戏谑。
“我小时候是胖了点嘛……哎,师父没事就好。”
幼时的他不过半人高,尽可以猫似地趴在谢衣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以如今的年纪……乐无异很快发觉二人的姿势太不像话,脸立时热了。
方才护住后脑的手掌转过来,摸了摸少年热乎乎的脸,疑惑道:“为师这回又不曾装晕,无异怎的又哭了?”
“……装?等等,师父那时被我砸晕过去……其实是装的?”
不错,眼下谢衣既能安然无恙,当年又怎会真的被个幼童“砸晕”?
“师父你、你居然连小孩子都骗!我后来再没敢爬过树,就怕掉下来砸伤人!”乐无异哼了几声,眼泪倒不知不觉止住了。
滑凉的发丝沾在脸颊上,紧拥的怀抱十分温暖。乐无异却不敢趴太久,红着脸想撑起身子,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紧。
“师父,怎么了?”
“傻孩子,”谢衣轻叹,“乖乖让为师抱会儿。”
“哪里傻了,也不是孩子。”乐无异委委屈屈地反驳着,鼻头又开始发酸,忍不住蹭着谢衣的衣襟坦白,“师父,我也很想你。”
待二人起身,乐无异被谢衣握住手,摸黑走了几步。直到四周的景物被松明映亮,一股凉意瞬时爬上他的后背——他们所立之处,竟是一座仅两丈见方的悬空石台。
石台设有护栏,被几根粗大的绳索吊在半空,距地宫入口并不很远。乐无异看着谢衣探身抽出卡在石栏间的昭明剑,才知若非刚才坚韧的剑身阻住了冲力,此时他们早已翻下石台,跌进底下深深的黑暗中了。
谢衣道:“莫怕,此地为师来过数回,必会护你周全。”
乐无异点点头,握紧了谢衣的手。

每层塔壁都遍布着佛龛改凿成的牢室,火光遥遥一照,黝黑的洞口好似枯叶上的腐烂虫斑,又像是被剜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它们一层层细密地堆叠着,诡异而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乐无异一间间地数去,仍是找不出当年与母亲待过的那一间,神游之际,差点被一颗半嵌在石台上的珠子绊倒。低头一瞧,脚下尽是一颗颗凸起的石珠,不由脱口道:“这石台怎么……凿得像个莲蓬似的?”
谢衣赞同地点头,又道石台的升降机关便埋于石珠之下。他按七星之位踩下石珠,脚下很快传出咔哒咔哒的机关启动声,四周的牵引绳索亦缓慢地游动起来。石刻的斑驳铭文环绕着他们,随着谢衣的移步,二人的影子逐渐靠近、重合、分离、又再一次相遇,周而复始。
机关的撞击声令乐无异的心绪渐渐平静,他回想先前跟着程廷钧去正殿,沿路遭遇的巡兵不下几十拨,到了正殿门口,守卫却不过寥寥几人,实属反常。思来想去,沈夜有恃无恐的原因大约只有一个——蛊王强悍至极,即便有人进入地宫,也伤不到它半分。
……师父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开玩笑!
不过倒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乐无异又想。他在谢衣回到身边时拉住他的手,心道无论接下去遇到什么,自己都会和师父在一起。
“回程时反着走一遍,即是‘升’的指令,步子都记下了?”
乐无异点头,拉着谢衣坐下:“师父陪无异坐一会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石台缓慢地降落,厮杀声愈发模糊。谢衣询问程廷钧的伤势,乐无异道那时沈夜不防有人阻拦,鞭子应是失了几分准头,只愿程前辈未被击中要害。
谢衣闭着眼叹口气,乐无异想起那些墙根的百草谷标记,好奇道:“为什么流月城人并不防备程前辈?”
“他入牢后即被种下牵线蛊,心神俱失行如傀儡。此地不宜常人久居,有些傀儡被拨来充作仆役,程前辈便是其中之一。我伺机给他种上冥蝶蛊,两蛊相克令牵线蛊效力减弱,待他神智恢复,我便教他以傀儡之身掩人耳目。”
“原来如此。还好我们来得早,万一冥蝶卵孵化,他就危险了……”
“他本可独自脱身,只是彼时为师尚未寻到克制蛊王的关窍,他不愿打草惊蛇,遂作为内应留下了。”
“世上还真有能操控人的蛊虫……所以沈夜将你变成‘初七’后命你杀我,其实是想试试牵线蛊的效用。”
“不错,他对我多有怀疑,迟迟不予我独自行动。解除蛊患迫在眉睫,若无人引路,百草谷难以寻到此处……幸好你将他们带来了。”
乐无异垂下头:“唉,你和程前辈费了那么大周章……也不知怎么,我就把地宫的门给开了,他们都没赶得及一起下来。”
“此事……确是意料之外,无异无须自责。连心蛊主凭依矩木树精与蛊王缔结血盟,蛊王视其为血亲,才准其进入地宫,却不知无异的血为何亦能开启此处……”谢衣沉吟道,“据说,极为强健的宿主所育之蛊才会成为蛊王,难道你恰与那名宿主有些渊源?或是由于你体内亦存有少许木精,蛊王误将你的血认作了我……可惜为师不善蛊术,眼下无法明释。”
乐无异听得似懂非懂,心思转到另一事上:“沈夜说你借用连心蛊挣脱了牵线蛊,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心蛊又是什么,会不会很危险……”
“……两权相害取其轻,连心蛊纵然危险,倒也并非无法可想。此事说来话长,待了断蛊王后再与你说明罢。”谢衣垂眼看着二人叠在一处的影子,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少年默了好一会:“师父不想说,那我先不问……等回去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衣摸摸他的头,又嘱咐除去蛊王后,须着人取出冥蝶蛊宿主体内的蛊尸云云。
“不对,我还是担心……师父,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瞒了我什么?”乐无异忽然打断谢衣,盯着他的眼睛道,“之前师父不让我卷进这场祸事,就搪塞说回流月城并没有危险。如果我听了你的话,老实地呆在长安,都不知道你会被害成这样……”
“无异……”
乐无异的喉头发紧。他目力所及之处皆长眠着捐毒百姓,不由悲意更甚:“你离开展细雨的那次我就后悔了。如果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紧紧跟着你,再也不要分开……”
“无异……为师明白。莫要哭了。”
下颌被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拂过发颤的唇角。四目相对时谢衣不再出声,直直看进少年泛起水光的眸中。
“我才没哭,又不是小孩子!”乐无异向后躲,没能挣开手,脸颊却兀自红了。谢衣微微一哂,火光下微垂的眼睫像撒了金粉,少年痴痴看着,不由想用指尖拨一拨,又见男子右眼下的鲜红蛊印恰似两点火苗,将自己跳得飞快的心灼得生疼。
谢衣捏捏乐无异的脸,弯起的眸里漾起涟漪:“是为师不好,忘了我的无异已经长大……好徒儿大人大量,饶了为师可好?”
“我、我不是怪罪师父。”许是谢衣的语气太温柔,乐无异竟觉得自己刚才像在撒娇似的。他正了脸色,抬起头道,“我看了师父藏起来的旧信手札,才知道你为了找溃烂症的病因,十多年里一个人跋山涉水,还将沿路收集的药材古方整理成册……息先生说,幸好有你帮她在各地建下分馆,我们才能赶在蛊毒爆发前有充足的人手救人……你匿名编的药典也是息馆的镇馆之宝,被所有大夫奉为圭臬。”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一字一句道,“师父,许多人因为你而活下来,可你一直隐姓埋名,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我知道你不在乎虚名,可我替你感到委屈……你的心里还有一件最想做的事,你的心中还藏着一些人,你愿与他们此生不见,却又永远无法割舍。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可我明白,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里……还是会难过。”
“无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眼前既有一人知我,为师为何还要难过?”谢衣反握住乐无异的手,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洒脱,轻笑着屈指弹了下少年的脑门,“往年令你背诵药典,你却尽记挂着吃食,为师还以为收了个傻徒儿,不想却是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收你为徒,是为师毕生的幸运。”
“师父总喜欢夸我……”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谢衣又道:“留在后颈的刀伤与香囊的暗示许是太过隐晦,无异聪慧,还是悟到了。”
“哈,这要多亏了闻人,是她说你割的伤口位置奇怪,我才恍然这两道重合的伤肯定不是偶然。前一道旧伤是你为我取蛊时留下的伤口,我怎么会忘……”乐无异想起展细雨那夜的旖旎,红着脸转开话头,“倒是师父怎能早就料到,我会养着那只冥蝶呢?”
“你啊,宅心仁厚,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它虽是半蛊半蝶,却也是一条生命,你决不会弃之而去。”谢衣笑了下,握住乐无异缠着绷带的脚,“让我看看你的伤。”
“这点小伤,不打紧……”乐无异刚想蜷起腿,被谢衣淡淡扫了一眼,只得乖乖摸出金疮药。
绷带被揭起时已十二分地小心,可当黏连的血痂被撕开,乐无异还是痛得一抖,只能借着说话分散心神:“发觉香囊是被师父取走的,我才猜到了师父的暗示。矩木吸引杳蝶,蛊王吸引冥蝶,就像磁石会吸引铁器,没有人能够阻挡。师父的意思并不难猜,当年你跟着杳蝶能找到带着香囊的我,那我现在跟着冥蝶就能找到蛊王——虽然这次你带走的是个空香囊,我跟着走的也不是杳蝶,可你依然给我指了路,我就找到你了。”
少年头顶的翘发左摇右晃,像一面招摇过市的幡旗,谢衣忍不住伸手替他压了压。乐无异挠挠脑袋,真心实意地道:“还是师父厉害。”
说话间,石台已下行了半程,再过一柱香就抵达地底。
重新包扎过的脚已无大碍,乐无异起身去换快烧尽的松明,不料地底忽然传出巨石崩裂之声,石台被猛地抛到半空,乐无异赶紧抓住护栏,刚点燃的松明火把却掉了下去。
眼前蓦地一黑。
“师父,快,拉住我!”谢衣周围没有扶手,乐无异赶紧向他伸出手,忽觉腰间一紧,有人从后方紧紧揽住了他。
“大约是蛊王躁动……此处护栏都加固过,莫怕。”谢衣沉声道。
掉下地底的松明尚未熄灭,颤巍巍的光芒攀上石壁,没入蔓草丛生的石刻梵文里。石台恢复了平稳,乐无异却仍被紧紧抱着,从身后的怀抱感受到微弱的震动。对方的心跳穿透躯体的阻隔,引领着他的心与之统合。
“无异,”谢衣唤他的名字,“此处安息着你的亲人,吹支曲子为他们送别罢。”
乐无异从颈间拉出口笛:“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支曲子,母亲给我唱过,说想念她时可以吹它……她会听见的吧。”
“那曲子你可还记得?”
“记得,其实就是师父教过我的《在水一方》,调子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为师幼时也听家人唱过这支曲子,《在水一方》的曲名是去中原后才起的。可见世间部族零落散居,民风迥异,千年前却或许同出一脉。”
“烈山话与捐毒话也有点像,说不定多年前还真是……”
耳畔呼吸凝滞了一瞬。谢衣收紧手臂,像是生怕乐无异不慎跌下,又像是要把他紧紧拥入怀中:“为师当年……若不曾途经捐毒,你的双亲与族人也不会……”
乐无异摇头:“师父,这不是你的错。”
谢衣又叹一声:“无异……你是个好孩子。”
乐无异举起口笛凑到嘴边,展颜一笑:“前些天我睡不着,半夜溜出大营只能吹曲子解闷,没想到还能用上……要是吹错,师父可要重新好好教我。”
笛音自指尖流淌而开,再不复那夜胡杨林中的黯然。那一只此前领路的冥蝶飞回到他的指尖,暗紫的蝶翅在微光下璨然生辉,犹如星辰倾落。乐无异却无暇再顾及它,只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无数冥蝶聚集成一道紫色的“银河”,如同划破暗夜的星轨,环绕着石台上依偎的身影。石壁上斑驳的铭文被映得明明暗暗,恰似一曲无声的梵唱——
魂兮归来。
“娘,孩儿长大了,来看你……”乐无异半仰起头,向后轻靠在谢衣肩上,感到温热的唇贴上了眼角,轻柔地吮吻去泪水。

【二十一】
神台上的红烛剩下半寸,围着烛焰的一圈蜡油被映得鲜红透亮,掺了血似的。
新来七杀殿的侍女踮起脚去拿那蜡烛头,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手一抖,滚烫的蜡油便翻在手上。蜡烛直直坠下,几滴烛泪溅在来人的素色绸鞋上,像凝固的血迹。
“大、大人息怒,奴婢这就为您拭净……”
来人是名衣饰华贵的陌生女子,出尘姿容中带着几分苍白,像是深藏匣中的珍珠。侍女不知她的身份,仍是惶恐地跪下。
“起来罢。我心急着进来,却害得你被烫了……司药房有伤药,记得去讨来擦。”女子歉然地看着她烫红的手背,见似无大碍,遂和蔼道,“瞳先生可在?”
侍女点点头,边收拾边听女子报上名姓,脚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这名身形纤弱的女子,竟是城主沧溟。
“我……与一人曾有一约,眼下践约之期已至,那人不在城中,只得劳烦瞳先生帮我。”沧溟朝她柔和一笑,碧色裙角拂过凝固的鲜红蜡油,施施然走向石殿深处……

又一支蜡烛被流矢射穿,坠落的烛焰点燃了堆叠的织物,火苗窜起,又很快被纷至沓来的脚步踩灭,只留下焦黑的碎布与血污的鞋印。
近卫队长奔回正殿,顾不得行礼便禀道,“地动”令土墙多处塌陷,若再有余震,各处缺口极可能一齐崩塌,整座无厌伽蓝将没入黄沙之下。又道黄沙已涌入部分偏殿,劝沈夜趁两军胶着之机速回流月城。
他说得口干舌燥,沈夜却一言不发,只神色莫辨地盯着殿中央紧闭的地宫入口。
“大祭司大人,此地太过危险,还请速离……”队长忍不住又道,却见沈夜不耐地挥手,示意他带人先行撤退。队长犹豫再三,直到沈夜沉下面色,才奔出殿外传令。
午时已过,殿中光线逐渐晦暗。男人疲惫地阖上眼,再睁开时,目中凝聚的气势已颓了大半。几十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接替父亲成为烈山部大祭司,发誓守护城主与族民……暮去朝来,光阴荏苒,他已在神殿深处待了太久,就像那株活了千年的神树矩木,躯干依然苍劲笔直,树精却几近枯竭,不知不觉在树心生出了空洞。
今日见到乐无异与百草谷众人,沈夜便明白不论此后两军胜败如何,亦或谢衣得手与否,蛊王既已暴露,这场与中原王朝的赌局……他便是输了。
既然如此,不妨再耐心等上一会。

一曲吹毕,四散的冥蝶再次隐没。乐无异举起火把也只勉强照亮身周几丈,密不透风的黑暗压在头顶,地宫深处的水声令他恍如走在三途川边。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擦过掌心,熟悉的触感令他瞬间回神。
——是阎王殿又怎样,我会和师父一起回去。
脚下湿滑,厚密的苔藓随处生长。乐无异左顾右盼,见谢衣驻足在一面石墙前,在各角轻叩几下后露出手腕,将伤口的鲜血滴入石盏。石墙轰然移开,乐无异擎着火把略略探入墙后的洞穴,看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石廊。
“就快到了。”谢衣牵住乐无异。
两侧廊壁皆有壁绘,偶有几幅神像画得面目狰狞,似是劝诫世人莫要作恶,否则累及后世凄苦。诸如此类因果报应的壁画大多被石灰胡乱涂抹过,后来受潮剥落,才露出了本来面目。
也不知是哪个驻守在此的流月城人留下的痕迹。
“师父,你有没有见过蛊王?”乐无异感到牵着自己的手指微凉,刚收紧手,便被更用力地回握住。
“蛊王体态硕大,惯匿于洞穴深处,为师尚未见过其全貌,不过……”说话间二人前后走到石廊尽头,谢衣转过身,周身轮廓浸在身后的幽光里。
那是洞外夜明珠透出的光,比寒夜的月色更冰冷。
水声愈发清晰,乐无异惊讶沙漠地底竟有暗河,不察脚下冰霜覆地,一不留神,鞋底就跟抹了油似的,一头撞在谢衣身上。他被扶着稳住脚,见四周连一寸苔藓也没有了。
这里,怎么这么冷……
方才脱手飞出的火把落在不远处,烤化的水洼中竟露出半枚戒指。乐无异顾不得去捡火把,先把戒指从冻土里抠了出来。
“怎么了?”
“好像是……嗯,看着有点眼熟。”乐无异闭了闭眼,把戒指塞进怀中,“到时问问我哥……他应该认得。”
谢衣点头,让乐无异在火把旁烤热手,边帮他拍去发间的霜花:“蛊毒至阴,此地无比阴寒,暗河流经蛊王巢穴,恐怕亦染了毒性。你腿上有伤,切不可沾上毒水。”
乐无异见谢衣的脸也冻得发白,浑身的热气都似凝在那两点鲜红蛊印里,不由皱眉:“蛊王那么强,万一……”
“蛊王强横,然亦有弱点……况且有无异在此,为师已省却不少功夫。”
谢衣不再解释,只侧身让开了些,乐无异就着夜明珠隐约的荧光,越过他向洞外眺望:十余丈外竖着一面刀削般的黝黑山壁,高不见顶;山脚果然环着一道暗河,河上方悬着一架宽约一人过的吊桥,一头连着二人脚下的岩石,另一头则接在对岸的临水石台上。石台通体雪白,台面平整宽阔,显然是人工雕凿而成,可容下数十名成年人立于其上。
水气浸润的峭壁上遍布洞穴,洞口垂着利刃般的冰棱,若非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吞云吐雾间竟有几分瑶台仙境的意味。
“那是祭台。”谢衣指着石台轻声道。
乐无异倒抽口气,不自觉倒退几步,被谢衣搂住腰推在墙上。褪色的莲花壁绘在少年身后妖娆地绽开,谢衣拉出他脖子上的挂绳,将口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起,正是《在水一方》。
“蛊王闻器乐则褪尽戒备,心智如初生幼儿,催眠时限则需视曲意与乐师心境而定,我族有擅箜篌的女子,听说其奏乐时,安抚之效可有一盏茶之久。为师前去引出蛊王,你且在此吹奏口笛,其间不可中断,否则你我皆难以脱身。”
谢衣适才扔出唐刀替乐无异解围,手边已无利器,乐无异便让他换用昭明,又犹豫道:“你一个人去对岸,我在这儿眼巴巴地等……万一蛊王中途醒过来了,可怎么办?”
谢衣将带着余温的口笛按在乐无异胸前:“眼前山水皆有,只是洞中‘佳人’样貌突兀,奏《在水一方》……确是有些勉强。”又调笑道,“你于此曲最为熟稔,为师合该事先置备几张美人像,许是能令无异的心境更为贴合……”
“谁要什么美人像!”乐无异跺跺脚,正色道,“师父在流月城苦苦找了这么久,选的法子肯定是最稳妥的,可是我……”
却也不能再说什么了。他不愿谢衣冒险,可他也是他一手教出的徒弟,纵使再不情愿,也绝不会拒绝。
谢衣也不催他。二人静立片刻,少年叹口气,从男子手中接过口笛:“我小时候听不出曲子的好坏,只是师父常哼起它,我以为师父喜欢才使着劲学的,长大后才知道这曲子居然是情歌,就再不敢吹给你听了……其实我练过很多遍,熟得倒过来吹都行。”
谢衣微翘嘴角,轻叹了声傻孩子。少年的脸色和握着口笛的指节一样苍白,眼中似有两簇火苗:“我听师父的话,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静水湖,我给师父吹一辈子的情歌,就吹给师父一人听。”
“无异,为师亦是如此想……”谢衣叹息着闭了闭眼,走近乐无异,与他额头抵着额头。
“师父你答应我,我们拉勾,以前你都这样做……”
乐无异急切地摸索对方的手指,不料反被按住手腕压在墙上,下一刻便被谢衣侧头吻住。
柔软的嘴唇有些起皮,像干裂的树皮刺痛着彼此。谢衣用舌尖将他唇瓣上的细小裂口一点一点润湿抚平,齿间轻咬着含住,如品尝珍馐般细细舔吮——他本以为自己味觉迟钝,此时却尝出一丝苦涩的腥味,不知是泪水,还是鲜血的味道。
少年的身体止住颤抖,抬手想要环住他。谢衣却推开了对方,后退一步,从他腰间抽出昭明剑。
“等一下,师父还没和我……”
惊慌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谢衣身形微顿,却没听见跟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听乐无异轻声道:“师父小心,无异等着你。”
笛声响起,萦绕在洞顶倒垂的尖利石笋间,下一刻,四下仿佛荼蘼遍野、莺啼翠柳,连脚下淬毒的暗河也化为了一池春水。
谢衣跃到石台中央,将血抹于剑身掩去剑气,而后抖开蔽膝,盘坐于地,长剑置于膝上。
水声拍岸,恍若夏夜的静水湖,他忆起多年前带着乐无异上山采药,牵住的手一年年长开,五指渐渐修长有力,直到有一年少年忽然挣开他的手,只肯跟在身后一路咿咿呜呜地吹口笛,也不管走调的笛声惊扰了多少月下湖上沉眠的杳蝶。
呵……真是吹得好听多了。
谢衣紧握住剑柄,侧头回望对岸,雾气中的隐约轮廓笔直地站着,芝兰玉树一般。
他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舍地转回目光。

沉沉白雾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一鳞半爪的石台。潮气里有淡淡的腐臭,悉索响动从无数洞穴中齐齐传出,像是饿极的蛇群发现了猎物,鳞片翕张着涌出巢穴。
雾气转薄时,石台上的情形会被夜明珠投映在邻近岩壁上。一曲将毕时,一条“蛇”影忽然探出洞穴,乐无异顿时后颈汗毛根根竖起,险些吹岔一个调,方一犹豫,便见那“蛇”也凝在半空,不肯再向前半分。他忙强自闭目缓息,勉力令那春光和煦的曲意重回曲中,待再睁开眼睛,第二条“蛇”也现了身。紧随其后的是一片庞大的黑影,瞬间将谢衣的身影掩住了。
是蛊王!乐无异反应过来——先前看到的两条“蛇”竟是蛊王头顶的触须!
蛊王被连心蛊宿主的鲜血唤醒,碾过满地碎石,慢吞吞地将布满鳞片的巨大头颅探近谢衣。巨蟒般的虫躯渐渐盘踞了大半石台,后半截仍隐在洞穴中。
笛声悠扬,那只自乐无异体内化生的冥蝶翩翩飞来,无声地落在少年肩上。
一曲再毕,复而起调。谢衣依然毫无动作,任凭蛊王将他团团盘绕。
乐无异凝视着石台,见那蛊王的外形极像杳蝶幼虫。他记得杳蝶幼虫浑身长刺,背上却有一块几近透明的脆弱薄壳,下面便是跳动的心室,若没猜错,蛊王后背那处便是谢衣唯一的机会。
男子的手似乎动了一动。
乐无异微阖双目。下一刻,音律陡然拔高,鹤唳般的笛音在高高穹顶下拉出一道细线,像是风雨倾覆天地的暗号。他心中一凛,如有所感地猛睁开眼睛,果见一抹碧色剑光劈开白雾,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嘶鸣。
动手了!
他不敢停下吹奏,只死死盯着岩壁上疯狂翻腾的虫躯。整个石洞摇摇欲坠,洞顶的石笋与细碎沙石兜头砸下,他贴住石墙站稳,笛音仍是丝毫不乱,直到巨响略有减弱,他立刻跳上摇晃的吊桥,冲向白雾弥漫的彼岸。

四面的夯土墙被“地动”接连撕开豁口,沙浪冲向下方交战的人群,漫过血迹斑斑的门槛和折断的刀戟。呼救声盖过了厮杀声,两军将领各领士兵急速撤退,不同语言的号令交织在一起,又一同湮灭在澎湃的沙响中。
却有一名满头发辫的异族男子逆着人流冲进正殿,爬上神农像的膝头。
“狼王?!”闻人羽仍留在正殿中,她刚将重伤的程廷钧交给同伴,回头见高处的安尼瓦尔环着手臂,神鬼辟易地对着慢慢涨高的黄沙。
“你怎么来了,没听见收兵的号令吗?”
“我堂堂狼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你管我。有人说我弟弟进了地宫,我得接了他再走。”安尼瓦尔抬抬下巴指着殿门,“你快从东门走,那里有梯子。”
闻人羽反而利落地爬上神像的另一只膝头:“我是天罡,怎能置同伴性命不顾?”又皱眉看着男人粗粗包扎的手臂,“况且你刚才还说要我看顾着无异,难道已经忘了么?”
安尼瓦尔像被塞了一嘴的硬皮饼,噎得只哼出一句本王不跟女人吵架,便闭上嘴。
他们低头看着殿中央的“莲花”,看着花萼、花瓣、花心一寸一尺地消失,直到整个地宫入口都被流沙掩住。

白雾中忽然现出一道细长黑影,竟是蛊王的触须朝吊桥横扫过来。尚在桥上的乐无异避无可避,不得不翻身跃入暗河中。身后传来喀拉巨响,吊桥竟被那强横的一击生生抽断了。
暗河里有蛊毒,乐无异不敢睁眼,一气游到对岸,毒水仍是渗入了腿上伤口,痛得刀剐似的。他踉跄地爬上岸,回头望见水面上漂浮的吊桥残片,不由忧心万一谢衣身上也落了伤,等下要如何回去对岸?
只是此刻已不容多想。蛊王巨大的身躯瘫软在眼前,像一堆抽筋去骨的肉山,而谢衣就坐在“山顶”上。乐无异瞳仁骤缩,注视着他举剑刺入蛊王后背,从伤口喷射出的汁液像是紫色的雨。不料下一刻,谢衣竟松开才没入心室一半的昭明,身子一歪,向着自己坠下来。
他勉强接住谢衣,二人一齐摔在地上。怀中人紧闭着双眼,竟伤得连呼吸都快听不到了。
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角,滴落在乐无异沾血的脚印边。他背着谢衣慢慢挪到石台另一侧,扶着他靠坐在岩壁旁,见其胸腹要害并无明显伤势,便搭上腕间脉博,心中猛地一跳——竟是濒死的脉象。
他不敢置信,探过谢衣冰冷的鼻息,收敛心神重新切脉。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没事,我会救你……我背你出去。”
谢衣垂着头,凌乱的发丝掩住了眉眼。乐无异将他的鬓发拨到耳后,不料那人略略一动,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乐无异却仍是看见了,失声叫道:“师父你的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右眼下的鲜红蛊印像是彻底挣开了禁锢,蛛网般缓缓展开,一寸寸吞噬着男子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蛊印所到之处,经脉便像被吸干了养分的土地,在毫无伤口的皮下龟裂出绝望的血痕。
“连心蛊定下血契,”谢衣醒转过来,轻声道,“这是反噬。”
“……什么?!”乐无异的心沉下去,“你是说,如果蛊王死了,连心蛊宿主也得跟着陪葬?!可你刚才不是说还有法子可想?”
“为师不曾骗你,只是那般救法……为师却是不愿。”谢衣声音很轻,似乎才缓过口气,只能一点一点吝惜地用。他抬手想拭去乐无异脸上的泪,却又很快放下手,将裂出血口的指尖蜷在掌心里,“可惜为师无法以此血契反制蛊王,否则定不会将你与百草谷众人牵扯至此。”
“你果然早就知道……师父,你、你痛不痛……”
微翘的嘴角牵出一丝弧度:“莫要担心,为师事先封去了五感,倒不觉痛楚。”
谢衣的气息与脉搏一同渐沉渐细,乐无异握住他的手想要输入内力,不料更多的血顺着撕烂的袖口淌到他手上,沾了血的手指打滑,几乎抓不住对方的手。眼前的男子似一把久战的刀,绷直的刀背铺开了裂痕,只要轻轻一碰,就要化为齑粉。
乐无异飞快地道:“师父别说话了,我们回长安找息先生,我娘也会医术……我背你游回去。”他将谢衣的手臂搭在肩上,左脚忽地刺痛,不由踉跄了一下。谢衣乌沉的瞳仁中闪过厉色:“你方才是游过来的?”
“没事,我游得很快,我们快走……”
谢衣却挣开乐无异:“蛊毒自你伤口长驱直入,再过一两个时辰即会侵入脏腑,错过此刻,今后再难拔除……”
乐无异打断他:“我们先出去,这里要塌了。”
“为师也不知……自己还能清醒多久。”谢衣苦笑着叹声,倚着岩壁稳住身形,紧紧抓住乐无异的手臂,“按我说的法子解毒……听话。”
修长的指尖渗出鲜血,染红了靛蓝的衣衫。乐无异咬咬牙,握住谢衣的手腕,上前扶住了他。
谢衣将解毒之法一一告诉乐无异,声音很温柔,几乎被四面八方压来的落石轰鸣盖住,却令对方陡然变了脸色。少年攥着自己的衣领,勒得几乎透不出气来,又不得不按着嘱咐取出银针,一针针扎入男子失血的指尖,只为令他在疼痛中保持神志。
漫开的血水蓄积在凹处,漾开的涟漪像是魑魅咧开的嘴角。
“为师心口上有一道新伤,你若记不得落针位置,沿着那道伤痕亦可,每针皆入半寸……”谢衣见乐无异应下,勾起一丝虚弱笑意,“连心血契令蛊王与宿主同生共命,一旦反噬,宿主即经脉皆断,极难施救……故而不如令你服下我的心窍血,木精能一时护住你的心脉。此地危险,你是为师唯一的传人,切勿无谓耽搁。”
“……弟子明白了。”乐无异又细问了一遍落针之法,抿着唇点点头,神情稍许平静下来。谢衣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那柄只没入一半的昭明剑:“蛊王尚有一息生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虚虚握住了少年的肩。
乐无异却是明白了:“师父现在能与我说话,原来是因为……蛊王还活着。”他慢慢退开一步,一拳捶在谢衣身后的岩壁上,“不,我不会动手的。”
“无异……”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从开始就不会听你的!”乐无异崩溃地摇头,忍了许久的泪水划过脸颊流进口中,尽是铁锈的味道,“你想对我说,天下大义、众生皆苦,死一人又有何惜……这些我都懂,我是你教出来的徒弟,怎会不明白?可我、我也想让你活下去!我刻苦学医,治病救人,现在却只能看着你赴死,那我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握住谢衣的手,勾住他染血的小指颤声道,“师父,我不想去,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一定能救你,只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求你答应我,活下去……”
谢衣的嘴唇动了动,却已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他凝视着乐无异,眸中光芒像落日般一点点黯沉下去,却仍是勉力睁着眼睛,固执地等着少年的回答。
乐无异背过身去,用拳头抵住哽咽:“无异明白了,弟子……去去就来。”
身后再无一丝回应,似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周遭的雾气织丝成茧,将他拖回了那场纠缠多年的梦魇里。意识沉入冰冷的雨夜,胸膛却犹然温热,不知自何时起,有人在他心中点起了一盏莲花纹琉璃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雾霭,看见一路血迹在脚下延绵成燃烧的红莲,尽头的黑衣男子闭着眼睛靠坐在岩壁上,像是睡着了。
乐无异爬上蛊王的背,用力握住剑柄,颤抖着闭上眼睛——
师父,你要说话算话……我们一起回家。

地宫入口再次开启,最先落下的不是日光。金色的瀑布遮天蔽日,向着自地底缓缓升起的莲心石台轰然倾落。
沙鸣响彻天际,流沙溢出石台边缘,腾空飞起的冥蝶群被隔在沙帘之外,密密麻麻的蝶翅盛起稀薄的阳光,织成一道波光粼粼的河。每一刻都有无数冥蝶被狂风吹落,犹如枯叶沉入河底,剩下的却依然执拗地鼓着纤薄的翅膀,向着光明振翅而飞。这些冥府的幽魂似是竭尽全力地牵引着那艘载着二人的小船,沿着忘川之河溯游而上,只为将他们送回彼岸人间。
石台中央的少年用身体护住黑衣男子,任由黄沙冲击着他的背脊——那只领路的冥蝶带着他们绕开暗河,穿过迷宫般的蛊王巢穴,从另一条路回到了石台。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终于有了些许日光的暖意。沙鸣逐渐弱了,乐无异抹掉脸上的沙土,回头看看头顶的天光,微微勾起嘴角。
那群曾随着笛声起舞的冥蝶已尽逝去,唯有一只在临死前奋力穿过沙幕,落在了谢衣胸口。乐无异拾起它,见它像以前那样用触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便再也不动了。他把它藏进自己染血的前襟,俯身去看身下的黑衣男子。
苍白的脸上,血色蛊印已经消失了。

【二十二】
宣和初年。
五月。
南地黔中道雾水暴出,罗安江逆溢,播州重溺,万民失所,帝颁旨赈济,加意抚绥。
十一月。
播州、夷州、合州大疫,亡者接踵,乃北疆烈山族投掷蛊卵于河道所致。帝令息氏推行祛蛊术,然疫情难止,人心惶然。
宣和二年。
二月。
烈山以蛊疫相胁,欲举族迁往南海龙兵屿。帝请先行止疫,拒,是以僵持。
三月。
百草谷星海部调兵千余众赴西北大漠。
八月。
安西都护府集精锐一万,安北等地调民兵二万,屯兵姑墨县及周遭邻县。
九月。
蛊王殁,疫止。
十二月。
烈山使赴朝请降,定国乐公携子谏言撤兵,帝允之。
宣和四年。
十二月。
烈山迁族事毕。
——《宣和大事记》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数月前,乐无异将重伤未醒的谢衣托付给傅清姣,奉旨出使龙兵屿。期间书信往来,乐无异道烈山族民已于岛上安居落户,宣和帝念其人长年隔世而居,特设专职教化礼数,并设督查职,止邪于未形;下一封家信又写道,新任烈山大祭司打算献出世藏的医典以表归顺,便由自己带回长安。
傅清姣回信称家宅平安,只是谢衣仍未醒,好在息妙华的伤药疗效颇佳,病情已有几分起色。
龙兵屿的家书很快再至,信中嘱一旦谢衣醒转,务必转告迁族之事,令其安心休养。

渐热的熏风里犹有艾草余香,年轻的使节在夏至过后风尘仆仆赶回长安,除了几车医书,还顺路捎来几箱稀奇古怪的江珍海错,说是龙兵屿特产,滋味绝佳。
谢衣仍旧终日昏睡,每日只能被服侍着用些稀饭流食。新鲜海味不能久放,乐无异挠挠脑袋,翌日清晨去了息馆,把原本留给他的那份也送了别人。
那日晌午乐无异便从息馆回了家,在客房一直待到掌灯,将谢衣从头到脚的经脉细细摸了一遍,又跑去灶房盯着捏着鼻子的吉祥煎药。小火慢熬的药汤颜色极深,傅清姣数月前有了身孕,只觉得药味又苦又腥,捂着鼻远远躲在院中,却见乐无异若无其事地端起药碗吹了几下,把药汁当山珍海味似地咂摸了好一会,皱了半日的眉头竟舒展开了。
傅清姣轻轻叹气,跟着端药的儿子回到客房,见他熟练地给男子捶腿掖被,温言安慰道:“息先生的方子没错,熬药的法子也对,指不定过几日就能醒了。”
她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试探地问儿子:“谢先生不是外人,等他身子好了,你们俩……要不还是住家里?”
乐无异动作一僵,连呼吸都没了声响,几乎手足无措地站在傅清姣面前。青年低着头都比他母亲要高些,此刻的神情却与多年前那个打坏花盆后等着责罚的孩子一模一样。
傅清姣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三年前蛊患平息,她赶去千里外的姑墨县,在百草谷大营转了一圈没寻着人,直到一个忙碌的黑瘦军医远远唤了声娘亲,她才认出那竟是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她也曾半夜走过谢衣养病的客房,听见早已熄灯的屋中传出哽咽的泣声,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然后放轻脚步离开。
她明白,那个孩子的人生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抽枝发芽,与另一人的命运枝桠交错,根茎相连。她感到陌生又意外,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傅清姣想,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
“唉,你这傻小子……”傅清姣拍了下乐无异的手背。青年这才如梦初醒,侧头望了谢衣一眼,轻声道:“娘,我半月后去捐毒。”
“才从龙兵屿回来,就急着要走?不等谢先生一起去么?”
离家出使龙兵屿前,谢衣起居均是乐无异亲手照料。傅清姣本以为谢衣醒前他不会再次远行,不由讶然。
“我在无厌伽蓝找到一件父亲的遗物,想与兄长在故乡建一座父母的衣冠冢……还想去那儿看看息馆新建的分馆。”
“无厌伽蓝?”尘封的地名令傅清姣想起一件旧事,“你之前奇怪为何自己的血能开启地宫,还说那蛊王到最后也不曾对你有所防备……难道那养育了蛊王的宿主,真的是……”
乐无异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傅清姣见他神色哀伤,忙扯开话头说了几句闲话。她腹部丰隆不宜久站,不一会儿便被儿子扶出客房。
“娘,”乐无异瞅着她的肚子眨眨眼,“要是我给妹妹准备女孩儿家的小玩意,啥颜色好看?”
傅清姣奇道:“你怎知是女孩儿?”
年青的大夫笑起来:“要这也看错,我早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傅清姣嗔他一眼:“谢先生哪赶得了你!你小时候去静水湖就知道缠着人不回家,现在长大了胆儿更肥了,干脆把人给拐了回来……我看你啊,就是龙须糖投的胎,腻上了便甩也甩不脱。”
“咳咳……”某人果真像被糖噎住了嘴,红着脸支吾道,“哪有娘这么说儿子的……”
母子俩慢慢走到主屋前,乐无异忽然叹了口气:“女孩儿挺好,以后嫁得近些,还能陪着爹娘。你儿子总喜欢四处瞎折腾,管天管地,都没机会好好尽孝……”
桂树下的栀子花被风吹开,洁白的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悠悠飞入后院新辟的荷塘。

长安今夏多雨,这日傍晚难得放晴,碧空尽处一抹俏艳红霞。
由于连年在外,乐无异已卸去息馆任职,这几日帮衬着在后堂验方,很早就收工回家。路上有货郎挑着新鲜的杨梅叫卖,他想起傅清姣食欲不振,于是挑了一篮带回家。
回府见一顶软轿停在门前,迎门的如意说是息先生来了。乐无异一愣,脚步不停进了门:“来了多久?”
“才到不久,正在后院与夫人说话……哎少爷等等,把杨梅给小的,洗了才能吃。”如意接了果篮,追着乐无异又道,“少爷可慢点走,莫要惊到夫人。”
乐无异点点头,仍是匆匆走近后院,听着墙内葱茏草木间传出的交谈声。
“清姣,端午不是早过了,为何树上还挂了这些布袋,是要做香囊么?”
“前些天异儿还问,送他妹妹的礼物什么颜色合适,难不成是想送这个……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啊。”
“夫人不知,这些都不是送人的。袋子里装的是少爷用来招蝴蝶的香料,他说不知哪种更有用,就试了这么多。”丫鬟珊瑚添过茶,脆生生地道,“去年秋天有位打西域来的客人来看少爷,还捎来了几只蓝蝴蝶,可漂亮了……等客人一走,少爷就把它们养了起来,后来还孵出了小蝴蝶呢。”
“乐公子养的……可是杳蝶?”
珊瑚点头道:“好像是叫这个名。这蝶儿畏生,听着人声就不太乐意飞出来,难怪夫人从没见过。少爷说,要是看见有香囊被杳蝶围着飞,就取下给他送去。”
傅清姣恍然:“说起来,谢先生以前也送过只香囊给异儿。异儿也说里边的香料能招蝴蝶,一直随身佩戴……后来听说不小心弄丢了,许是想重做一个。”又问珊瑚,“有杳蝶相中的香囊吗?”
“吉祥说见过一两只绕着飞,一会就不见了,珊瑚却没见过……”
“杳蝶原产西域大漠的捐毒国,性喜矩木香味。”息妙华向傅清姣解释道,“只是此木已绝迹世间,若欲调出与其相似的木香,恐是颇费功夫,难得乐公子好雅兴……”
乐无异此时踏入院中,向息妙华揖了一揖,接口道:“我上月去龙兵屿,也问了那棵种在流月城的矩木,听说树实在太老,没能移栽过去。”
息妙华端茶的手一顿,与乐无异交换了个眼神,叹声道:“谢先生曾说矩木树精多年前已被取尽,就算勉强移上岛,恐怕也是活不了的。”
“哎,那可怎么办?”傅清姣问。
“莫要灰心。”息妙华安慰过傅清姣,侧头看着乐无异缓缓道,“前些日子御医院新进一批奇珍药材,待我几日后走一趟,或能寻出些可用之物。”
“那就劳烦息先生了。”乐无异淡笑着又向她揖了一揖。
新长的桂树叶褪去夕阳的淡金镶边,五颜六色的香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像一只只喑哑的风铃。待傅清姣离开,后院只剩下息妙华与乐无异二人。
“乐公子,你也是大夫,想必已给自己诊过……”息妙华从乐无异腕间收回手,捏着他指甲瞧了几眼,蹙眉道,“前些年染的蛊毒已入经络,初起兴许不太难受,之后每发作一回便难捱几分。那日给你的矩木木精……可还有剩余?”
“息先生是说华月给我的那一小瓶心窍血么?”乐无异摇头,“我怕血放久了药效不足,就在息先生给师父开的剂量上多加了两成。我身上那点蛊毒还能慢慢想法子,师父他那时……根本就等不了。”
息妙华摇摇头,重重叹了声。
你和谢衣,还真是一个性子。
——
三年前,蛊王在蛊患爆发前被剿灭,乐无异与百草谷众人、烈山族新任大祭司华月一行相继抵达国都长安。朝堂之上,身着礼服的华月呈上降书,言前大祭司沈夜一党矫沧溟城主之命行事,如今党首失踪,余党伏诛,遂奉城主遗命继任大祭司,特来求取谅解。
宣和帝遂问何人知晓沈夜下落。
乐无异上前一步道,那日自己爬出地宫时,脚下石板忽被大量蓄积的黄沙压断,险些踏空坠落,幸而有人及时出手将自己托出了流沙漩涡。他瞥见那相助之人面目酷似沈夜,欲将其拉出流沙时却被一掌击开,此后眼前只余黄沙,再无人踪。
秦炀补充道,小半日后整座无厌伽蓝被黄沙掩埋,清点人数时并未见到那般形貌的流月城人,想必沈夜已坠亡。
乐无异在秦炀说话时悄悄看华月,见她眼眶发红,掩住嘴的手微微发颤,眼中却无一丝怨怼。他垂下眼帘,看着她逶迤在地的祭司袍下摆,恍惚想起最后见到的那片衣角,华丽的金色叶纹在阳光下闪了一闪,随即被汹涌的黄沙吞噬而尽。
华月请了准许,起身向宣和帝与乐无异躬身致谢,直到那一刻,乐无异忽然明白了沈夜救他的缘故——
上位者,无私情。
沈夜出于对谢衣的私愤,曾想杀了作为谢衣之徒的自己,不料时局变幻,无厌伽蓝一战后烈山再难掣肘中原,那人转念出手相救,却也正是缘于烈山与自己的那一丝羁绊。这位前任大祭司不惜身名俱灭,杀身殉职,只为替族民挣得一线生机。在他看来,乐无异师承烈山,又承下其救命之恩,今后李朝朝堂之上愿为其族民发声者就能多上一人。
即便他并不屑于谢衣与乐无异之间的情分,却也不妨取之一用。
帝王颁赏之时,乐无异直言无心仕途而婉拒了官职,又道另有二事恳请圣恩。
年轻的帝王微笑颔首:“此战由你奠定胜局,但说无妨。”
“烈山因水源之故,半数族人染辛石之毒,盛年夭亡,幸存之人亦苦楚难当,如今既已悔过,还望陛下依照前约,允准其族民迁至龙兵屿。”少年朗声道,“家师尝言,无论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乐无异承师之志,还望圣上成全。”
他听见殿内的窃窃私语,却仍是毫无惧色地长跪叩首。他确为沈夜所救,然而此举却无关私情,无关沈夜的救命之恩,更无关谢衣烈山族的出身。沈夜从未明白过谢衣,大约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所谓众生怜悯、好生之德,原本便是他最初就摒弃了的东西。
却被谢衣一一收拾起来,教会了他的徒弟。
宣和帝不置可否地看着众人,直到群臣重归平静,方传旨允准。
华月在退朝后向定国公世子深深行礼。少年摆手避开:“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你回去后替我问问,可有稳妥的法子解除连心蛊的反噬?”
华月微微一愣。乐无异见她犹疑,便将展细雨之后的诸般遭遇一一叙说,华月脸色变了几变,却道那次重逢后再无谢衣音讯,直到今日方知他竟是连心蛊的继任宿主。怔了片刻又喃喃道,救下离珠之人,原来是他。
乐无异觉得离珠此名耳熟,不及细问,便见华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
“这是蕴含矩木木精的心窍血,以此入药,可重新接续遭反噬之人的周身经脉。”
乐无异的头嗡地一响,又听华月叹道:“城主遗命,凡由前任大祭司起的因果,皆由她亲手了结,切不可连累他人。请以此药救治连心蛊宿主……乐公子收下吧。”
……
息妙华看着乐无异替自己续了茶,好奇道:“朝中诸位对烈山积怨颇深,圣上许是看在乐老将军的面上才撤了兵,你还敢为其直言请命,就不怕龙颜震怒?”
乐无异挠挠头发:“我爹说,圣上乃大国之君,私底下也对他说过,要是没有这次蛊患,也愿将烈山部收为属国,助其休养生息,准其自理内政……可见圣上心有恻隐,兴许会借我之口下旨,他叫我去试一试。”
息妙华叹道:“乐将军不提,你也定会出头提议。知子莫如父,他想必早看出你的执拗性子,干脆先给你一颗定心丸……唉,谢衣以前常说捡了个称心徒弟,聪慧乖巧、一表人才,又生了副慈悲心肠,天生注定是个大夫,说得连我都羡慕。”
“咦,师父还这样夸过我?”乐无异移坐到息妙华身边的凳子上,眼里雀跃着几点灯火,“我的好先生,师父还说过我什么啊?”
息妙华把茶盏砰地搁在桌上:“你啊……他总说你乖巧,我看未必,你在地宫做的胡闹事,我可俱是瞒了清姣,免得气得她动了胎气。”
“息先生别生气,都是过去的事了,您都数落过我好几回了。”
“再多几回也不嫌多。你不曾习过心窍取血之术,仅凭一遍口述,便敢冒险抽取自己的心窍血救人。你可知,只要有一针错开半分,便是回天乏术……”她瞥了眼依然笑嘻嘻的乐无异,没好气道,“你求我也无用。此事瞒不住谢先生,你日后自己与他分说。”
“可是……息先生明明知道,师父也拿他的心窍血偷偷喂过我,要说胡闹,也是他教出来的。”乐无异辩道,“师父被连心蛊反噬后还想着给我祛蛊毒,撑着口气教我取他的心窍血护住心脉……可我也想救他,就想到自己好歹也喝了八年血药,心窍里也该存着些木精。那时洞快塌啦,师父眼看不成了,我哪还管得着脚上身上那一点蛊毒,先把血给他灌下去再说,倒真的暂时护住了心脉……息先生你说说,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地胡闹,他哪能撑得到华月给我那个救命瓶子。”
息妙华又叹了口气,看他一眼道:“先不说此事。你身上余毒未清,若辅以良药好生将养,或能再压制三五年,但清姣说你下月去捐毒……分馆我会另行安排人手,你为何非得亲自去?”
乐无异亦收了嬉皮笑脸:“息先生,我既求下了天子口谕,不能说话算话可是欺君大罪。”又捶着掌心道,“杳蝶原产捐毒,说不定那儿就有解开蛊毒的法子,只是这事得瞒着师父,否则他定会跟着我去……他现在哪经得住舟车劳顿?息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把自己治好,和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
年轻的帝王淡淡看着跪在殿下的青年,颇有兴味地问道,另一事又是为何人所求?
与他年纪相仿的医师答道,捐毒地处边陲,缺医少药,十二年前混邪王妃身染病厄,混邪王以无数死囚交换烈山灵药,以至举国动荡,政权倾覆。如今新王登基,他愿故土百姓皆病有所医,恳请于捐毒国建下息馆分馆,他愿亲赴西域,悬壶济世。
帝曰善,遂允之。

几场夏雨后,长安的天亮得更早了。
乐府旁有家老字号早点铺,老板的吆喝中常有乐家小公子登场,据说他以前每日清早都会上这儿买一屉肉包子,带给息馆其他大夫当早点。
天光大亮,蒸熟的面团香气弥漫在大街小巷,小二打着哈欠推开茶馆大门,见一名靛蓝锦衣的青年站在街角的桃树下,带着微微笑意,似是在倾听邻家学堂的读书声。见是熟人,小二招呼道:“程老先生说今儿下午来说一段,乐大夫来赏光不?”
青年回过神,冲他摆手笑:“不了……我明日要出远门,今日去一趟息馆就回家,替我向老先生问好吧。”
“好嘞,那祝您一路平安,早些回来看看老先生,他可念着您呢。”小二拱了拱手,目送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乐无异几日前置备了行囊,傅清姣仍是不放心,今日又差人采买能久放的吃食,硬是令儿子又推迟一日。
午后回府,乐无异照例在谢衣身边待了一会,才回去自己的厢房。
树上的香袋又换过一批,傅清姣散步时见有杳蝶飞近,便让人挑下了那几只。本想差人送去,想了想,干脆亲自泡了茶,带着香囊去了乐无异的厢房。
茶是新制的荷叶茶,用的是自家荷塘里的嫩叶。烘焙研炒后注入灼灼热水,壶口氤氲的水气沁入一室木香里。
“娘您慢些……咦,这次送来的香囊怎么比前几次要多?”乐无异从长桌后转出,搀扶着傅清姣坐下。桌上铺着一溜串香料粉末,角落里堆着碾子、臼、杵等杂物,傅清姣看着儿子解开她带来的布袋,将内里香料倒入空碗里。
窗外有日光一闪,似是飘过一片蓝色的花瓣,待她定睛去看却又不见了。
“还差一点就成了,嗯……再加一钱白花榔试试。”乐无异拍拍额头,端起茶喝了口,“娘亲手泡的荷叶茶就是香……哎,日子好快,原来都入夏了。”
“异儿,”傅清姣抹去乐无异额上的汗,“今晚你爹回家,咱们吃个团圆饭,提前把中秋过了……你想吃什么,娘下厨。”
“简单些就好,娘别累着,我就想和爹娘说说话。”乐无异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香囊,上面用五彩丝线绣了几样精致的荷花蝴蝶,“这个替我交给小妹,我本该等见着她再走的……抱云堂定做的样式,果然比我做的好看多了。内里的香料是我调的,女孩子家该是合用,娘你闻闻看。”
傅清姣笑着接过,听乐无异低低道了句对不起,便道:“男子汉志在四方,儿子长大了,娘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和你爹,还有谢先生一起等你回来。”
“息先生说,师父这两日就能醒,娘一定要好生看着他,千万别放他去捐毒找我……我会尽快回来。”
正说话时,门外突然一阵嘈杂,匆匆进屋的仆役见了乐无异便急急道:“少爷少爷,谢先生醒啦,您快去看……”
哐当。茶杯掉在桌上,残茶泼了一地。乐无异唤来丫鬟看顾傅清姣,便冲出了屋子。
傅清姣摇着头收拾桌子,暗自心疼那些被洇湿的香粉,忽觉眼角有蓝光一闪,手顿时停住了——
一只幼小的杳蝶从窗外飞进屋中,停在一碗在被荷叶茶浸湿的香粉旁。阳光投在它湛蓝的鳞片上,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小巴叶,要听妈妈的话,乖乖吃药病才能好。我先回医馆了,下次再来看你……我就住朗德,离这儿也不远。”绿衣女子摸摸男孩的脑袋,依依挥手作别。
这是展细雨城南新建的砖房,门墙粗糙简陋,窗前有几盆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哇,好多蝴蝶!离珠姐姐快看,好漂亮呀!”巴叶瞪大眼睛看着一群飞过檐角的蝴蝶,“好像就是从姐姐家附近的大湖那儿飞来的,姐姐认得是什么蝴蝶吗?”
绿衣女子眺望片刻,歉然道:“几年前我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忘了许多事,也不记得这是什么蝶了……连我的名字也是息馆主告知的。”
“可我一直记得姐姐,你以前帮我们治过病,后来又来了个蓝衣服的小哥哥,他治好了我爹,再后来……”
“抱歉,我真是不记得了……息馆主救下我,说我的性命是另一人竭力保下,此后便如投胎新生。”女子踏出屋门又回头嘱咐,“快回家吧,别让你娘担心。”
“离珠姐姐再见,等我身体好了就去息馆找你,你答应过要教我治病……”巴叶看了看手里的药丸,心中觉得奇怪——这位忘了自己名字的离珠姐姐,为何做出的药丸子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呢。
“好啊。”女子笑了笑,浅绿色的衣袖扬在风中,像是春天新发的柳枝。她仰头目送着蝶群远去,发现它们飞去的方向正是长安。
息妙华曾告诉她,她有一故人眼下便在那处,只是她实在舍不得朗德医馆前的那一片桃花林,因此从未想过再次远行。
——杳蝶,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

阳光正好,湛蓝的蝴蝶像是苍穹迸裂的碎片,越飞越高,引得不少路人驻足称奇。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将会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去,直到那人的身边。

愿为蝴蝶梦,飞去觅关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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