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乐无异抵达捐毒那日,与兄弟阔别许久的安尼瓦尔十分高兴,在接风宴上搂着青年的肩醉醺醺地道:“弟弟啊弟弟,哥给你找位好姑娘,今年就把喜事办了。”
乐大夫身量不矮,只是与围着他劝酒的西域汉子们一比,便显得身单体薄。他酒量随他哥,几杯下肚就站不住,却还记得挣开那只钳着肩的手,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到凳上,晃晃脑袋,咧开嘴喊了声哥。
安尼瓦尔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哥哥为弟弟做点小事,道什么谢。”
“我又没有谢你……”青年眯起琥珀色的眼,被酒熏得嫣红的唇一开一合,露出一口斩钉截铁的白牙——
“其他都好说,这事不行。”
安尼瓦尔却是听岔,大声宣布道:“我狼王的兄弟,得娶个捐毒最美的女人,生上十个娃娃。”
乐无异懒得再搭理醉鬼,被扶出酒馆时却拼着一丝清明睁开眼,回头冲安尼瓦尔清晰地喊:“我不要姑娘,再好也不要!”
“你说……什么……”安尼瓦尔拖着嗓子回。
“哪个……呃,都比不上我师父……好看……”
乐无异打了个酒嗝,扯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脑袋一歪醉了过去。
【二】
安尼瓦尔近年在西域一带经营商队,边照拂新建的息氏医馆,边为弟弟张罗亲事。虽都被乐无异拒了,也只道弟弟脸皮薄,仍是热情似火地四处打探有好姑娘的人家,直到有回乐无异笑嘻嘻地对他道,哥也还一个人,我给闻人写信时不如顺便问问她……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姐妹?
安尼瓦尔呛得直咳,不许他在闻人羽面前胡说八道,又见乐无异神情戏谑,不由大叹——自家弟弟怎也这么不老实了。
他想起那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便又想起那夜与她溜出军营,在胡杨林边寻到乐无异后兄弟相认,三人喝了大半夜的酒,他说起提亲的规矩,弟弟遂道收下了谢衣送的香囊。
安尼瓦尔那会只道他喝醉,此时倒回过味来。他只在谢衣昏迷时见过人,看着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指间却有经年习武的老茧——
虽然不能生,会打架也是不错,有机会还能切磋切磋……安尼瓦尔宽了心,顺口打听起谢衣近况,不料乐无异道:“师父大概已经回静水湖了。”
“什么,他不来看你?”安尼瓦尔有些不悦。
“咳,你别怪他,是我不许他来的……这儿离长安太远,每次回信都要等上几个月,万一我回去时他正好过来,这不就错开了么。”
安尼瓦尔半信半疑地扫他一眼。青年回捐毒已有两年,身子抽长了几寸,肉却没添几两,面色带着几分苍白,似是一直没从那场大战中恢复元气……能说会道的本事倒是渐长。
他直觉乐无异没说实话,却挑不出破绽,只得看着他进灶房端出猫食,便跟着去后院门外招呼野猫。
猫食的腥香钻进鼻子,安尼瓦尔居然也觉得饿。扎堆的大小毛团很快围住了食盆,狼王想起自己被猫嫌狗追的童年,不知是羡慕乐无异多点,还是羡慕那些猫多点。等回过神,手里已被塞了几条小鱼干。
“哥,你也学着喂吧,可好玩了。”
一只虎纹小猫走近安尼瓦尔,抬起小脸细弱地叫唤几声,一对溜圆大眼像两颗晶亮的玛瑙,又用粉红鼻头蹭他的脚。安尼瓦尔想起自家弟弟幼时也是这般憨态,顿时心都化了,忙弯腰捏着小鱼干去喂,忽又跑来一只健壮的大白猫,叼起小猫就跑远了。
小猫躺在大猫怀中,眯着眼睛让它舔毛。安尼瓦尔放轻脚步走去,大白猫突然扭过脸冲他连嘶几声,像是在警告。
乐无异蹲在毛团堆里左捋右揉,见安尼瓦尔把小鱼干扔回食盆中,便道:“哥别怕,它们不会咬你的。”
“我又不是怕……啧,我话还没说完,差点被你岔开了。”安尼瓦尔围着猫群转了几圈,冲乐无异道,“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乐无异也不看他,专心朝着远处那两只猫连连招手。
“哼,人不来,就是要变心。他要是敢骗你,看我不揍扁……”
“没的事……嘘,哥你小点声,别吓着它们。”乐无异终于将那对猫儿招到跟前,心满意足地挠着大猫的背,“是我有事瞒着他。他要是真来了,你弟弟我可就麻烦了。”
“行吧行吧,随你们折腾……对了,你几日后去大食国,路上一个人悠着点,可别又病了。”
——
半月前一个傍晚,安尼瓦尔本与乐无异话着家常,不料青年忽然脸色发白,连连打颤喊冷,他匆忙翻出厚被褥将人裹住,好在乐无异很快缓过气,却称自己染了风寒,躺一夜就行,不必去惊动才睡下的医馆大夫。安尼瓦尔守了一夜,听他用中原话咕哝了好些梦话,有句模模糊糊的“师父不要过去”似乎重复了几回。他不知乐无异梦见了什么,也不敢将病人喊醒,好容易捱到次日清晨,那蹊跷急症竟然好了。
兄长一想到那茬就忍不住又念他,青年一一应下,挠了好一会儿白猫,才开口道:“哥,你有时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现在不会,以前……有过。你怎么了?”
“要是你得了病,想治却治不好,想活下去也活不了,你该怎么办?”
“哎,碰上棘手的病人了?”安尼瓦尔恍然,拍拍脑袋道,“就算医术再厉害,你也不是神农转世。人各有命,老天要收人,难道你一个凡人能从他手里抢?”
“师父也说,死生尤其可畏,人力终究有限。以前息先生叮嘱我们,若遇病人不治,一定要对他的亲人说实话。我刚入息馆坐堂那会,一碰上这样的病人就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后来慢慢习惯了,过一阵就不会再去想……”青年低下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后脑扎起的马尾发端滑下肩,散在初夏的风里,“可如今我又想,如果病人和他的家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不会反而好受些?”
几只凑近的奶猫抬起小爪子,似要去抓那几缕拂动的褐发,又被安尼瓦尔的冷哼吓得逃开。
乐无异抬头,嗔怪道:“叫你别凶它们。”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继续说……唉,你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怪不得要做噩梦。话说你上次梦到啥了?莫名其妙地嘀咕了大半夜,还不肯告诉我。”
乐无异给食盆中添了些吃食:“其实……就是梦到了那年在无厌伽蓝的一些事。我杀了蛊王后背着师父往外逃,他的胸膛贴着我,嘴也贴着我,每走一步,呼吸就弱下去一些……”
安尼瓦尔叹口气,摸了摸乐无异的脑袋。
“后来,师父的呼吸也听不到了,可我还得背着他走,走出去才能救他……我养的冥蝶在前头引路,虽然不知道它会往哪飞,我也不觉得怕,大不了和师父埋一起得了……可又想到你还在上面等我,还有娘亲、息先生、闻人她们……”
“你小子还敢不上来?!”安尼瓦尔一巴掌拍他脑壳上,在青年的哀嚎中用力揉了几下。虎纹小猫吓得躲到大白猫身后,战战兢兢地露出两只圆眼睛,惹得大猫对着安尼瓦尔怒目而视。
“你说他已经回了自个家,看来身子早养好了,说不定比你还活蹦乱跳,你还瞎担心个啥……照我说,你该再娶上九房媳妇,全都好好压着,不能翻了天。”
“娶什么媳妇……我才不要!”
“其他我不管,反正娶回家就得听你的。”安尼瓦尔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挥挥手又道,“至于你那位息先生说的话……她是见过世面的人,说得很不错,你还是得听她的。”
安尼瓦尔说完便干脆地道了别,走出几步也没听见乐无异吱声,回头一瞧,却见弟弟仍专注地看着那对猫儿。吃饱喝足的虎纹小猫窝回大白猫怀中,尾巴调皮地勾缠着对方的尾巴,像是在玩耍,又像是在撒娇。
【三】
几个月后,乐无异从大食国回到捐毒,喜滋滋地给兄长捎话,道是寻到了几味新药材。安尼瓦尔见他平安归来,便筹备起下一次商队的行程。
这日,安尼瓦尔在成衣店碰上乐无异,还不及招呼,就听店铺的当家阿里木老爹冲自己连声贺喜。
“哈哈,这趟商要能走成,确是能赚一大票。”安尼瓦尔抱拳回礼,又叫乐无异等自己一块吃饭。
“哎呀,我是在为令弟的事道喜呐!”阿里木乐呵呵地转出柜台,指指门口捧着两只大包裹的乐无异,“令弟的喜服总算赶出来了,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什……喜服?!”安尼瓦尔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转头瞪弟弟,“你、你要成亲了?什么时候定的亲?你不是和那……”
“咦,小公子还没告诉狼王?几日前小公子过来说要急用,礼服就用现成的赤色襕衫改做,再裁一条披袄给新娘就成,我还以为你们赶日子……若是不急,老爹我就重新扎扎实实做套新的,千万不要委屈了。”
“哥你别急。”乐无异婉拒了阿里木,对安尼瓦尔摇摇头,“我不是成亲,是救人,这事说来话长……走走,先去吃饭。”
等菜都上了桌,安尼瓦尔终于弄清了原委——
息馆建成后雇了一批药农,有位名叫阿吉的,年龄相貌均与乐无异相近。那青年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离开捐毒,投奔在中原的远房亲戚做生意,一年只能回家几日。阿吉娘日夜思念,不知不觉染上极重的癔症,近几日竟将诊病的乐无异误认为阿吉,整日念叨着要他成家。
阿吉娘七情五志失调已久,若不能尽快化去积淤,即会延久及血、伤及脏腑,只怕等不及阿吉赶回家就要天人两隔。乐无异与馆中几名大夫一合计,打算专为她演一出成亲的戏,趁病人心情舒畅血脉通和之时施以针石药剂,指不定能够缓和病情。
安尼瓦尔摸摸下巴:“主意是不错,可你们医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谁来扮你媳妇?”
乐无异叹气:“哥,你商队里有没有身材矮小些的男子?”
“为什么要……男的?”安尼瓦尔莫名其妙。
乐无异搁下碗筷又叹了口气:“我当初应下阿吉娘时没想那么多,这几日问了几位姑娘家,才知道挺难办。毕竟也是办了场喜酒,没出阁的姑娘怕坏了名节,嫁为人妇的怕丈夫婆婆不快,只能找男的……可他们人都比我高,就算套着披袄从头盖到脚,也容易看出不对劲。”
乐无异解开成衣店给的包裹,里头叠着件他要穿的喜服,还有一条红色的单衣披袄。安尼瓦尔暗叹自家弟弟的外粗内细——披袄可遮掩内里衣物,不必另置女用衣饰,“喜宴”就能尽早置办,况且披袄本就男女可穿,到时扮作“新娘”的人也不会太过尴尬。
“我的那些小兄弟都比你壮实,怕是扮不了女人,还是付酬金另外请人。我们明日把人定下,后天演戏喝酒,再过几日哥哥要走商,出发前帮你把这事办了。”安尼瓦尔雷厉风行地拍了板,“只是这男人的脸……能瞒得过老太太么?”
“这倒没事。”乐无异给兄长斟了杯酒,又夹了块羊腿给他,“我与阿吉娘说讨了名中原媳妇,一切得按中原的规矩。喜宴时‘新娘子’可以用红帕子遮住脸,只要人别太高,不出声说话,应该能瞒过去。”
【四】
翌日傍晚,仍在转悠着找人的乐无异接到消息,说是息馆附近的客栈今日新住进一名中原客人,看着与乐无异身量差不多。传信的小弟还道那人已应下此事,约了乐无异晚间在息馆碰面。
乐大夫兴冲冲奔回息馆,甫一进门,便见高高的药柜旁站着一名颀长俊秀的男子。那人饶有兴致地与药师交谈着,斜阳西窗夕照,染红了一身素衣白裳。
“师、师父?!”乐无异失声唤道,“你怎么来了!”
医馆已闭门谢客,几个尚在收拾的大夫齐齐望向门口,不由面露诧异之色。双颊泛红的青年撑着门扉喘粗气,眼睛瞪得比嘴还大,男子也闻声回头,和蔼地唤了声无异,向他招了招手。
乐无异抹掉额上的汗,拉平衣领进了屋。先前说着话的药师首先回神,冲白衣男子抱拳道:“久仰久仰,原来是乐大夫的师父,咱乐大夫总说您神通广大,今天终于见着啦。”又对乐无异道,“谢先生方才翻了我们馆里攒着的药方集,赞过的几张方子偏巧都是你亲自校过的,眼光真厉害……我还以为他是总馆派来探班的大夫。”
乐无异顺口接了句“师父当然厉害”,话一出口,才觉像是在夸自己校方子厉害似的,堪堪平复的脸又红了。
在场的大夫没见过他这般拘谨又羞涩的模样,分外感到新鲜。在他们眼中,这名出身捐毒的年轻大夫不仅医术高超,为人亦是通透,自新馆建成后大小规矩皆由他一手定下,馆中上下没有不服他的。他们本以为乐无异天生老成,然而此刻却觉得他只像个刚下学的少年,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
他们几乎都快忘了,这位被奉为圭臬的乐大夫,原本也才年逾弱冠。
难得见乐无异如此,有人打趣道:“乐大夫,谢先生对你可真好,他从中原上这儿要赶几个月的路,今日中午刚到客栈,晚上可就来找徒弟了!”
又有人对谢衣笑道:“乐大夫明日‘成亲’您可得上座,让您的高徒多磕几个头。”又对青年道,“狼王的小兄弟几个时辰前带来口信,说‘新娘子’要上这儿见你……喜宴的桌椅也已经摆在内院了,你快去瞧瞧成不成?”
乐无异拱手道谢,道今夜换自己多值一夜,其他人尽可回去歇息。
众人说话间,谢衣走近那排倚墙的大药柜,见其上有百余只排列齐整的小抽屉,各自贴着药材名的小纸片。他将这些熟悉或陌生的药名打量了个遍,偶尔还拉开抽屉,取出药材瞧瞧闻闻。
乐无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父一路劳累,不如先回客栈吧,等会我来找你……”
“无异是要等‘新夫人’一起用饭?”谢衣转身,淡笑着瞧他。乐无异咳了一声,上前一步道:“那人只是来帮忙,人还是我哥他们找的。”遂又细说了阿吉娘的病情。
谢衣点头,亦觉此法可行,抬眼却见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绷着脸肃然道:“师父,我没有和别人……”
“傻孩子,为师怎会误会你。”谢衣几乎被他认真的神情逗笑,不由抬手摸他脑袋。青年握住他的手凑过来,撒娇似地唤了声师父,又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
“刚才人多,我不敢走太近,怕忍不住……你身体终于好了,还赶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我好高兴。”
“为师亦是与你一般。你啊,嘴都咧天上去了……”谢衣刮了下乐无异的鼻头,慢慢开口道,“却不知乐小郎君——等会请我吃什么?”
“烤羊腿又肥又嫩,师父一定要试试,不过还得等一下那人……呃等等,刚才师父叫我……郎君?”乐无异退开半步,惊疑不定地瞧着他,“难道那个、和我差不多高、明天要扮新娘子的中原人……是你?!”
“想必、应当是我。”谢衣一本正经地点头。
“不不不,这怎么行!”乐无异差点跳起来。
“为何不可……”谢衣疑惑,“难道无异想扮作女子?”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乐无异连连摇头,却听谢衣叹道:“原来如此,那你定是不愿与谢某……”
“我怎会不愿意,我、我做梦都想和师父……”乐无异倏地打住,低下涨红的脸。
“无异,”谢衣望着青年低垂的眼睫,轻抬起他的下巴,“告诉我,想与为师……什么?”
“师父明明知道,还偏让我来说。”青年委屈地眨眨眼,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红着脸傻笑了一会,咬着嘴唇道,“就是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委屈了师父……”
窗外彻底暗了,谢衣看不清乐无异脸上的绯红,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唇角,忍不住拉近轻啄一口:“这又如何是委屈?若无异与旁人行了大礼,即便是做戏,为师指不定真要觉得委屈了……”
“咦,师父你吃醋啦!”乐无异噗嗤一笑,勾住谢衣的脖颈抵着闻了又闻,半真半假地道,“真的好酸,比师父烧的醋鱼都酸……”
“人生百味,添些酸醋……滋味不是更佳?”谢衣顺势搂住,不料乐无异忽然挣开他,结结巴巴地道:“等等,饭馆去晚了就没东西吃了……我也饿了,咱们快、快走吧。”
二人用罢饭菜,乐无异道:“我今晚值夜,得住在医馆后院的厢房,那屋子的床有点小,只能睡……一个人。”
谢衣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微笑着看他。
乐无异别开眼睛,支吾道:“别、别的空屋子我还得收拾,挺麻烦的……今晚师父还是住客栈……”
谢衣扫过他抿得略略发白的嘴唇,慢慢点头道,好。
他被乐无异送回客栈,店家小二也认得乐大夫,待人走后便与他聊起了息馆,从馆中俊俏的乐大夫一直说到后院转悠的几只野猫。谢衣淡笑着应声,指尖不时摩挲着一枚干果,听小二问起,便道此物名叫蛇梅,是大食国特产的药材。
“大食国可挺远的,这药还真是稀罕……是治啥病的?”
谢衣淡淡道,解毒用的。
小二瞅瞅客人脸色,自觉换了话头:“哎呀,小的只顾自己说得高兴,忘了客官难得来一趟,定是有要紧事要办。那可得赶紧,再过一个时辰小店就要锁大门了。”
“……多谢。今夜在下许是不归,不用留门了。”谢衣将蛇梅放回袖袋,起身向门外走去。
这座沙漠之国的夏季昼热夜寒,露水凝在路面,通往息馆的小路尽头隐没在白雾中,像极了那年月色下的展细雨。谢衣听见几声猫叫,循声觅去,几只娇小的身影却已悄无声息地闪过墙角。
他不由怀念起乐家那只名为“肉包”的家猫,相较之下要粘人得多了。
【五】
两年前,谢衣堪堪在乐无异启程的前日醒来,彼时另有一批分拨去捐毒新馆的医师仆役同行,众人行程既定,乐无异陪了他两三日就离开了长安。
后来一段时日,他被傅清姣关在乐府休养,日子百无聊赖,只能琢磨徒弟养的猫。有话说猫随主人形,果然只逗了几回就将它哄上膝头,乖乖趴着任自己挠痒痒剪爪子。只是肉包从不肯吃自己拌的猫粮,谢衣猜它被徒弟养叼了嘴,便时常揉着猫儿的脑袋安慰道,莫急莫急,无异就回来了。
又过不久,谢衣给徒弟寄去荷叶茶和蝴蝶花笺,几日后便收到回信与一大摞风物志,拆信一瞧,才发觉信尾的落款时日早在好几月前。如此两年一晃而过,乐无异却一直不提回程,谢衣问傅清姣,她只道诸事顺遂便好,似不觉儿子有异。
谢衣称是,之后只专心养病,待能动身便向傅清姣告辞。他先回静水湖置备远行的行装,不想出发前几日,一封来自星罗岩的信辗转送到他手中。那信中道,若已无碍,不妨速去捐毒——落款是息妙华。
抵达捐毒当日谢衣便去了息馆,却没见着乐无异。馆中药师指着书案上的药方集与纸笔道,此中集合了诸多改良过的名家药方供来客誊抄,若要等人,不如边等边看。
那捐毒药师十分健谈,见谢衣翻开集子,又在抓药的间隙与他闲聊。据他所言,以前城中的大夫只会照搬典籍开方,然而药方中所用的中原药材通常难以取得,药价居高不下,许多百姓得了病只能捱着。息馆的大夫来了后,在附近诸国寻出了替代药材,还雇人开垦药田,不仅降低了药价,又将更多的名家医方引入捐毒,息馆也由此立足。
那药师最后感慨道,这些中原来的大夫,真是神农大神给百姓的恩赐。
谢衣边听边打量这间新馆。诊堂进门处是玄关,后屋连着药室,药柜占了一面墙,布局与长安总馆十分相似。他一页一页翻着药方集,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是乐无异大病痊愈后第二年春天,十来岁的孩子踩在凳上,寻宝似地拉开大药柜顶上的抽屉,每拉开一只,他便讲解一味,还得不时提醒专心的小徒弟留神脚下。
……一转眼,这孩子怎么都成名医了。
那本药方集最后有张奇特的药方,“臣”、“佐”、“使”都是常见辅药,唯有担任“君”药的“蛇梅”却很陌生。另有几行注解小字,道此药药性大热慎用,以毒攻毒或可延缓寒毒;寒毒发作后每侵染一道腧穴,便增以两钱之数抑制,每日戌时至亥时浓汁煎服。
谢衣将那页纸翻来覆去瞧了几遍,便问药师讨了枚蛇梅搁在袖中,这日晚间与徒弟用饭,每次挽起袖口给对方布菜都会摸到它。
只是那桌佳肴的大半仍是被乐无异陆续夹到了自己碗中,谢衣摸了几次袖子,终究没能问出口。
【六】
银河横亘天幕,似有荧荧蝶群掠过苍穹,是难得的好夜色。谢衣在稀落虫鸣里慢慢思量,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幽深小巷中左拐右绕,不时举目眺望星月,估摸着已过了戌时。
风里飘来一丝药味,谢衣灵机一动,循着那苦涩气味快步拐过几个巷尾,果然远远瞧见了息馆的大灯笼。此时墙内透出的药味已经转淡,谢衣猜测乐无异已服了药,在门外又待了会,才一下一下叩了门。
应门之人疾步而来,从门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了来了……呃,师父是你?”
青年大夫的手僵在门栓上,不知是要开还是要关,谢衣微勾嘴角:“月黑风高夜,乐大夫忍心把在下拒之门外?”
头顶的明月大如圆盘。乐无异默了片刻,让开门道:“师父先进来吧。”
谢衣跟着他走进诊堂,见药柜前的书案上多了只出诊用的药箱。乐无异以前说要给谢衣重新做药箱,后来果真寻了名好手艺的木匠,挑了上好檀木打了两只一模一样的,其中一只便在眼前,另一只送了谢衣,眼下也被主人寄放在客栈。
谢衣曾对徒弟的懂事十分欣慰,如今却有些苦恼他似乎太过懂事。他又打量了几眼,回头见乐无异拉开凳子请自己坐。
“你穿得太少了。”谢衣皱眉。
“没事,我不冷。”只着单衣的青年低头挑亮桌上的烛芯,橘色光芒映亮他布满细汗的额头,脸颊熏得绯红,细碎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乐无异避开谢衣的目光,直起身道,“师父先坐一会,我去倒茶……”
谢衣并不坐:“不急。你方才煎药才热出了汗,待觉出冷就该受凉了,先去把衣服穿上。”
青年脚步一滞,下一刻便被拦住去路。几步外的药柜散出苦涩辛辣的气息,谢衣走近他,却觉青年身上的独特药味愈发清晰——
是蛇梅。
“好、好啊,我是在帮阿吉娘煎药,明天一早送去……我先去收拾灶房。”
乐无异话未说完便要离开,谢衣抢上一步拉住他的手,不等挣扎便将人推在药柜上。
“师、师父……”
谢衣凑近乐无异汗湿的后颈闻了闻,感到贴着胸口的背脊用力一挣,差些又逃脱开去,只得腾出手捏住青年的下巴转过脸,沉下声音问:“为师竟是不知,蛇梅不仅可抑制蛊毒,亦能治疗癔症?”
“什么蛇、蛇梅啊……”乐无异的胸膛紧紧抵着药柜,像是炉灶被堵住了风口,只得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话,“师父……弄错了。”
“好,那为师问你另一事。”谢衣微眯起眼,手指略略收紧,迫着他看着自己,“那年在无厌伽蓝地宫,你脚上的伤口恰在昆仑穴旁。你游过暗河,水中蛊毒直入经脉,后经委中直取头顶通天穴。每向上侵染一处腧穴,蛇梅增加两钱……你,如今用到几钱了?”
乐无异垂下目光,抿着嘴不说话,谢衣贴近他耳后,见露出衣领的皮肉在烛光下冒出一片小疙瘩,颈侧的脉搏突突直跳,深色的马尾发辫散在奶油似的后颈皮肤上,露出两道相叠的浅白疤痕。谢衣闭了闭眼,硬着声音道:“后背经脉为寒毒侵染后色泽转紫,你是想我在此处褪了你衣物查看,还是去灶房翻药渣?”
乐无异深吸口气,用力挣开谢衣的手,转身用背抵住药柜。谢衣点他腰间痒穴,乐无异哎哟一声弓起身子,膝盖被趁势压住,谢衣伸手到他腰侧一抽一拉,那原本束得松散的腰带就解开了。
他转手去褪青年的上衣,却听对方低声哀求道:“师父,别看了……挺丑的。”
谢衣停下手。乐无异的脸涨得通红,定了定神道:“我用蛇梅压制了……蛊毒,离药力到达极限还有一两年,之后我会找其他的药代替……”
“果然如此。”谢衣松开他,“为师寻思良久,实难心安,虽为确证此事而来,却又暗自企盼只是虚惊一场……你分明知晓蛇梅药效有限,为何还要故意隐瞒,延误时机?”
“对不起,让师父担心了,开始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乐无异小声辩解,“我刚来捐毒那会,是真觉得能找到办法,打算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回去找你……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事关生死,不可心存侥幸……无异,蛊毒因我而起,为师理应同当。”
乐无异摇头:“师父有自己的事要做,息先生他们还等着你回息馆……况且我早出师了,能治好自己。”
眼前的青年与自己一般高矮,眉目深邃俊朗,犹如初露光华的璞玉,谢衣定定看着他:“你的确已经出师,可为师仍是你的师父,便是要管着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仍是把我当孩童看待?”乐无异抬起头,眸光里摇曳着隐约的烛火,“我明明已经不会再拖累你了……为什么?”
谢衣一愣:“为师并非……无异何出此言?”
乐无异拢起散开的衣襟,像是重新披上厚甲的将士,兀自生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气焰:“展细雨那晚……我以为就算今后的路再坎坷,你信我,又许了我与你一起走下去,我就一点都不怕。你回流月城时不带我,我也明白是我太弱,你没有把握护住我。可是后来,你被种上连心蛊,明知反噬的危险,却直到瞒不住才肯告诉我真相,还逼我发誓、发誓取你的心窍血给自己保命……师父!”乐无异攥住谢衣的袖子,似乎忘了争辩的原委,声音颤抖着越说越快,不知是怕被打断就再没有勇气提起,还是话在心底憋了太久,终于能一吐为快。
“我会梦见你永远留在了无厌伽蓝的地底,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石台。只要一想,我就觉得很害怕……”
“无异……”谢衣伸出手,将乐无异紧紧拥在怀中,“你说,为师听着。”
青年僵了一瞬,下一刻终于忍不住哽咽:“你是我师父,师父说的徒弟就该听。你想让我平平安安活下去,继承你的衣钵,像其他富家少爷那样娶妻生子……可我也是个男人,我也可以保护你,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问问我想要的是什么?”
抽泣声愈发明显,肩膀不住地颤动,脊背却仍是倔强地挺直着。谢衣顺着他的肩胛捋了很久,那个有些单薄的胸膛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贴上来。他摸摸青年的脸颊,将那发丝凌乱的脑袋搁到自己肩上,乐无异也随着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越收越紧。
“……抱歉。”谢衣托住乐无异的脸,吻去他脸上的湿润,“无异,你受苦了。为师很抱歉。”
“不,我、我没有怪你,刚刚我说的都是气话,师父别生气……其实,如果我俩中只能活一人,换了是我,就算知道师父会骂我,我也会拼了命让师父活下去的。”
“无异,为师明白。”谢衣握住乐无异的肩膀,“只是人生无常,你我已然分离太久,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需答应我,从今往后,你我彼此坦诚,福难同当,好不好?”
“嗯,我听师父的。”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与谢衣勾了下小指,“师父也要说话算话,不能一碰到事就只想自己担……我以后也不会了。”
谢衣将一缕鬓发绕到青年耳后,顺手捏过他柔软的耳垂:“无异,为师会护你一生。”
“我不是说了……”
谢衣弯起眉眼:“那无异欲回护于我,原来是将为师当孩童看待?”
乐无异被问得呆住,任谢衣的指尖沿着头颈毫无阻隔地向下游移,顺着微散的衣襟,停在心口的淡色疤痕上。
心脏在指尖下有力地搏动着,谢衣缓缓抚过那道疤痕:“若是心中牵挂之人,不论长幼强弱,皆会忧其所忧,怖其所怖,自然心生回护之意,为师如此,无异亦是如此。你可是明白了?”
“……嗯。”乐无异红着脸点头,埋入谢衣怀中深深呼吸,“师父,你身上真香。”
谢衣失笑:“一股药味,有什么香的。”
“就是好闻,反正我喜欢。”
衣衫在摩擦间被蹭开,滑到了臂弯。谢衣低头亲亲乐无异圆润的肩:“蛇梅苦么?”
乐无异摇头:“我喝的时候挺高兴的,想到你还好好活着,一点也不苦。”
“那……为师也尝尝。”谢衣将他压在药柜上,抬起他的脸吻住他。唇舌交缠间尽是苦涩的药味,他却尝到了甜,犹如第一次尝到沙棘果的滋味。乐无异张开嘴,生涩热烈地回应他的索取,二人的气息逐渐急促,谢衣吻住他的喉结,听他短促地啊了一声,上衣从汗湿的腰间落到地上。
“等、等等……”青年颤声道。他的胸口急促起伏,低下头喘息片刻,攥着谢衣的衣角哑声道,“我今夜值夜,万、万一有病人来……我不能耽搁。”
青年双颊通红,脖颈肩膀都晕了粉色,在烛光下细腻如脂膏。谢衣拾起衣衫,替他仔细拢起衣襟:“那明晚……无异可还要值夜?”
“不用,我们是轮流的。”
“好。去那儿坐,为师替你扎头发。”
乐无异依言坐定,谢衣站在他身后抽开发带,听他结结巴巴地嘟囔:“对、对了,明天酉时闭馆后,阿吉娘会来,我们顺便成、成个亲……”
谢衣忍着笑意,将他头发束齐整,故作严肃道:“乐小郎君,你明日成亲,聘礼却未曾置备,似乎顺便得不太合礼数罢。”
乐无异偏过脑袋,微卷的发端溜过谢衣指尖:“呃,这倒也是。可是这儿没地方采买,要不等回长安,我们……再来一回?”
“为师不愿等了。”谢衣弯下腰,亲亲他的发顶和耳尖,“你明日在众人面前为我斟一杯酒,这礼数……便算到了。”
【七】
一夜又过。
翌日昼间,云层厚得似是要下雨,好在到酉时也没真的落下,在息馆后院等吃露天酒席的众人都暗自松口气。又过了小半时辰,担任司仪的安尼瓦尔宣布宾客集齐,点燃了头一只爆竹。
这场喜宴乐无异打算低调行事,既无喧天锣鼓,也未事先告知邻家,然而零星鞭炮声依然招来了几名耳尖的小邻居,孩子们一见一身红衣的青年便拔腿冲去,尖叫着:“小乐哥哥娶媳妇咯!”
乐无异平日与他们随便惯了,这会不能板脸轰人,只得硬着头皮被簇拥到一匹扎着红花的大马前。围观的孩子们齐齐仰头看马背上的“新娘”,七嘴八舌地起哄:“抱下来、抱下来!”
谢衣端坐马上,隔着蒙头的红巾,见徒弟东翻西摸出一把糖果,每人雨露均沾地塞了几颗,将那几个小祖宗哄出门。他尚不及感叹乐无异细心,便见青年已跑回马前,向自己伸出了手。
正当韶华的儿郎一身红衣,抬起头时,微弯的桃花眼里似有星辰。谢衣勾起嘴角,伸手在他手臂上略一借力,翻身下了马。红色披袄翻飞如蝶翅,露出底下一截绛色衣摆——那是谢衣昨夜找出的衣衫,见其颜色接近,今日干脆就穿上了。
“最前桌子旁的那位大婶就是阿吉娘,其他宾客都是自己人。”乐无异向院中瞅了几眼,拉住谢衣的手嘱道,“等会我拉着师父走,天暗了,师父小心脚下。”
隔着蒙头布,谢衣也能大致瞧见前方情形,却仍是握紧了乐无异的手,应了声好。
砰——
爆竹炸开在绀色的天幕下,门神似的安尼瓦尔中气十足地吆喝——吉时已至,请二位入花堂!
鞭炮声接连响起。新人跟着蜿蜒的火星,踏过一地红纸碎屑,慢慢走向满席宾客。借着廊下的红灯笼,谢衣隐约瞧见每根廊柱上都贴了小小的囍字,沾了金粉的笔划犹如舞蹈的火焰,灼得他的手连着心尖一齐发烫。
乐无异的手也很热。谢衣却想起这只手曾冰凉地蜷在自己的掌心,被牵着穿越风雨,辗转岁月,不知何时挣脱开去,而后有力地回握住自己。他们十指相扣,恰好能够庇护住彼此柔软的掌心。
“无异,”谢衣凑到乐无异耳边道,“此生……定不相负。”
乐无异的手指霎时收紧,回头想对谢衣说什么,有人高声道:“私房话等夜里再说哟,大家都等饿啦!”
众人哄堂大笑,安尼瓦尔附耳在阿吉娘嘴边,而后冲乐无异遥遥道:“你娘问你,刚才和你……你‘媳妇’说了什么?”
乐无异又回头看了谢衣一眼,认真答道:“师……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答应跟我过一辈子了!”
他的头转来转去,像个毛茸茸的拨浪鼓。谢衣忍着笑轻挠他的手心,乐无异浑身一抖,委屈地道了声痒死了,便被揉了几下脑袋。众人跟着乱七八糟地起哄,安尼瓦尔不耐地喊:“阿吉,中原人还要拜那啥啥的,你快把人带过来。”
谢衣三十余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像今日这般风格混杂的“喜事”——安尼瓦尔等人对中原礼仪一知半解,便不时突发奇想地添上许多当地习俗,充当宾客的大夫们则怕老太太不够开怀,更是使劲地起哄闹腾。多年后,他已记不清当时的混乱场景,却依然记得拜堂之时,乐无异拉着自己朝三个方向各拜了三次,一处是长安,另两处是各自双亲坟冢的方位;他也忘了乐无异是何时斟来了那杯作为“聘礼”的酒,却一直记得他递来酒杯时说的话:“这一杯酒,敬天、敬地、敬你……敬我们。”
他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饮尽金盏共此生。
【八】
喜宴后,乐无异与几个大夫将阿吉娘送回家,随即纵马赶往谢衣下榻的客栈,那场预期中的大雨仍是比他的马更快。客栈大门落了锁,一摸一手的雨水,他提气翻墙进院,摸出火折子寻谢衣的客房,忽觉身后有人走近,来不及回头就被罩了件挡雨的斗篷。
那人打横抱起他,怀里有湿气,显然在屋外候了许久。乐无异心中一热,胳膊勾上男子的脖颈:“师父,无异回来了。”
谢衣抱着他转进回廊,问他阿吉娘的病况,乐无异便道药力已达,自己今日份的蛇梅也服下了,又小声说:“师父,放我下来。”
手臂却紧了紧:“让为师抱一会。”
“哦……”乐无异眨掉睫毛上的雨点,拖长声音问,“今夜又是月黑风高,谢大夫想干啥?”
谢衣贴上他的额头,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应道:“观星。”
“雨天哪有星星?”听谢衣又在诳他,乐无异忽而想起一桩旧事,“师父以前说你的岁数是我的三倍,我今年都二十多了,那……师父已是古稀了吗?”
“为师的算术似乎教得不错。”谢衣笑笑,脚步不乱地进屋后才将人放下。乐无异见一扇窗被吹得半开,怕雨水进屋,正要关窗时被握住了手。
“无异想改口唤在下爷爷?”
“才不要!”乐无异被拉过去抵在桌沿,生怕谢衣又要捉弄,忙转身将人推坐在椅子上,这才发觉那人仍穿着拜堂时的衣衫。温雅眉目间似有清风朗月,此刻更被一身绛红衬出几分别样容色,而自己亦是身着同样的红。青年愣愣站了一会,眼珠不错地望着眼前人,生怕一出声就会惊醒这场美梦。
恍惚中被拉着横坐到那人腿上,这才缓过神——真的是他,真的是我……真的不是梦。
“无异不愿改口,那要如何才好?”男子揽住他,指节刮他的鼻尖。
“嗯,我得想想……”乐无异顺势斜靠在谢衣胸前,握住那指骨分明的手贴上嘴唇,在指尖嘬了下,抬起眼道,“我想,等师父真的成了谢爷爷时,我还待在你身边,也要被人叫一声爷爷。”
谢衣低低地笑,低头吻住乐无异。青年抬手环上肩,张嘴缠上男子的舌,熟悉的草木气息占据了神识,他用舌尖扫过那人整齐的齿列,下一刻便被反压回来,被迫在狭窄的阵地中交锋。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然而漫长的分离令此刻的他难以自持,脸皮很快就热得发烫。涎液自彼此碾磨的唇缝淌下,浸湿的布料粘着皮肤,乐无异扯开衣领,锁骨即被柔软的唇舌覆上。
可他仍是无法餍足。那人是谢衣,是他的恩人,他的师父,他的今生至爱,他们有幸早早相遇,得以铭刻彼此命运中的颠沛无常,携手度过岁月里的苦难希望,他何其幸运,又何其惶恐。多年前,他们曾在同样的雨夜里相拥,枕边幔帐与身下被褥洁白无染,每一次触碰都饱蘸了冰凉的水气;多年后,他们在天地间执酒为礼,漫天的红色扑面而来,将彼此的目光烙得滚烫。
外衫凌乱地挂在椅背上,衣带迤在地上被雨水洇湿,却无人想到要捞起它们。乐无异拉开对方的衣襟,低头舔吻那几道横亘在心口的旧疤,感到脑后的马尾被人打散,指尖温柔地摩挲过头皮,移到后颈,痒痒地擦过那两道浅伤,渐渐滑入衣领深处。
“师父……”
乐无异轻喘着直起身,眼前有些模糊,也不知方才是否落了泪,闭上眼,便有轻吻落在眼角眉梢。他想抱住谢衣,手臂却被衣物扯住,于是跳下地,脱尽衣物鞋袜跨坐到男子身上。
谢衣搂住他的腰:“……便在此处?”
徒弟红着脸点头,抽开了师父的腰封。
昨夜分别时,二人都心知肚明今夜的邀约,乐无异一夜未眠,到天明时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让师父觉得自己忸怩幼稚。此刻他竭力云淡风轻地解开谢衣的系带,不料脚背被一团毛绒蹭过,激起的痒意令他汗毛根根竖起,顿时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青年的身体似要歪向一边,谢衣忙扶住他的肩。
“好像是……猫。”乐无异拍着胸口四处张望,“没事没事,藏桌底下去了。这两只是和我混熟的,大概想进来躲雨,闻到我的味道就来讨食了……”
谢衣摘下乐无异脖子上的口笛,抵着唇亲了亲放到桌上:“无异的味道,自然是好闻的。”
乐无异顺着谢衣的动作,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脸上,在那黑白分明的眸中见到自己毫无遮蔽的模样。谢衣微微一笑,坦荡地欣赏着他,乐无异不由踮起脚向后挪坐几分。稍显粗粝的布料擦过光裸股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摸方才坐住的地方,才知那处已被汗水浸湿。
“无异,莫要紧张。”谢衣挑起他的下巴,一指抹过他胸口,“你身上都是汗。”
“我、我没紧张……”
谢衣在他面前褪下衣衫,团了团扔向几步外的床笫。乐无异诧异他今夜相较以往要随意许多,下一刻便被捏住了脸颊。
谢衣笑:“别害羞,为师就看看你。”
乐无异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年……你虽是满了十八,抱着却仍像个孩子。”谢衣的指尖滑过他臂上线条分明的肌理,欣慰道,“似乎就一眨眼,肩变宽了,人也高了……我的无异,长大了。”
乐无异的目光略过谢衣鬓角的一丝银色:“师父却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好看。”
飘进屋的雨水凉凉地沾上皮肤,谢衣捞了件衣物披在乐无异身上,偏巧是那条红色的披袄。缎子轻薄光滑,稍稍一动就露出底下两条白生生的腿,几乎遮不住什么,乐无异却似找回了昨夜辗转间蓄积的勇气,在谢衣脸上吧唧亲了口,从披袄小袖翻出蒙脸的红巾,顶在指尖转了几圈,挑眉道:“师父,郎君还没进洞房,你怎先把红盖头给掀了呢?”
谢衣歉然地眨眨眼:“确是坏了规矩,乐小郎君想如何罚我?”
“嗯……我得好好想想……”
“呵,慢慢想,不急。”
带着薄茧的手探进披袄,流连在锦缎下的躯体上,又沿着腰后带脉慢慢游弋到脊椎附近。涟漪般的酥麻自背后荡开,像是入浴时热水沿着脊柱一节节涨高,渐渐没顶,令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乐无异舒服地叹了声:“我想亲手……给师父掀一次盖头。”
“好。”
青年抖开红巾覆在男子眉眼上,却露出他泛着水光的薄唇。男子嘴角天生带笑,犹如三月春风里的赏花人,乐无异又挪近几分,笑嘻嘻地挑起谢衣的下颌道:“美人儿,以后你就是本少爷的人啦,本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

唇角笑意加深。乐无异盯着谢衣的嘴唇咽了口口水,不防下身要害被突然握住,手指灵活地揉弄过顶端,将几丝泌出的粘液抹上他骤然绷紧的小腹,润湿的指尖随后向着根部探去。青年呻吟出声,一手抓紧谢衣的肩,听对方笑着答道:“好啊,今后为师就只吃你……做的饭。”
“喂,不、等等……”乐无异乱了呼吸,忙阻住他的手,“我、我还没说完!提亲的香囊还没给你,刚才行礼时‘在水一方’也没吹……这么难得的机会,我都忘了,唉……”
谢衣也跟着叹:“不错,连花生莲子汤亦未置备。万一在下多年无所出,乐小侯一封休书……”
“谁要写那种东西!”乐无异气呼呼地瞪他,才想起谢衣此刻看不见自己,只得哼哼道,“我都紧张了整整一天,吃不好睡不好,师父还笑我!”
“不,为师是在笑自己。”谢衣搂住乐无异,轻捋着脊椎附近缓缓向下,感到肌理在指下寸寸绷紧。待落到双丘间,突然在那光溜溜的屁股上拍了一记,听见青年惊得抽气,便又轻轻重重地揉他。
乐无异贴着他难耐地扭动,毫无自觉地哼出了声,连眼睛也半眯起来。
“我笑自己……收了个傻徒儿,眉眼俱是风情,却只知等着为师来教……”谢衣捉住徒弟的手按上自己下身的隆起,出言指点,“右边的小袖里有只瓶子,去取出来。”
乐无异咬着唇,一只手被半迫半教地抚慰着那处,不时抬眼偷瞧谢衣的脸。男子的大半神情隐在红布下,按着自己的手掌却是湿热,乐无异看着他略略起伏的胸口,心中一动,忽然加快手上动作,甚至试探着轻捏了一下。
便听谢衣呼吸一顿,乐无异垂下眼睫,见手中握着的硬物被殷红的布料勾勒出一圈模糊轮廓。
“无异……”谢衣又催了回。
乐无异不舍地挪开手,指间滑腻的汗水几乎令他握不住那瓷瓶。他用嘴咬下瓶塞,见内里盛着乳酪似的半凝脂膏,凑近闻了闻惊奇道:“这味道真舒服……是放了荷花吗?”
谢衣点点头,就着他的手掘了一块。
“是……静水湖里摘的?”
“不错,”谢衣微叹,“这几年家里少了只偷吃莲子的馋猫,莲叶都长得漫上栈桥了。”
乐无异抱住谢衣的肩,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对不起,师父……我该早些回去的。”
“是为师耽误了行程。以后为师陪着你,你便不会……再被梦魇住。”
谢衣叹息着吻住青年,分开他跨坐的双腿,沾了脂膏的手指才触到穴口,那处肌肉便紧张地收缩,几乎将指尖吸进去。他抽出手,取过瓶子笑道:“若是喜欢,为师就给你……多用些?”
乐无异却将瓶子抢回去。他盯着谢衣玉石般的手,忽而想起少时被他握着研习针灸的情形,心尖涌起的羞意令他微微一颤,摇头道:“我自己来。”
“……你来?”
“我好歹也是大夫,这种小事算什么。”乐无异一言既出便不反悔,“而且,我自己能知晓轻重,不太容易……弄痛。”
“就是会辛苦些……也好,我扶着你。”
乐无异嗯了声,却又提起红巾两角在谢衣脑后打了个结,嘟囔着君子端方不许偷看云云,沾了脂膏自行探向身后。他并不知那红巾略略透光,贴上眼后,眼前的情形反会更加清晰。
谢衣自然不点破,拉过乐无异的手臂撑在自己肩上借力:“慢慢来便可。”又顿了顿,“……也莫让为师等太久。”
……
子夜过后雨水收住,几颗雨珠滚下草叶,渗入湿软的泥土。客栈漆黑的后院有窗半开,透出一点昏黄,遥遥映着天上圆月。
屋中隐约回荡着水声。青年周身浸着一层莹润水光,脖颈胸口染了几点淡粉痕迹,像是落在雪白宣纸上的早春桃花。汗湿的鬓发凌乱地沾在脸上,他轻蹙着眉,手指探向体内更深处,无意中将一缕发丝咬在齿间。
谢衣轻柔地吻他的唇,趁他张嘴时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带着薄茧的指掌握住他年轻滚烫的欲望,自后向前细致地捋动,逼得他抖着嗓子唤师父。待乐无异忍不住抬起腿弓起身子,谢衣便停下手,那修长的腿立时脱力似地落下去,于是再次撩拨,那孩子便又乖乖蹭上来夹紧自己的腰。他的徒儿毕竟年轻,很快就不住晃动身体,将那处火热主动往他手中送。
却缓了动作:“莫要着急。”
“我不想等了。”乐无异抽出手,一把扯去二人间最后的阻隔。肌肤相触的瞬间二人均是一震,青年踮脚提腰,感到身后被扩得柔软的地方流出些脂膏,黏腻地淌在抵着两腿间的灼热上。他低头贴住男子的唇角,嗓子里像堵了团火,“可以了,不会受伤……师父进来。”
谢衣三指沾了脂膏复又探入他身后,搂着他安抚道,“你是第一次,大约会难受……再等一等。”
“可是,师父你已经……”乐无异看不见谢衣被遮住的眼,却感到相贴的嘴唇忍耐地紧抿着,他心中一热,用力撬开对方的齿关吻下去。许是他的吻太过激烈,那只在他体内开拓的手力道一错,竟失手按上一处敏感的肉壁,乐无异浑身一颤,再压不住汹涌而至的酥麻,呻吟着握上自己的欲望。谢衣的手在下一刻抽了出去,乐无异一手撑住他的肩,一手扶住对方早已挺直的器官,一寸一寸坐了进去。
脂膏的润滑与充分的扩张缓解了大半疼痛,乐无异拥紧谢衣的肩,感到身体被慢慢填满,蓄积在心底的泪也被一点点挤出了眼眶。他慢慢坐到没根,缓了片刻后撑住身子抬起几分,而后再次没入。
谢衣呼吸微乱,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他揉按着乐无异尾椎附近的腧穴,令他减少些许胀痛,又抬头吻他眼角的泪:“无异,是不是很难受……”
“不、不痛。”乐无异捧住谢衣的脸毫无章法地回吻。更多的泪水滑下脸颊,滴在另一人同样滚烫的皮肤上,青年咧开嘴笑,“师父,我快活极了……快活地快死了。”
谢衣摇摇头,拥住他的背:“不要说‘死’,不吉利……无异,我们会一起活着。”
烛光下重叠的人影没有一丝间隙,似乎天生便该浑然一体,似乎从未经历过那些生离死别。藏在桌底下的猫探出脑袋看着他们,不料披袄从青年背上滑下,将它们兜头盖住。
底下立时传来几记咿呀猫叫。
“……怎么了?”
乐无异扭头见大白猫叼着小猫钻出披袄,却又将它压在锦缎上,眯着眼细细地舔,便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无异……它们在做什么?”谢衣似是有些好奇。
“呃,大概在……不不,这时节不对。”乐无异勉强想起夏季并非猫发情的时节,却也不敢再看——分开的几年中,举目的花草树木都能映出谢衣的影子,那对猫儿更是如此。他以为早已习惯了那俩黏在一块,不料此时此刻,即便一声细弱的猫叫都显得十二分的妩媚,婉转得像是自己在呻吟一般。
“什么时节不对?”
乐无异只得回头又看,细如蚊吟地禀报:“舔、舔舔毛罢了,不是在……嗯,那个。”
“原来如此。以后家中再养一只罢,给肉包作伴。”谢衣点点头,手指突然轻弹他的乳尖,“是舔在这处?”
乐无异倒抽一口气,咬牙道:“不是……是脸!”
幸好谢衣不再发问,只握住他的腰胯挺到深处,有意无意地擦过那片敏感至极的地方。乐无异止不住地发颤,谢衣勾起唇道:“脸过来些,为师也疼你。”
便乖乖凑过脸,让谢衣湿漉漉地吻了,下一刻那处便被重重顶过。愉悦的呻吟几乎冲口而出,谢衣紧紧贴着耳廓问:“还有哪处?说出来。”
“还舔、舔了,嗯,这儿……下巴。”方才的一瞬实在销魂,乐无异浑浑噩噩地仰头,将下颌靠近谢衣的唇,等了片刻却没动静,只得忍着羞意求,“师父,刚才那儿……能不能再碰碰……”
“无异不说明白……”谢衣沉吟,再次撞入时却故意贴着那处滑了过去,“为师怎知,‘这’是哪处,‘那’又是哪处?”
“就是那个……里面,你明明知道……你、你欺负我!”乐无异几乎哭出来,却竭力忍住泪水,想自己动作又被钳得动弹不得,只得将胸膛凑过去,软了嗓子求饶,“师父,要不……先亲亲这里,再碰一下那里面,好不好?”
“原来如此。”谢衣含住青年胸前的凸起,舌尖碾过挺立的尖端,感到肩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忍不住低笑着教他,“无异行医多年,怎还记不住腧穴的名字。这是乳中穴……再记不住,为师可要罚你了。”
“早记、记住了,可我说的……不是这儿。”乐无异咬着嘴唇分辩,“师父说什么,我、我什么时候没听着?”
“好孩子……”谢衣在他下颌上印了一吻,抚弄的手在粘液的润滑下愈发肆意,“为师想看着你。”
乐无异抖着手解下蒙住谢衣的红巾,只觉那望着自己的墨色眼眸上泛起一层水光,心头猛地一跳,不管不顾道,“我快忍不住了……师父,求你。”
“无异,”谢衣握住青年的腰胯拉向自己,嘴唇贴住对方颈间剧烈跳动的血管,“你自己来,但要等为师一起……好不好?”
喉头滑动了一下,便是应了。
脆弱的穴口本不适于欢爱,每一次进入都伴着被强行撑开的疼痛,像是柔软沙地上深烙的脚印,下一刻又被汹涌卷来的浪潮抚平了伤痕。晶莹的汗水滑下发端,一滴滴落在铺开在地的披袄上,大红锦绣开出深红的花,灼灼盛放在潮热的夏夜。
“师父,我……”乐无异闭上眼,在登临绝顶前摸索着握住谢衣的手,未等开口便被紧紧地回握住。他加快腰间起伏,感到交缠的手指越收越紧,似要将自己嵌入骨血中。甬道一阵一阵绞紧,紧绷的肌肉痉挛似地颤动,乐无异控制不住向后仰去,却被攥紧了手指拉回去,紧贴着脖颈咬住了喉结,又被拉着低下头,深深地吻住。
忍耐到极致的青年喉中哀鸣起来,浑身巨震,白色的浊液落在对方小腹上,下一刻,那温烫的液体也打入了体内。
乐无异抱紧谢衣,低头贴着他的脸颊,忽然噗嗤笑出来。
“这般高兴?”谢衣抬手抚摸他的脸,撩起一缕散开的褐色发丝绕在指间。
“师父啊师父,”乐无异侧头轻咬他的耳廓,“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啊?”
“好啊。”谢衣似是笑了笑,手掌落在青年汗湿的背上,恰恰盖住脊椎附近几处泛紫的腧穴。他闭上眼,勾着乐无异的小指缓缓道,“那你便好好活到一百岁,我们生上十个八个。”
【尾声】
晴空万里,长风卷起流沙,扯得石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远远走来一支缓行的马队,马蹄声与驼铃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引得晨光里的浮尘一齐微微颤动。
领队安尼瓦尔一马当先奔出城门,果见城墙边倚着一抹靛蓝身影。他一提缰绳翻身下马,转头见蓝衣青年已向自己跑来。
商队此行向西,恰与前往中原的乐无异背道而驰,待出了捐毒国地界,兄弟俩就要道别了。
“我的弟弟,”安尼瓦尔拍拍乐无异的肩,“大食国盛产滋补药材,哥哥给你多捎些回来,吃了就能和哥哥一样壮实,不会被人欺负。”
“哥别担心,师父功夫可厉害了,以前我俩游历时碰上土匪,他还反过来劫了人家。”乐无异拍拍胸脯,指着腰间的昭明剑道,“再说了,我拳脚也不差。”
“我是让你省着点神,别被他欺负了去。”安尼瓦尔哼了声,“哥哥见的人多,看人不差眼,你师父那样的瞧着老实,心眼里可提溜提溜地滑,也只有你这傻小子要他……”
乐无异果真傻里傻气地笑起来,还回头去望等在远处的白衣人。安尼瓦尔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斥一句出息呢,手臂又被兄弟拉住。
“哥,师父跟你打招呼呢,快,你也回个礼。”
安尼瓦尔被乐无异扯着膀子,不情不愿地朝谢衣挥挥手,又见那男子在马上潇洒地抱拳回礼。气势莫名被比下去,偏偏身边的傻小子还不知趣地大声喊:“师父别急,我马上就回来!”
安尼瓦尔想起有句中原话叫“胳膊肘往外拐”,心道哪是胳膊肘,自家的亲弟弟可从头到脚都被他媳妇拐了。
可是再忿忿他也不舍得甩开,等乐无异松开手,才皱眉斥道:“行了行了,哥哥回来就去长安瞧你。”
乐无异挠挠头:“我和师父要去南方找些药材,一时半会回不了长安……你到时先传信给我吧。”
安尼瓦尔应下,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个小布袋给他。乐无异打开见是一袋五颜六色的波斯晶石,不由咦了声:“你不是给过我一袋了?”
“这又不是给你的。”安尼瓦尔哼了声,“你不是说女人都喜欢漂亮石头么,就替我送到百草……咳,罢了罢了,给你就给你,想送谁就送谁。”
“哦——”乐无异眨眨眼,把袋子揣进怀中。
停驻城门的马队再次行进。漠风中响起悠扬的笛声,恰是那首捐毒自古流传的情歌,此刻更像在为远行的游子送行。安尼瓦尔回头眺望,见乐无异正朝着自己不住挥手,这才发觉口笛是谢衣在吹。
呵,曲子吹得倒不错,今后切磋时下手可以轻一些。狼王跟着哼了几句,听乐无异远远地喊:“放心——你的心意——我会带给她的——”
安尼瓦尔一抖缰绳跑回马队,心里骂了句臭小子,下次定要找他……找教坏他的那人算账。
一曲奏完,乐无异恰好催马跑回谢衣身边,从他手中取回口笛,扬眉笑起:“师父,我们走吧。”
“为师来时曾耳闻卢溪县出产一味药,名曰怀刺,许是对祛除残毒有些好处。”
“好啊,咱们一起去看看。”
天际吹来的风传承着古老的旋律,金色沙丘的温柔曲线延绵在碧空尽头。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这幅天地绘成的画卷中。
此一去,终是并辔而行。
【番外完】

注:
2.《神农本经》,出自《神农本草经》。
3.杳蝶之杳,取“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之意,此外【杳】、【冥】本就相连,于是有了“杳蝶”之名。
4.“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出自《灵枢·九针十二原》。
5.“鬼门十三针”出自《中医·针刺篇》。本文仅借用名称,其他全是胡诌。
6.“视生灵如至亲,誓愿普救疾苦;杀生求生,去生更远……”、“无论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凡求救者皆需一心赴救……”出自《大医精诚》,作者:孙思邈。
7.正文十七章中的插入诗由M1太太惠赠。
8.《宣和大事记》中“初年·五月”词句改自《汉书·五行志上》、《五杂俎·地部二》。
9.“愿为蝴蝶梦,飞去觅关中”出自【题寺壁二首】,作者:吕群。关中即指长安。
10.“这一杯酒,敬天、敬地、敬你……敬我们。”改自歌曲《四海》,词作:高进。
后记
15年6月筹备《素雪初逢离者归》期间,与家人唠嗑时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即《莲心》二十一章末,成群的冥蝶围绕着师父和乐乐,齐齐升向天空。脑洞大开时,恰好耳边响起王备老师的《烟花三月》(又名“爱情主题”),凄美的笛子与小提琴二重奏合成了一把40米的大刀,劈得我泪腺当场崩坏,一边泪奔一边码出了大纲初稿……
只不过初设中,是蝴蝶扇翅的风力将两人“扇”上了地面的。鉴于风力显然无法托起两个胖子,为了科学承重写作,后期又加了一台现代化升降设备。
《莲心》中的老谢形象我斟酌了很久。就个人美学,原作我爱2.0,同人二设喜欢三合一——有话说一个都不能少嘛!原作续写的《素雪》里,谢·4.0·钛金版·衣已经吐了便当,那么作为古代架空的《莲心》,三合一设定的老谢又该是啥样的——
即便是架空剧情,矛盾点依然相似,谢衣肩负着救国重任,同时抱有纯粹的救世情怀,当对故乡的挚爱与自身的道德底线冲突时,他会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选择?
谢衣——即便早已过了热恋期,他依然会让我忍不住去热爱,忍不住用最美好的文字为其树一座丰碑。
只是成文后发现,虽有七大爷的剧情,老谢的整体形象仍然偏向2.0,只能扼腕长叹——
人(zuo一声 zhe),都是很固执的……
《莲心》和《素雪》的剧情是互为倒影的。《素雪》中虐了老谢,这篇就给乐乐灌口苦哈哈的莲子汤。跳脱的性子被逼出沉稳,单薄的身躯被逼着羽翼丰满,从最初的仰望,到最后终于实现了与男神肩并肩看风景的愿望,可喜可贺。其实初设结局是老谢挂了,没有番外,但甜、党、如、我,最后还是没让乐乐成为空巢青年,而是回过头,乖乖埋下伏笔改了结局(此处应有掌声!)。
乐乐的成长和努力应该被他珍视之人看见,他会被师父摸着脑袋说,无异,你是我的骄傲。
谢乐之外,最难描摹的角色是沈夜。作为反派BOSS,他的每次出场都是剧情的爆发点和转折点,他在展细雨的初次登场就让我卡文三个月,之后与谢衣的那场对峙,是我写得最痛苦,也最燃的场景之一。此外,我意外地喜欢上了离珠这个角色,她是整个故事的线索,尚未泯灭的良知使她多多少少救了一些人,因此私心给了她一个好结局。等一切过去,希望她能如谢衣所愿,获得新生。
脑洞一时爽,写文火葬场……十一万多的《莲心》从15年8月写到17年4月才得以完结,并于当年9月中旬日更连载。
再次感谢——
影子精心绘制的三张应援图,十分期待出本的插图!
黄鱼面太太画的十分具有古典韵味的封面,后来又追加了一张无敌美貌的彩色内封!大感动!
像编辑般反复耐心精校的庭院、冥香太太——插一句,一校和终校太太都因为作者多次修文且拒不悔改,依然十二万分宽容地校了好几遍!谢谢你们的宽容!
墨大大(墨式辰)和小梦(M1)的(车/刀)技指导!还有小梦的三篇厚重的G文和一路长评,感谢你为我们的终身谢吹事业添砖加瓦!
苏轻言太太百忙之中抽空画的G图!
医学指导喵喵!场外协助小E和静水长安。
授权了网络连载版插图的希亚、qk先生、苏轻言太太!
还有送我故宫小台灯的保健太太——它一直陪伴着在深夜码字的我!
历经两年,这颗微苦的“莲心”终于抽枝发芽,开出了一朵小小荷花。感谢所有爱着这两个可爱的人的小伙伴们,还有耐心读到这里的你。
有缘再会。
清粥一叶
2018年2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