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北风渐起,枝梢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被往来的车马碾成齑粉。
乐绍成拍拍养子的肩,与他策马并行。乐无异既已记起幼年之事,他便也不再晦言,道是当年与傅清姣收养乐无异时便知前因种种,只是念其年幼体弱,干脆对所有人瞒去了他的身世。
乐无异点头,乐绍成接着道,我不是你生父,你若不愿,今后你我间也可换个称呼。他不忍乐无异为难,说完话便拨转马头,佯装去察看车队。
定国公年轻时统领千军万马,立下赫赫军功,大敌当前亦是镇定自若,如今面对这亲手养大的少年,竟是有些无措。踌躇之时,忽听身后马蹄得得,少年清亮的声音遥遥追来,与前别无二致——
爹,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乐绍成持住缰绳的手一紧,迎着阳光眨了眨微湿的眼睛。他轻吁着止住马匹,笑着回头向乐无异招了招手……
又一日,大雨。
车马合着车辙颠簸前行,马匹从泥中艰难地拔出马蹄,泥点甩在货物外的油布上,像是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乐无异与侍卫们分头寻找避雨处,竟又遇上展细雨客栈的那几个绿衣人。队中不见姜伯劳,却多了名戴着镣铐的绿衣女子,似也是流月城人。乐无异本不欲搭理,不料那个花里胡哨的首领与女子起了争执,没几句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将人踢翻在地。乐无异忍不住拔出昭明冲上前,与众人一道打跑了三人,将那女子救下。
那憔悴的女子自称离珠,一眼便认出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徽印。待问明乐无异确是在息馆行医,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封湿透的信,道是受友人之托送信却难以践行,恳请乐无异代为转交。见他承下,便转身消失在了雨里。
那信竟是谢衣写给息妙华的。
乐无异担心雨水糊了字,只得撬开火漆,托着信纸在烛焰上烤干。谢衣在信中托息妙华为送信人安排一处栖身之所,又道若自己返乡后音讯断绝,便请她依照先前之约,两年后替乐无异移针取蛊。
乐无异思忖,谢衣抵达展细雨前,便从李元华处得知流月城人已至,即使可能被截杀,仍是毫不犹豫地赶去救自己。他盯着“音讯断绝”四字看了许久,收起信纸对乐绍成道,自己要转道静水湖找几封旧信,让乐家商队先回长安。
几经寒暑的竹板泛出一层油润的深黄,咿呀作响的栈桥伴着枯荷残叶,一道迎接久违的小客人。静水湖的冬景别有趣味,乐无异却径直从一根断了半截的竹栏中摸出钥匙,脚步不停地进了屋。
蒙了灰的茶杯随意搁在桌上,不及清洗的毛笔尖凝着干结的墨,可以想见那日谢衣接到杳蝶传讯后,匆匆离开的光景。乐无异收拾了屋子,从谢衣床下拖出一只上锁的书箱,撬开后果然找到了他早年与息妙华的往来信件,还有数册从未见过的手札。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烈山族的溃烂症、南疆蛊术、颅内埋针、未有子嗣的乐家……他废寝忘食地一目十行,挑出一些装进行囊,又拆下药田旁的蝶匣,将那只在体内寄生了十数年的冥蝶蛊虫放了进去。
临行那日,湖心岛来了位访客。
“叶前辈,你怎么……”乐无异见叶海偷瞄向自己身后,似是有些紧张。
“嘘,吾友何在?”
乐无异默了默:“……师父出远门了。”
“嘿,甚好,甚好。”叶海晃着烟斗,并未注意到乐无异神色异样,只道谢衣向自己借阅过《山河图录》,今日顺道来取。
不知为何,听说谢衣不在家,叶海今次的拜访较以往悠闲许多。他展开《山河图录》卷轴,兴致勃勃地说起曾逆渤海行至龟兹,沿途访遍西域小国。乐无异心中一动,遂问他是否去过捐毒与北疆流月城。
“捐毒地处要道,商贸繁盛,如今却鲜有人记得,大约是连年动荡,大多商队都不愿从那走了。喏,便是这里。”指点江山的烟斗又向西北方向移去数寸,顿在伊列山脉环绕的盆地上方,“按吾友所述,那流月城……约莫是在此处。”
“师父以前还说要带我去的……”乐无异低声自语,又问叶海是否见过与流月城地形相似的地方。
“嗯?不愧师徒连心,吾友亦是如此问过。”
叶海道,几年前路过一处村落,村民赤着上身干农活,裸露的腰腹皮肤颜色深浅不均,像是染花的布,手脚结有厚茧,一旦皲裂便极易溃烂,几乎无人能活过五十。
“那师父……是怎么说的?”
叶海回忆道,那时谢衣细问过村庄周遭的河道分布,听说那地气候干旱,村民皆以井水维生,便说要亲自去一趟云云。
“那就是了,师父后来肯定去过那里。”乐无异捶着手心,想起半月前救下离珠时,随行侍卫曾问他,那几个烈山人手上老茧这么厚,武艺怎的却是平平……难道茧是天生的?
他答,并非只有练武或劳作之人才有老茧,若常年过量服食辛石,手脚皮肤也会增厚;所谓辛石是药剂,品辛大热,去痰定喘,但毒性很强,只能少量服用,若过量服食,轻则令人手脚增厚,皮肤溃烂,重则毙命。
遂又想起姜伯劳的手亦是如此,又听侍卫问道,为什么有人会去吃这种东西呢?
……
“你怎知吾友之后去过那处村落?”叶海奇道。
“师父的手札里写,有些凹在山里的盆地不能打井,因为汲出的井水可能有毒。对了,另一本手札里写过烈山人汲井而生……师父回去,难道是为了这事?”
乐无异陷入沉思,不防叶海扔来一只油纸药包:“此为海市售卖的东洋香料,不与其他药物相冲,煎煮三个时辰便可除去药汤里的血腥气……吾友曾用过,道效果甚好,去年传信吾再采买些,由汝转交罢。”
“血腥气……其实,已经用不着了。”乐无异抓紧纸包,低头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另一事,“叶前辈等一下,师父说你还有东西没还他……”
却见叶海不及取回《山河图录》便跳上来时的小船,很快飘至数丈之外。“咳,香料已给,与前债相抵,两不相欠。”客人干脆地撑篙点水,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冬雾里。
翌日,乐无异乘船离开湖心岛。一叶轻舟破开湖面落雪,残荷擦过船舷,刮下几片薄霜。少年坐在船头,手中书册被冷风吹开,现出一行潦草仓促的字迹——若无替代水源,烈山求生,唯迁族一途。
手札间夹了枚湘妃竹书签,一端缀有赭色流苏。鲜艳光滑的丝线被寒风打散,轻拂过少年苍白的指节。
乐无异赶在正月前回到长安,得知息妙华已知会各地分馆,着手救治身染蛊虫的病患。城中皆是安民告示,却不知是谁暗中鼓动,夸张的流言仍是与北风齐齐呼啸过大半中原。短短几日,各地医馆排起长队,驱虫补血的药材价格水涨船高,重金难求。长安息馆首当其冲,除夕夜依旧灯火通明,大夫们顾不上回家吃团圆饭,夜以继日地为恐慌的百姓们一一筛查。
鬼门十三针虽然有效,却不易迅速习得,一时难以推广。乐无异日间诊病,晚间与大夫们共同研习简化之法,如此连轴转了数月,不知不觉春色已浓,谢衣却依然杳无音讯。
这日一清早,傅清姣从息馆拉回了那数夜不归的儿子。
今日乐府有贵客上门。这名客人身为朝廷言官,与乐绍成私交甚笃,常来探讨朝中要事,乐无异对权宦纷争并无兴趣,但几日前听说流月城遣来使节觐见圣上,不由存下打听的心思。
左右家丁架起蓬头垢面的乐小公子直奔厢房,又有两名巧笑嫣然的侍女从浴桶后转出,对着发愣的小少爷道,夫人亲口吩咐,定要将少爷身上的污垢搓洗干净,见贵客才不至失礼。
房门合起,乐无异瞧着二人步步逼近,伸出四只纤纤玉手帮他除衣,忙捂住腰封连连后退。他躲在浴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半日,才将忍笑的二女哄出门去。
好在热水已然备好,里头掺了辛夷花与薄荷草汁,极衬窗外的初春新绿。乐无异身体渐渐滑下,口鼻浸没在水中,咕嘟咕嘟地吐了会泡泡,又坐直身体,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师父说,人要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今日难得有客人来,就歇歇吧。
取蛊留下的伤口长出嫰肉,一泡热水就针扎似地又痒又痛。他想起那夜蛊虫被逼到后颈要害,偏偏自己不得不仰躺着,谢衣取蛊时定是极不趁手。千钧一发的那刻,谢衣目光微沉,唇角紧抿,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的脖颈上……而后用唇舌覆上了伤口。
换作是我,大概连针都拿不稳吧,师父却还分出心思安慰我。乐无异叹了口气,掬了热水浇在脸上,闭上泛酸的双眼——
饲蛊多年之人血气竟毫无匮乏……姜伯劳猜不透原因,乐无异也一度疑惑,直到那些被锁起的旧信重见天日,他才恍然大悟。其实一切并非无迹可寻——十岁大病初醒时口中残留的古怪药味、每年夏季“调理体质”的药剂、展细雨渡药时喉间翻腾的血腥气……以及那夜欢好前,谢衣左胸“沾上”的鲜红血渍。
他竟然用自己的心窍血,替我养了八年的冥蝶蛊——甚至还用海市香料掩去了血腥气。
一只极似杳蝶的紫色蝴蝶穿过蒸腾的水雾,停在乐无异肩上。
被谢衣取出的冥蝶蛊虫如今已孵化成蝶。一旦化蝶,冥蝶便无危害,乐无异本想放其离开,不料它竟如影随形地跟着。息妙华推测,许是乐无异的血里尚留有木精,加之饲养多年,那只冥蝶便认了主。
乐无异又叹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心口光洁无瑕的皮肤。渐凉的水面泛起些微波动,犹如雨珠滚落荷叶,无声落入水镜似的湖中。
【十四】
茶一端上,乐无异便问起流月使节之事,来客萧鸿渐道,那使节在朝堂上承认蛊虫之祸确因烈山而起,亦道大祭司有意解除蛊患,似是颇有诚意。然而几番交涉,他竟又道须圣上颁旨龙兵屿,令其接纳烈山全族,待迁族事毕,大祭司自会依约行事。
“流月地处北疆,龙兵屿却在南海,其间相隔数千里,纵使烈山即刻出发,日夜兼程,至少还需一年多的时日,这也太久了……”乐绍成皱眉,“圣上意下如何?”
“圣上道赐地之外,另会沿路安排车马相助,意欲说服烈山先行解除蛊患。这本已是天大的恩赐,可那使者非但不叩首称谢,反道大祭司不敢以全族性命赌一人之念,只怕圣上中途反悔,非得抵达龙兵屿后才肯除蛊……那烈山不义在先,自不敢以君子之信度人,这就僵住了。”
“息先生算过各地医馆的上报,眼下中蛊百姓已逾万人,单我们医馆每天就能新诊出几个。取蛊的法子是有,可老人和孩子受不住,而且病人太多,人手根本不够,可要放任不管,他们就……活不到明年了。”乐无异愤然道,“沈夜不敢赌族人的性命,就捏着那么多无辜百姓的生死以命换命……也许对他来说,也只不过多死了几个牲畜罢了。”
“乐公子莫要动怒。息先生禀过圣上,蛊王若亡,子蛊即死,想必这也是烈山留手的解患之法。幸好乐公子找来了《山河图录》,圣上已密旨百草谷按图前往西域调查,第二拨人马近日正要启程,那使节恰好也到了……再过些时日,就该有好消息了。”萧鸿渐恨恨道,“我泱泱大国,得圣上仁治,即便不被蛊虫要挟,又怎会容不下那小小烈山一族……那个使节神情木讷倨傲,翻来覆去只会一句不可违背大祭司之命,我听说北疆流月素以医道济世,怎尽是些残忍之徒……”
乐无异差点脱口道我师父与他们可不一样,话到嘴边忽又想起一事,心里不由一沉——谢衣曾任流月城破军祭司,应是族中举足轻重之人,展细雨一别后音讯全无,事务繁忙倒也罢了,可若返乡后诸事顺利,烈山又如何会派出这般使节,这般咄咄逼人地要挟?
几月前,乐无异从息妙华处讨来了那封谢衣托李元华捎给她的信。相较离珠捎带的前一封,李元华带的那封信中多了防治蛊患的详细对策,并同样写道,若无音讯勿要挂怀云云。
那几个“音讯断绝”的字迹被雨水糊开,每一笔都似透出不祥与决绝。一念至此,乐无异恨不得肋生双翅,立时飞去千里外的伊列山:“你刚才说,百草谷的第二批探子还没走……那我与他们一起去,息馆大夫们已经学会取蛊的法子了,我不在也没事。”
萧鸿渐一怔,与乐绍成对视一眼道:“百草谷乃军机要地,连接旨都是在营外……况且密旨几日前业已传到,乐公子今日动身也未必能赶上。”
乐绍成接着道:“你单枪匹马赴西域大漠,安然归来已是不易,又谈何与流月城对峙?莫要任性。”
“可是师父……”乐无异还欲分辩,萧鸿渐却已起身告辞。他神思不属地与乐绍成一道送客,忽听父亲诧异道:“异儿,你怎么……把杯子也带出屋来了?”
乐无异这才回过神,目光微闪,仰头将那杯凉透的茶水饮了干净。
闻人羽在一个深冬的夜晚溜出百草谷大营,连夜自江州取水路直奔长江北岸,沿着驿道向北疾驰。
数月前,她的师父程廷钧接到调查蛊虫的密旨,却在深入西域大漠后断了音讯。闻人羽自幼得程廷钧教养,二人情同父女,听闻谷中将再拨人手调查,便打算与师兄秦炀一同加入。
她与秦炀的武艺在百草谷星海部皆可排上名号,然而是年她未满十八,长老不准其出谷。闻人羽忧怒交加,干脆私自离谷打探,途中听说最先发现蛊患之人是长安息馆的一名大夫,便直奔此人而去。
春分时节,早晨空气沁凉,青苔在城墙脚下延绵了一线翠色,迎春花争相开出春雨后第一抹嫩黄,将城门旁的一处简陋茶摊映出几分盎然。闻人羽揩净天罡甲上的尘土,掂了掂钱袋,拿一枚铜板换了杯滚烫的粗茶。
原来,这就是长安……她咬了口干粮,捂着茶杯好奇地向城内眺望,忽见街角花丛转出一名扎着马尾的蓝衣少年。
少年走进茶棚,问她对面空座是否有人。她摆摆手,那人便道过谢,拉开凳子坐下,将随身水壶交给茶博士灌满。等上茶时,少年在桌上摊开纱布,将新摘的一兜迎春花倒在上面,熟练地挑捡出枯萎的小花,只留新鲜的收入行囊中。
闻人羽的目光扫过他领口的翡翠扣与镶金滚边,猜想他应是城中居民,便请教道:“这位公子,请问去长安息馆的路该如何走?”
“你要去息馆?”少年眉毛微扬,“你现在去已经晚了,要排到晚上才能见着大夫……唉,刚才我还碰着一位,说是天不亮就出门赶来的。”
“……这么多人?”闻人羽咦了声,那少年收起行囊,突然自顾自拉过她的手,三指拢起探向腕间脉门。她陡然一惊,待反应过来时已反手将少年的手重重压在桌上。
几朵嫩黄的小花被震落到地上。
“痛……喂,我好心帮你看看有没有中蛊,省得你去排队……你你你先放手,我真的是息馆的大夫!”少年方才的持重烟消云散,龇牙咧嘴地抽回手,指指腰间药箱上的徽印悻悻道,“不给看就算了,明明是个女孩子,下手这么重……罢了,你等会沿大路向北走上一盏茶工夫,到一品居后左拐,息馆就在醉仙楼边上。”
“对不住,我是习武之人,决不能被人扣住命门。”闻人羽忙抱拳致歉,又道,“我手上应是留了分寸,你……你是不是特别怕痛?”
“怎么可能,取蛊可要痛得多了,我都能忍!”少年正要反驳,忽然眼神一黯,不再理会闻人羽探询的目光,推开椅子站起来。
闻人羽急道:“等等,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见到乐无异乐大夫?”
少年闻言一个趔趄:“息馆的大夫都会瞧病,你非找他做什么?”
“我师……我有个亲人为查蛊患去了西域,却在途中失去消息,我想找乐大夫打听线索。”
“……这也太巧了吧。”少年嘟囔了一句,重新坐回桌对面,看着闻人羽的眼睛认真道,“我也要去西域找我师父,要不你和我一起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闻人羽,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不对,我还是得先去息馆,等几日也没关系。你先走吧,不用等我。”闻人羽摇头。
少年弯起好看的眉眼,明亮的眸中却隐有一丝忧色:“你运气真好,我就是你要找的乐无异,我也在找天罡的人。”又挠挠头道,“嗯……你一个姑娘家,看上去也不是坏人。我瞒着家里出来的,咱们快走,路上慢慢和你说。”
“什么,乐大夫不是位老人家么……喂你等等!”闻人羽起身追了上去,“好吧,这位……乐大夫,你摘那么多花做什么?”
“咳,我养了只冥……蝴蝶,要用新鲜的花垫在蝶匣里。”
“这样啊,那你尽快把这身衣服换了,你穿成这样,肯定会被马贼惦记……还有,路上切记不可露财。”
“别担心,我厉害着呢!你是女孩子,该我保护你才对!”
“我是天罡……”
少年少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几朵地上的迎春花随风飘起,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中。
流月城,七杀殿。
“大祭司大人,连心蛊乃蛊王与宿主间的生死契,相较寻常冥蝶蛊更为霸道,谈何与牵线蛊共存。”白发的七杀祭司一脸病容,却仍是挺直后背坐在轮椅上,缓缓敲着轮椅扶手,打算说服面前的男人。
“沧溟天生血髓贫乏,得以勉强延用至今,便是你设法削弱了连心蛊大半连结效力之故。今次移蛊,你大可故技重施,令两蛊各自退让,同宿于一人体内。”沈夜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属下僭越,想再啰嗦一句。牵线蛊或令宿主丧失神智,形如傀儡,烈山历来只以此法操纵死士,用于破军身上恐怕不妥。大人若担忧破军携连心蛊自绝,却是不必——届时将连心蛊移回沧溟城主体内即可,于蛊王并无妨害。”瞳懒懒地掀开眼皮,不错眼地盯着沈夜,“正是用人之际,不该如此重典。大人欲救我烈山,却似是忘了他亦是我烈山族人……”
“七杀祭司大人,处刑论罚乃本座决断之事。”沈夜冷了声音,“本座会仔细验明牵线蛊的效力,既为弃子,不妨物尽其用……你该是明白,本座最恨的,就是背叛。”
瞳疲惫地叹口气,放松了脊背肌肉,病恹恹地靠回柔软的靠垫中。地上冷气从他僵直的膝盖丝丝蹿上,他想唤十二添个暖炉,这才想起人尚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便闭上了嘴——十二是他座下的傀儡,身上的牵线蛊可将消息随时传回流月。
“长安可有回音?”沈夜踱了几步,开口打破沉默。
瞳回禀道,已在各地放出流言,但宣和帝仍不为所动。他又道,前些日子在无厌伽蓝捉到的男人确实是李朝暗探,恐怕宣和帝已暗中动作。见沈夜面色不动,他忍不住敲着扶手提醒道,若李朝大军压境,以蛊相赌只怕得不偿失。
“北疆与中原相隔甚远,大军来袭之日,虫卵定然已孵化大半,这一仗,李朝未战先败。”沈夜冷哂,“即便李朝取胜,蛊王不除,民心不稳……他放不下天家颜面,只能自取其果。”
“……大人心意已决,属下身有重疾,这便告退了。”瞳闭了闭眼,转过轮椅移向石殿深处,却被沈夜唤住。
“瞳,你亦亲手授过他技艺。”沈夜默了片刻,“你道牵线之术可令傀儡言听计从,再无背叛……可另有手段探询人心之所向?”
“呵,你说的心,又是指何物?”瞳的眸光微起波澜,复又归于沉寂,指尖依然缓慢地叩击着扶手,“人的心我打开看过,不过是个肉块而已,所谓的正义、尊严、善恶、爱以及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沈夜闭了闭眼,赞同道:“你说得不错,是我想多了。”
“参见紫微尊上。”
沈夜踏出七杀殿门,候了多时的华月忙迎上前,见他面上似有不豫,只得将所求之事咽回肚中,转口道:“暗部禀告,有千名李朝天罡在姑墨城附近寻到向导,大约月内将穿越沙漠抵达伊列山脚下……属下是否派人拦截?”
“毁去伊列山周遭的道路标识。山道入口易守难攻,十倍之众亦不足为惧,不过……本座今日听闻一件趣事。”沈夜停下脚步,“谢衣之徒也一同来了?”
“是,另有一名天罡与之同行。那二人与其他天罡行至姑墨便前后离开,虽是同路,却不曾照面。”
“暗部继续监视。”沈夜令道,眼中露出一抹玩味,“倒不妨会上一会。”
“属下这便安排随行。”华月抬起头,却见沈夜已然走过她身前,石殿内的风鼓起他宽大的祭司袍,毫不停留地扫过她的脚面。
“不必,本座另有人选。”
【十五】
太阳落山后大漠陡然转凉,傍晚尚是盛夏,转眼便入了深秋,非得靠近火堆坐着才能驱散身上的寒意。
“闻人闻人,这挽绳套捉沙鸡的法子可真厉害,一捉一个准!唉,这不毛之地只能啃干粮,我都快饿干瘪了……你去歇着吧,我来烤。”
“这不算什么,都是师兄教我的,他什么都会。”闻人羽扭头笑笑,朝空中放出传信烟花,“师兄他们早我们几日离开姑墨,该在这附近扎了营。他看到烟花就会来寻我们……反正到都到这了,他也没道理再把我赶回谷。”
她放完烟花就去拆埋在沙下的绳套,却被乐无异阻住:“先放着吧,晚上说不定还能抓几只自投罗网的笨鸡呢。”
闻人羽嗯了声,提着长枪坐到乐无异身边,瞧着他熟练地把野味去毛破肚,抹上盐粒孜然,一只只串在树枝上。
篝火噼里啪啦地跳着舞,焰尖舔着鹌鹑大小的沙鸡,鸡皮被烤得微微焦黄,肉香四溢,渗出的鸡油刺啦刺啦地滴进火里。闻人羽按住肚皮咽着口水,由衷赞叹道:“乐大夫,是不是所有的大夫……都很会做饭?”
乐无异用小刀捋下烤熟的沙鸡,将冒着热气的鸡肉大卸八块:“也不一定,我师父做出的味儿就,嗯……”
刀尖随着话语一齐顿住,似是被鸡骨卡到,少年扔了刀,撕下一只油滋滋的鸡腿递给闻人羽,淡笑着转开话头:“我俩结伴走了小半年了,为啥你还是乐公子长、乐大夫短的……你们天罡不准喊别人名字吗?”
“我师父说,直呼名姓为大不敬……”却见乐无异痛心疾首地直摇头,忙摆手道,“好好好,我改就是!你可别再像三百只……哦不,一百只鸭子那样唠叨了。”
掰开的肉块还有些烫,闻人羽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咬下,酥脆的皮下是饱满柔嫩的筋肉,鲜美的肉汁淌得满手,她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刚道了句真好吃,就又被塞了几块肥嫩的鸡脯。
星空旷野,少年少女并肩坐着大快朵颐,那些难言的焦惶也被香气冲淡了几分。
满弦月色轻笼着远方沙丘,闻人羽凝视着月下延绵的巨大阴影,摩挲着腰间毛球缓缓道:“无异,我师父说,蛊王就藏在这片沙海里……真是如此么?”
“我也不知道。养蛊王挺麻烦的,得找个阴湿宽敞的地方,既要避开阳光,也不能骤冷骤热……总之沙漠的天气是不行的。”
乐无异从包袱里取出蝶匣,才揭开封盖,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就飞出来,片刻后又拢起翅膀憩在他肩上。紫色的蝶鳞光华流转,犹如一掬月下泉水,映得少年眸中似有水光。
“咦,这冥蝶……在沙漠里也能飞?”闻人羽知道乐无异养着一只生命力极强的冥蝶,她一路看着它渐渐长大,此刻仍然难掩惊讶。
“冥蝶的半身是蛊虫,另一半是习惯炎热的杳蝶,况且它小时候还吸过矩木的木精……肯定比其他冥蝶更壮实些。”乐无异轻触着冥蝶细须,任它撒娇似地飞上自己指端,叹声道,“我第一次见师父时,他手上就停着一只杳蝶,可好看了……我还以为他是神仙。”
“咦,你不是说杳蝶不亲近人吗?”
“师父身上正巧带着矩木木屑,杳蝶喜欢那味儿,特别亲近他。”乐无异冲闻人羽调皮一笑,露出几分怀念神色,“后来啊……那只杳蝶被我吓跑啦,师父还问我名字叫啥,一点都没生气。”
冥蝶亲昵地绕着少年飞舞,在他膝头飞上落下,像是跳着步调奇异的舞蹈。乐无异只觉它今夜比往日都要活泼,想起闻人羽方才的话,便问:“这鬼地方连活物都看不到一个,你师父为什么会觉得蛊王藏在这儿?”
“师父路过捐毒时,打听到附近有个地方叫无厌伽蓝,似乎多年前与流月城有些关联。他传信说去打探,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捐毒与流月城……的关联?难道是……”
乐无异垂下眼,恍惚中竟捏着鸡骨头塞进嘴里。闻人羽拉开他的手:“无异,你想起什么了?”
乐无异却似没听到她的声音,只顾自言自语:“地牢在地底下,终日不见日光,既冬暖夏凉,又不容易被路过的商队发现。”他用力捶了下手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急急问道,“闻人,无厌伽蓝……是不是寺院的意思?”
“听谷里的墨者说,无厌意为无尽,伽蓝指僧众的园林,应该大差不离。”
“原来……真是那里,原来如此!”乐无异站起身,将嚼烂的鸡骨扔进火堆,对着火焰发了会呆,抹净手后从怀中摸出个东西。闻人羽好奇地探头,见他手中是个空的腰圆香囊,半旧的布面正中蜿蜒着一道蜈蚣似的修补针脚,像是人脸上的丑陋疤痕。
“可我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路了……”乐无异怜惜地摩挲着那道缝口,像是想把它抚平。
“你是说,你小时候……去过无厌伽蓝?!”闻人羽跟着腾地站起来。
“去过。那儿原本是座佛寺,有个很深的地宫。”
乐无异说话时别开了脸,闻人羽盯着他后脑的马尾,听少年平静地道:“流月城人把那处改成了地牢,用来关押试药的捐毒百姓……如今冥蝶数以万计,蛊王肯定已经长得身形庞大,只能养在地宫的最深处。”
闻人羽不知乐无异是如何知晓这些的,正要发问,忽觉身后一道黑影掠过。她心中一凛,立刻拔出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带起沙粒,划出一道银色半弧。
“来者何人?!”闻人羽厉声喝道,凝目四望,见篝火照不到的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两匹马,却只有一匹马背上有人。掌心血管突突地跳,她将枪杆握得更紧,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挡在乐无异身前。
“无异小心,应该还有一人……”她话音未落,却听身后的乐无异颤声道——
“师、师父!怎么是你?!”
帐篷后闪出一名黑衣男子,一步步逼近二人。来人俊秀的眉眼在火光中逐渐凌厉,右眼下的印迹仿如一道血色泪痕。
“……你师父?”闻人羽皱眉,“你说谢前辈温雅宽和,此人一身杀气……你是不是认错了?”
半晌没有回答。闻人羽一瞥乐无异,见他仍张着嘴,却被掐住喉管似地发不出声。她用手肘推他,才听他嘶哑道:“怎么可能,我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他。他就是我师父……谢衣。”
说话间那人已在五六步外,目光扫过他们,就像在打量两块石头。出谷前,闻人羽常与武艺远高自己的前辈切磋,却从未像今日般感到畏惧。此人身形矫健,粗观便知必为高手,而远处那个深浅莫测的男人又不知何时会出手。她估摸胜算渺茫,盘算着只能拖延为上,尽力捱到秦炀赶来救场。
乐无异却绕开她,直直朝黑衣人走去:“师父没事就好。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真怕沈夜为难你……”
“无礼,不可直呼主人名讳。”男子冷声打断乐无异,“阁下错认了,在下初七,流月城人。”
长刀铿然出鞘,男子修长的指尖拂过雪亮刀身,缓缓抬起刀尖:“今次奉大祭司之令取二位性命,在下不战手无寸铁之人,阁下请拔剑。”
“你、你说什么,师父你怎么了?!”乐无异呆了一呆,拔腿朝男子跑去,却被一柄长枪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乐无异,你清醒一点!”闻人羽回转枪尖指向来人,对乐无异怒道,“他是流月城的杀手,是来杀我们的。想活命就拔剑!”
“可是,弟子怎能与师父刀剑相向……你快把枪放下,他是我师父!”
“谢前辈出身流月城,也许还有面容相似的兄弟。”闻人羽挥开乐无异拉住枪杆的手,见那人刀尖移下几寸,对准了少年心口。
“在下再说一回……”
“乐无异,拔剑!”闻人羽几乎同时喊道。
“是沈夜……一定是他把师父变成了这样!”乐无异深吸口气,半侧过身挡住男子目光,示意闻人羽去看那片埋下绳套的沙地,压低声音道,“我要把师父带回去,你配合我……尽量别伤到他。”
闻人羽略一点头,瞟了眼远处端坐马上的男人,见他暂无出手之意。乐无异抽出昭明,同样以指腹抹过剑身,清喝一声攻了上去。
昭明颇有份量,但与男子厚重的唐刀一撞,却风摆细柳似地荡了开去。少年挽了个剑花,轻灵剑式中含着与男子一式的古朴刀意,足尖一点绵软沙地,转眼便猱身跃近男子两步之内,挥剑斜斜削向他握刀的手腕。自称初七的男子倒退半步避开攻势,回身一刀截住轻颤的剑尖,两柄利器绞缠一处,拽拉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男子眸色转冷,臂上灌注内力,翻转唐刀压制住昭明。刃口一寸寸迫向乐无异的脖颈,闻人羽清喝一声,提枪刺向对方脚踝。那人撤刀回挡,乐无异趁机抽身,不料男子竟一脚踢开长枪,鬼魅般地反身腾闪到他身前,步步紧逼,刀刀连环,每一招都直取他胸腹要害。
“刚才那招燕回……”乐无异猛地大叫,“你以前教过我……真的是你!”
转瞬刀光又至,乐无异这回竟不避不让,愣愣盯着那寒光熠熠的刀尖直刺心口。闻人羽眼见来不及将他推开,情急下只能用枪尖挑起大片沙土挥向男子。那人视线受阻,脚步果然微微一滞,乐无异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后翻避开,却仍是来不及了——
劈来的刀尖划破前襟,刺中了他的右臂。
哐。
脱手飞出的昭明斜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男子随手甩净刃上血珠,待远处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便把昭明踢给乐无异,冷声道:“拾起来,主人要你拿着剑。”
“师父,就算你不记得我了,难道看不出你我的身法是一脉相承的吗?”乐无异捂住手臂,踉跄地弯腰拾剑。受伤的右手握不住剑柄,他只得换左手持剑,没有遮蔽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血水很快浸透袖口,落梅似地撒在沙地上。
黑衣男子只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吐了口气,缓缓挺直背:“你仔细想一想,我的功夫比你差很多,可你却打不到我要害,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每个招式的后招、每步步法的走位,这都是你以前手把手教给我的……你就算不记得,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吗?”
“……在下侍奉大祭司大人多年,从未出过流月城,绝不可能私行授受。”
“师……你听我说!”乐无异提高声音,怕被打断似地急声道,“你手中的刀,离刀尖三寸的地方有个小缺口,是你以前喂招时被我用昭明不小心磕坏的。你看一看,就知道我没在乱说。”
闻人羽不由去瞧唐刀,果见刃口有块不起眼的小豁口。豁口反射着明亮的火光,像是挂在刀尖上的一滴泪水。
少年揩净手上的血,摊开在男子面前:“还有,你看我的手,指甲有点发黄,那是因为常年被药物熏染的缘故。你教我学医,你的手也是一样。你说生命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我拜师之日就对你起誓,医者仁心,不可害人……你怎么能做沈夜的杀手!你、你可是谢衣啊!”
“无异,冷静一点!”闻人羽拉住几度想要走近男子的乐无异,趁机挽起他的袖子查看伤势。那创口看似可怖,细看才知未伤到筋骨,她松了口气,无意间瞥见那男子也专注地看着乐无异血淋淋的手臂,漆黑瞳仁里落进两点火光,像黑夜里微澜的湖面。
“在下与这位公子并无瓜葛。你们尽可使出全力,无需容情。”
那人终于举刀踏前,神情依旧自持冷漠,似乎那转瞬即逝的疼惜和犹豫只是闻人羽的错觉。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听乐无异道了声不痛,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神情已再无犹豫。
“师父请小心……弟子要出招了。”
乐无异左手紧握昭明,紧绷的手臂与剑尖并成直线,全力施展的身姿犹如乘风揽月、蛟龙出水,与先前的束手束脚判若两人,偶尔还能提醒闻人羽避开男子锋芒,或是趁他换招的间隙接连攻击。那人出手也愈发狠厉,不知不觉被二人引向埋有绳套的沙地。
牵引绳套的机关尚在几丈外,闻人羽不动声色地脱离缠斗,寻隙朝那停驻的两匹马一瞥,心头突地一跳——坐在马上的男人不见了!
她心道不好,回头见乐无异面前竟无声无息地多了名黑衣人。那人并不靠近,只在几步外悠然负手而立,而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死寂后,乐无异一声怒喝,竟不顾男子攻势,转而朝那高大的黑衣人挺剑刺去。紧追的唐刀刺入乐无异左肩,却未能阻下他分毫,男子扭身纵跃,终是赶在乐无异之前挡在了黑衣人身前。
少年嘶哑地低吼,隐隐带着泣声:“你竟敢……把我师父变成这样……师父你让开,我要杀了他!”
男子并不答话,格开昭明后一掌重重拍在乐无异胸口,将他打飞到十余步外。不等另一人发话,他已提着沾血的刀,逼近不住后退的乐无异。
躲在机关后的闻人羽紧紧捂住嘴,感到脚下隐隐震动,估摸着秦炀等人已赶来驰援。男子离埋绳的沙地并不远,乐无异若能引他再往前几步,兴许真能将他生擒。
紧握的绳索被汗水浸得打滑,闻人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厢三人,一身血污的乐无异忽然侧头朝她眨眨眼,而后狼狈地咳出一口血沫,祈求般地抬头看着那个名唤初七的男子。
嘴唇翕动着,似是唤了句师父。
闻人羽的眼眶倏然发烫。下一刻男子抢前一步,掐住少年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乐无异咳得满脸通红,受伤的手挣扎着探入沙地,似是寻找脱手的昭明——闻人羽却知道,他是在摸索沙下的绳索位置。
男子的膝盖顶住少年受伤的胸口,将他的脸用力掰向一侧。冰凉的刃口抵上皮肤,乐无异只觉后颈一痛,转眼见谢衣已回过头,等待沈夜的指令。
“不劳本座亲自动手……初七,杀了他。”立于男子身后的沈夜勾起嘴角,轻柔的语声带了几分愉悦。
千钧一发间,死寂的沙地忽像涨潮的江面翻滚,松软的细沙中齐齐浮出上百条绳索,如蛛网将三人困在其中。男子松开少年后跃,挥刀削断涌向脚边的绳索,恰在此时四周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他立刻回身数刀,挡下了所有射向沈夜的羽箭。
二人飞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沙丘投下的暗影里。
地上的羽箭都染有一点红,是百草箭的标志。闻人羽正要去追,却听乐无异在身后嘶声喊了声师父,只能咬咬牙,跳下马奔向倒在地上的友人。
“我没能留下他,他走了……”乐无异被搀扶着坐起身,红着眼睛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
“对不起,我没能拦下他们。”闻人羽叹了口气,撕下乐无异前襟的破布,替他裹住流血的右臂。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煞白的脸憋得通红,却还抖着嘴唇想要说话。她忙给他拍背顺气,未想令他咳得更厉害,便不敢再动,生怕加重他的内伤。
强撑数息后,乐无异还是晕了过去。
闻人羽帮着秦炀将昏厥的乐无异扶上马背,见他后颈划了一道狭长的新鲜血口,似是与一道旧伤叠在一处,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秦炀抵着乐无异的背输了些内力,少年的气息终于安稳下来,闻人羽稍放下心,见他依然紧攥着拳头,便小心地掰开他的手。
细细碎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漏下,满是血污的掌心里,只有一截被斩断的绳索。
【十六】
秦炀将乐无异送回营地,军医看过伤势,却道出手之人分寸拿捏得极巧,刀刀见血却不伤筋动骨。最重的伤是拍在胸口的那一掌,又恰巧被一枚挂在胸前的铁片口笛挡去些力道;至于咳血昏厥,原是忧怒郁结于心,静养十来日就好了。
果如其言,乐无异两日后醒来,慢吞吞吃了碗清水白面,脸上重回了几许血色。
“沙漠水贵如油,这是你特意为我做的汤面吧。”乐无异谢过闻人羽,端起碗喝干了汤,并不打算告诉她盐放多了。
营帐外,众人匆匆搬运着辎重——据今早返回大营的探路兵道,向导寻到了通向伊列山古道的标识,秦炀已下令两日后拔营启程。
“我将你落下的东西都拾回来了,就放在那个包袱里。”闻人羽合上帐帘,回头见乐无异撑起身子去拿,忙将他按回榻上,“你别急,沙地我一寸寸翻过,不会漏东西的。你好生休息,两天后……你打算一起去流月城吗?”
乐无异闭了闭眼,点点头,舔着唇上的细小血痂道:“我想去问个明白。”
千余人马跟着军旗疾行,兵士露出的手脸被风沙划出浅浅血痕,一浸汗水就会刺痛。
烈日炎炎,许多人热得吃不下饭,乐无异便将膻腥的肉干佐以孜然荆芥胡麻调味,炙烤熬出的油正好能浸润不受欢迎的硬皮饼,甚至还设法酿了些果酒。单调的口粮开始变得有滋有味,不料不久后配给的吃食却莫名短少,或是半根羊腿,或是几张面饼,偷得虽不多,却十分恼人。
闻人羽愤然,竟有人敢偷军粮,得挨军棍,且让我捉了这小贼。
乐无异附议,你做的绳套捉得住沙鸡,应该也能捉贼,不如试试。
摩拳擦掌的二人布了阵,不过几日,那绳套果然捆住了“夜偷”的脚踝。那人反应亦是极快,一被困住就拔出靴中匕首割开绳套,却仍是快不过那凉凉架上颈间的枪尖。
“原来偷军粮的人是你。”闻人羽柳眉倒竖,瞪着地上的异族男人,“枪尖开过刃口,不想被割断脖子,就别乱动。”
男人晃晃一脑袋小辫,用生硬的中原话嚷道:“不是我!”
“那你半夜来这儿做什么?”乐无异从闻人羽身后探出脑袋,只觉那人十二分地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学着闻人羽的口气教训道,“吃不饱就说,下次我再多做些……偷吃多不好。”
“嗯,你的烤肉很不错。我不是贼,我是来帮你。”男人瞅见乐无异就舒展了纠起的眉,“你叫什么,走完这趟就跟我走商怎么样。我从不亏待属下,只要跟了我,以后还能……”
“喂,等等!”闻人羽不耐地打断他,收起枪向乐无异解释道,“他是我师兄找来的向导,叫……”
“女人,你枪法也不错,可以叫我狼王。”
“我叫闻人羽,不叫女人。”少女冷道。
男人慢慢走近,魁梧的身躯几乎将二人笼住。他抓抓脖子,见指尖沾了丝血迹,不由瞪了闻人羽一眼,昂起下巴傲然道:“绳结太松,我来教你。”
“你胡说,我们还用它捉过人,要不是……”闻人羽想起乐无异昏迷时依然攥紧着断绳,醒来后却再不提谢衣一字,便顿住了话头。狼王嗤了声,从沙下摸出活结,套在手腕上示意二人来看。
“原来这种结……还真套不住人啊。”闻人羽有些失望,凑近细瞧狼王的动作。男人耳垂上的金环晃过她的眼,她才发觉他耳下果然破了皮,颈侧凝着一条细血丝。她想起乐无异脖子上两道重叠的疤痕——却都是在后颈。
那个亲手给无异留下伤痕的人……闻人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狼王教的绳套果真抓住了小贼。风波过去,他仍常找乐无异聊天,被婉拒了多次依然心心念念招他入麾。闻人羽怕乐无异无端再添堵心事,干脆与他一同进出,见到狼王走近便借故阻拦,帮着乐无异脱身。三人老鹰抓小鸡似地玩了几回捉迷藏,谁也奈何不得谁,而那日闪过闻人羽心头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行军的疲惫中了。
八月的伊列山谷开满鲜花,是流月城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华月走进昏暗的紫微殿,将新摘的萱草换下几日前的虞美人,灰暗的石壁顿增几点亮色。她见虞美人里还剩几朵花苞,挑拣了几枝,打算带回去置在自己屋内。
身后有人走近,华月转过身,恭敬地向来人跪下:“参见紫微尊上。”
“起来说话吧。”
沈夜的脸色和缓许多,华月暗想他今日或能允准自己所求之事,心下略宽,并未留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黑衣暗卫。她仍是跪着,恭声恳求道:“尊上,离珠回城已有数月,可否将她放出天牢,交由属下处置?”
二人说话间,黑衣暗卫悄然隐没了身形。
“你也要学她妇人之仁?”沈夜面色转冷,“欺上瞒下、罔顾职守……你说,该如何处置?”
“她虽渎职,却罪不至死,按烈山律,自首及初犯皆可减刑……”华月急道,却见沈夜已不耐地走过她身边,摆在手边的虞美人花苞转眼被碾得粉碎。
“只要背叛一次,就定有第二次,弃又何惜?”沈夜斥道,见华月神色哀戚地跪了半晌,才缓了面色拉起她,“念其自行归城,杖毙改为鸠杀。你不必过分伤怀,既是你座下之人,刑毕便交由你善后。”
华月叩谢后退出内殿,忽听沈夜唤了声初七,不由回头,果见一名暗卫在沈夜面前单膝跪下。那人面具覆着眉眼,身形却有些眼熟,她正要仔细打量,那人却又消失了。
关押重犯的牢房建于紫微殿地底,厚实的石壁刀枪不入,通路逼仄,弯绕似迷宫,每一道门都设有岗哨,就连老鼠也难以脱身。
数月前,一度失踪的离珠突然自行返城,华月先前听报她在外界擅发药物,本以为至多被罢黜庶民,不想以其低微品阶居然引得沈夜亲自过问,之后又审出私放捐毒死囚的旧事,数罪并罚,竟是难逃死罪。
行刑前的最后一面,华月难掩悲伤,离珠反倒很平静,挑了些寻常事说了,又问及沧溟城主病情。华月道,瞳已将沧溟身上的连心蛊移接给他人,眼下已是无碍。
“传言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可接种连心蛊,若有人可代,为何当年沧溟大人还要甘冒大险……”
“听说尊上近日才寻到继任宿主,这才移接过去的。我几日前觐见沧溟大人,她面上的蛊王血印已经消失了,气色也好了许多……还留我多弹了几曲。”
离珠点头,道无厌伽蓝虽是可怖,幸好有华月随侍城主身侧,箜篌之音亦能安抚蛊王躁动……今后城主深居简出,二人见面少了,定是有些舍不得。
华月叹了口气,将一卷泛黄的山水画交到离珠手里,道是前日替她整理屋子时找到的。
“记得你十分喜爱这画,理屋子那天见它放在桌上,就顺手带来了。此地条律严明,也只能带这类物事进来。”
“多谢廉贞大人。奇怪,我明明好好地收在箱子里的……”离珠展开画卷,面上浮起淡淡笑容,“这是十多年前,破军大人从中原回来后画的,我看着喜欢就讨了来。他那时对我说,他在中原见过与画中一般的桃花林,还有许多城中没有的花草树木,让我以后一定要出城看看……后来我在展细雨待了几年,才知道他说得没错。”又指着画卷两端的漆黑画杆笑道,“我拿到画后看了又看,才发觉这两根轴居然是用笔杆做的……唉,就算是随手装裱,也亏那位大人想得出来。”
离珠的笑意尚在脸上,忽有一名狱吏走近牢室,对华月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廉贞大人请回吧。”
“再等等……”华月长叹一声,哽咽着握住离珠的肩,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对不住,是我没护住你,如此、如此你也算见过他了。明日后,我会将它与你……葬在一处。”
露水未干的萱草轻轻摇曳,肆意盛放着鲜活的生命,犹然不知几日后凋谢零落的结局。
殿中二人一跪一站,黑衣男人看着身前半跪的暗卫,淡淡道:“三日后,你亲自行刑,不得有误。”
“是。”
男人微微拖长了声音:“你少时与离珠交好。若是不忍,本座亦可……安排他人。”
“属下并不记得离珠祭司此人,只知自己是大祭司大人的利刃。”戴着面具的暗卫将手放在胸前,起身后深深行礼,毫无迟疑地答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