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夜探义庄之后几日,乐无异辞别傅清姣,与谢衣前往朗德义诊。此行带了许多昂贵药材,乐无异担心路遇劫匪,特地请了息馆守卫李元华作为随行侍卫。
“李大哥帮忙守夜,我们晚上就能多休息会。”乐无异挑开车帘,示意谢衣上车,“他当年跟着我爹打仗,进息馆前还做过长安城的巡逻,人品信得过,嘴也紧,师父放心吧。”
“原来如此,还是无异想得周到。”谢衣点点头,从乐无异手里接过车帘,“你上车罢。”
“咦,不是说好我来驾车?”
“此番出行,事无巨细均是无异打点。”谢衣轻推乐无异的肩,温言道,“你先去歇会,之后还有得要差遣你了。”
一车一马走走停停,路过灾民聚集的城镇便停车下马,支着竹竿升起一幅金黄色的幡旗。招展的旗面四边贴着火焰似的镶边,顶上写个大大的“药”字,下方画了几只药包和铜钱。铜钱上划了红叉,意为不需花钱的义诊。
那几个孔方兄画得圆头圆脑,讨喜又滑稽,上方的字迹却飘逸潇洒,对比鲜明令人一见难忘。不出几日,这幡旗便与师徒二人的口碑一起向南传开,每日清早便有人赶来排队候诊,直到皓月当空才会散去,一日之中,二人几无空暇休息。
这日病人略多,义诊结束时天色已晚,马车来不及驶抵下一个城镇,三人只能在路边将就一夜,待天亮后出发。
师徒二人窝在车内收拾东西,李元华过来道:“今夜只怕冷得紧,后半夜由我来守吧。”
乐无异赶紧道:“那上半夜我来。”
谢衣掀起车帘向外探了探:“初冬天气湿寒,夜间尤甚,无异还是睡在车内罢。”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只空着中间一条狭窄过道能勉强栖身,若要睡下两名成年男子就略显得勉强。乐无异将铺盖展开,想着谢衣与李元华换班后便会与自己肩并肩躺在这里,脸皮不由一热:“我靠坐着车厢睡就好。”
谢衣瞥了眼地上的铺盖,摇头叹道:“唉,夜露寒凉,为师本想与你同盖一被,或许能暖和些……倒忘了无异早不是孩童。此处确实窄小,你便留于此处,为师去与李护卫借个帐篷。”
“哎,等等!”乐无异拉住转身下车的谢衣,“没事没事,不挤,睡得下。”又挠着头道,“我睡相不好,怕扰了师父……要是被我吵醒了,师父可别嫌我。”
指骨般的树杈刺破天际,勾出半圈冰冷的残月。寒风呼啸着掠过马车,将车帘吹得开开合合,系在幡旗上的铜铃也叮铃铃地响。谢衣值夜去了,充满浓重药味的黑暗包围住乐无异,他听着车外的风声铃声,不知不觉熬了半宿。
约莫三更时,那人回到马车,带着一身寒凉轻轻掀开被子,很快靠着少年睡着了。
乐无异翻了个身,想离谢衣近些,不慎把被子拽过来大半。他忙支着肘撑起身,虚虚伏在那人身上,替他将另一侧被褥重新掖紧。
身下的男子安静地睡着,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耳畔,带着熟悉的药香。乐无异抿紧唇,掖好棉衾后仍是维持着这近乎拥抱的姿势,垂下头去听他的呼吸。他们紧紧挨着,气息交融却不碰触半分,直到胳膊酸得再也撑不住,少年才依依不舍地躺回原处。
对不起,我是你的弟子,我不该……
乐无异攥紧被角,呼吸的热意似乎还残留在耳廓上,令他想起那夜抹在耳后的清凉滑腻、月光下的青石板、还有交叠在一处的身影……脸颊刹时变得滚烫,心脏怦怦地锤击胸骨,他伸出手,在滑凉的被褥中一寸一寸摸过去,直至碰到那人手背微凉的皮肤。他在漆黑中睁大双眼,试探地触了触,听对方依旧呼吸深沉,才敢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拢进掌心。
泪水滑下眼角,嘀嗒嘀嗒地砸在被褥上。乐无异闭上眼,静静等到睡意彻底袭来,轻轻松开了手。
身边的男子依然安稳地睡着,气息绵长,似是一声叹息。
几日后,派去流月城的使者带回了药材,王妃的病情果然大为好转。使者还带回烈山大祭司的传信,许诺可向捐毒继续提供此种草药,直至王妃痊愈。谢衣放下心,委托使者将杳蝶的卵与先前收集的药材等物一并捎去流月城,便启程离开了捐毒。
翌日清早,师徒二人清点药材,发觉大半即将用罄。
“至多还能撑四五日。”谢衣阖上药箱,回头见乐无异眼下两团青影,正张着嘴打哈欠。
“昨晚没睡好?”
“……咳,还行,还行。”乐无异展开地图掩住泛红的脸颊,清清喉咙道,“沿着驿道走两三日就是展细雨,不算远。我先赶路,师父驾着马车慢慢走,我采买了药材就原路折回,正好能与师父会合。”
谢衣沉吟道:“此行虽未遇流匪,但展细雨距朗德不足百里,只怕前方路途更为鱼龙混杂,你我一同前去为好。”
“从长安到静水湖要走十几天,我几年前就能独自来回……师父别担心,我路上会小心的。”
已有百姓候在了车外,谢衣默了半晌才点点头,又嘱令李元华与之同行。
“我去上五六日就能回来啦,师父也要早点休息,不许趁我不在时熬夜!”乐无异跳上马,拉着缰绳原地转了几圈,待李元华跟上,便朝谢衣潇洒地挥挥手。
扬起的尘埃浮动在晨光里,模糊了渐远的身影。靛蓝衣袂与蓝天黄土融到一处,那脑后的马尾却仍在谢衣眼前一摇一摆地晃着,像是在挥手作别。
越行近朗德,情势越不容乐观。
宣和帝虽诏令播州邻县协同赈灾,然而朗德地处南方,多年由土司独立统管,与邻县府衙鲜少往来,赈灾官员初来乍到,一时亦难免左支右绌。乐无异一路行去,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露宿街头,他咬着牙别开目光,攥紧了缰绳催马快行。
三日后的傍晚,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展细雨。
展细雨是前朝皇城,城中住户上千,街道宽阔平整,房屋井然有序,近旁村落遍布,朗德寨便是其中之一。因半年前水患波及,往来客商少了七八成,天色才转暗,沿街大半店铺便已打烊,二人走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客栈,决定先歇息一夜,翌日再行采买。
客栈大堂提供饭食,由于过了饭点,食客仅有寥寥。阴湿冷风钻入虚掩的门缝,乐无异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前来招呼的店小二却道,灶房里只剩了馒头腌菜。
“唉,劳烦李大哥跟我们跑这一趟,难得路过个大镇子,本想请你吃点好的,真是对不住。”
“嗨,有热馒头吃就不错了,我以前跟着乐将军打仗时,连树皮都嚼过。”
尽管乐绍成从商多年,李元华仍是坚持唤他乐将军。男人咬下一大口馒头,爽朗笑道:“我以为路上还要多花几日,没想到你马骑得很不错,是乐将军教的?”
乐无异点头:“以前每年都要去师父那儿避暑,得骑马走十几天,我十多岁时就学了。”
“哈哈,明白明白,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只想着在漂亮姑娘跟前一骑绝尘耍威风。”
“不,我没想过这个。”乐无异摇头,“我小时候人矮,以为骑在马上能看得远些,就能看到师父看的风景……不,那时我太小了,很多事还不懂。”
口中的馒头有些干涩,乐无异喝了口半凉的苦茶,和着那句未尽之言一同咽了下去。
——
乐无异幼时常与谢衣在静水湖附近的山中采药。他生得圆润,又只到人胸前,还被大人打扮得像个金灿灿的散财童子,故而总被行人打趣——
这小徒儿,怎像枚缀在师父身上的圆葫芦?
待四脚并用爬上山顶,他累得四仰八叉地躺倒,谢衣则会寻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静静地眺望西北方。
“师父在看什么呀?”歇够的孩童跑回男子身边,又不好意思让人抱起自己看,只能使劲踮起脚尖,半晌也只瞧见些寻常风景。
“等无异再长高些,就能看得更远了。”谢衣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为师以后带你去。”
“可、可我现在就想看嘛!”乐无异挠挠头发,“对了,我让老爹教我骑马吧,明年咱一块骑马来,要是坐在马上,肯定就能看到师父说的地方了。”
后一年他果然与谢衣一起骑马上山,可还是没能看到那个地方。又过了几年,他也渐渐能从言语间猜到那个“地方”的意指之处了。他怕自己不善言辞,不会说开解人的话,徒增谢衣伤怀,便忍着不再提起那个“很美的地方”了。
……
“日子过得真快,我第一次上你家做客时正是元宵,转眼都十年了。那天正碰上乐夫人接你回家,一下马车就把你抱进屋,我还在院子里和大伙吃元宵,都没瞧清你长啥样。”李元华颇为遗憾地叹口气,“后来我去息馆当守卫,见到你师父……才想起那年元宵他也在你家。”
“我师父?”乐无异皱眉,“十年前我只有八岁,那年冬天……我确实生过一场病,醒来时把自己名字都忘了,还好有娘亲守在床头。两年后的秋天我又病了,那才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
“咦,谢先生没同你说过两年前就见过你?”李元华奇道,“说起来,那天息大当家也在,我记得她跟着乐夫人一起下了车……息大当家也没说过么?”
乐无异摇摇头,正要细问,忽听门口传来喧哗声。转头一瞧,只见四名绿衣人踹开了大门,趾高气扬地走进饭厅。
四人中为首的男人穿了一身碧色霞绡锦袍,众星捧月般地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待随行抹净了浮尘,才抖开鎏金叶纹的衣袖,拢住胸前的琳琅金饰,施施然坐了下来。
这四人的穿着迥异于中原服饰,乐无异不知为何竟觉得眼熟,脑仁也跟着隐隐作痛。刚想倒杯茶静静心,又被一记瓷器摔碎的声音惊得手一抖。
李元华压低声音道:“乐大夫,我看不出他们是何方神圣,咱别惹事,吃完就回房。”
“啧啧,这破店要什么没什么,杯子这么脏,看着就让人生气,不如扔了的好。”男人阴阳怪调地抱怨几句,接过侍从递来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保养细致的手指。
“小的这就去换,这位爷请息怒。”小二见惯各路客商,倒也不慌不忙躬身赔礼。
那男人瞪着小二离去,一时再找不出借口刁难,恰在此时,客栈大门又被一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推开了。那孩童不似惯于行乞之人,进门后不敢多看,径直走到中间的八仙桌前跪下:“俺是从朗德来的,村里发大水,爹带着俺跟娘逃了出来,没想到得了重病,就要不行了……求爷行行好,赏点钱……”
“脏东西滚远点,别污了大人眼睛。”
哐当一声,那孩童手中的破碗被人打翻在地,人也被推得向后摔去,一手撑在满地的碎瓷片上。他愣愣地举起手,看着涌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衣裳上,吓得连痛也忘了喊,只有眼眶渐渐红了。
“不给就不给,你们为什么伤人?”褐发马尾的少年一拍桌子冲了过去,将孩童护到身后,怒气冲冲地质问动手的绿衣人。
“哼,一个两个,都是打哪儿来的臭小子,灰头土脸的真叫人心烦,胃口都被搅没了。”男人挑起细细的眉梢,朝随从斜斜飞了一眼,“本座教训贱民,偏有人多管闲事,明泉,你看如何是好?”
“你,滚,没你的事!”被点名的健壮男人站起身,用力推搡出头的少年,不料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明泉啐了一口,挥拳向二人打去,少年忙侧身护住身后孩童,一时闪避不及,被击中了腰间的小药箱。那记拳头力道刚猛,药箱盖上的机括被砸得喀拉一声松开,内里的瓷瓶药包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明泉连着两击未中,手却硌得疼痛,不由恼羞成怒地拔出佩剑,幸好被及时赶到的李元华用剑鞘挡下。
“明泉,住手!”
剑拔弩张之际,另一名年纪稍大的绿衣人喝止了明泉,向华服男人低声道:“雩风大人,大祭司令我等寻到离珠后速速将人带回,平日谨言慎行,不可多生事端……”
“哼,本座是城主的亲堂弟,沈夜算什么东西,还想管着我?”
“……大人还请慎言。”
雩风不屑哼道:“几年前他挑了几人在中原守着那东西,那等清闲的好差事怎么就没轮到我?这回召人回去,不过少了个低阶祭司,沈夜就敢差遣本座亲自来寻。姜伯劳你听着,本座好容易才出来一趟,不逛个一年半载是不会回去的,他沈夜又能奈我何?”
说话间,出手的褐发少年已将孩童带回自己桌前,护卫收拾了掉落的物什后也离开了。姜伯劳招呼小二过来收拾碎瓷片,无意中瞥见落在墙角的一物,便吩咐一齐拾过来。
却是一枚半旧的香囊。
姜伯劳拿起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将它递给雩风:“大人,属下不敢妄断,大人应是亲眼见过矩木,可否为在下鉴别……”
雩风闻了几下,皱眉道:“怎么有矩木的味道?哪来的?”
“是……方才那少年掉落之物。”
“矩木乃我族中圣物,外人怎可取得?”雩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应是其他气味相近的药材罢了。”
姜伯劳眯起眼,瞧着乐无异娴熟地为孩童包扎伤口,沉吟片刻后朝雩风躬身道:“明日请大人继续寻找离珠祭司……此事便交由属下调查。”
路边的马车旁围着不少人,幡旗上的“药”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灰衣女子逆着人流匆匆赶路,忽然转头回望,目光久久凝在幡旗隽秀的字上。人群簇拥着她走近马车,她才回神般突然离开队伍躲到路旁,风扬起她的灰色罩衣,露出半截碧色的衣袖。
直到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她才奔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车帘。
“这位姑娘,今日天色已晚,还请明日……”谢衣正取了棉絮饲弄蝶箱里的杳蝶,转头看清女子的面容,忽地一愣,“是你?”
“十多年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女子脱下兜帽,右手放在胸前向男子深深行礼,起身时眼角已泛了红。
“离珠参见……破军大人。”
【七】
翌日清早,乐无异与李元华来到饭堂,又碰上昨夜那四个绿衣人。雩风换了身打眼的翠绿衣衫,指尖挑起锃亮的额发向后一甩,冲乐李二人一声冷哼。乐无异嘴角抽搐,低头端碗,咕咚咽下一大口稀饭,忽听另一人唤了声乐大夫。他诧异抬头,见出声招呼的是雩风身边那名年纪稍长的随从,正朝自己和气地点头。
乐无异识得他,此人名叫姜伯劳,昨晚过来帮着包扎了孩童的伤口,又赔了好些银子。待那孩子走后,他才拿出一物给乐无异看:“此物……是公子掉下的么?”
摊开的掌心里有枚白麻布做的腰圆香囊,正是谢衣送自己的那枚。乐无异忙道了谢,取回香囊时触到姜伯劳的掌心,只觉他的肤质较常人要硬厚许多,又见那掌心像是覆了层半透明的壳,皲裂的掌纹深处透着隐隐的红,像快要烂开的冻疮。他刚要询问,姜伯劳已将手拢回袖中。
乐无异心中好奇,却不便直问别人疾症,便自顾自细细掸去香囊上的脏灰,忽听那人开口问:“公子这般爱惜,难道是……情人赠物?”
“情、情人?”乐无异吓了一跳,想到谢衣脸又一热,结结巴巴地否认,“不不,是我师父送的。”
“原来是尊师赠物。”姜伯劳叹服地点头,“公子年纪轻轻就潜心医道,来日定能大有作为,却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乐无异还未回答,一旁的李元华粗声粗气地插嘴道:“小主人记错了,这荷包是您在海市买的。俺想着讨好家里的婆娘,也跟着买了只一模一样的呢。”
“呃……对对,是在海市买的,我记错了。”乐无异这才察觉差点被套去话,感激地朝李元华眨眨眼,对姜伯劳道,“我觉得挺好闻,一口气买了好几只送人……家师送我的是另一只。”
“原来如此。”姜伯劳笑了笑,“此中香料清新宜人,在下也很是喜欢,公子可否告知那间香铺店名,在下去海市时亦可买上一只。”
乐无异只道不记得,又推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便拉着李元华匆匆告辞。
……
“那姜大夫有些奇怪……有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乐大夫,你初涉江湖,还须时时小心。”待绿衣人用过早点后离开,李元华低声嘱道。
“是啊,我昨晚差点漏出师父的行踪,幸好李大哥解了围。”
“唉,是我收拾东西时漏瞧了,不过……看你小心得紧,我本来也以为是哪位姑娘送的。”
“真是师父亲手做了送给我的,我随身戴了好多年,这回怕掉在路上,才收进药箱里的……别看它不起眼,用处可大了。”乐无异一提起谢衣就忍不住唠叨,只是杳蝶通信之事不宜外传,便转口道,“昨晚回房后我想出个好法子,这下总不会再丢了,你瞧……”
少年得意地指指腰间,李元华见那只素雅的香囊竟被棉线五花大绑地钉在腰带上,下面还缀了几个小铃铛,不由瞠目结舌。
“嘿嘿,就算再和人打几架,也绝对掉不了。”乐无异来来回回走了几步,那些小铃铛便随着他的步子清清脆脆地响。
“对了李大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乐无异回到座位,拿了几个馒头装进行囊,“昨晚那个伤到手的孩子名叫巴叶,他说许多一起逃难来的乡亲都病了,眼下都住在城南的郊外,我今天先过去看看……这是要采买的清单,李大哥能不能先帮着买一些?”
城南郊外有一片空旷地,几十名朗德百姓在这里搭起草棚,捆了草垛充作门窗,泥地铺上稻草,又找了几张破旧桌椅,算是有了暂时的落脚处。
乐无异进屋后,见墙角整齐地堆着数袋米面,袋上印有乐家商会的标志,心道老爹的赈灾商队已到过此处,不由心头略松。转眼又见里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人,青壮年竟占了半数,忍不住皱起眉。
“阿娘,救我的大哥哥来了。”巴叶欢呼着向乐无异奔来,身后急急跟着名钗荆裙布的妇人。
“乐大夫,巴叶不懂事,昨夜冲撞了几位老爷,还好有您护着他。今天又特地来看孩子他爹……”妇人将乐无异带到一名横躺在地的男人跟前,哽咽道,“孩子他爹一直壮实,洪水冲到村里时还下水救过好几个乡亲。前些日子他爹说要去城里找活干,没想到当天就倒下了,被人抬回来后就再没醒过。我只怕他撇下我们娘俩……”
“大娘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他。”
乐无异摸他脉门,不料那人脉见浮大而散,生机竟近断绝,与数月前病死在息馆的朗德男子十分相似——
“无异,若再遇到此种病症,你可一试‘鬼门十三针’,或许尚有转机。”那夜暗访义庄后,谢衣曾如此嘱咐道。
所谓“鬼门十三针”是一种封脉术——以亳针封绝周身脉络,暂阻生机流失,从而争取治疗余裕,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十三道落针处均是人体腹腔周遭的要害腧穴,位置深浅不可有丝毫闪失,否则一旦针尖戳破脏腑,病人就会当场毙命。十三针施毕,病人大夫都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故得“鬼门”之名。
此外,此法对人体经络损耗甚大,严禁用于年长者与幼童,即便正值青壮年的男女,被施针时也极为痛苦。乐无异学医八年,也只在年幼时见谢衣用过一次,后来他被谢衣握着手,一针一针在针灸铜人身上扎了几百回,又苦练了几年才终于学成。
他自信能够施完这套针法,只是担心万一仍是救不活,病人却白白遭了罪,到时候如何向巴叶他们交代——
师父说过,宁可因救治失败而背负骂名,亦不可放弃哪怕一线生机,所以我还在犹豫什么?
于是定下心神道:“你们之前找过其他大夫吗,用过什么药?”
“唉,我们哪请得起大夫,几个月前有位懂医的姑娘路过这儿,那时已经有好几人倒下了……那姑娘看过就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救不了的。”巴叶娘颤着声道,“乡亲们都在哭,她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就给了些药,又说那药不治本,最多延缓几个月……还嘱咐我们不要靠近病人,待人走后马上运出去埋了。”
乐无异看过另几人,发觉各人症状皆毫无二致,心道这并非传染病,为何那女子要特地嘱咐人避开。
难道……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故意避人耳目?
乐无异心念电转,又问:“她给你们的药丸是不是红的,上面有个翠绿小点?”
见巴叶娘果然点头,乐无异暗自道,她与朗德男子前后遇到的义诊大夫,应当就是同一人。
屋顶的草垛缝隙透出冬日阳光。乐无异背上被照得暖和,心中却一片冰凉——病人得病在先,女子给药在后,因此这蹊跷病症并非因药而起,可那女子分明能制出针对此病的延缓药物,却又谎说他们得的是会传染的瘟疫,还要其他人远远避开,这又是为何?
乐无异那夜与谢衣暗访义庄,曾在那病人尸体颈侧见到一道奇异伤口,像是被虫咬后溃烂开的。然而那人离世时身上并无伤痕,伤口应是死后留下,乐无异心道,那义诊女子诓骗他人不要靠近尸体,或许正是为了掩饰这道蹊跷的伤口。
“大哥哥,你一大早赶来,休息一会吧。”巴叶从水缸里舀水递给乐无异,却被妇人拦下。
“和你说了多少回,井水要烧开才能喝。”
“可我们住村里时不都是直接打来喝的?爹也说,烧过的水不甜。”巴叶委屈地嘟起嘴。
“你爹身子好,他喝了没事,你喝就会闹肚子。听话,去打些热水给乐大夫喝。”
妇人目送着巴叶离开,又低头看着地上的丈夫,粗糙的手捏紧了衣角:“得病的乡亲们吃了那姑娘给的药,还是一个个地去了,孩子他爹和这几人虽然才倒下不久,说不定哪天也……巴叶还什么都不懂,我……”
“大娘,我有个法子。”乐无异站起身,“快找几个人来,我试试给他施几针。万一他中途痛醒过来,得有人用力按住,绝对不能乱动。”
众人拼凑了桌椅,将男人抬了上去。遮光的草垛被尽数移开,乐无异解开病人衣衫,一一按过他骨瘦嶙峋的胸腹和僵硬萎缩的肌肉,耳旁传来巴叶娘强自压抑的抽泣。
年轻的大夫闭了闭眼。
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师父,无异要开始了。
指尖微动,一枚接一枚发丝般的亳针插入病人腹中。草棚四面透着寒风,少年秀挺的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天枢后,是气海……”手指绷紧脐下一寸半的皮肉,正待落针之际,指压处突然传来一丝颤动。
……怎么回事?
乐无异用手掌推压病人小腹,引着血气回流至脐眼附近。不久竟见气海附近隐隐鼓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紫斑,轻轻一戳,那紫斑居然灵活地避开了。
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谁也不敢出声,因此那声嘶哑的闷哼便格外清晰——巴叶爹竟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忽然有人朝着门口喝问:“喂!那边站着的,有啥事吗?”
乐无异随声侧目,见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背光站在屋外。倏然变强的日光令他眯起眼,那人似有些眼熟,正要细看,对方却已拉低兜帽遮住面容,转身疾步离开了。
灰色的罩衣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碧色的衣摆。
“啊啊——”
醒来的男人痛苦地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众人赶紧将他死死摁住。老旧的桌椅剧烈地摇晃,只怕随时会崩散,乐无异忙撤下大半亳针,又在气海周围连落数针,尽数封住那块紫斑的去路。
“大夫,这、这是啥?”
“是蛊虫……”乐无异抬头环顾众人,恍然道,“是了,蛊虫啮噬了内脏精气,所以他才昏迷不醒。”
“妈呀,原来那害人的东西是虫子?!”
“虫?为什么会在他的肚子里?是谁害了他?”
“我们身上会不会也有虫子?”
在场的百姓炸开了锅,乐无异深吸口气,尽量镇定地开口:“不要害怕,取出蛊虫人就能活……我会尽力。”
“就照乐大夫的话办,要是能成,大伙就都有救了。”巴叶娘红着眼睛点点头。
“我要割开他的皮肉,来不及配麻药了,你们按牢他。”乐无异指挥着,又对巴叶道,“快,找支蜡烛给我。”
针具中最粗长的针名为铍针,长约四寸,两面开锋,形如一柄小宝剑。乐无异将针尖在烛焰上反复炙烤,等其凉却,那块紫斑已涨成了拇指宽,薄薄皮肤下依稀可见一条细长的虫躯胡乱扭动,却因为退路被银针阻截,无法藏回脏腑之间。
乐无异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挥针划开了那块“紫斑”,只听噗嗤一声,大股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执起特制的吸管,将涌出的血水与蛊虫一并吸入皮囊里。
“乐大夫,这算是……成了吗?”
“嗯,就快好了。”
处理完伤口,乐无异仔细端详蛊虫,见其通身紫黑,形态竟与杳蝶幼虫有几分相似,转念却又一哂——果然是累糊涂了,蝴蝶幼虫又怎会在人的体内孵化?
当日分头而行的李元华买齐了药材,然而乐无异还要为另几人取蛊,至少需三五日光景。二人合计一番,决定乐无异独自留在展细雨,李元华则折回将药材带给谢衣。
定下三人的再会之地,乐无异拍着胸脯催促道:“师父教过我拳脚功夫,还有老爹给的剑,你担心啥?快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日后我与谢先生就能抵达。乐大夫,那几个绿衣服的异族人虽然走了,你还是要小心行事。”
【八】
展细雨因多雨得名。当天色变得与年老的城墙一般颜色时,人们就会带着伞出门。青石铺墁的小巷幽长狭窄,若迎面有人撑伞行来,另一头的行人便会自觉收伞,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着对方先行通过。
这些镇民默默接纳了逃难的外乡百姓,给了他们容身之所,时而有人将自家用旧的厚实衣被放在城南草房前,而后悄然离开。即便好奇,镇民也不会轻易打扰这些陌生来客,就像他们也不再记得三四年前,曾有名装束奇异的异乡女子在城中重金置下一座院落,此后却时常落锁不知所踪,亦鲜少与人往来。
乐无异醒来时,脑壳里像沉了块大石,手脚绵软似是没了骨头。身下的床褥又冷又潮,应是许久不曾更换,腰间被药箱的一角硌得生疼,他想挪个地儿躺,才觉四肢竟被绳索牢牢捆住了。
切,又不是螃蟹,捆这么紧干嘛……喵了个咪,还敢对本大夫用迷药!我没财没色,那土匪也太没眼色了!
窗外铜铃阵阵,乐无异对着纱帐后的屋顶发了会呆,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一幕——
那日他接连给人取蛊,直到深夜才疲惫地离开巴叶家。回客栈路上有人欺近身后,尚来不及反应,便被蘸有迷药的布巾紧紧捂住了口鼻……
窗棂镀着霜似的月色,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迷药药性未褪,手脚发软的乐无异只得闭目养神,他不知自己遭了谁的暗算,好在屋内摆设用具与之前下榻的客栈相似,眼下应是仍在展细雨城内。
只是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怕谢衣寻不到人着急。
……总之得赶紧逃出去。
他养了会精神,弓着背咬开药箱机括,叼着那枚锋利的铍针割断了手脚上的绳索。忽听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便又踮着脚躺回床上,还在手脚上装模作样地绕了几圈绳子。
若脱身不得,不如趁机弄个清楚。
二人一前一后开门进来,有人点起蜡烛。
“廉贞大人,此处是离珠祭司当年驻守之地,并无外人。眼下尚有小半日的药效,大人连夜赶来,是否稍事休息,天亮后再审他?”
这人……怎么听起来像那个姜伯劳?
“无妨。我与尊上南下探查龙兵屿,途经此地恰好接到你传信。此事我尚未禀明尊上,今夜乃私下前来,问完就走。”女子向乐无异走近几步,“你说找到了破军的徒弟……就是他?”
破军?乐无异眯眼偷瞧,见其中一人果真是姜伯劳,想必便是那偷袭下药之人,另一人身着一袭碧色长裙,漆黑的侧影逶迤在地,只有腕上的金镯映着星点烛光。
“回廉贞大人,属下认为,这名少年不仅是破军大人的弟子,还极可能是当年那个……牢中无故消失的孩童。请大人上前一步。”
乐无异从眼缝里见人越走越近,立刻紧紧闭上眼。那二人的呼吸喷到脸上,他一动不动地等着,忽觉腰带被扯动,几声细碎的叮当铃响后,竟传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散开,他暗道糟糕——缝在腰带上的香囊被扯破了。
“……果然是圣树矩木的碎屑。廉贞大人,矩木植于流月城神殿深处,不说他一介外人,连我族也只有高阶祭司方可接近,思来想去,这些碎屑应是破军大人所赠。”
“可是,武曲、巨门、贪狼等祭司亦能接近矩木,他们也先后来过中原……你又如何断定是破军?”
“这名少年的随身药箱上刻有长安息馆的徽印,可见他是息馆中人。息馆医术冠绝天下,他年纪轻轻就能入馆行医,必是自幼得良师调教……而高阶祭司中,仅七杀大人与破军大人擅长医术。”
原来他们……是流月城人?这香囊里的香料叫矩木?师父倒是没和我说过,听起来还挺贵重的……不过,他们说的破军祭司,难道真是我师父?
“这少年曾说香囊是家师所赠,属下猜测那人便是失踪已久的破军大人,于是翌日跟了他一日。又亲眼见他施针逼出蛊虫,便传信廉贞大人后伺机迷昏了他。”
哼,我管我救人,又没碍着你们……还好我动作够快,你下手时我都把人救完了。
姜伯劳继续道:“他所施针法乃是烈山秘术,原载于《神农本经》……若无破军大人亲自教授,他又如何能习得此法?”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针法是……”
乐无异的心跳陡然加快。半掩的门被风猛地推开,哐当撞在墙壁上,屋里仅有的些微暖意瞬时消弭殆尽,姜伯劳随后吐出的那几个字便沉沉落在冰冷的地上——
“是……鬼门十三针。”
指尖突地一痛,乐无异猛然回神,才想起那枚铍针还握在手中。他确实疑惑过谢衣来历,时至今日总算恍然。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流月城又如何,破军祭司又如何,无论他以前是谁,他救我、教我、护我,永远都是我的师父……唉,可他什么都不对我说,大概还是只把我当作孩子吧。
“原来真是他……”女子一叹,“破军少时闲不住,就那跳脱性子,还能耐着心教出个好徒弟。”
“廉贞大人,破军大人收他为徒,或是另有缘由。”姜伯劳提醒道,“大人是否记得,属下多年前曾供职于那座地牢?”
“自是记得。那几年中,进出的死囚均由你和离珠经手,你们都是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却被无端调去雩风手下……唉,你且再忍耐几日,待我与尊上禀明……”
“大人毋须挂怀。无论身处何地,能为大人分忧,属下已心满意足。”姜伯劳深深一揖。
女子叹道:“那地牢中死过数千人命,也是杀孽深重。可怜沧溟城主需得定期去见那地底的……我又如何忍心由她孤身前往。若非如此,我亦不愿踏足那鬼蜮之地。”
“大人不必歉疚。”姜伯劳安慰道,“浑邪王用以交换我族圣药的原是捐毒死囚,那些贱民早晚难逃一死,尊贵的王妃性命却得以保全。况且此桩交易乃是浑邪王自愿,我烈山族并未迫他一分……”
乐无异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如此淡漠地说出那等血腥往事。冬夜的风灌进屋里,少年手脚冰凉,心头怒火滔天。
“廉贞大人,属下斗胆推测,破军大人收此少年为徒,或是念及他亦是当年捐毒死囚之一。”
“什么?”
姜伯劳解释道,十一年前,沈夜赠与捐毒浑邪王灵药,并由此约定——将捐毒附近的一处古刹改建为地牢,试药的死囚由浑邪王提供。谢衣一年后返回流月城,数月后失踪,极可能从地牢顺手带走了一名幼童,只是那月是离珠当值,自己未能亲眼见证。
“竟是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晓?”
“死囚入牢、豢养、废弃均有记录,属下与离珠祭司定时互相对照,从未出过差池。然而破军大人失踪后不久,属下清点全牢人数,却发现少了一名孩童……”
“你既心存疑虑,为何当时不向我禀明,亦不细究?”女子冷道。
“大人息怒。”姜伯劳跪下磕了个头,“属下当时未想此事会与破军大人有关,离珠祭司也道是她清点失误所致。属下与她共事多年,知她对廉贞大人绝无二心,又念及同僚之谊,故而……”
“念及同僚之谊、么……唉,你起来吧。”女子叹息的尾音消散在寒风中,“如此说来,确实不无可能。那年他令使者将杳蝶蝶卵带回流月城,还随附了一卷自绘的沙漠通路图,图上便有那地牢的原址。”
姜伯劳讶异道:“杳蝶蝶卵竟是破军大人寻到的?可属下为何听说,破军大人因制药之事与大祭司大人几度争执,既是他寻来药引,为何又……”
女子静默许久才幽幽道,杳蝶药效尚有不足,瞳便将杳蝶蝶卵与蛊虫结合育出冥蝶,再以活人血肉饲育,激发出蝶鳞的最大药力,终对溃烂症有所抑制。谢衣得知冥蝶蝶鳞制药之事乃是回城以后,遂极力反对以活人试药,终究与沈夜生出嫌隙,未等药成便叛逃出流月。
女子又叹了口气,嘱咐姜伯劳听过便罢,切不可在他人面前妄议。
唉,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难道我真的是捐毒人,还被关进过地牢?
尽管对身世疑问重重,乐无异眼下更在意那所谓的冥蝶蛊虫,心道若非巧遇巴叶,那些吸足活人精血的蛊虫不久就会孵化成冥蝶,而巴叶爹他们就会像那死在息馆的病人一样,不知不觉被吸尽血肉……
“若他曾是死囚……”女子忽然道,“入牢不久就该被种下冥蝶蛊虫,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破军大人医术精湛,大约已将蛊虫取出了。”
“也罢,破军这些年隐居中原,不惹是非……就随他去吧。我回尊上住处,等这孩子醒了,你设法跟着他找到破军,替我捎句话给他。”
“大人请讲。”
女子顿了顿:“……你就说,不要再回来了。”
“大人,大祭司大人曾诏令所有祭司,若寻到破军大人,定要将其带回城中。在下只怕今夜之事败露,大人亦会受到牵连……”
这些人……竟还想对师父不利?不行,我得赶快脱身,绝不能让他们找到师父!
说话间,姜伯劳弯腰去探乐无异的鼻息,不料“昏睡”的少年竟然一跃而起,出手如电扣住了他的手腕。姜伯劳一惊之下便要后退,但少年动作更快,转瞬便制住他的手脚,将一枚尖利之物抵上他的颈侧。
泛着寒光的铍针紧贴住跳动的血脉,刃口浸透了冬夜的寒意,犹如少年冰凉的指尖。
【九】
“让我走,否则我就……杀了他!”乐无异夹着姜伯劳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挡在门口的绿衣女子。
“大人不必顾及属下,量他不敢……”
“它能划开人的肚子,你想用脖子试试?”乐无异嘶声警告道,低头见矩木木屑从香囊破口悉悉索索漏了一地,只觉心头也被撕了条大口子,不由将铍针捏得更紧。
女子蹙眉盯了乐无异一会,袖子动了动又垂下:“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乐无异狐疑地眨眨眼。
“你既是听见了……那递给破军的话,由你转述亦可。”
女子说罢便转身离开,披在身后的黑发晕了凉薄月色,上一刻的剑拔弩张似是一场幻觉。乐无异不敢大意,夹着姜伯劳回到前院,冲那远去的背影嚷道:“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们的破军祭司。”
“小公子气息纷乱,何必自欺欺人?”姜伯劳嗤道。
“我使针时你只不过偷看到几眼,见和‘鬼门十三针’有些像就妄下判断,其实是你弄错了吧。我爹是堂堂定国公乐绍成,我小时候怎么可能被送进过捐毒地牢?至于那香囊……我早说了是在海市买的,你们要找人不如上那儿问问。”乐无异尽力克制着怒气,然而一想起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却又按捺不住地大声道,“我师父说,生命至为珍贵,他学医是为救人,是想让所有人过得好一些。你们残害百姓来救自己的族人,难道他们的命就该比你们轻贱吗?你们不忍心亲人死去,难道他们就没有亲人感到悲伤吗?我师父一心要回护的人,怎么会是……你们这种人?”
“呵,人难免都有私心,若换了你身患恶疾……”姜伯劳不屑哼道。
“哪怕是救我命的药,师父也断不会用别人的命来换。”乐无异毫无犹豫地反驳,“他是我师父,我当然知道。”
走远的女子忽地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乐无异这才察觉刚才只顾着一吐为快,许是招了她的怀疑。他不愿谢衣与他们再有瓜葛,忙牢牢闭紧了嘴。
那女子却是一笑:“小公子说得在理,我们认错人了,还望小公子宽宥则个。”又向姜伯劳道,“你明日即去寻雩风。离珠是我华月座下的人,无论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姜伯劳应下,低声同乐无异打商量:“这位小兄弟……你看,在下还身有要事,我们大人也不想为难你,你就放了在下吧?”
“不行,我现在手脚还软着,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你身上带着迷药,万一半路后悔又把我抓回去怎么办?”
“此处是展细雨城北郊外,向南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城中大道,离你住的客栈也不太远。唉,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又利落,居然会怕一个身无武艺的大夫,怎么这般婆婆妈妈的……”姜伯劳啧啧叹气。
“你激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那晚你过来帮巴叶包扎伤口,我还以为你心地不坏,谁知道……哼。”乐无异撇撇嘴,待女子的身影消失便带着姜伯劳继续向门外走去,盘算着等谢衣他们一到,就押着此人去官府审问冥蝶之事。
正在此时,黑暗中突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乐无异听音辨位,一把拽住来不及反应的姜伯劳向旁避开,凛冽的劲风划过耳旁,数发暗器瞬息间接连而至。
……哧、哧。
他带着人勉强避开当先一枚,不料后两枚的角度更加刁钻,仍是打中了姜伯劳。
“唉,你伤到哪了?”乐无异扶着姜伯劳坐在地上,眯眼瞧着巷口渐浓的雾气,“你不是她属下么,她怎么连你也打?”
“出手这般果敢狠绝,绝非廉贞大人,恐怕是沈夜……是大祭司大人亲自到了。”
姜伯劳紧捂住腹部,鲜血仍是止不住地渗出指缝,他让乐无异帮着撩开裤腿,倒抽着冷气从受伤的膝盖里拔出“暗器”——一片薄薄的树叶。
“那位大人出手……不会顾及旁人,你挟持我也无用。廉贞大人不惜冒险瞒下此事,必是对破军大人存了维护之意,这才不愿伤你。后院花圃的西南角有后门,你从那里逃。”姜伯劳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了指路。
“……这药给你,止血的。”乐无异摸出金创药扔给他,忽见一只莹蓝的蝴蝶从墙外翩跹而至。
纤翅细躯,竟是杳蝶。
糟了,难道师父已经到了?万一他跟着杳蝶寻到这儿……
“对不住。”乐无异拔腿就向后院跑,只听身后有个男人厉声喝道:“站住!”
站住才要糟糕!乐无异憋着劲跑得更快,一股刚猛劲力自身后袭来,他连忙脚踏七星左避右闪,不料一脚踩上块碎砖,身形微一踉跄,肩胛即被那股劲力扫到,立时痛得骨头都像碎了。乐无异心中骇然,忍痛向后门奋力飞奔,眼看门栓近在咫尺,膝弯却被人狠力踢中。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一地的碎石枯叶中。
肩胛伤处被人踩住,又用力碾了几下,乐无异痛得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
男人将乐无异拖回院子中央,钳住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
“放肆!我们大人有话问你……”
乐无异磕破了头,涌出的鲜血夹杂着泥灰,顺着额发流进眼里,他使劲将血水挤出眼眶,抬头直视眼前的高大男人。
他就是……沈夜。
那人约莫四十,凌厉沧桑的眼中透着几分阴鸷,之前的绿衣女子恭敬地随侍在旁。
沈夜并不看乐无异,侧头朝女子道:“你近日心神不宁,今夜又私自出行,本座便派人暗中跟随,才知原是为了破军之事。廉贞祭司华月,本座如此倚重于你,这便是你对本座的报答?”
“属下有错,还请尊上责罚。”华月在他面前跪下,伏地恳求道,“但姜伯劳只是奉华月之命行事,他已身负重伤,能否请将他……交由属下发落?”
“本座自有定夺,你不必多言。”沈夜径直走到乐无异身前,垂下眼皮打量了片刻,弯腰抬起他的下巴,轻声蛊惑道,“放你离开亦无不可……只需回答本座一个问题。”
乐无异的目光凝在男人的交加眉上,事已至此倒不觉怕了,甚至还分出心思腹诽他长了个天煞孤星的面相。忽见先前的杳蝶飞近男人身后,心中顿时一凛。
“请大人放了我……我、我不想死。”乐无异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显得害怕极了。
“你据实回答,便不必死。”沈夜满意地松开他,负手踱了几步,“你可知,烈山部破军祭司、本座的昔日爱徒——谢衣……眼下身在何处?”
“谢……衣?”乐无异尽力不去看沈夜身后的杳蝶,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掌心里。他装作天真地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地瞪大眼睛,“我不认识他啊,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哼,谢衣之徒,巧言令色的本事尚不及他当年半成。本座今日便替他好好教导徒孙。”沈夜冷哼一声,偏头瞥了眼姜伯劳,“你过来,给他种上冥蝶蛊。”
“等等!”华月霍然抬头,与沈夜对视片刻便颓了气势,长长叹了口气,再未说出些什么。
乐无异却仍是感激她肯为自己求情,刚朝她点了点头,就被粗鲁地按在地上。半张脸擦过粗糙的砖地,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瞧着姜伯劳一瘸一拐地挪近自己,头顶复又响起沈夜凉薄的嗓音:“下蛊之后,本座即会飞书至各地息馆,以免谢衣失了你的音讯。”
乐无异登时怒道:“你要做什么?!”
“谢衣之徒,你不如试着以鬼门针法自救。”沈夜的轻笑里带着玩味,“却不知,是谢衣回流月城向本座要人快些,还是……蛊虫化蝶更快一些?”
“你……”乐无异再忍不住,拼命想挣脱身后的钳制,后颈命门被重重一劈,瞬时周身经脉剧痛,四肢无力地瘫软下来。
“稍安勿躁,待本座再教你一事。冥蝶蛊卵若存于河川水道之中,经饮食入腹后一年化蝶。”男人勾起薄唇,声音比乐无异身下的砖地更冷,“不过破军行事历来雷厉风行,今次本座必不用等上一年,不如令冥蝶尽早化蝶……亦是不错。”
乐无异脑中嗡地一响。直到此刻,他才弄清冥蝶蛊入体的前因后果——乞丐流民的饮水大多取自河井,不经煮沸即饮,故比寻常百姓更易中蛊,即便因蛊虫而亡,也无人会深究死因。烈山族遣人下蛊养蝶数年,始终未被世人察觉,时至今日,也不知已有多少人……
“……属下遵令。”姜伯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乐无异瞥见华月避开自己的目光,下一刻便觉肩胛刺痛。
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支离破碎的铃声刺痛着耳膜。已成虫形的蛊虫仿佛啃噬着血肉的毒蛇,乐无异痛苦地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尽力回想着那枚“药”字幡旗下的小铜铃,回想着在子夜的铃声中靠着谢衣睡去,醒来时身上裹了大氅,身周尽是熟悉的草药味……
“禀告尊上,属下无法种下冥蝶蛊虫。”姜伯劳难掩诧异,按住乐无异的脉门半晌才继续道,“他居然……体内仍旧宿有冥蝶蛊。冥蝶生性霸道,难容他蛊共宿一主,即便是后至的同族亦是不容。他脉象沉细,正是多年供养蛊虫之兆,却不知为何能存活至今,血象亦仅是略有匮乏……此事太过反常,恕属下难以说明。”
沈夜踱回乐无异跟前,眼中多了几分兴味:“本座倒想起瞳用过一个法子,他曾于人头上某几处腧穴内埋针,似能推迟蛊虫化蝶。听说偶有存活之例,只是那些死囚后来相继神智俱失,瞳便没了兴趣。若他将此法传给谢衣……”
“如果我体内有蛊虫,就算不死,这么多年血也早就被吸干了。”乐无异回了些气力,忍不住打断沈夜,“我无病无灾地活到现在,还在息馆做了大夫,何时变成过‘神智俱失’的傻子?你们又说我中蛊虫,又说我是死囚,还非说我是谁谁的徒弟……你们没一件事能自圆其说,明明弄错了却不肯放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乐无异说话时稍稍避开了沈夜审视的目光,心道就算是胡搅蛮缠,也绝不能让他找到师父——他会杀了他的。
浸了蛊虫毒液的伤口火辣辣地痛,黏腻的鲜血顺着肩膀滴在砖地上,乐无异咬紧牙关忍住痛呼,听沈夜嗤笑了声:“本座何必诳骗于你?不过是取出颅中埋针,于本座亦非难事……明川,按住他。”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打一架!”乐无异怒道,话音未落便被狠狠掐住后颈摁在地上。血水从迸裂的伤口涌出,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却仍是用力睁开双眼,瞪着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凝聚内力的指尖在头皮上摸索片刻,沈夜冷笑一声:“呵,果然不错……却不知取针后,宿于你体内的那只蛊蝶还需多少时日长成。本座倒愿你能活得久些,待谢衣来后当面问他一问——为何将当年诸事故意隐瞒于你?”
一根,两根,三根……
乐无异的头酸胀得像要裂开,却难受得发不出一丝呻吟,犹如淤塞多年的河道一朝疏通,一时间,无数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识。他虚脱地倒在地上,身下砖地的冷意直刺入骨,眼前似有涟漪层起,只要轻轻一碰,一切就会四分五裂……
他已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只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院门。
“无异!”有人远远地唤他。乐无异抿了抿嘴角,缓缓阖上双眼——
师父,你还是来了……

【十】
大漠中雨水罕至,每一滴雨水都被捐毒人视为神农恩赐的福祉,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令这支囚队的步履更为艰难。
囚犯皆是捐毒人,大多戴着沉重的镣铐,像是被挂着铃铛防止逃跑的牲畜。在烈日下徒步数日,连空手而行的壮年人也会疲惫不堪,更何况老弱妇孺,然而一旦落到队尾,又会被随行看守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即使饮食不被苛待,每天仍有人被永远留在了沙海。
雨水淋湿了幸存者们手脚上的血痂,淡红的血水悄无声息地渗入沙土中。
囚队里有个七八岁的褐发男孩,纤细的四肢还未长开,身高只到旁人腰际,许是想让他走得快些,看守破例摘了他的铁镣。男孩紧紧跟在一名清秀女子身旁,头上罩着件脏污的绸衣,浸透雨水的流苏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充作斗篷的绸衣质地轻薄,他的前襟很快被雨水打湿,连胸口仅剩的一点暖意也渐渐消失了。
阿嚏!
找不着擦脸的帕子,男孩只得吸溜着鼻涕,伸长胳膊扶住脚步踉跄的女子。他凝视着她憔悴的脸,忽听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
“娘,你的眼底都冻青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不冷。”
刚才说话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娘亲?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脱了绸衣,踮起脚想给女子披上。
“听话……你若染上风寒,那儿可没有大夫。”戴着镣铐的手将衣服罩回男孩头上。雨声几乎盖住女子虚弱的声音,男孩却清晰地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不由跟着默念。那几个音节意为富贵绵长,他想起为自己取名的是自己的父亲——兀火罗。
父亲常年驻守边疆,自己与母亲留在国都。一家人聚少离多,最开心的莫过于每次父亲回城觐见浑邪王,总会捎带着自己去皇宫游玩。
然而那一回,父亲只身去了皇宫。
此后几日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深夜,一队带着谕令的兵士闯进家中,强行遣散了所有仆役,又将他与母亲押去流放的囚队里,只有远游的兄长安尼瓦尔逃过此劫。
“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惹怒了王?”他在雨中抬起头,疑惑地问女子。
“年复一年,王妃迟迟不愈,君心愈发乖戾难测。坊间常有苛政酷刑、死囚换药的传闻……夫君为人耿直,明知触怒君王亦是直谏反对,此回恐怕……”女子黯然许久,摸着男孩的头嘱道,“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你一定记住,你父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我族子民与神农大神,更无愧于……我们的王。”
“可是,”男孩看着女子磨得满是血痕的手腕,“娘以前都漂漂亮亮的,人人都说你是除了王妃外最尊贵的女子,现在却……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雨水沿着女子秀致的眼角流下,像一滴哀恸的泪水。她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颊:“娘离开家乡,随你父亲来到千里外的捐毒国,便是敬爱他一片赤子之心。他若荣华富贵,我便守他身后的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他若身如草芥,我也愿浪迹天涯,侍奉他一辈子……娘无谓身外荣辱,也不愿你心怀怨怼,只愿你长大后承其之志,护佑苍生。”
她蹲下身,执起男孩挂在脖子上的铁片塞进他的领口:“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上有神农大神的护持。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千万别弄丢了。”
同行的囚犯默然走过他们身旁,不多久母子俩就落到了队伍末尾。男孩跟着女子加快脚步,不时回头对着队尾的绿衣人做鬼脸,却被女子低声呵止:“这些异族人的眼中殊无怜悯,莫要触怒他们。”
男孩犹自一脸愤懑,女子便柔了声音道:“你且再忍耐几日,等到了那儿,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娘别担心,我不去惹他们就是。”男孩拉住女子脏污的衣袖,轻轻抱住了她,“娘唱歌可好听了,我想听你唱,唱爹送你的那支歌……”
大雨隔断了前路,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的身影仍是被迷雾渐渐吞没。他踉跄地去追,雨声中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哭喊声。
他终于停下脚步,坐到地上,呆望着铅盔似的天空。
手边忽然摸到一把伞。
“无异……”
叹息化为飞鸟的拍翅声掠过天际。男孩起身茫然环顾,忽觉身后有人执伞而立,白衣赭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他霍然转身,眼前却空无一人,手里凭空多了把竹枝伞。
他撑起伞,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头顶。伞面像车轱辘似地转起来,手绘的蓝蝴蝶快要飞出泛黄的油纸,流连在细密的伞骨间。
……这是?
杳蝶。
——
他好像闻到了浮动在阳光里的沙棘果甜香。杳蝶拢了蝶翅,怯生生地停在乌发绿衣的青年指尖。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连眼睛也忘了眨,只会愣愣地看着他对自己微微躬身——在下谢衣。
他听见自己认真地说,那我们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来。
青年点头微笑,一言为定。
那人离去时没有回头,背影镶了夕阳的光,像要融进那片血色的天空里。男孩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攥紧在手中……
突来的狂风将伞卷到半空,男孩拔腿去追,四周却凭空升起一根又一根儿臂粗的木柱,围成一间不见天光的牢笼。他慌乱地张望,转头却见到身后倚墙而坐的母亲。她身旁有几个同路的囚犯,一个老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便漠然别开了眼。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跑到母亲身边,小心地触碰她凹陷的脸颊。
“还好。有人被带走了,就再没回来……你别过去,靠过来些坐。”女子示意男孩坐到她另一侧,而后吃力地换了个姿势,用身体将他与牢门隔开,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你我本受流放之刑,却被无故带至此处收押,别怕,娘会护着你……等那些人走远些,娘就给你唱曲子。”
“不,娘你先歇着……别唱了。”
“娘还有点力气,你好好听着,把曲子记下来……以后想娘的时候你就吹吹曲子,娘会听见的。”
温柔的歌声回荡在阴冷潮湿的囚室里。男孩怕牢中异味会令她愈发不适,便扯开香囊的针脚,将药粉抹在她的领口上。好闻的木香淡淡浮起,男孩不舍地吸了几口,埋在女子怀里打了个哈欠。
……
“无异……”
“快醒醒……”
……
囚室终年不见阳光,时日待得长了,男孩已闻不出任何霉腐臭味,长明灯幽暗的烛光也能令他看清周遭。巨大的地牢原是一座六棱形的地宫,像是中空的宝塔倒扣地底,每一层都建着密密麻麻的囚室。他与母亲住在离地面较近的上层,却不知再往下又是何等光景。
偶尔上方会传来地宫入口开合的轰隆声,转瞬即逝的微弱日光落下来,令他难受地眯起眼。绿衣人每隔几日送来饭水,打扫清洁,带走几个生病或健康的人,若有反抗便打昏拖走。所有离开的人再没被送回过,时日一久,身强体壮的囚犯学会了在绿衣人路过时争先恐后地向囚室里侧涌去,行动迟缓的老弱妇孺则被留在外边,日复一日,越来越少。
一日,男孩与母亲被送到一名陌生的绿衣人跟前。那人看了便道:“人太过虚弱,拿来试药只怕立时毙命。”又道,“近来新进囚犯较以往少了些,不如让他们服下冥蝶蛊卵试试,大约还能多用几日。”
有人端来两碗散着苦味的药汤。男孩挡在孱弱的母亲身前,捏紧拳头挥向胆敢冒犯她的人。他被蜂拥而上的看守拖到墙角,听见从不落泪的母亲在几步外哑声哭泣,不断哀求那些绿衣人能放过她的孩子。她的哭声很快变得微弱,他拼命地尖叫,朝着摁住自己的手狠咬一口,趁人松手时冲进对面的人群,还来不及找到母亲,又被攥住后领扔了回去。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撞到墙壁摔在地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被拽着头发按在墙上,瞥见那端着药碗的人的袖口上,有一道金色纹饰。
“谢……大哥哥他……难道他和你们……是一起的……”
亮如火焰的鎏金叶纹刺痛了他的双目,他咬紧牙关,下颌却被用力捏住,不得不张开了嘴……
不,我不想死……
“无异,睁开眼睛。这是梦……”
是……大哥哥的声音。
男孩拼命睁大眼睛,眼前的烛火如流萤散开,千万个光点复又聚合为一个巨大漩涡,将天地万物吸纳其中。
须臾间,所有的画面都远去模糊,神情漠然的绿衣人消失了,母亲哀求的哭声消失了,熟悉的金色叶纹也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名白衣赭袖的男子。
满室雨声。
【十一】
谢衣包扎了心口伤处,合拢衣襟,俯身去看蜷缩着熟睡的少年。多年前他带着他逃往中原,也会在夜里看他的睡脸,听他在梦中不住地唤爹娘。他不知如何去抚慰陷入噩梦的孩童,只能照着道听途说的法子,将人轻轻抱在怀里。
孩子听着他的心跳声再次入眠,而他却已了无睡意,只得在晨曦降临前的黑暗中一遍遍回忆那场争执——
即便万骨枯朽,本座亦非有心杀戮,我族险中求生,又谈何违背天道?天地万物皆有定数,我生他死,各顺其命,又谈何罪孽深重?先不论冥蝶炼药能否成功,除此之外,还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族?
那人摇头道,若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同我一般选择。
他年少得志,曾深受沈夜器重,话语里尽是掩不住的锋芒,尽管沈夜面色不豫,他仍是直言不讳——我烈山族乃神农后裔,神农氏视生灵如至亲,誓愿普救疾苦,我族却凭倚医术为害苍生,即便解一时之急,却是杀生求生,去生更远。
他对着拂袖而去的沈夜立下誓言,流月城隔绝外界数百寒暑,不知中原地广物博,医道源远流长,我匆匆一年游历不过窥其皮毛,便已颇有所得,若今日我为大祭司,定会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他在紫微殿外跪了一日一夜,一腔热血终是化为灰心冷意,想到自己多番阻挠死囚试药,或已引得沈夜动了杀心。他在华月与瞳的协助下暗中离开流月城,翻过东面的伊列山,沿着大漠古道连夜奔逃,途经捐毒附近时偶见随身带出的杳蝶不住躁动,却并非朝着捐毒方向飞去。他知道试药的死囚多为捐毒百姓,忽又想起那个赠过香囊的孩童,不由调转马头跟上杳蝶。几日后,他果真来到了那座隐秘的地牢——无厌伽蓝。
那曾是他亲手在地图上标注的神邸,如今却成了人间地狱。
杳蝶领着他寻到那个孩子,他说服值守的离珠后带走了他,却无法救出更多人。他背着孩子翻山越岭逃往中原,在其颅内埋针抑蛊,又托付给长安的友人后悄然离开。直到两年后的重逢,他才知道那三枚颅中针竟暂时抹去了孩子的记忆,被取名为乐无异的定国公世子好奇又羞怯地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里不染阴霾,一如当年初见。
他又何尝忍心点破,便也平静地再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取针去蛊后乐无异自会想起所有往事,而在此之前,他只愿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不料颅中针仍是无法完全抑止冥蝶蛊吸食宿主的血气,乐无异年幼体弱,竟在埋针两年后再度重病昏迷。故而此后每年夏季,谢衣便将自己的心窍血制成药剂令乐无异服下——冥蝶蛊虫尝过经矩木木精洗髓的人血,一年中便不再妨害宿主。
十年光阴,弹指轮回,这一次,谢衣仍是跟着杳蝶,在展细雨蛛网似的街巷一家家搜寻,终于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深夜找到了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竟是沈夜,谢衣刹那间只觉气血逆行,待回过神,已然几个纵跃闪到那二人之间。少年湿冷的颈侧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动着,那几乎停滞的心脏才落回了胸腔。
“谢衣,别来无恙。”一声冷笑自身后传来。
谢衣霍然转身,眯眼凝视着沈夜指间的三枚银针,再抬眼时刀已出鞘。月色水银般地自笔直的刀身倾泻而下,刀光凉凉地拂过青砖地上的暗红血迹,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你自踏入此地,浑身皆是破绽……若为师方才趁你探脉时动手,恐怕你已身首异处。”沈夜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迎着指向心口的刀尖上前一步,乌黑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针竟绕过谢衣飞向乐无异,“你收的徒弟不肯认你,大抵是这几根针使他神智不清,眼下应是好了。”
谢衣一言不发,挥刀拦下那枚亳针,刀身碰上针尖的瞬间竟是虎口发麻,那精铁刀刃亦震得嗡嗡作响。他心道沈夜功力较多年前更为精进,今日若只自己一人,或可以命相搏,但无异他……
又一枚银针迎面袭来,飞到半路竟倏地偏折了方向。谢衣阻拦不及,眼见银针贴着乐无异的颈侧半没入青砖中,露出的针尾不住轻颤。
“一别十年,你的武学竟退步至斯。”沈夜抬起下巴指指乐无异,“心神皆耗于无用之物,想必已将为师的训诫尽数忘了……你我暌违多年,你连一字也不愿多说么?”
“足下授业之恩,在下永不忘怀。”谢衣闭了闭眼,向他微微躬身行礼,“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再说什么也不过徒然。”
沈夜眸光微沉,衣袖略略一动,谢衣忽然手腕翻转,将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
“呵,破军这是何故?”沈夜的声音冷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蛊虫受制于蛊王,王死则殉主,大祭司即便不擅医理,亦该有所耳闻。”
“若是指那冥蝶的蛊王……”沈夜负手缓道,“它已被藏于一处隐秘之地,日夜重兵看护,破军尽可放心。”
“在下无意争夺蛊王。”谢衣瞥了眼乐无异毫无血色的脸,平静道,“冥蝶半身乃是杳蝶,杳蝶性喜矩木,受过矩木洗髓之人才能以血供养蛊王。谢某当年离开时,矩木木精已近取尽,料想这世间可供足下择选之人,唯有沧溟城主……与在下了。”
“你竟敢以此要挟本座……当真是……不错。”
谢衣笑了笑:“城主体质孱弱,以血养盅终会不妥……若能让谢某活着回去,总能有些用处。”
沈夜神色莫辨地眯起眼,默了半晌后突然挥挥手,令华月姜伯劳等人退至远处,又向后退开几步:“破军,记住你的承诺。”
唐刀落到地上,谢衣抱起乐无异向近旁的厢房走去,脚步忽地一顿,回头向沈夜道:“若大祭司不欲遇上乐将军一行,还请带上诸位随侍,退至展细雨城外等候。”
说完便转身离去,眼角忽有银光一闪,竟是一只飞近的杳蝶被直直钉死在地上。杳蝶拼命扑扇着翅膀,却再无法挣开那枚贯穿了它细弱身躯的银针——那便是方才从乐无异颅中取出的第三枚亳针。
示警的意味不言而喻。谢衣收紧手臂,低头碰了碰怀中人冰凉的额头,淡淡道:“足下不必多虑,待谢某安顿了小徒,便随你返回流月城。”
微湿的发丝贴在额头,像是小鸟被打湿的羽毛。谢衣收回探脉的手,听乐无异在梦中气息凌乱,唤了几声也毫无回应。他褪下少年沾满血渍的衣物,触到的皮肤竟有几分暖意,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前额,才发觉手竟是如此冰冷。
他十分清楚,取针后蛊虫即会失去禁锢,数个时辰内耗尽宿主精血,故而竭力镇定地向沈夜讨了一夜宽限,便是打算取出这只蛰伏多年的冥蝶蛊。为了安抚蛊虫,他适才又刺破心窍取了点血,好在伤口的纱布已不再渗血,裹上外衣便看不出端倪。
屋里残留着几分血腥气,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挟着雨水渗进幔帐,有人在身后嘶哑地唤了声——“谢衣哥哥。”
“无异!”
谢衣快步回到床前。少年茫然地眨眨眼,目光凝住时竟浑身一颤,神情间露出几分畏惧。谢衣猜想他乍然恢复幼时的记忆,应是尚未清醒,只是眼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便端着药碗扶人起身,柔声安抚道:“对,是我……听话,先吃药。”
深色的汤汁里敛着腥气,袅袅地散着似曾相识的木香,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推开那只端近的药碗。谢衣连忙后撤,碗中药汁晃出小半,顺着扣住碗沿的手指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
“我不喝!我不想死!”少年连滚带爬地逃到床角,紧紧抱着膝头缩起脑袋。谢衣将碗放到一边,转眼竟见他趁机跳下床,忙捉了手臂将人按回床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骗我,你们就是一伙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怒色,惊惶地睁大眼睛,“我娘呢,她跟我一起来的,她人在哪儿?”
谢衣不忍与他对视,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几分,少年挣脱他,膝盖一软撞上床边的矮柜。谢衣顾不上挡住滚落的瓷瓶,只将疼得直抽气的少年紧紧抱住。
“无异……”他轻揉着他撞红的额头,“你不要怕。”
少年被按着靠在谢衣怀里,听了一会心跳声,竟慢慢安静下来。
碎瓷片的边缘闪着锋利的光,屋里腾起辛辣苦涩的气味。少年喃喃道:“有栀子、青黛……还有连翘……咦,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药……我的声音,怎么也变了……”
谢衣慢慢放开他,注视着他道:“你已经十八岁了。”
少年一愣,环顾一番后长长舒了口气,神情里的惊恐渐渐化为疑惑。又过了会,他偷瞄了眼地上的碎药瓶,挠着头道:“对、对不起,我刚才做恶梦,还以为你要害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谢衣牵住他的手坐回床上,温言道:“那些都已过去了,无……嗯,你可还记得我?”
少年怯怯对上谢衣的眼睛,脸皮一红,低头轻声道:“我记得你,你是谢衣哥哥。”又自言自语道,“梦里也在下雨,怎么醒来还在下雨……”
他缩着肩打了个寒颤,谢衣抖开被褥裹在他身上,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附耳轻道:“好孩子,那你一定还记得我是个大夫。你生病了,我要给你治病,你明白么?”
“对,你是大夫,你想……救我?”少年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可信我?”谢衣退后一些,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谢衣松了口气,回身取过药碗,却见他又不情愿地咬住唇,不由叹道:“人长大了,怎的仍是非要哄着才肯吃药,真是……”
“……什么?”少年从被褥堆里露出个脑袋,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又向后退了几寸。
“真是个……”谢衣轻声叹息,端起碗含了口药汤,抬手扣住少年的下巴。手指轻轻捏开下颌关节,倾身覆住柔软的嘴唇。
“……傻孩子。”
少年慌乱地抗拒,手掌恰巧按上对方心口的伤处。谢衣恍若未觉地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药汁渐渐溢出唇角,抵住胸口的手落了下去,摸索着攥住被褥,少年终于顺从地微仰起头,谢衣趁势撬开他的牙关,将口中的药汁一点点渡过去。
二人冰冷的指尖握在一起,慢慢生出一点暖意。
“谢衣哥哥,喝了他们的药,我就再没听见娘的声音……我明白,她已经不在了。”少年埋在谢衣颈间,轻轻抽了抽鼻子,“后来我醒了,看到杳蝶飞进牢里……就知道是你来了。”
谢衣闭上眼,沉默地搂住他。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衣领,少年轻声道:“你那天走的时候,说过会回来找我,我就一直等着……你来救我,我好开心。”
【十二】
谢衣在乐无异与李元华前往展细雨后偶遇离珠,得知蛊虫虫卵竟已遍布中原大小河道。离珠因私下分发缓解药物遭流月城追查,李元华从展细雨带回的消息更令他忧心。他命李速去朗德附近寻找乐绍成商队,而后赴星罗岩将他的亲笔信带给息妙华,自己则匆匆赶往展细雨。
他终于找到了乐无异……幸好还不算太晚。
服下汤药的少年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谢衣解释取蛊步骤。他尚未恢复所有记忆,却很快答应下来。
他只说:“谢衣哥哥不会骗我的。”
男子温和笑笑,将少年的手腕绑在床头,炙烤针头后坐回床边,抽开了他的里衣系带。
微凉的指尖触到胸腹皮肤,少年不由一抖,头顶竟传来叮铃几声,抬头瞧见缚住手腕的腰带上绑了只破口的香囊,底下缀着些小铃铛,稍一动便叮当作响。
“抱歉。”男子搓热手后继续解他衣衫,见少年扭过脸去,双颊染上一层薄红。他低头拭去他眼角的泪,嘱咐道,“针尖抹过麻药,但行针时仍会有痛楚……你且忍着点,切莫挣动。”
少年点头:“谢衣哥哥在救我,我明白……我会忍着的。”
“好孩子。”谢衣将手巾放到少年牙间咬住,又嘱了句,勿要咬到舌头。
大雨冲淡了院中青砖上的斑驳血迹,枯叶混着泥水泻下石阶,沥沥水声盖住了檐下铜铃的呜咽,也掩下了层叠幔帐里的破碎呻吟。
无数流光片影涌到眼前又逝去。少年看到谢衣和其他一些人——大多只是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身影消散时他却忍不住感到悲伤。冰凉的泪水渗进鬓角,全身经脉似被挑在焰上炙烤,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他紧紧咬着布巾,却仍是抑不住痛呼。那些细如发丝的银针刺入穴位时,激起的剧痛犹如利刃切开皮肉筋膜,剥开鲜红肌理,插进脆弱的骨髓深处肆意翻搅。
“……无异,看着我。”
那个梦中听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待又一阵痛楚稍稍退去,他勉强喘了口气。
“我在做什么?”有人沉声问他。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感到血液回流到冰冷的指尖,酥酥麻麻的。于是动了动手腕,抖出几下清脆的铃声——你在救我。
“你可想得起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男子温雅的面容颤动在泪水中。碧水红莲在他身后延绵铺开,晚风穿林而过,他听见熟悉的笛音,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
无异。
……对,我叫乐无异,你是谢衣,你是——师父。
乐无异口不能言,只能尽力睁大眼睛看着他,见谢衣点了点头,泪水立刻难遏地涌出眼眶。后颈的皮肉胀得快要裂开,他猜测谢衣已用鬼门针法将蛊虫逼到了极限,只待最后一搏。
他摇了摇手腕,示意已做好准备。
颈骨被轻轻托起,湿冷的指尖贴在颈侧剧烈起伏的血管上。乐无异顺着他的动作侧过头,感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靠近脖颈,不由凝住呼吸。后颈胀痛的皮肤忽地一凉,他闭眼咬紧牙关,下一刻竟觉那处伤口被温软的口唇覆上。
……师父他?!
乐无异这才想起,谢衣仓促中来不及准备取蛊的器具,只能用嘴将那蛊虫与腌臜物吸出来。他咬紧了布巾,将溢出的哽咽吞回肚中。
绿衣青年的温柔微笑,白衣男子的冷冽药香,无论哪一段记忆,哪一个身影,都是他无法割舍的回忆——
师父,你走过那么长的路,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我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

乐无异靠坐着堆起的被褥,在谢衣收拾时偷偷碰了碰后颈的纱布,想起取蛊那一瞬的亲密,脸又热起来。他看着谢衣将取出的冥蝶蛊虫收进蝶匣,想要推开被子下床帮忙。谢衣回头看他一眼,唤了声无异,却又没了下文。
“师父别担心,我已经好多啦,没有哪里不舒服。”乐无异大咧咧地拍拍胸脯,却仍被赶回床上,只得老实地顶着一床棉被抱膝坐着。谢衣道乐绍成不日会抵达此处,又道自己方才从旁掣肘,沈夜投鼠忌器便放了他们。
谢衣说得简略,乐无异心里虽有疑惑,只是见到一地碎瓷片,便急着找鞋子下地帮忙收拾,懒得再在旁人身上多作纠结。手掌无意中蹭过沾了药渍的被褥,指尖觉出几分黏腻,便顺手拉起闻了闻。药渍散出些许奇异的腥味,他正要问方才服了什么药,忽听谢衣开口要自己暂留此处,之后随乐绍成返回长安。
“你要我跟老爹回去?”乐无异皱眉,“那师父呢,打算回静水湖吗?”
“不,为师尚有一桩族内事务需要了结。”谢衣提着乐无异的靴子放回床边,伸手探他腕间脉象,不想乐无异手掌一翻,反将他的手腕扣在掌中。
“师父,你的胸口怎么有血……是不是被他打伤了?”乐无异抬手去解他外衣,却被避了开去。
“快让我看看!”乐无异急道。
“……沾上的血迹而已,为师不曾受伤。”
乐无异抿着唇凑近,瞧那外衣确实不曾被刀剑损毁,才松了口气,拉住谢衣求道:“我不回长安,我们一起去流月城吧。”
“无异,待息先生知悉冥蝶之事,定要调集人手解决,你需回长安驰援。”
“可是,要是沈夜再为难你,我可以帮你打他……”乐无异嘟起嘴,被谢衣半是严厉地瞧了眼,摸摸鼻子道,“我这次是中了小人暗算,其实我身手并不、算太差吧,要是正大光明地打,我也不见得会……”
“若你同去,只怕令为师分心旁顾。”谢衣垂下眼眸,拍拍乐无异的手背,“我与沈夜原是早年私怨,此番返乡,却是为了一桩关乎烈山存亡的大事,他理应能晓得轻重……故而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危险,莫要担心。”
乐无异心道谢衣既能带着自己全身而退,或许真有什么法子能牵制那人,便信了七八分。
他的手蜷在谢衣的掌心,常年浸染药汁的指甲有些泛黄,散着一股松木般的苦味——谢衣的手也是这般。他并不觉得难看,反倒为这相似的印记有几分莫名高兴。
“我小时候听老爹说,人世险恶,命运无常,却觉得那些生离死别还离我很远。后来,我在息馆见多了生老病死,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说‘生命至为珍贵’。人,真的太脆弱了……救不了的时候我会沮丧,但一想到这些难治的病例都会变成我的经验,以后跟着师父行医时能救更多的人,又会感觉好一些。”乐无异的目光凝在谢衣胸前的血迹上,“姜伯劳给我种冥蝶蛊的时候,我真的好怕,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我本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师父的。我怕再也见不到师父,更怕师父知道后会难过,我从没有这么怕过……”
乐无异听见谢衣低低地叹息,而后被拥进怀里,于是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为师……亦是同你一般难安。”
“师父,其实我想说……”乐无异张张嘴,又咬紧下唇,沉默地埋进谢衣的颈窝。相拥的暖意、近在咫尺的药香令他怦然心动,可他只是侧过脸,悄悄吻上一缕近在唇边的鬓发。
谢衣默了一会,手从少年背后移到他的发间,轻柔地摩挲头皮,又顺手扯他发烫的耳尖。乐无异浑身一激灵,差点从谢衣怀里跳起来:“师父怎么揪我耳朵……我又不是小孩子!”
谢衣将他按回怀中,相贴的胸膛随着声音轻轻震动:“无异说得甚是有理,那为何喝药时……还需为师来哄?”
“我什么时候还要师父哄?”乐无异微愣,突然想起取蛊前的那几口药还真是谢衣渡来的。他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挣开谢衣逃下床,不料一脚踩上靴子,立时直直朝前扑去。眼见冷硬的青砖离鼻头越来越近,忽然有人揽住他向后一拽,一瞬间天旋地转,待回过神,已倒回柔软的被褥上。
“总算想起来了。为师说得……对是不对?”谢衣眉峰微挑,倾身撑在乐无异上方,另一只手捉住少年尖俏的下巴,低头凑近,吹去一缕沾在他唇上的发丝。
嘴唇被气息拂得麻痒,乐无异忍不住舔了舔,结结巴巴地辩道:“那个不肯吃药的,才才才不是我,刚才我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怎能算是我……”
唇上蓦地一热。
谢衣笑:“傻孩子,若不是你,为师又如何会……这般渡药与你。”
乐无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任凭谢衣轻咬着自己下唇含在齿间,甚至还用舌尖舔了舔,似是要为自己解痒。全身的血瞬间涌到脸上,他的脑袋嗡地一响,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却还紧贴着耳廓,温柔地唤他的名字——
“无异,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原来,师父他也……
多年夙愿成真,一时竟说不出是何种滋味。乐无异闭了闭眼睛,略侧过头道:“可我是你的徒弟,万一有人说你……”
谢衣凝视着他:“为师有一愿,非人力所能强求,若能得偿,此生无憾。”
乐无异的心骤然狂跳,轻声问道:“是什么愿望?”
乌发滑凉,掠过少年滚烫的脸颊,与枕上散开的褐发混在一处。谢衣抚上乐无异的脸颊:“……得一人心,知我,足矣。”
“师父,我只怕你不要我……”
“抱歉,是为师悟得晚了,那今晚……再哄一回,可好?”
乐无异勾住谢衣的肩,咬着唇小声道:“都听师父的。就是……”
谢衣贴上他的额头,问道:“就是什么?”
“……一回太少了。”
谢衣失笑,吻上乐无异的眉间:“为师也喜欢哄他的傻徒儿,哄一回不够,就哄一辈子罢。”他逗弄着少年颤动的眼睫,在他忍不住眨眼前压上唇舌,将泪痕温柔地吮去。
“等、等等,我身上脏……”乐无异推推他,“我、我去洗个脸……”
“从头到脚都拭净了。”谢衣刮了下少年红红的鼻头,“无异怕为师弄脏你的脸,不亲你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我是想……”乐无异连连摇头,脑壳里似揣了碗豆腐脑,越晃越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着谢衣的眼睛,那漆黑的瞳仁像是浸在水里,往日隐藏的情绪如墨般缱绻舒展,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坚定地剥去,便定定神,抹掉掌心的汗,默默去解谢衣的腰封。
谢衣顿了顿,忽然捉住他的手按在头顶。
“咦……”
“无异,你可信我?”谢衣握住他的手腕,亲了亲那圆润的指甲。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点头。谢衣拾起床头的腰带将他双手重新缚在床头,而后褪下他的里衣。抚弄的手小心地避开了落针处,吻轻柔地落在锁骨、胸口、腰侧……周而复返。
衣衫凌乱地推在臂弯,谢衣的指尖勾画着乐无异胸前的两点深色,又俯身去亲他汗湿的脖颈:“为师这般哄你,你可喜欢?”
唇下的喉结微动,回答他的只有压抑的喘息。
“……难为你也会不好意思。”谢衣轻笑着捏住一点柔嫩的凸起,乐无异一口气顿时绷住。好在对方很快放开手,乐无异刚松口气,那指尖却从尖端碾过去,还意犹未尽地轻轻一弹。少年浑身一抖,头顶紧跟着传来清脆的铃声——那是他亲手缀在香囊上的铃铛,此刻却成了床笫间旖旎的暗示。
“呵,看来很是喜欢。”
谢衣掰开乐无异攥紧腰带的手,舌尖描绘手心交错的掌纹,像是要为他重画一幅平坦的命格。少年颤抖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鼻音愈发黏腻,谢衣知他情动,亲亲他潮红的脸,用指甲搔刮他小腹上的软肉。铃声不住激荡,他顺势解开乐无异的亵裤,将那半勃发的器官拢在指间。
“不、师……唔……”乐无异倒抽口凉气,随即紧咬下唇,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师父硬生生卡在喉间。这声称谓是他自幼与谢衣缔结的羁绊,在岁月里褪去陌生,惟余刻骨的尊敬与倾慕。他不愿在耳酣脸热的忘情之时亵渎它,然而初经人事的羞耻与忍耐却使他的身体更加燥热,小腹肌肉如山峦般收缩起伏,细密的汗水凝聚成珠,从腰侧滚落进白云似的被褥里。
他转头咬住脸侧的衣物。
“无异,不必这样。”
谢衣扳过他的脸,扯开那块浸透津液的衣角,手指探入他的唇瓣,逼得他无法合上齿关,另一只手亦是加快了动作。乐无异睁大双眼,湿润的眼眸因为失焦而显得脆弱,却仍是清澈地映着谢衣的身影。
“无异,想让为师做什么?”谢衣低头咬住他的耳廓,舔舐着他耳后的柔嫩皮肤。
“别、别问了……”乐无异蜷起脚趾,难耐地扯动被单,充血的欲望却被掌控在他人指间。抚慰在汗液的润滑下更为肆意,青涩的身体像拉满的弓,紧绷的肌理和意识都渴求着释放。喘息着的嘴唇被同样潮热的嘴唇覆上,齿关自然地打开,放入对方粗砺的舌尖摩擦敏感的舌根。他无法控制地颤栗,任由或重或轻的铃声昭示着躯体上每一分痛苦与愉悦。
“无异,”谢衣的声音略略发紧,墨色的眸中涌动着情愫,“不要忍着,说出来。”
“师、师父……”乐无异用力抓住手腕上的腰带,嘶哑地求道,“你、你亲亲我……”
指尖轻轻划过胀痛的顶端,蓄积的快感犹如潮水冲破藩篱,乐无异哭泣般地呻吟起来,又被深深吻住……
手腕的束缚不知何时被松开,乐无异靠着谢衣胸口,迷迷糊糊地将手探向对方身下,又被轻轻握住。有人在耳畔道了句无妨,乐无异便闭上眼睛,感到那人的心跳比记忆中的要快一些,却依旧有力而沉稳。
他在黑暗中反握住谢衣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晨光透进窗棂,幔帐中的床榻依然晦暗。
乐无异却已经醒了。他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闭着眼睛捱到天亮,直到谢衣起身,才哑着喉咙道:“师父,我做了个噩梦。”
谢衣折返床前:“可是身体不适?”
手指拭过额头,停留在腕间。谢衣道:“大约是劳累过甚,宽心歇几日就好了……你梦见什么了?”
“我很久前……梦到过一把很大的伞,上面画着杳蝶,就是我小时候师父画的那把。”乐无异闭上眼睛,翻检着梦境的残骸,“昨夜我又做到那个梦,伞被风刮走了,师父也不见了。我在梦里一直想,该去哪儿把伞找回来,又该去哪儿找你……把伞还给你。”
“莫要胡思乱想,丢了便丢了,再画一把送你便是。”谢衣替他掖好被子,想想又道,“无异,往事种种皆归前尘,逝者已矣,莫要惦念过甚。”
乐无异翻了个身,不让谢衣看见自己发肿的眼睛:“无异明白……师父,我在长安等你,你要早些回来。”
“……好。”
“那我们勾一勾。”乐无异忍不住又转头看他,却见谢衣伸手过来,轻轻阖上他的眼睛,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言为定。
他执起他的手,吻了吻小指,承诺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