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时雨

作者: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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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1万字

关键词:穿越 HE

排雷预警:前期谢衣1.0;后期初七身份三谢合一

上传备注:未收录番外

又是春天,细雨微寒。

谢衣一身白衣踏入一片嫣红柳绿,身后一树花落一伞撑开。

——章三十三

目录

一~七

八~十二

十三~十七

十八~二十三

二十四~二十八

二十九~三十三

章一
月落北疆,春风舞尽荒丘也不见烟红柳绿。这一片茫茫四野,永生永世都是这副不变的荒凉,不论是波澜壮阔的长战风雨又或是风月无边的半生酒气,都随风在此下葬,深埋在这黄土垄下,似乎从不被记得,也从未被忘记。
马蹄踏过风沙此夜,这里曾是旧日繁盛一时的捐毒王国。一朝凋零破败,偌大城池沦为只剩零散遗民的村落,饱受苦寒折磨,资源稀少,颓势几乎无法挽回,即便如此,也有人从不愿放弃这片故地。
大偃师乐无异此时正旅居此地,带着奇巧偃甲,将村民生活改善许多。他在村落东北角搭起一个不大的院子,不时有人上门求助,多数都会被愉快应下,问题也会很快得到解决。
大偃师乐无异此刻正在忙碌。他墙角那几株仙人掌已经随着时间流逝长成胖乎乎一大团,饱满的翠绿如同主人一般,在这里散发着生机与活力。院落中空地放着不要打雷、不要胡闹、不要作死等偃甲,吱吱嘎嘎自己走来走去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明亮的厨房里发出咚咚梆梆的声响,烟囱也冒出暖暖的白烟。
“小叶子,我闻到香味啦!”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活泼的少女如同一只小兔子,抬起脚尖灵巧地跳过门槛,毛茸茸的兜帽随她碎步小跑从头上垂落,露出两根乌黑秀丽的马尾。后面跟进门的年轻公子无奈摇摇头,赶紧跟上帮她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
虽说已经很久不见,少女还认得这所院落,它的结构与曾经的静水湖并无二致,只是碧绿湖水已变换成暗黄流沙。
少女轻车熟路奔向厨房,老远就听到锅铲的碰撞声响混合锅内油与水相融的滋滋啦声,她都要等不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然而她冲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其实只有偃甲在尽职尽责。
“咦?小叶子好厉害。已经能让偃甲烧菜了呢!”
“阿阮乖,闻人姑娘还没到,我们先找乐兄可好?”看起来颇为稳重的年轻公子此刻十分无奈,从少女手中抢下显然还未完工的鸡腿,拉着她迅速离开了这战场一般复杂的阵地。
“唔。”
记忆中的青竹小路被黑色残瓦取代,铺成一条极为相似的小道,这二人肩并着肩,晃晃悠悠走向里间。
略显空荡的房间内零散存放着一些偃甲材料,他们顺着左边楼梯爬上二楼,果然就看到了还是不怎么整齐的书架与床榻,地上熟悉的背影披着宽大白色外袍,斜倚着墙似乎睡着了。
年轻公子还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反映,而那少女两行眼泪盈满眼眶,手中鸡腿也不要了扔在一边。口中的肉还未完全咽下,咬在口中就那么含混地喊着,“谢衣哥哥!”
地上的背影被她这一声惊着,猛然醒来。他身子一斜,差点跌倒在地,这时正回头有些不满地望着来人。
“夷则,阿阮,你们吓死我了。”他回头,撅了撅嘴,拍了衣上尘土站起身来。
“乐兄。”
“小叶子!!”阿阮捂住嘴,忍住眼泪噗嗤笑了。
一别经年,细看旧日好友其实容颜未改,头发长长了许多,一大把束在身后,蓝衫换了白袍,依旧笑地晴朗,开怀地对他们道着好久不见。
一切都还是往常模样,只是他变得越来越像那位逝去的故人。
乐无异径直走过去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顺手拉了他们下楼开饭。
这几年他们各自奔赴四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乐无异今日显得十分高兴,与夏夷则新启了几坛桃花酿,聊得畅快。阿阮与馋鸡打闹抢食,一瞬间恍若昨日重演。然而闻人因为百草谷有事耽搁,等到半夜才风尘仆仆赶到狼藉的现场。此刻夏夷则喝的昏昏沉沉不辨东西,乐大偃师也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阿阮正自得其乐在他们脸上涂画,整个院子被祸害地连下脚都要挑地方。
“你们!!”闻人羽闭目感叹,真是一刻不省心。
“闻人姐姐,”阿阮高兴地挥手我给你留了一个猪腿!快来吃!”
闻人羽三两步过去,接过一块冷掉的肉接着烤,低头看到倒下的那二人脸上,满是阿阮的杰作,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反正我力气大,刚好扛着他们回房睡觉。”
阿阮闻言便用力地拍拍夏夷则,“夷则,夷则?回去睡觉啦!”
夏夷则似乎有些清醒,颤颤悠悠站起来晃去客房,倒头便睡下了。倒是乐无异这东道主醉地像只死猪。闻人羽与阿阮合力将他抬回二楼,一致做了明天必须打他一顿的决定,擦擦汗也准备去睡,然而还未等转身就被乐无异扯住了裙角。闻人羽正要拍打他,却见他唇齿张合在说些什么,她伏下身体侧耳听,反反复复都是,“师父,你别走。”
闻人羽心中重逢的喜悦悉数转为辛酸苦涩,她伸出手,几乎不敢触碰这张记忆中一直满是快乐与希望的脸。他现在这样迷茫又悲伤,皱起的眉目轻轻拨动着她心中那根细弦,不动声色地疼。
“小叶子,我也很想谢衣哥哥。”阿阮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水,“可他是已经逝去的人啊。”
一个死去的人,没有未来,只有过去。阿阮能做的只有把回忆分给你,小叶子,你不要难过了。
阿阮抬手之间吟唱了传送法术,闻人羽在一旁惊讶地捂住嘴。
“阮妹妹,你做什么?本来你的灵力就不多了!!”
“没关系的,我看见小叶子这样真的好难过,不过是将他带去我的记忆中再见一见谢衣哥哥,别担心。”
然而本该是轻微的绿色光辉却渐渐强盛,散发着连阿阮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慌了。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遥远的声音在轻声安抚着她,让她安下心来。

章二
乐无异听见鸟叫的声音。
他宿醉还带着七八分酒气,揉了揉额角,薄薄的眼皮遮不住涂抹在脸上的亮光,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由整个世界由黑暗转为橙黄。他将手放在额头上,一片阴影遮住眼眶。
睁开眼睛,周围陌生的湿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让他一下清醒,讶然之中有些摸不着头脑,猛然起身之际,右手不小心压住头发,他立即嗷嗷地大叫起来。
“疼疼疼疼疼。”
乐无异揉了揉脑袋,好奇地张望。郁郁葱葱的低矮灌木,饱经风霜的参天大树,远处的小溪潺潺流淌,藤蔓枝桠交错丛生,四处都是蓬勃的灵气。
这是哪儿啊。
反正肯定不能是捐毒。乐无异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枯枝落叶,摸摸周身,竟然连偃甲包也不在,他简直想仰天大吼你这是在逗我吗。
不管了,他挠挠头,沿着日晷辨认方向。然而直至天色将暗,他依然未能找到方法走出这篇无垠森林。如今馋鸡不在身边,一时半刻也不用妄想着离开了。只是此地潮湿,没有工具难以生火,晚饭和住宿又全然没有着落。无异正在犯难之际,却见前方似乎升起炊烟,点点亮光忽隐忽现。无异心中一喜,赶紧拨开繁冗植物,踩出一条泥巴小路,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最后的枝叶被他伸手撩起,映入眼帘的便是温暖跳跃的火苗。乐无异跑去篝火边四处张望,却没有人在,只是四周散落着许多烤的焦黑的蘑菇和地瓜,他看了都忍不住打了个颤,这人能活下来也真是个奇迹。他捡起一个形状诡异的黑色不明物,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
“诶?”
身后传来的脚步极轻,直到很近乐无异才有所察觉,这一声疑问听起来极为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乐无异站起身,这一个小小底盘的主人正站在暗处歪头看他,怀中抱着一些新摘的果子,似乎准备当做晚饭的样子。
乐无异对他行了一礼。“那个,抱歉啊,我好像迷路了,看到这里有火光,就想来问问路。请问你……?”
那人慢慢走过来,无异话还未说完,一抬头看清了他的样子,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径自递给乐无异一个不知道品种的红色果实。
“在下谢衣,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稍作休息,等天亮再一同找路可好?”
斑斓的残影纷纷落入乐无异的心中,靠着火堆,感受着刺骨的温暖,这难以预料的邂逅令他举棋不定,像是美到极致却已然死去的落花,苦涩又温柔。
他沉默着任由内心风起云涌,好像落入了一张春风画卷,这样虚妄的美好,好像一旦相信就会立刻零落。
谢衣在一旁撑着脑袋意兴阑珊地望着乐无异,这个有些奇怪的青年身上好像带着什么秘密一般,对他欲言又止,眉目中含着复杂的忧愁。乐无异似乎有所察觉,坐得笔直,紧张而机械地转动烧烤木签,他目视前方连眼睛都很少眨,热气熏地他有些脸红,眼睛也被烟火刺痛,他却不敢动,好像怕打碎什么一般小心。
“乐公子,能吃了吗?”谢衣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伸过去戳了戳仿佛是那青年心中无价之宝的烤地瓜,满意地看到他回过神,手忙脚乱从火中收回木签。
“那个…”乐无异匆匆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地瓜从木签上取下。刚刚烤熟的地瓜冒出甜丝丝的香气,却很烫,他左右扔了几个来回,将其中一只掰开,露出软软的橙黄色,又从身边捡了几片大叶子垫好,确认不再烫手,才走过去塞给谢衣,他迅速而小声说了句快吃吧,便风驰电掣地回到对面坐好。
“唔,多谢乐公子。”
“啊?我…不不。那个,谢…”伯伯?师父?糟了,该说什么。乐无异此时仿佛胸腔塞着大团大团的毛线,堵在那里让他一肚子话在心中来回翻滚,只字不能说。
“呵呵,”谢衣笑了笑,“谢衣,乐公子直接称在下谢衣便是。”
乐无异定定看着他。
谢衣挪过去他身边,侧过头看着他十分奇特的慌张表情。
“看情形,莫非在下与乐公子曾经相识?这巫山灵气四溢,倒是也不乏前世今生的机缘。”
机缘?自己身边的温度,是暖的。乐无异目光所及,谢衣一身绿白繁复花纹的长袍,似乎是旧日流月城的装扮。原来这里是巫山啊。难道这是百年之前。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又抬起头,近乎失态地细细凝望身侧之人。他的眼角眉梢都不能再熟悉,与他如此亲近。乐无异伸出手,紧紧握住谢衣外袍一角。这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看到碰到的真实的存在啊。
是他的师父,谢衣。
“乐公子?”谢衣轻易便读出他眼中激动与萧索,牵动着自己竟然也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感慨。任由乐无异拉着,他想不出什么更为贴切的语言安抚他的惘然和落寞,只得翻了翻衣袋,掏出一枚偃甲蛋。
“莫不是在下说错什么令你伤怀?在下这里有一物事十分有趣,将它送你赔礼可好?”
“我这只偃甲鸟,若将他送给你,你要是不要?”陈年旧事清晰如昨。怎么会不好,怎么会不要。乐无异伸手接过偃甲蛋,站起身,缓缓走到谢衣正前方,郑重地跪下来。
“无异自小钟爱偃术,这枚偃甲蛋奇巧非常,可见您偃术高明。无异愿拜师学艺,请您收下无异。”
谢衣一愣,未曾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忙起身拉他。无异却始终不肯起来,他只得叹息。
“在下学艺不精,只怕误了公子。”
乐无异指指手里的偃甲蛋。
“在下身负要事。”
“弟子闲来无事,愿助师父一臂之力。”
“在下处境危险。”
“弟子愿与师父同进退。”
“哎。”
几番胡搅蛮缠,谢衣十分无奈,只得暂且应下。无异喜上眉梢,整个人都变得活泼而雀跃,压制着心中的小野兽狂奔三百圈的欲望,他佯装乖巧地捉了只野兔烤了,兴致勃勃地剥下最好的肉给谢衣吃,还不忘附送一记大大的笑容。也许想来多个徒弟帮忙干活也不错,况且这白捡的徒儿也着实有趣可爱,谢衣便也由他去了。之后师徒二人在巫山逡巡多日,挖到不少珍稀矿石,也不算全然一无所获,二人术业相通,一路絮絮叨叨,何止不寂寞,连嗓子都略微沙哑。当然这也不全是因为话太多。
“师父!!!为什么巫山这种地方会有陷阱啊!!!”乐无异倒挂在树上嚎,谢衣抬头歉意地笑笑:“为师昨晚有些无聊,就顺手做了一个想抓兔子来着,不料却捉了个傻徒弟。呵呵。”
“师父快放我下来啦!”
“师父!!为什么我脸上印了个你的纹章啊!!!”乐无异望着小水洼中自己的倒影,欲哭无泪。
“为师好几天没做偃甲了有点闷。”谢衣挂起毫不在意的笑容。
“是徒儿不好。”无异低头深深反省。
白日里无异要忙着认路,寻找食物水源,解决遇到山精地怪。偶尔谢衣在他战斗之时指点一两句,倒是让他法术精进不少。入夜之后,他们就各自在篝火边倚着偃甲休息。无异总会偷偷睁开眼睛看着师父的睡颜,心中觉得不可思议。
师父年轻时候,原来也是这样有趣的人。
师父一直都是这么强大啊。
师父果然是温柔的人呢。
心念不死,怎堪他一笑。
就这样过了几日,他们终于看到前方树木渐渐分散,露出宽广的大道。谢衣心情十分舒畅,拉了拉手中短绳,连着好徒儿无异的腰带,笑叹终于走出去了。倒不是谢衣虐待徒儿,着实是无异自己乐在其中。之前谢衣曾要求二人分头寻找出口,若一人找到,便可以使用偃甲联络,然而无异始终不肯。谢衣戳他额头嘲笑他胆小,坐等徒儿炸毛,谁知道他的乖徒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委屈地告诉他自己真的怕。谢衣随即解下一节发带拴在无异身上,自己拉着绳头,牵着他走逗弄他。本以为无异会抗议,结果他居然还挺乐意,说着不愧是师父啊这个办法真好,背着大包小包乐颠颠跟在他身后,随着绳子的牵引快步向前走了两步,伸了个懒腰,笑地一本满足。
谢衣摇摇头也笑了。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他会对自己有这样深刻的眷恋,然而这样温暖的依赖依稀让他有了些许失散太久的归属感。
无需害怕了,为师在这里。一起走一程吧,傻徒儿。

章三
巫山东北部便是巴蜀之地。这一带向来繁华,从朱门王谢到寻常人家,处处散发着人间烟火,时时上演着恩怨情仇。他们师徒二人这几日露宿山野,此时也需要休整,谢衣便牵着自家乖徒儿向附近的城镇进发。酒旗招风,他们走了小半日,终于看到了渝州驿站,城门近在眼前。
无异兴奋地冲进茶亭,匆匆倒了碗茶,小跑出来端给谢衣喝。谢衣接过碗,看着由于无异奔跑跳跃已盛着茶渣比水还多些的瓷碗,完全没想了想喝的欲望,只得无奈又好笑瞄了无异一眼,转而走去看旁边的侠义榜。
此时城内冲出许多拿着棍棒的奴仆,为首的一名颇为凶神恶煞,冲过来便指着无异问起话来。
“喂!你可是从那边山里过来?可曾见过我家小姐?”
“你们家小姐是谁啊?”无异不满地看着他。
一番解释,原来渝州城内赵员外家中千金最近失踪了,似乎遇到了什么山精野怪,最近正在城内外四下寻找,却依然苦无踪迹。
谢衣若有所思,将无异拉到身边,行了一个优雅地神农礼。
“在下谢衣,这是小徒无异。小徒略通术法,或能相助。”
赵员外家的豪华客房内,乐无异看着懒洋洋坐在窗边吃着桂花糕的师父大人,依然有些不明就里。
“师父,我们到底要干啥?”
谢衣用手支着头,笑着看他:“为师没钱花,打算蹭吃蹭喝。”
“那咱们什么时候帮赵员外找女儿?”
“不是咱们,是你。”谢衣趴在桌上闭起眼睛。“为师好累。”
临窗阳光撒了一身,谢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埋下头,不再理会徒儿凌乱的嘟囔,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迷蒙中有温暖的毯子压在身上,无异脚步渐远,他隐约听到门扉扣上的声音。
好乖的小家伙。不知从前是谁竟舍得扔下了他。谢衣很久没有休息,很快便陷入沉沉梦境。而等他悠悠转醒,已经夜色弥漫,明月悬空。外面很热闹,似乎在庆祝。想必无异做的很好。谢衣起来洗漱整理,心情愉快地准备出去蹭晚饭,谁知推开房门刚跨出一步,便看见乐无异小狗一样蹲在门口,捧着碗正在往嘴里扒拉饭菜。他见他出来,呆了一下,迅速咽下去口中食物,赶紧站起来,似乎被噎到,自己拼命顺着气,一边还要含含糊糊不死心地和他说话。
“师父你醒啦,怎么都没声音的。”
真是,说你什么好。谢衣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嘴,看他狼狈样子,有些心疼地笑道:“好徒儿,这打扮倒是潇洒。”
无异扯了扯衣服上的好几道口子,委屈道:“无异在外被熊怪欺负,回来还要被师父取笑。”
“呵呵,事情可解决了?”做师父的抬手给无异顺了顺毛。
“那当然。”
原来这家小姑娘天生体弱,鲜有朋友,偶然结识了只幼熊,便一直私下往来,近期被赵员外发现,怕精怪为祸,便在找了道士在府中贴了黄符,再不准女儿与那只小熊怪玩儿了。赵家小小姐气爹爹不通情理,又很想念自己的小朋友,便偷偷离家出走,跑出去找小熊。
“师父,其实那只小熊怪挺可爱的,没啥战斗力,却凶了吧唧的,还怕我伤到赵姑娘。我得好好和赵员外说说,与熊怪做朋友不是挺厉害的。”
“无异所言极是,人生在世,难依难舍不过情义二字,岂能因为对方非我族类便轻易弃之?”谢衣赞赏地看着乐无异,他的徒儿眼中亮晶晶,几乎要开出花来。
师父果然还是师父,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傻傻地笑了。
“哎呀师父,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拿饭菜来。”无异双手一拍,回正了脸色,赶忙转身要奔去厨房,却被谢衣一把拉了回来。
“无妨,我一下午都在吃房间里的点心,不必麻烦了。”说着他从无异手中拿过筷子,从碗中夹了片藕放入口中。然而这一无心之举让他这徒儿耳根都红了,谢衣暗暗觉得好玩,却不愿无异尴尬。他摇摇头评论道:“唔,好辣。”
第二日清晨,谢衣桌上便摆上了清香宜人的桂花糖藕。
既到了渝州,交通便便捷许多。谢衣曾闻东海海中有仙妖集市,博卖行内陈列三界至宝,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算算时间,现在距开市应还有三十余日,他们大可赶往江陵城赶赴盛会。海市之名,谢衣虽有耳闻,却从未亲身见过,便起了意想去见识,无异当然也欣然同意。
“只是师父,我们没啥宝贝,要是人家不让我们进去可咋办?”
“这倒提醒为师了,”谢衣点头,“这下恐怕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师父要做偃甲?”无异兴高采烈,“去江陵要经过长安,我家就在长安,师父不如和我回家,我家啥材料都有!!”
“如此甚好。”谢衣对自己这徒儿其实也是十分好奇,自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了解他的大好机会,当即应了下来。二人当下辞别赵员外,带着土财主相送的银两盘缠,走向了归乡的路。

章四
“啊!我怎么给忘了。”无异有些,不,他很失落。这都一百多年前,哪里有什么定国公府。乐无异懊恼地拍了自己的脑袋,转身一脸内疚地看着谢衣,“师父,我家好像不在了。”
谢衣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硕大的“未央菜场”牌子,又看了看门口拿着菜刀追着母鸡奔跑的大妈,点点头,“我也觉得此处与爱徒府宅不甚相符。”
乐无异苦着脸蹲下来。这下咋办。师父一定觉得我超没用啊。万一师父问起来我该咋说?说了他肯定也不信。他苦恼地抓着头。突然手臂被握住,他被谢衣拖走。无异询问地看向谢衣,后者微微一笑,“无妨,先觅食,之后找间客栈住下再做打算吧。”
“可是师父,我们钱不多了。”
“我们师徒二人挤一间便是了。”
“师父,这不好吧。”无异连忙摆手推辞。
“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像个老汉似的,走啦。”谢衣拍了无异脑袋,忍不住取笑他。
无异一脸“怎么会这样的表情”,走在熟悉却又不太一样的街道,默默想着这时候恐怕老爹还没出生吧。乐无异细细分辨着百年来长安城的变化,感慨万千。忽然一阵香气飘来,引得两人侧目。“哇!老王包子铺!!”长乐门小巷中,无异惊讶地拉着谢衣,“师父,这家人卖包子真的卖了一百年啊!!”
“唔,好香。无异喜欢?”谢衣略有些奇怪,这明明看起来是很新的铺子,却也并不多问。
“我幼时很喜欢,大了学了偃术,便很少出门了。偃术可有趣儿多了,我一坐下研究这些磁极,灵力什么的,许多事儿都想不起来做了。”无异正念叨着,转头一看,谢衣已经慢悠悠走过去了。他赶紧跟上去。
“这位公子,要买包子吗?我家包子是这城里最好吃的!”不知道是王老汉的妈妈还是阿婆,而现在还是秀丽年轻的王姑娘,殷勤地看着谢衣。
谢衣笑笑,“姑娘手艺的确出众。”
“看公子风尘仆仆,可是初到长安?”
“正是。”
“看公子孑然一身,衣袍做旧,是从远方村落投奔亲戚来的吗?难不成图中遭遇了偷子?或是强盗?!公子现在可还好?找到亲人了吗?公子贵姓?奴家虽然是卖包子的,却也每天人来客往,也能帮公子打探打探。”说着王姑娘羞红了脸,“若是实在找不到,奴家,奴家可以养着公子一辈子…”
你想太多了啊!!乐无异在后面扶额,以后再也不去买他们家的包子了!!!他可是有骨气的!!抢师父的都是敌人!!
“多谢姑娘盛情,只是在下,”谢衣低头一笑,“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他挽手一礼,轻声道歉。
“哦。这样啊。”王姑娘似乎有些落寞,不过很快恢复了笑意。“没关系没关系,谁没个落魄的时候呢。这些公子都拿去,莫要和奴家客气,若有一日公子无处落脚,便想想奴家…”说着她便塞给谢衣两笼包子,双颊通红着跑开了,竟然是连摊子也不顾了。
“如此,那谢某便多谢姑娘了。”谢衣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句,只觉得长安人情满满,十分温馨。他转身塞了包子给自己小徒儿。“吃吧,无异饿坏了吧?”
乐无异接着热乎乎的包子,感动地无以复加。他如果有能力,真想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给师父,只要他想要,只要他开心。他追上谢衣的步子,一边咬包子一边喊着师父,你等等我。心中想着师父真是太好太温柔了。
到了客栈无异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重要的事。随便找了个借口,他又只身回到街上。现在不比从前,他如今也有了拮据的时候,然而他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师父。他摸了摸身上,值钱事物似乎只有一块玉佩,还是以前夷则所赠。在心中默默道了歉,他便去当铺把那好玉换成银两,随后去布庄买了些衣物,又去酒楼买了些谢衣喜欢的饭菜打包,最后在五金店购置了一些偃甲工具,便再次返回了客栈。
推开门,谢衣似乎刚沐浴完毕,头发半干随便散在肩上,坐在床边喝茶。他这样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些,素色单衣少了繁冗配饰,显得落雪梨花一般淡薄风雅,与朴素木纹相映,平白在遐思中添上几分禅意。他转头看过来,皮肤依稀还挂着斑驳水迹,脖颈到锁骨的弧线分明有致,如此锐利的棱角却勾画出这样温润的一个人,简直是注定的一个奇迹。
老天,我师父怎么这么好看。我师父是谢衣!谢衣好好看…谢衣又好厉害!居然是我师父!!!这一定不是真的!!不不不,这一定要是真的…..!乐无异觉得自己有点心律不齐,脑袋几乎陷入死循环。
“爱徒,你这是去抢劫了?后面可有人追你?”谢衣闲适地举起茶碗轻押一口,茶香与热气熏得他容颜不甚清楚,只听他语带笑意,在瓷片相碰的清脆声中愈发显得低沉绵长。
“师父。”你真是一语就能惊醒梦中人啊,无异有些哭笑不得,关上门将东西放去桌上。
谢衣这才站起身,先是对无异嫌弃自己衣服土气(并没有)表示了痛彻心扉,又潦草抒发了自己对无异解决了银钱问题的感动之情,之后他用心在无异买回的偃甲工具中挑选了两件趁手的,便将这些都放去一旁,与徒儿一同用了晚餐。
打发了徒儿收拾桌子,谢衣摊开纸张铺在桌上,拿起工具。无异兴奋地凑过去,正要发问,却被他用手抬起下巴,他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只见师父笑得开怀,像是茶余饭后与他玩乐消遣一般,而眼神却十分锐利而专注。他用极为认真的口吻说道:“好徒儿,为师要开工了,你可看仔细些,若是哪里不明白尽可向为师提问,用心学着。”乐无异从未见过他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自信而骄傲,动作行云流水般漂亮。他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真的见到了大偃师谢衣。
谢衣的手很纤长漂亮,他右手拇指食指之间夹着钢刀,迅速而准确地将木头削成需要的样子,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夹着炭笔,图纸搁在一边,几乎不用转头也可以边画边演算。他一一列出结构和材质,将注释和步骤写在一边,并耐心指给他看,解释着每一个机括意在何处。乐无异用心地看着,想把这一切牢牢记在心中。这几乎是第一次,谢衣手把手教他。
不出一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偃甲松鼠出现了,谢衣在那松鼠身上盖了纹章,表示完工。
无异认真地将谢衣手稿收起,连沐浴都拿着看。现下钱财充裕,无异便又要下谢衣隔壁房间,各自回去休息。夜中醒来,无异感慨着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了,推开门想去吹风,却见谢衣在外面站着,单薄身影孤零零地顶着风露遥望星辰。
一轮明月带着沉默的诗意,藏不住他满怀心事,乐无异知道他依然牵挂那座城,和那场漆黑夜空中的几乎令他一夜苍老的离别。
“师父,你可是想家?”愿逐月华流照君吗?他并不期待听到这样的回答,只是话已问出口,便是覆水难收。然而谢衣只是笑了笑,“再不能归,多思无益。”
毕生所学,只为回护一人一城,却是,再不能归。无异心中百感陈杂,却还是露出最灿烂的笑,上前拉住谢衣。
“徒儿现在也无家可归了,师父有没有觉得不太寂寞了?”
“无异家宅,怎会如此?”谢衣这时才忍不住开口问询,不知从何时,他开始关心他,想要了解他,甚至想要安慰他。也许正是两刻浮萍在漂泊中的遇见,才会在彼此身边找寻求归宿。
“有得必有失嘛,很公平。”乐无异琥珀色眼中折射出浅亮柔和的光,照在谢衣心中,突然一片明朗。
“有得有失。”谢衣念着,忽的低头一笑。“无妨,日后为师再为你安家便是。”
“诶?”这是啥意思啊?是要为我说媒吗?乐无异忍不住胡思乱想,几乎又要陷入乱七八糟的脑内剧场。谢衣出手,摆弄着他的衣带,无异低头一看,他白日典当的玉佩已然又挂在他腰间。
“师父?”他不由得讶异。
“这世上岂有徒儿为师父典当家财的道理,以后莫要如此了。”谢衣笑的温柔,看着呆住的徒儿,莫名地开心。
“哇哇哇,师父师父,你怎么拿回来的?!”
“傻徒儿,你可知谢衣这二字就已价值千金。”谢衣背过手,这繁花似锦的世间,有一人对他依赖眷恋,却也带给他无限温情,他岂会不珍惜。而那徒儿还在傻傻地伤心。
“难不成师父用那偃甲松鼠去换了。呜呜呜呜,可是比起这块儿石头,我更喜欢师父做的偃甲啊!!”乐无异抱头,脸皱成一团。谢衣却只是拍拍他的头,打发他去睡了。
隔日,无异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更为精细的偃甲松鼠。下面压着一张纸:“多大了还喜欢玩这些玩意儿。呆徒儿,为师要补眠,晌午过后再拿饭食过来,为师还要吃桂花糖藕。(谢衣纹章)”
无异爱惜地摸了摸那只偃甲,想着,最喜欢师父了。
他们在长安略做停留,便要赶去江陵了。乐无异收好行李,回望了这座宏伟的帝王之城。在未来,这里有会有爹娘,有夷则,有闻人,有阿阮,还有馋鸡肉包。而现在,这里有他,有谢衣。好像已经很知足。
临出城时,他们经过自己本该是自家院落的菜场。乐无异来回踱了几步,大概,就是这个路口吧。他停了下来。
“无异,怎么了?”谢衣回头询问,只见无异看着他,神情有些苦涩有些心酸,更多的是满足。
“师父,在很久很有很久以后,你大概还会来长安吧。”
“为师不知,世事难料。”谢衣笑笑。
乐无异垂下头,眼神蒙上一层雾气,轻轻说道,“日后若是师父再经过这里,就多停留一会儿吧。也许有个人,他在这里等你很久很久,拜托师父,在这里站久一些吧,让他多看看你,因为以后,他也许很久很久都看不到你了。”
他的笑地勉强,无法遮掩浓烈哀思,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开心的样子,让人无端心痛。
“为师记下。”谢衣认真地点了点头。

章五
江陵古道九曲七折,草木繁盛,流水从山间流淌而过,两岸枫叶转红,映着周围草木碧色,倒像是人在画中游。谢衣与乐无异二人沿着长溪慢悠悠散步一般走着,更像是游山玩水。谢衣喜水,行至一汪潭水小洲,便停下歇息。
流云与湛蓝天空倒映水中,颇为宁静高远。而正在这时,一只偃甲鸟从空中沙沙飞来,落在谢衣掌心,随后只见云中穿出一只圆形大船,伴随越来越烈的横风,带起些飞花草屑,渐渐落在小洲之上。
无异看着那船,船身是乌木,船舷精金丝,整个结构都近乎完美,丈量之间看不出丝毫误差,想必是师父作品。只见甲板落下,一俊秀青年手执长卷兴冲冲跑下来。
“谢衣,我这次可是如期赴约了。”
原来师父是在这里等人啊。偃甲鸟,偃甲船,难道?
“难得,上次给你的那枚方向测定偃甲可还好用?”谢衣一笑,调笑地看着来人人。
“着实是个好东西,只是太小了些,总忘记放哪儿。咦,这位公子是?”那青年这才注意到一旁闪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的乐无异。谢衣径自将他来来身边,摸了摸头。“来,乖徒儿,见过叶海前辈。”
“我叫乐无异,叶前辈好!”果然是竹笋包子号的前团长啊!印证了自己心中猜想,无异笑呵呵地向前行礼。
“小友不必多礼,谢衣的徒儿啊。”想必可怜的很。叶海向他投去同情一撇。“呵呵,快快请进。”
这就是以前的竹笋包子号。无异惊叹不已,内部陈列还真是好不一样。比起一百年后的零散随意,现在船舱内竟十分工整。
一路走去叶海的书房,只见一副壮阔的山和地理图悬在墙上,整整一面。图上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均是精密严谨,右侧留白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事无巨细,地上岸前杂陈许多角尺,书籍,炭笔,长绳,纸团,竟是还在编修。若有一语能形容得见此图的感受,便只有震撼二字。无异不由得对这位闻名不如见面的叶海肃严起敬。
谢衣走过去,感慨道:“这么些年,你竟还在绘这图。”
叶海笑笑,“这些年,我游历四方,侥幸窥得这大地之边角,我心甚喜,然物各有主,不可勿自取之,唯有将其记录,聊以慰藉。若有一日得以完工,我便再无遗憾。”
谢衣见他如此,不由得轻叹,“天地恒变之,沧海桑田不能以一瞬,变之则改,只怕有始无终。”
“有始无终?”叶海回头望他,笑了。“你倒是直白。可我心血尽数再次,却是再也放不下了。”
“罢了,心爱之物,就是握住不放又如何。”
随后谢衣将巫山,三峡,神农架的情况描述给叶海,许多山岩风化沉入水底,雨季河道水位上涨,沙石沉淀暗流转弯,这些变迁被他们一一修改,图中巴蜀一带又幡然一新。
叶海笑着拍了谢衣肩膀,笑道,“谢大师,不如再帮我造个结实点的船舱,不需太大,坚固隐蔽即可,哪怕有一天我船毁身死,这图也能长存于世。”
“谢某身价不低,叶团长准备如何谢我?”
“早知你无情无义,”叶海又笑了笑,“谢大师看这一幅仙居图可还能入眼?旧日闻你误入桃源,我偶然遇到此物,便寻了来,料想你会喜欢。”
谢衣稍作研究,便将图丢给无异,交代徒儿好好收着。一挥袖子便要绘图,眼下便要赶人统统离去。
“喂!!这是老子的书房!!”叶海冲着谢衣嚷道,“其他那么多房间随便你去哪一间!”
“不,就这里。”谢衣抬手将案上之物尽数拂落在地,将纸张摊开。”
“你这是强盗行径!给老子稍微客气点啊!!”叶海看似十分愤怒。
“客气?这艘船都是我造的,上头的东西自然都是我的。何须客气?无异,你等下看看船上有什么好玩的喜欢的,随便拆随便拿。”
“谢衣!!你不要得寸进尺!!”
无异有些无语,不是据说这两个人是好朋友吗?这也太分裂了。不要突然这么大转变啊考虑过观众的感受吗?他正暗地吐槽,抬头只见师父大人伸手吧嗒掰断了古董架上的珊瑚,挑衅地笑,满目轻狂。
“我和你拼了!!”叶海撸起了袖子。
不是吧。无异来不及细细琢磨,便急忙做好拉架的准备,却见叶海四下摸索,从身上掏出了个骰盅,喊道:“今日我便与你战个痛快!!!”
“自当奉陪。”谢衣将无异拉至身后,呵呵一笑,“无异,今日为师要教你便是生财之道。”
于是正经的绘图时间全然变成休闲娱乐,无异无奈地发现自家师父除了偃术超群之外,赌术竟也十分凶残,而这位叶海大人真可谓勇往直前越挫越勇,欠下谢衣惊人数目的偃甲材料倒还真是情理之中。玩到后期谢衣换了无异与叶海玩,嘱咐徒儿好好寻开心,输了全算师父的,这才开始输赢参半。三人胡闹也不记得时间,直到辟尘敲门喊着吃晚饭这才结束了叶海的悲剧。
竹笋包子号趁着夜色行到江陵,海市正好开门迎客,这次也一定相当有趣吧,无异想着,与他们一同踏进传送阵。
博卖行依旧热闹非凡,那只大老鼠此时还是中等个头,矜矜业业看着门,这时一小团儿的样子,看起来毛茸茸,有点儿可爱。它见到叶海便谄媚地笑了笑,直接放行了。乐无异惊讶地张了张嘴,原来叶前辈这样厉害啊,不愧是师父的朋友。
谢衣见这里人妖混杂,十分拥挤,便照旧用带子将呆徒儿牵在身边。旁边叶海看着他们,眼神很是复杂。
他们进去之时,台上猫草已经开始拍卖各种法宝珍品,无异不禁想起白露和那只渔妇。突然台上重重一震,似乎是个什么庞然大物被套在黑布袋里扭动。
猫草依旧声音婉转,“这只妖怪可是非常稀有的喵!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呢喵!”
掀开袋子,一只圆滚滚地熊猫坐在地上,嘴里塞着块布,生气地哼唧。
“团子!!!”叶海站起来喊道,却似乎与人重声,他一扭头边看到乐无异也激动地站了起来。两人同时一愣,转而望向谢衣。谢衣一副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淡淡说道:“谢某身无分文。”
台下叫价越来越高,叶海站起来朗声说道:“在下这里偶得上古太子长琴曲榣山所奏遗韵曲谱一份,不知可够抵下这只妖怪?”
顿时人群安静了,榣山遗韵,简直是传说中的珍品。
猫草细细接过叶海手中竹简,观摩一番后说道:“却是上古之物喵!只是以神文记录的喵!虽然很珍贵,但是却无法弹奏的喵!”
“无妨,在下有一挚友,通晓此种文字,能否借古琴一用?”叶海把谢衣推了出去。
谢衣无奈看了看他,心道就知道你不会白白带我们进来。
榣山遗韵在谢衣指尖磅礴空灵,又苍凉悲怆。叶海对无异感慨,他正经起来倒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其实相处越久,越不明白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从未有一日真正认识他,又或者哪个才是真的那个他?
乐无异说道,“哪一个都是我的师父啊,哪一个,我都要。”之后又赶紧摇摇头,喃喃念着:“还真是好贪心啊。”此时谢衣抬起头,与他目光交汇,微微笑了。乐无异的眼神,竟然好像是明白他的,似乎这一刻并不再是踽踽独行。此时众人纷纷关注着上古琴谱,外围绿白长袍一飘而过,幽灵一般难以察觉。
从海市回来,叶海兴奋不已,不止一次表示谢大师你除了厨艺之外其他方面还真是很有用的,结果被谢大师强行锁在厨房嚎了一整夜。隔日无异在礼貌性隔着门表示了同情后,开始和师父一同建造坚固的储藏室。与其说是一同,其实师父大人根本只是在一边看着而已,整个结构设想到用材都是无异独自完成,无异心中其实很高兴,虽然谢衣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总能在他心存疑虑时给他一些十分中肯的建议。还不到晌午,这隐藏在甲板中的储藏室便完成了。
“这还真是没比棺材大多少。”无异挠挠头,他与谢衣二人一同站进去,便能填满整个房间,然而看见师父眼中都是赞许的笑意,他整个脑袋几乎又要陷入空白。
“师父,我,我们先出去吧。”他迅猛地伸手想拉开机关将门打开,却挂到一枚略微突出的铆钉,霎时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迅速涌出一大片。
“嗷!!”乐无异不禁喊出声。
谢衣皱起眉,赶忙向前倾身,手环过无异的腰,解开那机括,将笨手笨脚的徒儿拉了出去。
“你这孩子。”
无异耳根发红,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刚才还竟然以为师父要做什么。满心都在回味师父发丝擦过脸颊的触感,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木质气息。
“疼不疼?”谢衣牵着他,准备先处理伤口再教育徒儿。
“我要瞎了啊!!!”被喊声吸引过来的叶海此刻迎面一声大吼。
“….?!”谢衣与无异疑惑地望着他。
“谢衣你这个禽兽!!你做了什么啊?!”叶海的面部扭曲地十分精彩。
“叶海你在想什么啊!”谢衣表情十分复杂。
“你身上一滩血,拉着从脸红到脖子的小朋友问人家疼不疼,我能想什么啊?!!”
似乎也觉察到哪里不对的乐小朋友张了张嘴,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默默把头埋在师父肩膀委屈地说,“师父,疼…”
叶海与谢衣即使对对方的定义都是“损友”,却也着实有几分情谊。船舱既已完工,也到了告别的时候。临行,叶海找来一坛梨花白,找了棵大树地下摆了一桌,举起酒杯,一番感慨后道出一句今夜不醉不归,仰头饮尽。无异情不自禁道出一声好,便看他豪情万丈地倒下了。
“这…”
只见辟尘摇着尾巴过来淡定地将他拖走,一边还含笑热情地说:“奴家先行退下,莫要扫了谢大师与乐公子的兴致。”
“师父,好像哪里不对?”
“呵呵,叶海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确有许多异能,但在喝酒方面实实在在是一杯倒,偏偏还不服。”
“师父与叶前辈大概就像我和夷则一样吧。”
“夷则?”
“嗯嗯,如果以后能有机会,就介绍给师父认识,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呢。”
“呵呵,好。”
无异与谢衣喝着聊着,偃术剑术,家乡草木,怪事轶闻,似乎太久之前那么多的话,那么多想说的故事,好不容易真的能坐在他面前一一说给他听。
“师父,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为师也不知道,万事皆有因果,哪怕我烈山部为诸神所弃,也需努力存活下去。我想,这茫茫浮世,终能有解救之法吧,哪怕没有,也须创造一个来。”
“如果即使赔上性命也无法看到心中那个未来,师父也不愿放弃吗?”乐无异已有醉意,脑中半昏半醒,听谢衣此言不由得胸中激动。
“若真是如此,我已尽全力,即便身死,无牵挂,无悔愧,亦无怨怼。”谢衣萧然一笑。
乐无异低下头,沉声道:“无牵挂,无悔愧,无怨怼。师父,你总是这样。呵呵,”他摇摇脑袋,似乎想清醒一些,“师父,我从小就仰慕你,一直追寻你的脚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在捐毒救下我,安尼瓦尔面前护着我,你教我偃术,教我道理,甚至为我…”他努力忍着不许自己哽咽,声音越发嘶哑,“然后你转身对我说,再也见不到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无异,你醉了。”谢衣心中陡然一痛,站起身,将伏在桌案的少年抱起来,放回他的床上。他的确醉了,却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师父,你回来好不好?”
谢衣神色一苦,无奈笑了。真是天大一场误会。
他一根根掰开无异的手指,他抓得是这么紧,却还是抓错了人。一人静静走出来,谢衣立在夜中良久。他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并不是他。也许是长相相似的故人吧。谢衣摇了摇头,其实以前大致便想过,却并没有在意,等到真的有些在意了,却又证实是这一番模样。所谓天意弄人,怕是如此了。他本就不应再有奢望。
谢衣啊谢衣,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罢了,他举杯对月,不如今宵痛饮一场。

章六
搭乘竹笋包子号到了纪山,便是真的要与叶海暂别了。
谢衣道了告辞,微笑挥了挥欠条。
叶海抿嘴一笑,转身摆摆手。“欢迎来找我讨债。后会有期。”
此处山水秀丽,别有野趣。山下小镇少有生人,许多村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无异宿醉还有些不适,谢衣便同他一起吃了些简单汤水饭食,便叫他去桃源仙居图中休息。而等无异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身在纪山绝壁,一座木结构繁复竹屋横在面前。
谢衣歪头笑着问他:“无异,你可喜欢?”
“哇!师父!!你怎么做到的?!!”无异跑进去看了一圈,突然意识到,这便是谢衣在纪山的那座故居啊!!想不到,自己竟然见证了它的诞生。
“好厉害!”
“虽难及长安,这里山清水秀,也算是个安家的好地方。你可还愿意?”
思及长安谢衣那句再找个好地方为他安家,本以为是随口安慰之言,却没想法到师父真的有挂在心上。
“师父,我们要在这里住下了么?”无异心下满满都是感动,更多的是希冀,如果可以与师父一起在这里潜心研究偃术,也是很开心的事啊。
“嗯,就暂住一段可好?”
“好好好!师父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让我来吧!!”
这些时日,他们除了一起将房子建造的更加舒适之外,师徒二人顺便路见不平将盘踞在附近纪山寺院的妖物扫除,也帮山下镇子做了许多偃甲方便农耕和生活。本该再完满不过,无异却总有些惴惴。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他却觉得师父日益疏离,越发遥远。谢衣效率极高,不过几日之间,村里许多重活都不再需要人力,时常有心怀感激的村民送来鸡蛋和新鲜蔬菜。师父也温和近人一如从前,无异想也许自己想太多,师父只是太忙,自己好好帮忙就是了,乱想什么呢。
这日山下李婶又送来许多蔬菜禽蛋,还有许多水产,谢衣看了看,递给无异,玩笑抱怨徒儿都很久不为师父煮饭了,顺道戳了戳徒儿,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无异当即冲进厨房忙碌,到了黄昏时分已是满桌佳肴。
无异坐在谢衣对面,满怀期待地看着谢衣,谢衣不由失声而笑,摸了摸他的头,夸奖道:“无异厨艺精湛,若不做偃师,必定是一位名厨。”
“那当然,我可是偃师,哪有偃师不会做菜的道理。”
“哦?”谢衣挑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徒儿。
“哈哈,师父,吃菜,吃菜。”意识到失言的无异开始拼命为谢衣夹菜,后者看着他尴尬的样子,一笑了之,提起筷子,细细品尝起来。
“无异,这是什么?如何烹制?”
“是龙井与虾仁,就是先…”
无异兴致颇高地位谢衣解释各种烹调手艺,偶尔抬头看向谢衣的眼睛,想确认他是否明白,却几乎沉湎其中,只觉得今日师父的眼神是未曾见过的缱绻温柔。原来师父喜欢吃这些,他暗暗记下,以后要常常做给他才好。
隔日,无异简单洗漱便冲去厨房煮了清粥小菜,准备送去给师父。
刚要敲门,见一信封夹在门缝之间。
好奇怪。无异心里有些不安,赶忙拆开。
“无异:
自巫山相识,你我相伴数月,期间得你照拂良多,自是感怀于心。聚散有时,我素有隐衷,需踏遍千山,却不能再劳烦你随我半世风尘。此去未有归期,为师尽数手稿图纸尽留于此,尽可参阅。此外,此偃甲人乃为师得意之作,虽不思不言,却也可帮你做些杂事,望你好生照料自己。
有缘再会。勿念。
谢衣”
无异不住后退几步,餐盘碗碟跌落,滚烫的热粥洒在手上,也并不觉得疼了。这时房门被打开,师父拉他进去,按着他坐下,取出药膏为他涂在烫伤处。灵活地双手反复之间,赫然可见一枚纹章印在手心。
偃甲人。
这个,是以后的谢伯伯吗?无异定定看着这偃甲人,抬手似要抚上他的脸,却又迅速缩回来。还真是一模一样,却只是偃甲而已。真是讽刺啊。安家建房,一切精心策划都是为了能了无挂碍地抛下他而已。原来根本没有走近他一点点,而他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明白他。乐无异心中迷茫怆然,仿佛一下失去了留在这里的意义,然而这百年前陌生世界,除了此地,也再没有自己容身之处。
自此乐无异留在纪山潜心偃术,起初闷了便对着偃甲人说些话,回应他的唯有温柔的笑容,久而久之,他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关在屋内整日与一对木头作伴,连对那些偶尔来送东西的镇民也避而不见,那些镇民甚至都以为两位恩人都已离去,那里再无人居住了。
云海苍苍,谢衣依旧素衣白裳行于世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日他行至百草谷与墨者交谈之后正欲离去,一只偃甲鸟扑簌飞来,停落在手臂上。
“近日我欲前往西域,却遭流月城祭司纠缠,只得改道。你们流月城着实烦心的紧,你在哪里与我实在无甚关系,你得空了务必和你那师尊澄清一番。料想乃是海市之行过于张扬以至行迹暴露,所谓来者不善,望谢大师多加小心,你若是不在了,债便不还了。”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徒儿影像从脑海迅猛略过,谢衣心中一紧,几乎不经考量便直接折返纪山。原来即使不想,也根本不曾忘。

树影摇晃,安静的庭院忽地被触动了什么机关,开始吱吱呀呀发出各种怪异的声响。乐无异在屋内忙着装磁极,也并不想理会外面七七八八的冗杂事端,左右那些偃甲也能顶些事。然而没多多久就听外面有人在喊叫。
“谢衣,你还不老实和我等回去认罪领罚?”
“别喊了,这看起来空了挺久啊,耽搁许久,谢衣早跑了。”
谢衣谢衣谢衣,烦不烦啊。外面嘈杂不休再次将他的注灵打断,无异觉得十分生气。
“又扑了空吗?”那名为首的祭司随手一挥,屋外围栏四散损毁。“哼。破军祭司也不过如此,夹着尾巴逃得影子都不剩。”
正在抱怨,那扇紧掩的门嘭地一声被推开,重重甩在墙上。几名祭司立即摆出战斗姿态严阵以待,冷汗瞬间沿着额角滑下。
屋内昏沉,阴影中慢悠悠走出一人,静默中唯有醒目的蓝衫白袍擦过门槛的悉索之声。
呼。原来不是谢衣,几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你是谁?怎会在此地?还不速速交代谢衣行踪!”那名头目往前一步,抬起手杖指着前方不明敌人。而那人连看都不看他们,轻笑出声:“料想是大祭司不想你们这些废物再给流月城丢人,才派遣你们过来送死。太师父此番用心倒十分合理。”
“你!!你!!”几人未曾料想连一少年都敢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时羞愤难当,“竟敢羞辱我等!胆子不小!!”
“便是羞辱了你整个宗族,你又能奈我如何?”无异径直走过去,那几人莫名有些底气不足,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谁知无异只是蹲下看了看损坏的围栏,仿佛他们如同蝼蚁。
“岂有此理!小子自寻死路!”
这几人哪里受过这份气,按耐不住提剑上前砍去。无异侧身闪过,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头目,后者不由一憷。便是这家伙刚才辱骂师父吧,无异低头以灵力抹剑,一跃剑锋扫过他周身衣带链接,身影流动不清,那祭司拼命回刺却只能捕捉到无异残影。转眼之间衣衫零落在地,只剩亵衣破损挂在身上。
“好一只丧家之犬。”无异收剑,挑了挑嘴角。“还不快夹着尾巴跑路。”
“你!!你给我记住!!”头目赶紧捡起残破外袍披上,正使唤手下一起跑路。抬头一看无异身后似有一人正走过来,竟是谢衣面容,却毫无杀气与灵力。好机会,他来不及细想因果,只觉若能杀了谢衣便即刻是大功一件,举剑便刺。
无异随他攻势望去,只见冰冷剑刃直冲“谢衣”,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电光火石之间都是沈夜斩下谢伯伯的首级那画面,想也不想便以身挡在人形偃甲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一晃神无异发现自己已被结界包裹,周身散发着淡淡绿色的光,眼前的身影如同百年之后的沙漠中一样,笔直的挡在前面。
“破军!你…你可认罪…!!”几名祭司全完没有了开始的气势,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闹也闹够了罢。”谢衣淡淡地扫过他们,“我无心与流月城为敌,莫要再来找死。”
几名随从不再叫板,赶忙拉着祭司头目召唤出传送阵,绿光闪过,便消失不见。
谢衣这才撤去结界,回过头去,脸色微白,紧抿着唇,对着无异便是一巴掌,清晰的掌痕即可浮在无异脸上,他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衣。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偃甲可以重造,生命却永不重来,一个偃师,以身相护一樽偃甲!!愚蠢至极!!”
无异只觉心中翻涌,悲伤愤怒与委屈横冲直撞无可纾解,他眼中泪痕涌动却始终倔强不肯落下,只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
“和你有什么关系?”无异嘲讽地看向他,这表情太过陌生,谢衣竟有些心慌。看他险些被伤着,心中骤然出现的恐惧几乎令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想必他刚也受了惊吓,而自己却失手打了他。
“莫要再胡闹。”他皱眉,忍下过去拥抱安抚他的心念。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算是我什么人?师父吗?我可没见过如此不负责任的师父。你想走就走,回来什么都不问不理便揍我,骂我,最后一句抱歉就好了,你来告诉我,有没有这种道理?咳咳咳….”无异激动之下有些气血翻腾,吐出一口血,捂着阵痛的胸口,蹲下不住咳嗽。谢衣一惊,赶忙过去将他揽在怀里,握住他脉搏一探,竟然十分虚弱,当下即横抱起他回屋。而这平时十分乖顺的徒儿此时竟万分不肯配合,不仅全力挣扎还口出恶言,喊着谢衣你这个骗子你到底玩够了没你很开心吧到底有完没完。他觉得既心疼又好笑,隐隐地心酸不已。
无异这些时日对自己并未上心,不怎么进食也不好好睡觉,毫无规律把自己关在房间,几乎不知日升月落,加上心中郁结,此刻身体亏空,挣扎了一阵便没了力气,无奈被按回床上,手肘还撑着床板,不肯顺那人心意老实躺好。
谢衣见他清瘦许多,圆润地双颊都有些凹陷,大概还很生气吧,略微苍白的面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气息也不均匀,而那双水润的眼镜依然倔强地瞪他。似是有些撑不住,无异轻微颤抖了一下,一簇过长的头发掉落下来,挡住眼睛,瞬间破了功,他表情瞬间变得懊恼,咬了咬嘴唇。谢衣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凑过去贴上他的唇,舌尖伸过去肆意舔舐。
我一定是疯了。谢衣想。根本无法为自己此刻的行为找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他顺势将无异放倒躺平,才离开他唇齿之间。这时那满是控诉与不甘的眼神染上一片迷茫无措,呆呆望着他。他轻叹了口气,起身推门出去。还没走两步,就听后面吧嗒吧嗒踉跄的脚步,谢衣回身便看见那傻徒儿衣衫宽大磕磕绊绊,披头散发地追了出来,自己停住他也便停下,就那么看着。他只得无奈地叹息,安抚道:“我去煎些药,不走。”

章七
谢衣去山下买了些药材,借了砂锅,在屋外架了些枯枝将药材放进去慢慢熬。无异躺在屋里,周围飘散着中药特有的苦味。他看着屋顶横梁,动也不想动,更不愿去思考,似乎刚才一番波折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气力,连呼吸都觉得疲惫,却连入睡也做不到。
这时门吱呀地开了,他赶忙闭上眼睛。
谢衣端着只碗走进来,走过去坐在床边,将冒着热气的汤药搅了搅。
“别装了,”他静了一阵,终于开口,轻声细语像是在哄哭闹的小孩。“起来喝些药,听话。”
无异只得睁眼。谢衣想扶他起来,他却硬是躲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斜倚在墙上。扫了那药碗一眼,把身子往里挪了挪,把头转向墙面。
谢衣心道这个徒儿还真是好生威武,把做师父的留在身边大耍小脾气。
“不许任性,这样身体怎么会好。”
“我好不好不用你操心。”无异闷闷地说,不自觉又向里缩了些。
“此话和解?我只见人家徒儿都勤勤恳恳给师父干活,偏生我这徒儿病怏怏地闹着脾气。”
无异只觉越发气闷,心下懒得再回嘴,只觉得第一次觉得师父这么讨厌。又气自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他,像个傻子。
“哎。”谢衣将碗放低在床沿,看着徒儿人高马大团在角落的样子,心中轻微一扯,轻轻说道,“你心中明白我并非你所念之人,却拿我撒气。”
无异闻之一愣,半晌才忽然有些明白师父留下那偃甲后骤然离去的用意。心中有些抓狂,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谢衣见他转头过来,以为他认同了自己所言,虽有些失落,却还是温柔地笑了笑,用勺盛了些汤药,低头吹了吹,送去他嘴边。
哎呀。怎么和师父说好呢。就算说了,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啊。况且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无异暗自苦恼,条件反射地张嘴,呆呆地被喂了半碗药。
谢衣温柔地望着他安稳吃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总算有些放下心。当下思忖,无异性子中有固执的一面,现在身体极为虚弱,眼下天气渐凉,若不好好调理怕是要留下病根,暂且与他一同自欺欺人也罢了。谢衣自嘲地挑了挑嘴角,想不到自己一身骄傲,也有做别人影子的一日。
“无妨,若是将我认作他人心中能好过些,也随你吧。”谢衣一边伸手又递去一勺,一边淡淡地说道。
无异闻言一急,被呛到,不住咳嗽起来,手一把拉住谢衣长袖,扯地他药碗没端住,摔在地上。
这可是借的。
谢衣很是愁苦地扫了眼地上残留的瓷片遗体,转而轻轻拍着无异的背。
“咳咳…师父…”
“又要如何?”可别是觉得好些又想闹腾了。
“师父,不是这样的,你…咳咳咳….咳咳…..”无异拼命顺了顺气,转过来正对谢衣,认真地看着他。
“师父,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你很难相信,这实在过于离奇,但这些事千真万确发生了。无异虽愚笨,却不至糊涂至此。”
无异将之前所发生的事逐一说与谢衣,提到流月城时,看到谢衣明显一震,心下酸涩,却还是如实道来,只是隐去了沈夜一行人的死讯,怕谢衣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如此也好。”半晌之后,谢衣站起来背过身,声音嘶哑。应该还是很难过吧,无异心想,不过似乎师父是认同了他所言非虚。
“师父…”这么一下说出这么多事,自己的偃甲,初七,还是带来很大冲击吧,糟了。应该多隐瞒一些的。
“师尊他,是与流月城一起去了吧。”
果然根本就瞒不住。无异决定还是老实交代了。“不过流月城其他族人都已经在龙兵屿重新开始繁衍生息,都过得很好。”
“如此,再好不过了。”谢衣转回去笑了笑,却难隐哀色。“谢谢你,无异。”他摸了摸无异的头,无异即刻鼻子一酸,觉得眼前这白色身影无比单薄寂寞。
他挪到床边,谢衣被他拉着复又坐下,感到无异将脑袋放过来他肩颈间蹭了蹭,毛茸茸的,似乎是想安慰他。他忍不住笑了笑。
“如此情境之下,该是轮到我撒娇才对。”
“才不是撒娇!”无异抬头,有些脸红。
“不闹了?”
“师父!我认真和你说话呢。”
“好好,为师在听。”
无异理了理衣衫,坐直在正色看着谢衣,“师父,从前我不知你过往,却信你敬你,站在你的立场考量,哪怕你双手掐着我的脖子,用剑指着我,说着要杀我的话,我也还是信你,现在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无异追寻着的一直都只有师父,一直都是你。”
谢衣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到底是何其幸运,能有这样一名善良坚韧,不忘初心的少年对他死心塌地,百般维护。而他竟能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提前百年与他相遇。
“为师知道了。”谢衣又揉了揉无异,站起身,“难过的事不必再回忆,先好好养好身体才是正事。”
“那,师父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跑来跑去,徒儿都要被你玩死了。”无异嘟囔着抱怨。
“呵呵,”谢衣笑出声,“等你好了,便带你一同游历九州可好?”
“师父说真的吗?!”无异眼睛一亮,当下开心起来,似乎又充满了活力。
“当然。”谢衣点点头,释然许多。既然命数如此,也不必再纠结,世界万物皆如梦幻,终将湮灭散逝,就趁着这留驻于世的短短瞬间,玩个尽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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