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无异被迫卧床许多日,觉得浑身都要发霉了,谢衣却不许他乱动,但凡遭遇抵抗,眉目间便挂出几分忧伤神色,虽不知几分真假,无异却也再不敢造次,还要老实喝下比黄连心还哭的黑漆漆的药汤,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时至今日他说话中气十足,也胖了许多,大喊着师父你看我都招苍蝇了!谢衣才把将桃园仙居图摊开,准他去温泉清洗一番。
加入沉香,檀木等药材,无异坐进温热的泉水,简直有种焕然重生的感觉。头发又长了许多,明明与师父差不许多,自己的头发却从不肯整齐垂下,一直微微翘起,有时打结起来真是烦心,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带有西域血统的原因?算了,随它去吧。
清洗之后,他换上干净衣物,心情愉悦地从图中传送出去。
谢衣正坐在屋外撑着头看书,听见响动,便看见无异衣服乱七八糟也不整好,头发也随意散着,湿乎乎,在微凉风中不管不顾欢实地向着他跑,抚了抚额。
他走过去把他拎回屋里。
“真是胡来,也不知多穿些。着凉了又要病倒。”他将无异按着坐下,一块干布直接糊了一脸,帮他擦头发。
“唔。”无异把遮住视线的边角移开,“弟子哪儿有这么脆弱。”
谢衣摇摇头,这些日子真是过于骄纵他,直接就又从前的弟子不敢让师父代劳变成现在心安理得边享受边顶嘴。手中却并未停下,轻轻揉着徒弟地脑袋,晃呀晃。罢了无异拿出梳子扯了扯纠缠的头发,想将它梳开,谢衣又见他生拉硬拽,自己疼地呲牙咧嘴,复又从他手中拿过梳子,帮他整理起来。暗自笑道自己着实生不逢时,之前帮师尊打理,如今自己有了徒儿,还是无法省心。
“师父,那个,徒儿自己来就好了。”无异似乎终于有了些自觉,回过头看谢衣。谢衣将他头扳回去,“你可能有半刻安静。”
“哦。”无异偷偷咧了咧嘴。心里突然想到以前爹爹为娘亲梳头,说什么民间有相公为娘子梳头可以白头到老,恩爱不移。哎呀,自己又在乱想什么呀。又想起那日师父突如其来意义不明的吻,不由得有些脸颊发热。师父看来并不打算解释,自己又无从问起,那时过于激动,几乎回忆不起是何感觉,只是脑海一片空白,下次不能再这么粗心了。
等等,下次?无异摇摇头,越发窘迫,觉得自己真是病一场连脑子都坏了。
“怎么了?”谢衣在后面问。
“没什么没什么,师父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平时也懒得理它的。”
“也是,你这性子,本不适合如此。为师帮你修剪一下如何?”
将头发剪短许多,无异像从前一般竖起马尾,只留下零散碎发,倒又是那般活泼明朗起来。谢衣笑笑,觉得十分满意。
这时有人轻叩窗门,无异站起身去应。
“阿碧,你来啦。”
山下周大婶自谢衣再次出现后,便又恢复了隔三差五往山上送东西的传统。说是感激谢衣帮助她家打井,却也不止如此。自家女儿阿碧似乎颇为中意谢衣这开朗英俊的徒儿,便不时为女儿找些借口,希望能成就一段良缘。自上次谢衣离去,长久也没有得知无异音讯,还伤心了好一阵。而那日谢衣带着数目略惊人的银两敲响她家院门,告知她这心上之人身染疾病,拜托她每日煮些滋补汤饭送与他,她心中便是忧思与喜悦繁杂不清。而如今他终于恢复健康,笑着喊她的名字,道着,你来啦。阿碧心中满满都是感激。她满是羞涩地将手中竹篮递过去对面少年手中,只敢偷偷瞄他,他似乎变得更加干净爽朗,只觉得越发欢喜。
“无异,今日我煮了些山菌炖鸡汤,你快些趁热喝。”
“哎呀,我都已经没事了。怎么你们一个个老是一会让我吃药,一会让我喝汤的。”无异挠挠头,一脸幽怨。
“呵呵,周姑娘自山下辛苦为你送来饭食,此一番心意可不能辜负。”谢衣缓步走来,对阿碧点了点头。
“谢大师,那个,您也来尝尝阿碧手艺吧。”她似乎更加不知所措,仿佛心思被看穿一般。
“在下自是无碍,此下还有事未毕,姑娘与无异聊罢。”
“哎,师父,我等下也去找你。”无异喊向正回房去的谢衣。心下有些着急,暗香这阿碧可真是啰嗦,又想到她这几日为自己竭心尽力,又深深将自己批评了一番,回身柔声对阿碧说道,“阿碧,这些天真是多谢你了。我这几日已经好了,你不用再这么辛苦送饭给我了。”
阿碧心头一紧,忙道:“乐公子,可是嫌阿碧手艺不好?阿碧,阿碧以后会再好好用心的。”
“不不不,阿碧的饭菜可好吃了,我很喜欢!”无异连忙摆手,“只是这么麻烦你,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啊,况且我现在能走能动,这些事都可以自己来啊,都是师父他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阿碧并不觉得辛苦啊!”这姑娘只觉得要哭了,如果不是借着这借口,便不能每日见到意中人,着实有些伤情。
“阿碧,你可真是个好姑娘。”无异感慨道,从身上摸了摸,自己不再是土财主,半天也只拿得出从前不知道哪儿买的一只小银梳子,便将它递给阿碧。“阿碧,谢谢你,这个送给你。”
当天周大婶就看见自家女儿满面春光地回到家进房间,关起门来偷偷高兴。
这几日阿碧果然没有再来,无异只觉得轻松许多。本想缠着师父一起做偃甲,谢衣却总说有些累,喜欢闭门不出。
谢衣看无异带着小失落自己去桃源仙居图里玩儿去了,他无奈笑笑,继续关起房门对着自己样貌的偃甲人思考。
自己有冥思盒是真,意欲将自己的记忆留在偃甲人内的想法,也并无二致。可偃甲生灵却并不可能如此轻易。除非以身相祭,在百年之内产生灵体根本是天方夜谭。他谢衣就算再厉害,也只是偃师,连女娲都做不到的事,他岂能轻易为之?
然而依照无异之言,那偃甲人所作所为,他只有两种办法方可办到。其一,便是自己对那偃甲的命令不止保存偃术一条,而且将其他的命令优先于了保存偃术。其二,便是将自己一部分命魂分割而来,渡入偃甲人之中。
不论是哪一个,都很像是自己会做出的事。
正在思考,就听见外面似乎又有人声。莫不是又是山下来了人?似乎山下那周姓女子也太过挂心他家徒儿了些。那女子勤劳温婉,着实是个好归宿。然而无异并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这段时间,若与那女子结下情缘,似是不妥,况且无异看似也并无此意。刻意忽略了自己心念,谢衣缓步走了出去。
“谢大师,我是周婶呀。”
谢衣开门一震,只见屋外至少二三十人,拎着酒肉,喜气洋洋挥着手。
“周婶,您这是?”谢衣疑惑地看着为首的周家阿婶。
那婆子满面笑容,牵着一直低着头的女儿,向屋内望了望,似乎没看到无异身影,接着对谢衣说道:“谢大师,我带着亲戚看女婿来啦!”
谢衣此刻只觉得,冤孽啊。自己怎么这么睿智,随便臆想都能预测未来了。
“这是如何一回事?为何谢某全然不知?”
那婆子将手中银梳子挥了挥,言道这是乐小公子给自己闺女的定情信物,按村里规矩可就是未来的姑爷了。
真是好徒儿。谢衣此刻只觉得他卧床不起还稍微可爱些,却依旧淡然将这三公六婆请入院子。待到无异出来,便见谢衣坐在桌旁,与这二十余人一一对饮,不时还被劝着酒,这是什么节日吗?还是师父被当成神仙供起来了?这么喝下去怎么成!
他赶紧过去拦下谢衣举杯的手。不解又有些不悦地看了看众村民,“师父,这是在干啥?怎么这么热闹?”
谢衣似乎被灌了许多,白皙面容有些染色,眼睛微眯着,转头扫了扫他。这表情,是不爽吗?!!!
无异觉得有些忐忑,但更觉的兴奋。几乎从未见谢衣露出过这样新鲜的表情,与平日形象着实很不相符。
正欲深究,却被一只手拉过,手中被塞入另一只温软的手。
“乐小公子,我家阿碧,今后就交给你了,你若不好好待她,老婆子可不饶你!”周婶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什么?!”无异立即回头看师父,谢衣挑眉,眼神轻轻扫过无异互握的手,无异一惊,慌忙条件反射般将那手丢开了去,并未留意阿碧受伤神色,只看到谢衣转过头一副根本懒得管的懒散姿态,手肘撑住头闭目休息。
那三姑六婆上前将无异包在中间,七嘴八舌道着家长里短,日后生计,无异只觉周围无数只蜜蜂围在耳边,自己的辩解简直如同石沉大海,无人理会,正在忧愁,透过人群隐约见谢衣拂身似要离去,慌忙急了,大声喊道:“我已有了心上之人了!”
这下似乎下过显著,人群渐渐安静,四下纷纷瞪着眼睛,只是几个老妈子悄声交头接耳,念叨着这可怎生是好。连谢衣也不由得停了一下。
“对不起,”无异朗声说道,“无异心有所属,不能再与阿碧姑娘结为秦晋之好。之前所送之礼只为致谢,并无他意,让姑娘误会了,是无异不好。”他深深朝阿碧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望姑娘见谅,阿碧姑娘美丽贤惠,定能觅得佳偶,无异这里赔罪了。”
阿碧泪流了满脸,捂着嘴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人群,呜咽着跑了。其他人也感慨着四下散去了。
无异锤了锤脑袋,颇是懊恼,回首间,院内零零落落乱七八糟,堆积着些许垃圾和酒气,而师父已经不在桌案之侧。
谢衣和衣躺在床上,农家酿酒粗烈,自己虽酒量不浅,却还是有些头痛。正要睡去,就听房门外脚步声踱来踱去,当下有些心烦。好不容易能适应那规律地沙沙声,又听叩门咚咚响起。
“师父,你睡了吗?”
“睡了。”谢衣透过剪影将脸贴在门框上,又烦心又觉着好笑。
“师父,你生气啦?”
谢衣坐起,揉了揉眉间,起身开门。门外那专业惹祸大师正垂头丧气,一脸乖顺的表情。
“徒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无异满是讨好地开口,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甜汤。谢衣接过来一边往回走一边喝了几口,到桌边放下碗,一转身便正襟危坐,标准说教脸,面无表情看了看无异。
“不敢如何,你现在倒是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那可就多了,无异心道,却立刻答道:“徒儿再也不敢惹师父生气了,师父就原谅无异这一回吧。”说着走过去作势要跪,意料之中被谢衣一把拉起来,他顺势拖住师父袖子,可怜兮兮看着他。
倒是越发会演了。谢衣兀自端起汤碗,对徒儿耍赖行径熟视无睹。淡定地看着无异围着他绕啊绕地念叨,主动包揽了各种清理打扫采购煮饭等杂乱事物,有些绷不住,偏头偷笑,抬手遮面轻咳两声,作为掩饰。
无异赶忙又倒了些水,一脸内疚。
“师父是不是着凉了?”
“方才以为要为你办喜事,白白与人喝了许多,现下却是有些头痛。”谢衣摇摇头,闭目向后靠了靠,疲惫之态倒是并未作假。
无异连忙绕去谢衣背后,手指轻按师父太阳穴,缓缓按摩,口中轻声抱怨着,“哎呀,这么荒唐的事师父竟也不问我一声。”
我哪儿知道你这缠绵病榻还能弄出这样一桩风流韵事啊我的好徒儿。
自从巫山带他一路走来,一路朝夕,这徒儿一语一行,无一都是对自己深深依赖与眷恋,如今知晓前尘因果,这份心思他还能如何不知。细细想来他对自己辛苦追寻,死心塌地,自己却是他欠他良多。他身肩重责,以流亡之身行走世间,从未想过情短爱长,只求以偃术助人为善,寻找解救部族的方法。而现在,身后这少年几经离别之苦,踏过万里路途,穿过茫茫百年时光来寻他,小心翼翼紧紧跟随,处处维护他,对自己样貌的偃甲以命相护,甚至不惜不违逆天道告知自己后世因果。而现在这傻徒儿站在自己身后,苦恼着如何为自己消气。 哎,自己怎会真为这些琐事挂怀。
只是谢衣真的很想知道,如何才能对这样热烈又深沉的感情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师父,那个,我今天情急之下胡说八道的!!你都别当真啊。”
“哦?”谢衣微睁双目,复又闭上。“这倒是说不通了,无异既然心中并无中意之人,又是为何拒了周姑娘?”
“我,”无异有些无言以对,“师父不也一直孑然一身?”
“你怎知为师没有心仪之人。”话毕谢衣嘴角一挑,感到额际温暖双手骤然一顿。
“啊?啥?是谁啊?”无异只觉心中一沉,压抑地思考起来都无比艰难。而谢衣笑而不语又沉默以对,他只觉更加焦躁烦闷,这静默间隙长久地令他十分尴尬,并且难以忍耐。他退开两步。
谢衣感到身后微温渐冷,觉得也该适可而止。轻描淡写略过一句,“随便说说。”
“啊?”无异茫然。眼睁睁看谢衣笑着走过来掐他的脸。“呃,哎呀!师父你干嘛!!”
“怎么?只许你一人胡说八道?”谢衣轻笑出声。
“师父!你你你!!你无情无义!始乱终弃!”无异逃离谢衣魔掌,捂着脸嚷道。
“此话怎讲?我对谁失了情义?又乱了谁?弃了谁?”
天啊夷则,我还能回去和你多学学如何遣词造句吗?无异将另一只手也盖在脸上,拱来拱去。
“想不到徒儿还爱记仇。”谢衣过去摸摸他,“我不是回来了,就莫翻旧账了吧。”
“啊啊啊好像怎么说都是我错!!”无异有些抓狂,“师父你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我也会生气啊!!!”
嗯,乖徒儿。谢衣此刻十分有兴致,“生气啊,便生气一个给为师看看?”
“那徒儿就不客气了!!”
“你想如何?”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欺师灭祖!!!”无异喊道,冲过来伸手要掐谢衣的脸,躲闪之间,师徒二人竟打闹起来,不可思议,无异脑中闪过一个正确的成语,却无暇再去在意了。
谢衣与无异玩闹了一会,笑着坐下摆手喊停。无异也懒得在在意什么师徒礼节,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着水。缓过劲来,却眼看又要冷场了。找点什么来说呢,明明有很多话,怎么都不记得了。等等,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可是师父好像,并没有注意啊。无异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对面温和如流水的声音缓缓响起。
“无异,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啊?呃。那个,师父我先回去了!!!!”无异赶紧跑出去。看着他慌张的背影,谢衣无奈笑笑,径自躺回去,叹着终于能睡了。
这些笑闹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落叶萧萧,只有树干光秃秃立在风中,显得有些苍老。自那夜自己心思坦白于师父眼前,无异实实在在是别扭过几日,那紧张神色落入谢衣眼中,倒觉得有趣可爱。见谢衣一切如常,并未有责怪之情退避之意,也渐渐放松下来,简单生活中时时看着师父近在咫尺,只觉安宁美好。然而也知不会一直长居此地,近日偃甲鸟频繁来回,怕是又要远行吧。果然不出几日师父便叫他准备些喜欢的食物衣物,准备出发了。无异从桃源山居图中存放的东西略作整理,这才想起村中已经许久都没有人前来探访了。怕是伤了人家心,不愿再往来。无异又将自己批评教育一番。
回头又看了几眼这素雅竹屋,无异才转头跟过来。
“师父,走吧。”
“无异可是觉得不舍?”谢衣轻声问。
“嗯,毕竟住了这么久,不过跟师父一起哪儿都差不多~呵呵~”无异挠挠头,露出一个开朗的笑。谢衣心下柔软,“无妨,很快便回来。”
“对了,还没问师父,去哪儿啊?”
“巫山。”
“又去巫山?干嘛啊?”
“去把你那仙女妹妹捡回来。”谢衣笑笑,“灵力消散并非毫无办法,不如提前做些力所能及的补救。”
“阿阮?”无异睁大眼睛,“我们去找阿阮?!太好了!这时候夷则闻人没出生,但是还是能和阿阮妹妹玩儿啊!!”
处在兴奋状态中的无异一路念叨与谢衣下山,过了竹桥他站住一脸震惊地望着无比淡然的谢衣。
“师父?这些机关是啥时候弄出来的啊?”
“平日无聊随手修的。”
“是为了防范流月城的人吗?”无异赶忙问,“难不成最近他们又往这里来了,所以我们才要走?”
谢衣摇摇头,径直往前走,“不要多想,为师只是单纯觉得山下那些人很烦。”
“这…”无异似乎回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不自禁地笑了。
章九
此时故地重游,巫山已经入秋,红叶漫山。气候却更加潮湿,正是朝云暮雨长相接。谢衣拨开眼前的藤蔓,转头看看徒儿,表示实在很难想象有人能载此间长住。无异自信满满翻着背包,笑言这世上再没有比找出阿阮还简单的事了。
说罢无异就架起柴火,坐下烤猪腿,顷刻肉香四溢。
谢衣坐在一旁,不由得问道:“就这样?若是没有引来阿阮姑娘,引来些山间猛兽却是麻烦。”
无异兴冲冲笑笑,“怎么可能,我不信仙女妹妹还跑不过那些山猫虎豹~再说了,这可是她的地盘,哪儿有啥动物敢和她抢肉吃~”
谢衣觉得确实有趣。按徒儿说法,这神兽鲲鹏,巫山神女,一样像猫猫狗狗般好养,十分亲民啊。
二人聊着从前的事,闻人,夷则,阿阮,馋鸡,安尼瓦尔。谢衣偶尔也会说些流月城的事,小曦,沈夜,瞳祭司,华月。即将入夜之时,似乎略有些伤感。无异正要转移话题,却见林中突然冲出一只猛兽,一口咬住那只烤好的猪腿,回身便跑,结果被金刚力士绊住。无异走过去,无视它的凶神恶煞,笑着蹲在它面前:“小红,好久不见啦~”
“快点放了小红!!”果不其然,神仙妹妹从树后走了出来,一副要为小红撑腰的样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猪腿。无异忍不住扑哧笑了,将偃甲收了。
“噗!女…女侠饶命…哈哈哈…”无异转向一边捂住肚子。
“呵呵,在下谢衣,冒犯了姑娘爱宠,实在抱歉。姑娘可是饿了?一同吃些东西可好?”谢衣躬身行了神农礼。
“你真好,又温柔,又有礼貌,还要给我东西吃。”阿阮走过去回礼,隐隐觉得异常熟悉,恍若相识,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喂,这肉可是我烤的!”无异嘟嘴,“仙女妹妹,我叫乐无异。”
他眼中满是笑意,阿阮并不讨厌。“小叶子!”她唤着,心里觉得很可爱。“可是,我没有名字可以告诉你们…”
“你就叫阿阮啊。”无异将猪腿上一块好肉撕下来给她,绽放一个无害爽朗的笑颜。“快吃吧,你应该很喜欢的。”
“唔,好好吃!!”阿阮接过来大口咬住,鼓着腮帮,样子十分可爱。
“小红也吃一点吧?”
如愿将阿阮带出巫山,一路上变得更加有趣。阿阮不谙世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见解独特,常令谢衣与无异忍俊不禁。而他们也每日认真教她认字,告诉她一些人界常识。而阿阮虽偶有抱怨,却实在是个聪慧的学生,只是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简直令人哭笑不得。谢衣与无异即刻决定带她回去好好教导一番,并可顺道等待叶海携聚灵珠归来。
“唔,好冷。”阿阮躲在无异身后挪着步子,觉得小叶子挺挡风。“谢衣哥哥,还有多久到啊?”
谢衣将外袍披在阿阮身上,看她把自己埋进去哆哆嗦嗦,觉得他们现在的情况好像略像人贩子。眼下即将入冬,似乎是自己疏忽了些,便与无异商量先去城镇购置些冬衣,况且桃源仙居中存货不多,都是叶海以前种植的作物,他与无异对农耕并无钻研,那些农田倒是荒废许久,现在离青木川不远,不如先去添些补给。然而无异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师父我们又没钱了。”
“师父以前会做偃甲拿去卖么?”
“呵呵,物以稀为贵,况且我做偃甲多是为了助人,若说是卖,那些贫苦农家怕是连一根精金丝都买不起。”
“那师父如何寻得这些材料?”无异更加好奇了。
谢衣笑笑,从袖中取出偃甲鸟,淡淡对它说道:“叶海,还钱。”
这。
无异与阿阮默默看着它振翅高飞没于云端,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指望叶海在短期出现似乎不是非常现实,眼下还需想些办法解决燃眉之急才是。三人一路商量便到了青木川。无异用最后一些银钱买了件浅葱色斗篷给阿阮,便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阿阮可觉得暖些了?”
“嗯!谢衣哥哥不用担心,我觉得好多啦!”
“那便好。”他复又不动声色走过无异身边,用手背轻贴自家徒儿手背,依旧温热,似是无碍,便放下心来。
“我听老爹说过,以前不是有什么豆腐西施?我们不如弄些什么让阿阮去卖,银子不就来了?”无异一拍手,觉得自己十分英明。
“豆腐西施?小叶子,豆腐我很喜欢,但是西施是什么?能吃吗?”
“西施啊,是一个相貌很美的姑娘,她是个卖豆腐的,其中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看她才每天都去买豆腐。”
“嘻嘻,小叶子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相貌也很美,会有很多人因为这个来找我买东西?”
“不错不错,仙女妹妹真是聪明。”
谢衣在一边笑个不停,心道比起偃甲法术,似乎更要为这两人恶补一下文史常识。
不过这也确实是个可行之法,三人又合计一番,决定将桃源仙居中花木采摘一些去集市卖,现下草木零落,想必人们还是极为喜爱的。
于是青木川集市中多了一名仙女般的姑娘,对着往来行人大喊着:“卖花啦!!!!!”
“不行不行,仙女妹妹再大声些!表情可怜些!!泫然欲泣些!!”
“小叶子你也一起喊啊!!”
“为什么啊?!我又不是漂亮的女孩子。再说,仙女妹妹可真偏心,怎么不见你叫师父过来喊?”
“总觉得,谢衣哥哥不太适合做这些事。”阿阮低头托腮,认真地看了看谢衣。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快点继续喊,卖花啦!!”
谢衣坐着笑看这他们勤劳背影,拿着一束桃花玩弄。这三人或静或闹,落入旁人之眼都是绝美一幅画。

章十
“哇,今天赚了不少钱呢!师父我们去吃顿好的吧!”
“对啊对啊,谢衣哥哥你看!”
无异和阿阮兴冲冲把那些零碎铜板放在前袋里,晃呀晃。从前手握大把银票时都没有今天这样开心。
“好。”谢衣点头笑道,“你们先去,我去买些东西,随后便来。”
无异与阿阮得到许可,高兴地跳起来击掌,奔赴觊觎已久的酒馆。二人找了位置坐下,开始点菜。
“芙蓉蟹黄宋嫂鱼羹鸭梨腰花四喜丸子桂花银鱼珊瑚鳗段海米蜇丝鸡蓉鱼肚鲍鱼卧龙须腊梅虾糕冰糖明骨雪衣桃仁荷叶蒸鸭翡翠玉扇,就先这些吧,做快些,我们都好饿了。”无异将小二叫来身边,迅速报出菜名,“茶就泡些青心乌龙吧。”
“小叶子,你好厉害!!”阿阮眼睛亮晶晶望着无异,一脸崇拜,无异仿佛看见了自己望着谢衣的神情。
“那是,我小时候什么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的统统背不出,倒是这些菜名一看就记住了!”无异骄傲地笑笑,正要接着说,却被小二打断。
“公子…”小二挠挠头,“这些菜小店没有啊!还有什么,那个,什么清新乌龙?小的听也没曾听过啊!”
“诶?”无异垂下脑袋,立即变得没精打采。他摆摆手,“算了。那做些你们店最好吃的上来吧。”
“小叶子,”阿阮面带怀疑地望着他,“你到底行不行啊?”
“当然了!下次本偃师亲自做给仙女妹妹吃!!”无异赶忙拍拍胸脯为自己作担保,只有在吃这一方面他执着地坚持自己不能输!
待到谢衣回来,只见桌上佳肴满满,阿阮撅着嘴,想要偷吃,却被无异拦下。
“仙女妹妹再等一下啦,师父马上就来了。”
真是,好懂事。谢衣看着无异慌忙按住阿阮伸向鸡腿的手,情不自禁会心一笑。
“呵呵,傻徒儿,饿了便先吃,等下都冷了。”
“师父,你来啦!!”
“谢衣哥哥!!这些菜好香啊!!快来吃!!!”
两个大孩子兴高采烈拉他坐下,谢衣无奈点点头,拿了调羹,盛了些鱼羹在他二人碗中,方才执筷。
一顿饭心满意足,无异与阿阮捧着肚子,念叨着生活好完美今天收工明天继续。结了账后竟所剩无几,又捂脸反省起来。即便如此,三人却还是在街上晃悠起来。青木川虽是小城,对于阿阮来说也颇为新鲜,她一路走走停停,许多路边小摊都对她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无异与谢衣又买给她许多小物。
“谢衣哥哥,那是什么?”阿阮指着一只精致小木盒,望着谢衣。
“为啥每次你都问师父?”无异不满。
“因为谢衣哥哥看起来就比小叶子知道的多啊!不然怎么是小叶子的师父呢?”阿阮理直气壮。
谢衣看着无异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正要争辩,赶忙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他便立即风平浪静春暖花开。谢衣继续说道,“术业有专攻,无异在偃术之途稍欠与我,其他却未必。”
“师父,呜呜呜。”无异抱住他的袖子,满脸幸福。
“小叶子别感动啦,快告诉我啊!”
无异走近摊前,将那木盒拿于手中。“是胭脂吧。我见我娘有许多差不多的盒子摆在房里。”
“是啊,这位公子好眼力,正是胭脂啊!”摊主将盒盖打开,“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桃红色卖的极好,可是今年本镇姑娘最喜欢的颜色了。”果真说对了。无异回头抬了抬下巴,得意地望着阿阮。
“哎呦这位姑娘好俊俏,涂了我家这胭脂定然国色天香。”
谢衣看着他们二人与小贩闲谈,心道其实这只小公子也十分俊俏可爱。自己被自己一惊,叹自己真是被这两人带成脑筋奇怪的人了。
“可是,小叶子说他已经把钱花完了呀!”最后阿阮做了陈词总结,正欲转身离去,忽地一张银票从眼前晃过,“这盒胭脂与姑娘般配,算在我账上。”
一位白衣公子摇着扇子,将那盒子递给阿阮。
哎,即使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来啊,这两个还是一刻不省心。谢衣将阿阮拉至身边。
“阿阮,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可以乱收陌生人礼物。”
“你又是谁?本公子乐于哄得佳人开心,轮到你来多管闲事?!”
“家人?我不认识你,怎么是你家人呢?你是不是认错人呀?”阿阮歪头问。谢衣只想扶额。
“这位姑娘着实有趣,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那人举止轻浮,合起扇子竟意欲挑起阿阮下颌细看她面容,无异伸手一阻,那精致折扇便掉落在地,看似价值不菲的玉坠也碎成两半。那公子哥儿随从冲上来一并吵嚷,说要拉无异等人去见官。无异与谢衣相视一笑,欣然前往,想着晚上住宿又有着落了。
后来岂止今夜的住宿,连后三个月的住宿都有了着落。
到了县衙,县太爷一脸复杂。重重一拍惊堂木,无异还道糟糕看来不妙,结果县太爷声泪俱下痛心疾首感慨道女儿你又去胡闹!没想到那浮夸公子哥儿着实是个如花似玉的闺阁碧玉,总气爹爹事务繁忙甚少管她,心中不平,总偷偷溜出家门惹是生非,与自己爹爹赌气。此次冲突也是故意为之,当下便与阿阮道了歉。阿阮拿着她送的胭脂,似乎还颇为开心,当即不仅原谅她,还约她以后一同玩耍。而县太爷见女儿交了新朋友十分欣慰,又见谢衣温文尔雅博闻强识,便与谢衣商量可否给自家女儿教些诗词哲理,也免于她平时寂寞。反正缺金少钱又刚好在等叶海,在哪里也并无二致,三人便暂时留在这儿愉快地混吃混喝了。
这位官府小姐闺名青霜,抛开平时稍有些任性,却是难得的直爽热情,单纯善良。这些日子谢衣会抽出些时间为她讲课,要阿阮与无异一起听,谢衣授课十分特别,三人并不会觉得无趣,反而喜欢叽叽喳喳讨论不休,与其说讲课,更像是好友间闲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好美的诗句啊。”青霜合上书,不由得感慨。
“好奇怪呀,”阿阮撑着脑袋把书页翻来翻去。“一会说花花草草,一会又说伊人。谢衣哥哥,在水一方是什么意思呀?”
“在水一方,就是有一个人,你很向往,但是他离你很遥远,看得见却无法触碰。”
“那不是会好悲伤?”阿阮有些伤感,“不过还是很美。”
“阿阮不必认真,不过是诗文。”谢衣笑笑,“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刚好有一曲谱名为在水一方,有空奏与阿阮听。”
“不如就现在吧?”阿阮似乎很有兴趣。“不成不成,谢先生说今日还要教我练字。”青霜赶忙摇摇头。无异一把拉住谢衣,“不行不行,这可是我师父!!”
这孩子,还护食。谢衣有些无奈,看着无异一脸委屈不满,安抚地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别闹。现在都已经中午,都先去老实用膳。”
“嗯嗯!!谢衣哥哥说的对!先吃饭!!”阿阮飞奔着跑开了。
看着阿阮与青霜相继离去,而无异耷拉着脑袋慢悠悠移动着,谢衣莫名心软。这些日子确实将些许心里分与阿阮与青霜,无异对自己极为依恋,怕是心中有些难受。
他走上前,捉住无异手腕,将失落的徒儿拉回房。
“师父?不是去吃饭吗?”
“为师想吃无异做的饭食。”
“好!师父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
“等等。”
谢衣从柜中拿出一套偃甲服,递给无异。
“先试试这个,看看是不是合身。”
“诶?这是师父做的?”无异眼睛一亮,感动地看着谢衣。“谢谢师父!!!”
还真是好哄啊。
师父果然还是我的,才不会被抢走呢!无异心满意足穿着偃甲装奔赴厨房。
接下来的几日午后无异都在教阿阮下棋,想日后的夷则迟早要做皇帝,如果阿阮不会下棋,没人陪着夷则玩,会有些寂寞吧。虽然阿阮并不十分有兴趣,却在无异的食物奖励下瞬间妥协。阿阮聪慧灵动,开始是为了美食,之后竟觉得十分有趣,反而缠着无异玩的不亦乐乎。无异有心让她,阿阮十有八胜,十分得意。
“小叶子,你了又输了。”
“哎呀!”无异挠挠头,“仙女妹妹真厉害!”
“嘻嘻,我们再玩一次吧!!我让小叶子先走!!”
“都一下午了,仙女妹妹还要玩啊,师父不是说还要你练字?你可写好了?”
“诶,我忘了。”阿阮可怜兮兮望着无异,“我是神仙,干什么要学你们凡人的字嘛!”
“神仙要是被凡人笑话不识字,不是很没面子。”无异拉起阿阮,开始讲道理。
“那我一下子也写不完啊,昨天的字还没练好,呜呜…”
无异叹口气,“别哭啦,我帮你写就是了,不过只帮你写一半。”
“嘻嘻,小叶子最好啦!”
与阿阮一起写好了谢衣要她练的字,便去找谢衣交差。
此时谢衣正教青霜丹青山水。屋内门窗打开,四周敞亮。阳光肆无忌惮散落书房,纸笺若雪,墨香不退。风吹画卷,纸张一角微卷,一笔划过便是一道黑色印记。
“啊!怎么这样啊!!”青霜将笔扔去一边,气鼓鼓抱怨。“画了这么久才有些样子,这下又要重画了!讨厌!”
谢衣闻言一笑,走去青霜案后,拾起笔,温言道:“青霜这一笔虽是无心,却也难得有些意境。”他揽袖提笔,将那平直笔画补上枝桠,便是一棵苍松立于山间,竟将柔美山水点出了些许磅礴之气。
“谢先生好厉害!”
无异与阿阮前来正巧看到谢衣躬身执笔,立于青霜身侧微笑安抚,青霜仰头满目崇拜之色望着他,谢衣袖广衣宽,垂于桌案,乍看之下二人如同依偎一般亲昵。
阿阮拉着无异正要进去,却感到无异停在原地并未走动。
“小叶子?”
“那个,”无异扯了嘴角笑笑,“我们还是等下再来吧。”
“为什么啊?”
其实无异也不知为何,竟会觉得眼前场景有些刺眼,不想再看。甚至有些轻微地生气,不愿上前。而他转念想想,只觉得能还能看到师父不就已经很好了。其实师父这样温和的性子,对谁都是极好的,对自己怕是也并无不同。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喜欢,像师父这样风轻云淡,并不会放在心上吧。至少他知道之后并没有如同自己心中所想那样避之不及。自己现在这般着实好笑。
“小叶子?你发什么呆呀?”阿阮将五指伸去无异眼前晃晃,小叶子看起来好忧郁啊。她有些担心。
“啊,没什么,是我不知足吧。”无异笑笑,有些无奈。
“好啦,不过去就不过去。”阿阮拉起无异回身离去,回头看了看谢衣,似乎懵懵懂懂觉得知道了什么。
傍晚,知府大人与夫人出门赴宴,家中只谢衣阿阮无异青霜四人用餐,而无异此刻又不在,其他三人对着一桌子菜也觉意兴阑珊。
“小叶子说不来吃晚饭了,他今天好像都不太开心。”阿阮汇报之后便动筷开饭,倒是美食当前,无忧无惧。青霜与谢衣便也吃了少许,便离席了。
回廊之间,阿阮跳去谢衣身边,“谢衣哥哥,我觉得你对青霜好好哦,明明是我们认识你时间比较长啊?”
谢衣失笑,“阿阮何出此言?”
“谢衣哥哥分明偏心,我和小叶子都看见你教青霜画画,放着我们自己写字,小叶子可伤心了!!”阿阮口口声声为无异抱不平,弄得自己无端变得气鼓鼓,落入谢衣眼中却是觉得有趣。
谢衣扶额,耐心解释给她听。
“我们一直在此处吃住,等于借了青霜姑娘的爹很多钱,自然要对人家好些。”
“这么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就是要借钱?”阿阮一副恍然大悟脸。
“正是。”谢衣一本正经。
“那小叶子是不是要向谢衣哥哥借很多钱?可是谢衣哥哥明明很穷…”
谢衣轻咳一声,转头目视前方,“阿阮,今日抄写的楚辞可写好了?”
阿阮嘟起嘴,“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去问小叶子。”说罢蹦蹦跳跳跑走了。
温泉水汽蒸腾,无异身体下沉,把头埋进泉水之中,直到气息不够才唰的坐起来。却也并未觉得清醒许多。他自幼时遇见师父,便潜心偃甲之术,心中所想尽是街角那温声哄着自己不哭,送自己偃甲鸟的身影,也许是憧憬和崇拜,又或者是好奇和渴望。“若有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可以知我名姓。”这句话是他那十八年中唯一念念不忘。而竟能如此神奇,让他居然真的找到他,拜他为师,却又残忍地让他一去不回。自始至终,都没有遇到过比师父更好的人,能让他这样执迷不悟。人真是得寸进尺的动物,他想,最开始只想找到他,之后想要再见他,见到后又想朝暮相伴,时时在侧又想他知他心意,现在竟是在奢望他心中有他吗?何时开始,自己对师父的感情已经是这样了,真是好糟糕啊。
不想了。无异起身披衣出去。刚出了桃源仙居图,便看到阿阮奔过来,“小叶子,你去哪儿了?!”
阿阮在无异身前停住,只看谢衣在她身后提着她后领,不准她上前抱住无异。
“阿阮,神仙是不能抱凡人的,抱了凡人就要对凡人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
“大概就是要陪那个人一辈子?”无异尝试解释给她听,却也想了半天说不太清。
“那很好啊!”阿阮回身便要抱谢衣,谢衣连忙一闪,表情少见的略带惊恐。无异正想要笑,却见阿阮转移目标向他袭来,“不是吧!!!”无异大叫着跑开。
“你们干嘛都要跑!”阿阮生气跺脚,“我对你们负责呀,我想一直和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在一起啊!”
“一个人只能对一个人负责,阿阮可要想好,否则以后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可是后悔莫及。”谢衣理了理跑乱的衣物,笑着说道。
“这样啊。”阿阮眯起眼睛,狡黠一笑,忽地用力一推身边的无异,无异本就湿淋淋,脚下不稳便如阿阮所愿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冲着谢衣。谢衣下意识靠过去,一手扶住无异腰身,以肩撑住落势,将宝贝徒儿揽进怀里。
“胡闹。”他略带责怪地看了阿阮。
“谢衣哥哥,现在你要对小叶子负责,不能再陪着其他人了哦!这样小叶子就不会难过了!嘻嘻!”阿阮做了鬼脸笑嘻嘻,完全不以为然。
“师父,你,你别听阿阮乱讲。”无异扶住谢衣手臂,恋恋不舍退出他气息范围。突然离开了温暖的怀抱,身上水汽蒸发,晚风微凉,他不由得一颤。
“饿不饿?”谢衣复又不动声色站于他身侧,为他挡风。
“要去吃夜宵吗?!”还未等无异大话,阿阮就开始兴奋。“我知道镇上有条街有夜市,谢衣哥哥做饭那么难吃,我们不如直接去那里吃东西吧?”
“才没有,师父只是不常做,其实还是很好吃的!”无异反驳道,只见师父露出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神色,不由得偷偷笑了出来。
“无妨,走吧。”
霜降时节的夜晚竟还是人潮拥挤,他们在此镇呆了两月有余,大多人也与他们相熟,经过之处纷纷与他们打招呼,阿阮伶俐可爱,连买零食都会比旁人拿的更多些。
此时无异三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愉快地咬着,虽然已然不顾形象,却看起来还是十分优雅,末了阿阮吃完了自己的要去抢无异与谢衣,他二人迅速四下逃散。灯火昏黄,追逐玩闹之际,三人便走散了。无异与阿阮寻不到谢衣,干脆坐在路边等捡。
旁边小摊边上路人喋喋不休讨论家长里短,不时还能听见夸赞阿阮娇俏美丽,无异仪表堂堂大户风范。只是谢先生不喜外出,甚少接触,不过远望之下也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
“听说知府大人开始便看中了谢先生,怕是想收做乘龙快婿,当即就请他留下。”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知府家大小姐在街上硬拉了谢先生回府,谢先生后来看那青霜小姐貌美活泼,当即就同意留下了。”
“这么说来似乎谢先生一行在这里也住了许久,应是好事不远,嘿嘿嘿。”
“我看未必,那阿阮姑娘像个小仙女似的,一天跟在谢先生身边,哪儿有不动心的道理,怕是那青霜小姐要伤心咯…”
“这可说不准,说不定青霜小姐其实看中的是谢先生那徒儿呢,那孩子也是风度翩翩啊。”
阿阮与无异听着各种故事版本,感慨道,“听说听说,到底是听谁说啊…”
“大概就是谢衣哥哥说的三姑六婆和老头子?”阿阮煞有其事地回答。无异捂脸。
“那事实到底是哪个版本啊?”阿阮又问。“我问过谢衣哥哥,他说对青霜好只是要混吃混喝啊~我倒是很喜欢青霜,也很喜欢小叶子和谢衣哥哥呢…”
“阿阮的喜欢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无异笑笑,“他们说的那种喜欢,是一心一意想要和对方在一起,愿意为对方做很多事,想让对方开心,过得好,离开对方会很痛苦,很想念,大概就是这样。”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嗯,离开对方很痛苦很想念?大概只有猪腿了吧…”
“哎呦不行了!!!哈哈哈哈!!神仙妹妹…你真是…哈哈哈哈!!!”夷则你真可怜啊!!!无异在旁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人啦,以后会遇见的,他长得很好看也很有钱,管你一辈子吃饱吃好。”
“哇!!我命可真好!”阿阮一副憧憬的神情,“不过这么看,小叶子喜欢的人一定就是谢衣哥哥啦!!小叶子可是天天给谢衣哥哥干活呢,而且谢衣哥哥一不在,小叶子就像丢了魂似的变得呆呆的!”
“连阿阮都看出来了啊。”无异垂头丧气。
“什么?!!谢先生的徒儿竟对谢先生存了这龌龊心思!!”
二人对话似被隔壁两位大婶听去,不可思议地冲过来叫嚷起来。
“真是伤风败俗!!”
无异一愣,心下一沉,竟有些无言以对。
“奇怪,”阿阮站起身,生气地反驳,“凭什么小叶子不能喜欢谢衣哥哥?”
阿婶叉腰怒道:“自古以来都是男女婚配,莫说这徒儿爱慕师父乱了纲常,这男子怎能爱慕男子?况且谢先生日后也要传宗接代,需得一良家女子相伴才是正道。”
“明明谢衣哥哥先遇到了小叶子,怎么可以再喜欢其他姑娘?谢衣哥哥说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
“丫头胡搅蛮缠!还有理了不成?谢先生怎么想的,怎么容你这样一错再错。”说罢,她凶狠地剜了无异一眼。
无异站起身,直视她厌恶神情,缓缓说道:“我喜欢师父是我的事,与我师父何干?”
这时人群渐渐向他围拢,不时指指点点。无异向前一步,担心吓到阿阮,将她掩在身后,接着说道:“我知晓这与世俗相悖,却从未觉得喜欢师父这件事有错。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莫说是市井流言,哪怕是以命相搏,我也要守在他身边。”
“小叶子…”这就是喜欢吗?阿阮看着无异,觉得好厉害。
“我与谁相伴与别人有何干系?”谢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异转头,见他闲庭信步一般并无丝毫愧怯之色。他素衣白裳不染纤尘,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站去无异身旁,清淡低沉却扬声对向人群出声,似乎是一种宣告,“谢某与爱徒日久倾心,不论诸位作何感想,于我无碍,烦请勿扰。”
人群又骤然沸腾起来,嘈杂不休,甚至隐隐有些词句颇为难听。无异震惊之余夹杂着深深懊恼,他一点也不希望谢衣陷入如此境地,此刻满是焦躁。
“师父?”无异看了看谢衣,只见对方眨眼一笑,心神一晃,已被带入对方怀抱,唇上微凉,耳边皆是高低频率不一的大呼小叫,无异觉得耳根到脖颈都在发烧。师父竟与他当众亲吻,这是何等惊世骇俗!无异下意识想要推开,却被拉得更近,唇齿纠缠,满是师父的气息,眼前是师父精致五官,这样近。无异闭上眼不敢再看,心想,这真是疯了。
半晌谢衣松开僵硬的徒儿,笑了笑。透过他看见阿阮也睁大眼睛捂住嘴。她看着谢衣哥哥轻拥着小叶子,觉得惊讶又十分美好。
“嘘。”谢衣哥哥对她轻轻眨眼,食指碰唇示意她不要吵闹,复又向她勾勾手,“走啦,回家了。”
无异不知是如何回去,一路上不时侧目看看师父,然而师父只是目视前方挂着微笑。这对手,长着薄茧,几根手指带有偃甲指套,不能再熟悉,现在正牵着他向前走,十指紧扣。
不依不舍的背后,这个信念有多温柔。
回到房间,无异只觉得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全然无序。然而罪魁祸首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救命啊!!
“呆徒儿,还要愣到几时?折腾到大半夜也该睡了罢。”谢衣戳戳他。
“哦…好…诶?”无异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轻推倒下,继而背后温热,一只手臂将他环住。
无异瞬间又僵硬起来。
“师…师师师父…”
“怎么?”
“阿阮呢?”
“回去睡了。”
“那,那个,你是不是也该回房去睡…”
“为师累了,不想动。”谢衣靠近他,显得有些疲惫。温热地呼吸在脖颈发间,无异只觉的好热。
“呃。嗯…啊!师父要是累了,徒儿去隔壁也是一样!!”无异赶忙想起身,却被谢衣再次按下来。
“说喜欢我的是你,我现在打算也喜欢你,你又想推开我。你是想怎样?”谢衣语气有些不耐烦,然而一字一句直击无异心底,令他欢喜地想要立刻出去跑三圈,又紧张地僵在原地一下都动不了。
“师父,我…”
“无异可以唤我的名字,谢衣。”耳畔落下以及轻吻,无异只觉得脑袋都变成空白。半晌才喃喃道出,“徒儿不敢…”
“我想听。”谢衣温柔地坚持。
“我我我…”
“嗯?叫是不叫?”
“谢…衣…?”无异觉得茫然又奇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身边怎么会躺着谢衣。
谢衣在黑暗之中轻笑,将他转过来按进怀里。这个傻徒儿,为人聪明,偃术高明法术也不差,怎生在外还是总被人欺负。不过眼下倒是听话的很。
“好乖,快睡吧。”
这声音好听得紧,温柔低沉,似乎带着一种蛊惑。他犹疑着缓缓把手伸过去,回抱住对面之人,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清晨醒来,无异愕然发现谢衣阿阮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拉着他迷迷糊糊地与青霜一家辞行。走出半里路才傻乎乎问,“师父…我们怎么突然要走啊?”
“水本无忧,因风而皱,当寻风平水静之处停留才好。”
“诶?啥意思啊?”
谢衣温柔地笑,隔着碎发轻吻他那呆徒儿额头。
“徒儿不开心,为师心疼了。”
章十一
行走山间,无异跟随者前面白色身影,旁边少女时而停下采花,哼着歌,提着稀奇古怪的问题。
苗岭蜿蜒,曾经沧海。
茫茫世间,到底什么是不会改变的。无异弯腰捡起一只残贝,对向太阳,看它闪着斑斓的光。前方风起云散,前额碎发向后飘去,随着衣摆一同舞动,他们站在原地等待。巨大的飞鱼扇动薄如蝉翼的蓝色翅膀缓缓御风而来,有人站在船头对他们笑。
“好大的飞鱼!”阿阮扔掉手中花草,迎面跑过去好奇地看。
“就不客套了罢,”叶海摆手招呼他们上船。“想必这就是阿阮姑娘,在下此次倒未负你之托,将聚灵珠带来了。”船舱主厅内,叶海将一颗碧绿通透之物丢与谢衣,“只是它似乎还在沉睡,怕还要费一番功夫方可有所助益。”
“此言何解?”
“说来话长,你们先去休息。我有话想单独与谢衣说。”叶海少见的疲惫不耐,挥挥手,转过身去。谢衣点点头,示意无异哄着阿阮出去。无异一副听话神情牵走了闹腾的仙女妹妹,出门便捂住她的嘴,拉着她找了扇微敞的窗蹲下来。阿阮便也不闹,静静听着屋内动静。
“我龙骨断了两根,回头你先给我修了。”叶海不满地望着谢衣,自顾自喝了口茶。
“每次断桅杆坏船舷也罢了,现在竟是连龙骨都要折断,好好一艘偃甲船,竟被如此折腾,你好歹也是偃师,也不怕被人笑了去?”
“还不是拜你所赐,我被你那些神神叨叨的祭司大人追了一路,看起来一个个庄重肃穆,怎生都不讲道理。”叶海有些气急败坏,不满地抱怨着。谢衣表情变得凝重,静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抱歉,是我思虑有欠周全。”
祭司?流月城?外面的无异心中一沉,忽然不安起来,似乎有些记忆太久远,以为忘了,此刻却还是历历在目,步步生寒。
“你可有与他们正面冲突?”
“并未,我说了不知你行踪便寻机跑了,最近倒是未见他们再来,却只怕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你吧。”
“连累你了。”谢衣语气不似平日轻松,满含歉意地向叶海一礼。叶海似乎很不习惯,不耐地摆摆手。
“少来这些,刚巧我寻来聚灵珠,需前往酆都找一位地仙唤醒,你此次稍作停歇便去吧,酆都浊气重,想必那些祭司是不敢去的。”
“也好。”
无异见二人谈妥,似是要喝茶叙旧,便拉着阿阮要走,却不料船身剧烈晃动,二人跌倒在地。这时谢衣与叶海也赶忙出来探查情况,便见他们四仰八叉摔地呲牙咧嘴。谢衣无奈扶起他们,便赶忙向甲板走去。
略有些惊讶,却是意料之中看见老友站在船头。
“破军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呵呵呵呵。”
“在下脱离流月城已久,往日还请贪狼大人莫要再提。”
见谢衣走上前,无异心下顿觉惶恐,正欲一同上前,被叶海皱眉拦下。他轻声对无异说道,“这事儿你管不了,别添乱。”
“谢衣,跟我回去。”
那是,风琊,和瞳!无异认出那倚在轮椅上之人正是之前改造闻人师父为傀儡的流月城七杀祭司,还有初七…
他看了看谢衣,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想象他冷冰冰看着自己的样子。
“七杀大人,你这又是何必。”谢衣苦笑,“我再也回不去了。”
童年的梦境,空挡的街角,奔跑到夜晚都找不到的人,站在落着花的架子下回头,说着,我再也回不去了。
不行!!
“那就别废话了,破军大人。”
风琊召唤出骨碟萦绕谢衣周围,还来不及担心谢衣,无异便觉身边一重,阿阮如落叶一般倒下,他方才记起这骨碟吸食灵力,对阿阮是极为不妙。旁边叶海呵斥道,“还不赶紧把她送进去!你们都好好呆在船舱,不许再出来。”
安置好阿阮,无异忙狂奔向他们打斗的方向,熟悉的华舜之胄将整个船舱包裹,却又怎能一次再次困住他大偃师乐无异。
“胡闹!”谢衣斥责,灵力化剑召唤出法阵治愈莽撞徒儿身上爆裂产生的伤痕,继而又迎上风琊。他并无战意,而对方又招招致命,一时间竟落于下风。一旁瞳坐在一旁并未动作,叶海便紧盯着他,分毫不敢松懈。
眼见风琊骨刺划过谢衣肩胛,血花散落,骨蝶纷飞。此时船体动荡,谢衣不敢妄动,他却不怕,一道霜刃划过,谢衣或挡或避都难免大损船体,必将陨落。
“剑气破云出,崔日裂苍穹!”
蓝衣少年忽地执剑跃起,朗朗剑诀回荡之间,金色剑气划紫黑雾气,直直撞去风琊冰刃,不带丝毫犹豫。两相对决将损毁之力移船体至两侧,甲板中央木板接连裂开,似要从中断成两截。
“大力金刚三号!!四号!!”无异毫不懈怠催动灵力,只见两个偃甲听从召唤出现在断裂处,吱吱呀呀闪烁红光,将其缓缓接拢。
无异得意一笑,食指与中指并拢,扫过鼻尖,对着谢衣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这次总算回护了师父一回。
谢衣回身,无奈又赞许地看着他笑了笑,“好徒儿。”
“可恶。”风琊退回原地,捂着前胸伤口,还是不住滴下血来。刚才那道剑气十分霸道,他一时大意竟也受了不轻的伤,而且是败于一小辈之手,心中颇为怨愤。
“好了,”瞳开口,“你若不愿,我们谁也逼不得你,这便回去复命。谢衣,我以旧友之名与你一叙,跟我来。”
“师父!!你别去!!”无异赶忙上前想要拦下谢衣,却忽然发现自己定在原地不能移动,想要开口也是不行,周遭一切都陷入寂静,唯有轮椅上那人一步一步行至眼前,执刀对着自己身体缓缓插进去,一毫一寸,都是放慢数倍的疼,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见自己的血沿着刀刃流动,以几近静止的速度滑落在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这样凌迟一般死去。
忽然一双手握住那冰冷剑刃,与那股力量抗衡着,生生赤手将剑刃拔出。那一瞬间似乎发生许多事,走马灯一般迅速闪过眼前,而他觉得这世界终于恢复正常的时候耳边只有师父冷静淡漠的声音和他轻扫过脸颊的柔软衣摆。
“瞳,够了。”
“跟我来。”他坐回轮椅,转身。谢衣此时与他同样单膝跪在地上,双眸相对,深深看着他许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继而缓缓起身。
无异见状伸手拉住谢衣,面色苍白,却并非全是失血之由。他对谢衣大力摇头,眼神满是他所熟知的惊慌。
谢衣用满是血污的手轻握他的,躬身在他耳边轻念:“无异,你要学会相信我。”
见徒儿慢慢安静,松开了紧握的手掌,他似乎是轻轻笑了,又看了看叶海,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转身随那两人消失在传送阵。
“你收了个好徒儿,却是太吵。”
竹林深处,瞳背着他,自顾自感慨道。
“我的事,还请不要牵连别人。”
“流月城再次叛乱。”瞳缓缓转身,“因为你的叛逃下界。”
谢衣微震,“师尊,”他摇摇头,改了口。“大祭司,他可还好?”
“好与不好,都与你无关了。近期杂事繁忙,他顾不得你,你便好自为之,不要再念心魔之事,销声匿迹便罢了,否则…”
“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
瞳似乎料想到他会如此回答,笑着叹道,“至今我也不知放你下界是对是错。罢了,不知再见是何场景,便不告别了吧。”
目送那发如冬雪的背影逐渐消失,谢衣轻声道,“多谢。”
另一边叶海叫醒阿阮,阿阮看见无异受伤吃了一惊,伤口有些深,经过简单的治愈术却依然渗出血,然而性命总算是无碍。
“谢衣这小徒儿可还好?”叶海与阿阮退出房门,依旧不太放心。
“看起来是挺吓人的,不过我帮他治疗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啦。不过小叶子他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阿阮将双手互握放在胸前,“而且怎么不见谢衣哥哥?他不担心小叶子吗?”
叶海心道,怕是担心死了,回想起他临走前那个托付的眼神,不由得暗爽不已。谢衣你也有今天。玩我这么多次总算有个机会我也翻个盘。
“小丫头,这小叶子伤成这样你谢衣哥哥也不来看一眼,是不是很过分?”
“好像是哦。”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教育一下谢衣?”叶海耐心诱导。
“怎么样教育谢衣哥哥?”
小姑娘什么的最可爱了,叶海狡猾地一笑,看起来有些猥琐。
“附耳过来!”
阿阮与叶海很快就达成一致,两人暗自兴奋不已。
“丫头,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知道,不能告诉谢衣,也不能告诉小叶子。”
“好,说定了!”
这丫头很上道啊。叶海觉得很满意,兴高采烈地开始布置偃甲。
“来了吗来了吗?”阿阮兴奋地问,不得不承认她也没见过谢衣除了淡定和整人之外其他的造型,此刻也是兴致盎然。
“等等,来了这灯会闪。”
“这样闪?”
“对对对!!!谢衣已经到船外三里了,快看看小叶子醒了没?”
只见阿阮轻盈跑过去,又很快跑来,“没醒呢!!”
“走走!行动!!!”叶海起身,拉着阿阮就奔向里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搞什么啊!!!!!!!!!”无异刚醒来就看见面前站着两人笑得别有深意,想象中自己受伤了醒过来,应该是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之间躺着醒来就有汤喝,顺带温柔责骂嘘寒问暖啊!!现在自己穿着中衣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周围连根稻草都没有右脚还带了个脚镣是怎么回事儿啊!!!等等,这衣服上的血是不是太多了?无异愤怒站起,扯着伤口还真有点儿疼,于是他复又坐回地上。
“为什么锁我啊!!!!是不是师父有事?!!!!!”无异神色激动地看着叶海,拼命摔着锁链。
“小朋友,别多想,只是趁你师父不在欺负你而已。”叶海无奈地按住他,真是,不省心的玩意儿。
无异深深觉得自己被耍了,生气地扯了扯那锁链,十分不爽,气鼓鼓叫了一声:“阿阮!!”
“小叶子,我是为了你好啊。”阿阮对对手指,还一副委屈。乐无异只觉得十分脱力。眼看着二人有说有笑欢乐地走了,满心都是凄凉。他这简直是亲妈走了被后妈虐待的节奏。脑中回想着师父那句“人一生中难免误交损友”,他现在倒是觉得十分合情合理。不过自己身为一个偃师,哪有连个锁都打不开的道理,随手拿了工具就准备开工,然而却听叶海去而复返,十分欢快地嘱咐道:“乐小朋友,这锁是谢衣亲手所制,慢慢翘,祝你成功。”
哐啷…..哐啷…….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无异愤而摔锁。
远处的谢衣还未上船便听见无异中气十足的喊叫,不由得又想扶额又想生气。明明才受了伤,还不肯老实半刻。他又走了几步,人还未上船,就见阿阮冲出来一脸忧伤告状,“谢衣哥哥,小叶子好可怜!!!”
“刚不是还听他喊得很欢实?”谢衣挑眉,似乎不肯相信。
“诶?那是因为…哦!因为他很痛啊!!!”阿阮深感自己十分机智,回望身后一本正经的叶海,准确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夸赞神色。
“无异人呢?”谢衣问道,总觉得哪里有些问题,然而想到刚才无异实实在在是被瞳所伤,又觉十分担心。
“地下室!”任务完成!剩下就是愉快的围观时间啦!阿阮欢蹦乱跳与叶海一起跟着匆忙离去的谢衣向楼下跑去。
无异正在生闷气,怎么自己这么多年连师父一个偃甲锁都打不开。正坐在那儿反省人生,便见师父推门进来,冲过来抱住自己。
“叶海!!!你给我滚过来解释一下!!”谢衣一进门就看见无异坐靠墙面,脏兮兮乱糟糟带着一身血迹和脚镣,闭着眼睛,心中一颤。直到将他抱在怀中,温温热热,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喊着师父,方才觉得镇定了些。
“原来谢衣哥哥发火是这样啊?好像不是很好玩也不是很凶啊?”阿阮略显失望看着叶海。
叶海笑地说不出话,他也极为少见谢衣这幅神色,这种耍人的感觉还真是相当满足。而谢衣却无暇介怀,将无异抱回房间,安稳摆好在床上。
他皱皱眉,“伸手!”
“啊?”无异茫然望着,老实地伸出手掌。
啪。不知谢衣从哪儿找到了小树枝,不轻不重打了他掌心,皱眉轻声呵斥他,“你何时能让为师省些心?”
“师父…”无异委屈,“这次真不能怨我啊。我也被玩的好惨啊!叶前辈真是太过分了。”
叶海反驳道,“怎么,你以为你师父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他还公然在我船上耍流氓,说要看辟尘的尾巴,追着我家辟尘满船舱跑。如今我打击报复他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要怪就怪你是他的徒儿。”
“辟尘的尾巴?”无异睁大眼睛,“我也想看好久了!!师父师父!!是什么样子的?”
叶海偏过头,无语地看了看谢衣,暗道真是什么奇葩师父教出什么脑残徒弟。然而他却看到好友挂着水般温柔的神色凝视着那受伤却依旧活泼的徒儿,不由得兀自在心里叹息一声。
过了几日,竹笋包子号修理完毕,便继续向北前行,叶海告诉谢衣,到酆都逆风需要三天,三日之后无异的伤势也将大好,不过仍需小心,他这徒儿体质并不算太好,有机会当静养才是。若是到酆都事毕,还是尽快找一山清水秀之地隐居些时日为好。谢衣一一应下。徘徊许久,还是担心徒儿身体,便准备去看看,却没料想徒儿竟还在乱跑,房间空空连影子都寻不到。
找了几间船舱,终是在那“地下室”中找到了。
无异倚在柱子上睡着了。
谢衣轻轻走过去,蹲下看着他。他知道他的徒儿一直一直这样仔细地看着自己,自己却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他谢衣的徒儿,活泼开朗,笑起来抵过一夏天的风。他其实很美丽。睫毛长的不可思议,呼吸很轻,下巴很尖,轮廓精致不乏英气。他从前家住长安,细节之处颇为挑剔,想必是出身贵胄,却甘愿根自己跋山涉水。一心一意地想保护他。而现在他受了伤,也不知好好休息,连个毯子都不知道披在身上。
这个小少爷。
他脸色很苍白,皱着眉,睡得极不安稳,手中还握着自己随手做出的偃甲锁。
忽然他呼吸一滞,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嘴唇微张,呢喃着,师父,不要走。
谢衣胸中一痛。
呆徒儿,你怎么会这样令人心疼。谢衣手轻抚他脸颊,突然不可抑制地凑上前吻他,似乎这样便能带给他安慰一般。
他的嘴唇柔软,温热,他如今终于承认自己很喜欢。谢衣啊谢衣,若是一个人奋不顾身披荆斩棘遍体鳞伤来到你面前,却只为对你露出干净笑容,温暖你照亮你,你如何再舍得推开。
眼前之人似乎醒来,睫毛轻颤,睁开眼睛。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很快便又安定下来。他眯缝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慵懒,松开了牙齿,生疏地轻轻回应,尝试着用舌尖轻舔谢衣唇瓣,若有似无磨蹭着,直到谢衣托着他后颈,深深缠绵。这本来情难自禁的蜻蜓点水到底被心中堆积的情感怂恿的一发不可收拾。
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他将亲吻延伸至他颈间,他伸出双手环住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像三日未曾饮水麋鹿遇见了绵长的溪流。
“师父…”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颤抖。
谢衣一震。
自己在做什么。
“抱歉。”他离开无异颈侧,正欲起身,却又被拉下去。
无异将头贴近他的,轻轻磨蹭。他毛茸茸的额发蹭得他有些痒。
“师父,你会觉得讨厌吗?烦恼吗?”无异小声问,带着一些惶恐不安。“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这些与你朝夕相对的时光,不过是我执念太深,是妄想。我很害怕,可是我醒不过来,我在无尽的黑暗里,不知方向。然后,你来了。”
然后他听到谢衣自然地说,“为师不放心,过来看看你。”眼泪便唰地流下来,却还是带着笑,他伸出手,抱住他。
“好多年前你也是这样,在一片茫茫黑暗中,提着一盏灯,说我不该在那里,叫我赶快离开。你说你不放心,折回来看看我。可你还是走了。师父,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念你。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无异此时的脆弱让人莫名动心。谢衣回抱他,轻抚他的背,像哄着噩梦醒来的小孩。他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傻徒儿,别怕,为师在这里。”
“那你可以不要走吗?师父,这些年,我恨自己不能变成你来照亮自己。”
沉重到几乎压垮他的悲愁让他看起来这样哀伤憔悴,他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谢衣布下的所有安排,他竟也开始不知,此局到底棋怎走。“无异,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过一些。”
“没有。我没有一刻忘记你的死。我知道你会死。你可以不要死吗?”他淡淡地说着,像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故事。“我曾经多么绝望地想要留住你,每次你离开,我都快要溺死在重重叠叠的恐惧里,你永远不知道我多歇斯底里。”无异将他推开,扯开自己的伤口,新鲜的血液似乎找到了出口,汩汩涌出。
“不许这样!”他复又将他抱紧。
“我宁愿去受伤,疼起来就不会再想,就像你不在的时间我会拼命做偃甲。师父,我不敢想你。”
无异将头埋在谢衣肩膀。轻轻叹息。
“师父,你说你在流离,你可知道,我是在逃命啊。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拉住,再松开,拉住,松开,如此往复,他就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谢衣只能轻声叹息。“是我不好,无异莫要再耿耿于怀了,也切莫再像今日一样冲动。”
“师父,我真的需要你。我自小就憧憬你,我千辛万苦才找到你。为什么我不能耿耿于怀?为何我不能有情绪?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爱你…?”他双手紧紧抓住谢衣外衫。“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你。如果空怀绝顶偃术,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能终日怀念你,又有什么意义?”
谢衣伸手摸摸他的头顶,软软的毛茸茸,像只受伤的小狗。“傻徒儿,既是我传承,若我身死,从此你就是我,又何须怀念,又何必执着。”
“师父,我和你一样,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章十二
惊雷划过天空,竹笋包子号穿进一片乌云,便是连成一线的阵雨。谢衣撑起伞,走上甲板收起桅杆上长帆。
夜幕微凉,寒意随风侵入骨髓,也该做些偃甲供暖才是。正这么想着,一回头便看见自己徒儿又像从前那样站在不远处,像个小尾巴,傻乎乎让人心疼。淅淅沥沥雨滴大湿了他的头发,黏在脸上有些狼狈,显得眸色都有黯淡起来。
“你又在闹什么?淋病了怎么办。”谢衣赶忙走上前将伞撑在他头上,拉起他就往船舱走。“是为师太娇惯你,如今越发任性了。”
是任性或者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无异心中暗想,就赌你会心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离开。一路被领着走回房间,换上干净中衣,谢衣便又推门进来,手中点了安神助眠的香薰,插在香炉中。
“过来。”谢衣轻声叫他。无异乖顺地走去房间中央,安安静静看着谢衣。谢衣解开他发绳与额前绑带,细细擦拭他湿淋淋的头发。他这徒儿,洗衣烧饭几乎无所不能,却始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灯火昏黄,谢衣的手干净温暖,无异恍恍惚惚,师父眼睛狭长,浅灰色瞳孔柔和却又深邃,眉目间分明年少,却又沉稳冷静,好像十分遥远。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无异才骤然觉得,自己竟长的比他还高些了。
时间,可以再慢一些吗?
无异像是着魔一般,蓦地捉住他的白皙手腕,将他按在旁边桌案上,俯身下去,与他紧紧贴在一处。
“无异。”
手中有脉搏在跳动。他将头枕在他胸前,扑通扑通。也许是被压着的关系,他的声线此刻低沉喑哑,叫着他的名字,说不出的迷离。
太好了。捉住你了。不会再放你走了。他收紧双手,抱着他,呼吸之间胸腔起伏,无异觉得自己真实的感受到生命是怎样一种奇迹。
谢衣感到无异在他身上磨蹭,像是撒娇,却又混合着说不清的缱绻,眼神中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执念和迷恋。他伸出手,卸下指尖偃甲,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无异只觉他指腹轻轻揉按,难以言表的舒服和安心。
本就该是这样。这些偃甲,这些繁复的衣饰,都太多余,太碍事了。
他扯开谢衣衣带。感到身下之人似乎一惊,似要说什么,无异不管不顾,抬头将所有言语融化在绵长亲吻之中,手边毫不停顿将那层层叠叠的繁杂衣物一一解下。此时件件衣物落地闷响混着唇舌交缠吮吸声音,便是说不出的旖旎。无异恋恋不舍退出舌尖,舔了舔谢衣下唇,微微起身看他,牵起一丝银线,而谢衣眼神无奈中带着纵容,柔软地望着他,他分明可以抬手之间将他推开,然而他并没有,是不想,是不舍,却是再不重要。
无异用手抚摸他的脸颊,延伸至脑后发间。他将他的发扣也一一解开,报复似的仍在地上。现在他们终于一样。
从未见过谢衣这般形貌。柔顺长发凌乱,散至几案,复又垂落在地上。没有平日严密衣领遮掩,无异发觉他其实比看起来清瘦许多,脖颈也更加修长,连着削尖的下颌,忽而他轻轻笑了,美地惊人。他沿着这精致弧线认真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像是世间再没什么值得他这样爱惜。
这是,我一个人的谢衣。
“嗯。”
无异只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从未想过师父口出会发出此样声响,简直要疯了。他心神一荡,一晃神却摔落在案下那堆白衣之上。而谢衣此时正压在他身上。
这。
耳垂边是师父温润气息,酥酥麻麻,舍不得再反抗。只听谢衣语带笑意。
“无异,你压到为师头发了。不如,还是为师来吧。”
无异瞬时的错愕之后面如火烧,伸手环住谢衣,将头埋在他肩上,小声喊了一声师父。只觉得相拥温度无限温暖。
他二十几年虽洁身自好,却并非不知何为朝云暮雨。然而一想到如今与他肌肤相亲之人是他想了几乎半辈子的谢衣,心理上的满足带来肢体发肤之间的刺激便更为强烈,一时间似乎是紧张不已,时而又觉得十分脆弱几乎难以承受。
疼痛与快意交叠不休,他再也无法思考,一片茫然中任由自己沉浸极致的欢愉中。
“师父…”
“我在。”
另一边,阿阮蹦着去找叶海,“叶海叶海,我觉得谢衣哥哥那边有奇怪的声音。”
“哦?”
二人挪去窗边偷偷推开一条缝,便看到他二人身着单衣席地而坐,发丝凌乱,脖颈锁骨之上依稀可见红痕不褪。偏生谢衣还从后环着他那徒儿,手把手拎着那偃甲锁,似乎在教他如何破解结构。
“怎么了怎么了?”阿阮被遮住视线,着急地张望。
“真是瞎了。”叶海关上窗,把阿阮拎走。“小丫头,我得再教你一个词,道貌岸然!”
“什么什么?!”
“没什么。你那谢衣哥哥真是个衣冠禽兽啊。”
“不许你说谢衣哥哥不好啦!”
叶海笑了,一面无奈摇头。原来这个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