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时雨

章十三
酆都,传说是亡魂的归处。不见天日的昏暗中,蒿草茫茫,彼岸花开。点点萤火浮动在夜色之中,整座城池沉浸在萧索的神秘苍凉之中。
阿阮似乎很惧怕这样一望无际的黑暗,小猫一样躲在叶海与谢衣无异之间,才觉得安心了些。她摸摸叶海给她那枚漂亮珠子,中间光影流动,散发着暖意。先前叶海告诉她她体质特别,容易招来邪祟,便将此物挂在她身上镇邪。说也奇怪,从前她时而会梦见幽深无尽的海底,她像一根露草漂在水中,无始无终。而挂上之后,真的很少再做这样的梦了。
其实并非叶海有意欺瞒,阿阮是这样可爱的生灵,他们一行人连让她伤心害怕都不愿,又如何能眼见她灵力散尽沉睡百年。只是这聚灵珠乃是天物,其中封着灵力流转再生之力,却只有仙力才可将其解封。然而仙迹难寻,各自飘渺。只有这鬼城之中,有一位唤作岑沧的鬼仙,千千万万年守在这里,为迷失的魂魄指引方向。
“原来是指路的神仙呀,怪不得是叶海的朋友。”
叶海默默看了阿阮一眼,心道我真是没事儿找抽啊干嘛想办法救你这小混蛋来伤害我。
“诶?叶前辈居然和我们一起去。”无异表示很惊讶。
叶海继续沉默,心中暗暗吐血。你们这些怕浊气的神裔,漏灵力的神女,还一个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未来后辈,出了事儿我一个都赔不起,不跟着还能怎样。
经过零落集市,阿阮与无异都对这阴阳交接之地充满好奇,谢衣与叶海便趁机支开他们,两人九弯七折,穿过长街小巷,走向道路尽头一口枯井。沿着藤蔓一路向下,人鬼两界之间的交汇,便是这幽蓝井底,岑沧居所。
枯瘦的老人佝偻着背,抬起嶙峋手臂淡淡一礼,嗓音却是异常年轻,与他形貌毫不相衬的柔和动听。
“吾友叶海,别来无恙。”
“一别十年,岑沧,你还是老样子。”
“呵,时间于我并无意义,左右不过朝生暮死,几番轮回。”岑沧浑浊发黄的眼睛弯了弯,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有些可怕。
叶海回以淡淡笑容,轻轻躬身。“老友之过眼云烟,却是这芸芸众生的一世繁华。老友喜静,此番叨扰本事不该,而我除却岑沧老友外,确实无人能助了。”
岑沧将聚灵珠封印解开,其中灵气涌动愈发明显。
“此珠来自地皇女娲,不知与神农神力是否融合,还需将阿阮姑娘暂留这幽冥之地,若是能顺利融合,自是能阻止灵力流散,若是不能,便只能压制流散速度,再寻他法。”
“便有劳岑沧了。”
“无妨,近日河洛大旱,十万亡魂络绎不绝,恐之不觅归途,吾就不再与老友长叙了。”
叶海也曾听闻江北久旱,却不知竟如此严重。他与谢衣稍作商量,辞别了岑沧,便先去寻阿阮与无异。
“阿阮丫头势必留在岑沧之处,而河洛受灾,我却也断然不可置之不理。”叶海略带歉意地看了看谢衣,“你虽身染魔气,却还是神农之裔。此处浊气浓烈,你但有不适,便传信与我。”
“传信与你于我何益?”谢衣好笑地看着他。
“谢衣!我今日无心与你耍这些嘴上功夫。”
“天降灾祸,黎民受难,河道枯竭,草木皆尽。世人皆谓我偃术大师,此时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自是与你同去。”
叶海幽幽叹息一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你这样不管不顾抛头露面,流月城的人怕是不会轻易罢手啊。”
“那也唯有坦然面对了。”
阿阮与无异坐在城中河道旁的石桥边,研究刚买来的麦芽糖,几根小棍被搪胶黏在一起,翻来搅去,两人也玩的不亦乐乎。正高兴着,却听一羸弱声音飘至耳边。
“公子,你可曾…”话还未说完,这纤纤弱女便倒在无异身边。
“姑娘?!”无异将她抱起,不知所措望着阿阮。
“小叶子!!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人!!我要告谢衣哥哥!”
“我是哪种人了?我又不认识她!诶,仙女妹妹,你先看看能不能救救她?”
叶海与谢衣由无异放出的偃甲鸟引领,倒是很快找到了他们,只是这多出来一名昏迷的女子让他们稍有错愕。
“谢衣啊,你们师徒怎么都有乱捡小丫头回家的坏习惯?”
“臭叶海!你说什么?!”阿阮冲过去追着叶海打。谢衣摇摇头表示无奈,径自走向无异,还不曾问起,便看他奋力摇头,马尾与呆毛一起晃悠。
“师父我真的不认识她我是清白的!”无异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乖。”谢衣轻轻摸了摸他,便去看他怀中之人,等真正看清了那面容,却愕然唤出熟悉的名字。
“离珠?”
无异一惊,“师父?你认识她?!”
谢衣神色复杂,点了点头,抬手划出一层结界,将众人覆于其中。“这位姑娘名为离珠,是流月城生灭厅中辅助祭司之一。”
结界暂时阻隔外界浊气,离珠方才悠然转醒。睁开双眼,她依稀觉得浑身疼痛减轻不少。
“我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我看八成是脑子坏了。身上半点魔气未沾,酆都这等浊气至盛之地,对你不亚刀山火海,你这是想来杀谢衣还是来自杀?”叶海一脸无语望着她。
“不是的…我…我…”离珠慌忙起身,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头痛难耐,她按住头又向后倒下。
谢衣缓步走来,唤道,“离珠。”
“破军大人?!”她突然见到相见的人,又惊讶又感动,情难自禁流下泪来。“破军大人…我竟然真的见到您了…”
“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真是乱来。”谢衣语带责备,递她手帕拭泪。
“贪狼大人奉大祭司命来缉拿破军大人,我便偷偷跟着,这里浊气重,他们先行回城,我不愿就此放弃,无论如何…都还是想见见破军大人…”
离珠悲戚地看着他。曾经的破军大人,生灭厅的主事,却毫无架子,温柔地像三月的春风。她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只要和他说说话,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破军大人,您跟离珠回去好不好?只要您肯回去,大祭司那么看重您,一定会原谅您的。”她抬眼望着谢衣,轻轻拉扯他的衣角。
谢衣微微锁眉,温言道,“无需多言。这不是你久留之地,现在醒来便请速回吧。”
然而离珠只是暗自垂泪,觉得那白衣胜雪之人越发遥远,似乎再不能及。
谢衣转身不再看她,冷冷说道,“从前我职居主事,虽未尽责,你却从不曾忤逆于我。而今我再不是破军祭司,你竟是半句再不肯听我。”
“属下…遵命。贪狼大人还在谋划追捕破军大人,望大人万万保重。”
离珠强撑站起身,摇摇晃晃召唤传送阵离去了。方才倚着无异的衣襟被泪水打湿大片,无异不由得感慨,“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这都是什么逻辑。叶海无心再废话,仔细将人托付给岑沧,向无异与阿阮大致说了河洛概况,急急拉着谢衣便要上路了。
不过短暂分别罢了,无异暗暗安慰自己。即使如此,将他二人送至城门时还是难免离愁别绪地憋着嘴。谢衣捏了捏他的脸。
“乖徒儿,为师与叶海不在,便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和阿阮了。”
“嗯…”
“事毕便来找为师,为师在河洛等你。”
“嗯…”
“可还有什么想说没有?”
无异千般不舍看着谢衣,歪头蹭蹭谢衣手心。
“师父,你别忘了用偃甲鸟传信给我。”
“好。”谢衣揉揉他,给爱徒顺了顺毛。
“每天都要传。”
“好。”
听着谢衣一句句应着,无异凑过去抱住他,偷偷拱了拱,贪恋着他身上气息和温度。
“呜呜,我也想抱抱!到底是谁规定这种抱了就要负责嘛…”阿阮一旁羡慕地抱怨,今夜一别明朝千里的,就只许她眼巴巴看着。
谢衣闻言笑笑,伸手将她也揽入怀里。
“唔,大概没关系吧,我才想起来阿阮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呜呜呜谢衣哥哥!”
叶海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被无异一把拉去抱作一团。
“哎呦我的老腰!”
谢衣这便与叶海上路,回身望了望无异,弯眉一笑。他与岑沧顶下一个豪赌,看着徒儿身后惜别表情渐远,依然不死心向前跑了两步挥挥手,他知道自己会赢。

章十四
幽燕官道平齐,两旁广袤而荒凉,干裂的土地结成块,些许冬雪掩在上面,昏昏黄黄寸草不生,几乎与戈壁相仿。叶海摇着头,一路念着这里不该是这样的。然而眼下无暇再去考量山河图录的记载。行至城外,护城河早已干涸,兵卫也不见影踪。像是一座死城。
城门虚掩,一推便开了。整座城市陷入萧索,只见残破旧屋,三两行乞之人在街头来回逡巡。沿着街道行走,家家几乎都户门紧闭,简直毫无生气。忽然街角传来阵阵哭喊,飘在风中越发凄凉。谢衣与叶海赶忙循着声音赶去,远远听见断续的抽噎尖叫。凑近了便看见一些乞丐将两女围在墙角,上了年纪的抱着那年轻姑娘,苦苦哀求。简直是司空见惯的烂俗戏码。叶海在心中暗骂。
“呼延姑娘竭心尽力帮我们收集水源,现下她累病了,你们却要这样恩将仇报…”那年轻女子似乎陷入昏迷,脸色极差,而那老妇紧紧抱着她缩在墙角,不管乞丐们如何拉扯,只是大声责骂并不撒手,嗓子都喊破了音,嘶哑刺耳。
“累病了?张家婆子,我看她是活不成了,眼下我们也要活不成了,她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我们。”
老妇只是低声啜泣,死死搂着那女子,不肯妥协。乞丐们对视一眼便要上去拉扯。言谈之间,竟是要将那重病女子拿来烹食。叶海急忙箭步上前将他们隔开,谢衣在他背后转身将那老妇与少女一并扶起。
“你们是谁?”
“我等是偃师,听闻河洛一带遭遇严重旱灾,前来略尽绵薄之力。这里有些干粮,如若不弃,请先行食用,莫要再行伤人之举。”
几人见到食粮几乎留下热泪,齐刷刷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狼吞虎咽着离去了。叶海大致为那少女诊脉,的确十分虚弱,便与谢衣一起随着那张姓老妇回屋。谢衣从桃源仙居图中带出一些稻米,请张婶煮了些清粥,一点点喂那姑娘喝了些米汤,张婶犹自望着那些剩米,似乎想吃却不敢,谢衣十分心酸,便端了予她,张婶几乎是哭着吞了下肚。
安抚了张婶,又细问了些幽燕具体旱情,那位呼延姑娘才悠然醒来。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呼延姑娘,你可算醒了。”
“张家婶婶,又是你照顾采薇。咳咳…多谢了…”
“哎呦姑娘你可别费力气说话,好好歇着!咱们幽燕城又来了两位偃师大人,和您一样呐,方才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汉子嚷着要吃你,是他们刚才救了咱们。”
呼延采薇闻言眼睛一亮,见张婶一闪身,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便出现在眼前。
“在下偃师叶海,见过呼延姑娘。”
“叶公子,采薇多谢救命之恩了。”
“不必言谢,姑娘大义,叶某钦佩。敢问这幽燕怎会沦落至此?”
采薇轻叹一声,答道:“此地久未降雨,河井干涸,草木树皮皆尽,城民极寒交迫,冻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而今甚至妇幼都沦为食粮。我偃术低微,除了收集些融雪外别无他法,实在惭愧。”
“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呼延姑娘,幽燕许多人早就死了!!”
“哎,”呼延采薇垂下长睫,低头叹息一声。“是我无能,现下自己身子也不好了。若是真的…我也不怪他们。”
叶海不由哑然,这姑娘竟如此澄澈,忍不住轻声安慰。
“姑娘莫要灰心,眼下我们有了三人,合力一同想办法,总是有希望的。”
呼延采薇心下感动,望着叶海轻轻点头,叶海只觉如沐春风。
而这时谢衣进来,“从辈辈猴手中抢了些香蕉,吃么?”
谢衣请你去死好吗!!叶海在心中咆哮着。
这些时日,叶海在桃源仙居中种了些粮食蔬菜,以缓食物短缺的困境。白日他便出去测绘地形风貌,晚上回来将详情告知谢衣,谢衣便没日没夜把自己关在竹屋绘制偃甲图纸。大致一月左右,采薇身体转好,正巧农作成熟,便由采薇发放与城中灾民,虽不能解决问题,却也将这座死城恢复了些生机。
不负天下第一偃师之名,谢衣图纸很快成型,便邀请采薇叶海一同观看研究,不时提出问题,一起修改。起初采薇踏进谢衣绘图房间,震惊地愣了许久,满眼尽是铺天盖地的图纸,纷纷扬扬撒了一地,上面精细线条密密麻麻,偏生谢衣还知晓所有顺序,一张不错,采薇看完后才想起来要惊叹他的才华。而叶海似乎司空见惯,不时指出的漏洞缺陷也正中要害,谢衣便当场改了,采薇倒是花了许多时日才适应他们的节奏,此刻也顿觉自己偃术精进不少。一开始觉察谢衣身怀魔气,暗自藏下的戒备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不日图纸修改完毕,三人便开始动手建造这座大型引水偃甲,他们均是当世难觅的大偃师,本该很快便能完成,无奈冬日严寒,致使工期延长不少。
终日顶着冷风修造偃甲确实苦闷,然而三人似乎各得其乐也并不觉得难耐。叶海敲敲打打还边念着什么杨柳依依雨雪霏霏,采薇便忍不住笑地前仰后合,谢衣觉得有趣,却也识趣不做打扰,整日对着偃甲鸟儿笑容满面温情脉脉,只有张家大婶十分不理解,三位恩公实在非常人能及啊。
酆都那边阿阮与无异对着深沉的岑沧都不敢造次,乖乖呆着,一起翘首盼望偃甲鸟儿飞来。每次听到啪嗒啪嗒木质羽翼扇动的声响都几乎高兴地跳起来。谢衣说话算话,果真每日都有来信,虽然三言两语,但听着他的声音便觉得很安心,却也抑制不住更加强烈的思念。
这日那偃甲鸟儿扑棱扑棱飞来,如同往日一样讲些琐事,阿阮听过便嘟囔着何时才是个头啊,耷拉着脑袋走了,无异正要回信,却见鸟儿腿上还绑着一封书信。
这是什么啊?偃甲图谱?
隔日无异便按照这图纸细细拼装,完工后又是夜深,一天竟就这样飞速而逝了。最后将木盖装好,偃甲上方映着月光浮现一行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咦?
无异将今日谢衣送来的偃甲鸟中凝音石打开,温柔的声音轻声问着,无异,你可想念我?
面皮突然一片火烧,他赶忙像做贼似的将那偃甲与凝音石一并迅速塞在怀里,心中暗暗回答,师父,我真的好想念你。

章十五
入冬之后幽燕便开始落雪,百姓生活缓和不少。谢衣等人偃甲也完工大半,城民纷纷打起精神,重新对生活燃起希望。恰逢上元灯节,人们纷纷扎起灯笼,驱逐黑暗带来的恐惧,驱魔降福,祈许光明。
街上渐渐也有了些节日气息。虽然下着雪,天气却晴朗,皎洁明月挂在天上,家家户户都将灯火点亮,竟然有些辉煌的错觉。叶海与采薇极少见到这样场面,便也想趁此机会稍作休息,决定也去街上走走,谢衣懒洋洋窝在房间,披着外衫看书听雪,却无奈生生被拉扯出去作陪。
三人慢悠悠晃着。谢衣有些晃神,这荒芜中的苦寒之地,像极了流月城。
人群渐远,叶海与采薇也融入温暖灯火之中,他无心去找,自己静静站在城口枯萎的老树下,伸出手,雪花便融了。四周有风声,笑声,絮絮叨叨交谈之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交织在耳边,有些不真实。甚至连耳边回荡起来这样念念不忘的声音都像是幻觉。
“师父。”
是无异吗?谢衣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是幻听了吧,可他忍不住想去寻找。
走过狭窄小巷,低矮篱笆,青石板桥,主街道人来人往,多少擦肩而过。
“师父!!”
谢衣在人潮涌动中转身,一个欢脱的人影便投入他怀中,他被生生扑着后退两步,衣角带着风,吹动雪花纷纷扬扬。
“无异?”
“师父!终于找到你了!!”
谢衣感到脸颊被毛茸茸的呆毛蹭来蹭去,远处是圆圆的阿阮裹在绿色斗篷里露出小脑袋,笨笨地向这边跑来,一点儿没有平时轻灵的样子,简直像个粽子。她此时弯着腰喘着气,在冷空气中吐着白烟,“小叶子你跑慢点儿啊!!累死我了…呼…”
怀中渐暖,谢衣不禁笑了,只觉心中安稳平静。他想,这便是人间所说的团圆吧。
牵着徒儿与阿阮回到居所,谢海与采薇已经在厨房忙碌了,两人见到谢衣推门进来,简直堪称大惊失色。
“你不要过来!!”叶海大喊。谢衣挑挑眉,似乎十分不服。
“叶海,你在做什么好吃的?”阿阮欢快地跑过去,见到旁边的呼延采薇,按照谢衣教她行了一个不太合格的礼。“你是采薇姐姐吧?我叫阿阮,谢衣哥哥说你煮饭超好吃!”她眯起眼睛,双手合握在胸前,露出了相当幸福的表情。
“呵呵,阿阮妹子,其实啊并不是我煮饭好吃,是谢衣做出的东西太糟糕。”
“采薇倒是越发不客气了。”谢衣扶额,“那我便坐享其成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一起包汤圆好了,这个超简单,师父也一定能做好的。”无异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被谢衣一把扯来揽在身边,“采薇,这便是我的爱徒,乐无异。”
几人寒暄一番,倒是不认生,很快便热络地聊在一处。采薇将糯米捣碎,碾磨成粉,叶海便从桃园中取了些水将这些粉末和成团。阿阮便有样学样,将芝麻花生混在一处,碾碎了加入蜜糖,来回搅拌。无异烧了油锅,将馅料一炒,满屋都飘着香香甜甜的味道。三人迫不及待地包了起来,无异包的汤团最好看,馅料也多,阿阮的便各种露馅,好不容易不露馅了,汤团却是奇形怪状,东倒西歪。采薇包的虽不及无异,却也算正常,而叶海的基本上没什么馅料,遭到了众人的鄙视。
叶海不服,瞪了谢衣一眼,“你这吃干饭的,能有一点用吗?”
谢衣径直走过去,从后拥住无异,“我可以用来取暖。”
采薇笑道,“怕是叶海并不期待这种取暖之法,呵呵。”
“他不是我心爱之人,我又何须帮他取暖。”谢衣径自玩弄自家徒儿耳垂,神色却一派云淡风轻。
无异偷偷蹭了蹭身后的师父,心中回想着那句心爱之人,接连几天都挂着稍显傻气的笑。
当夜,谢衣碗中都是自己乖徒儿包的又大又好吃的汤团。
冬日昼短夜长,节后偃甲制作便日益紧张,叶海与谢衣甚至需要熬夜赶工,谢衣担心无异伤势刚愈,起初并不许他出来帮忙,整日关在桃源仙境生闷气,后来采薇又生了冻疮,无奈只得将宝贝徒儿拎出来放风。无异在桃园中将这图纸大致看过,他的加入着实将进程推进不少,虽然条件艰苦,他却每日精神焕发充满朝气,似乎每完成一贯关节,都能令他欢呼雀跃好一阵。谢衣有时忍不住看着他暗自感慨,那个巫山捡回的失魂落魄的少年,是何时变得这样耀眼呢。
已经几夜未眠,纵是当世第一的大偃师谢衣,也觉混混沌沌。他低头捧起一把落雪,将脸埋进去,冰冷水汽扑面而来,顿觉清醒不少。
无异打开门便看见这幅情景。他的师父,素衣白裳坐在一片银装素裹的苍茫中,昏暗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辩柔软却深刻的轮廓。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前额碎发凝冰染霜,衬得他都变得透明。是这样温柔,却寂寞的姿态。

配图:宵三令

谢衣稍稍舒展了手臂,正要继续赶工,却见无异连棉衣都没穿就疯跑过来,迅猛地坐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拢于自己手心,放在嘴边呵气。
“哎,无异,这样等你松开后为师只怕更冷。”
“那弟子就一直不放开。”无异笑的灿烂。
谢衣无奈又好笑地挣开他,脱下斗篷罩在他身上。无异只觉身上骤然被带有谢衣体温的柔软布料包裹,人已经被推入房间。谢衣顺手带上门,“你啊,真是半刻不让人省心。”
短暂的离别似乎让无异与谢衣更加亲密。他们白日需要做偃甲,晚上累到倒头便能入睡,虽然天天看得见,却与对方说上几句话都相当奢侈,无异与谢衣商量,等了结这桩大事,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隐居三五个月,好好休息,得到谢衣同意后,他更是十倍精神地投入了制作工程中。
期间阿阮却是无聊,经常不知道跑到哪儿,找到些好吃的,奔回去就往他们三人嘴里塞,而他们也完全不在意,张嘴便吃,头也不抬,阿阮十分悲伤,觉得自己被忽视了。然而谢衣有了无异帮忙清闲许多,有时累了便若无其事过去看看无异的进度,随意指导一番,十分自然在他鬓角印下一记轻吻,之后再若无其事走掉。往往自家傻徒儿都是到太阳落山才想起来害羞,而这事儿做多了,无异便知道停下转头亲回去,再对他灿烂一笑,保证谢大师一天心情倍儿好手艺倍儿棒。反正其他人忙着也无暇他顾,他们也省的避讳。
日子一天天这么过去,这座大型偃甲便完成了。谢衣从千里之外引水,通过这座偃甲,流入之前开凿的人工河。开闸当日,河水仿佛从天上流下,汹涌磅礴涌入这座干旱了整年的荒城,许多城民难以置信捧起一口清水送入口中,忍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可以活下去了。
饥荒,死亡,都过去了。
有水了。
冬天终会过去,无异转身,那株几乎死去的梅花已经悄然开放。

章十六
偃甲建成犹如大石落地,叶海与谢衣连续在冰雪中辛苦,染了风寒也强行压着,现在才终于安心地大病了一场,而采薇一直在病中,也乐得多了两位病友。三人如今整日咳嗽着互相调侃,不以为意,亏得无异阿阮以及以张婶为首的城民悉心照料,才稍有起色。
这日无异买了只鸡回来炖汤,想着为这三个病人补补身体。正准备奔赴厨房,却见厅内似有烟火之气,十分诡异。他走到窗口向里望去,只见谢衣与采薇窝在横榻上,各据一方,且都叼着个烟杆,云雾缭绕,好不惬意。
这是…作死啊!
他在短暂的震惊后想起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娘。然后又在脑内上演了师父像娘一样用烟杆敲他脑袋的一幕。才不会呢。他又迅速否决了自己无端的臆想。站在窗边发呆,想着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对这个人从单纯的崇拜变成执着的爱慕。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欺我。无异虽觉得谢衣现下形象与他素日温雅相去甚远,却依旧觉得好看的紧。
偃师总是手指灵活纤长,谢衣食指拇指轻捏烟杆,牛皮指套轻轻搭在上边。他广袖随着小臂弯曲上扬滑落至手肘,皮肤通透到隐约看得见些许脉络。谈笑间时不时仰头呼出一口白烟,眼睛微微眯起,狭长而暧昧,偶尔颓靡地勾起嘴角,神情懒散,带着些许自甘堕落的浪荡之气。似乎累了,他径自向后靠在腰枕上,外袍随意披在肩头,里衣随着动作敞开许多,几缕长发随意垂落,掩着些许肌肤,在深深浅浅的阴影和光线中若隐若现。这样斑驳迷离,在无异心中卷起暗流,涌向骨髓深处。他捂住脸,十分想冲进门用外袍将师父包起来。却又忍不住回想起那日船舱情景,一时竟然有些气血翻涌。
正在发愣,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将他吓得几乎跳起来。
“喂,小朋友!”
叶海对于这个乐观的好少年此刻提着一只鸡偷窥自己师父并且捂住脸转圈圈的行为显得十分在意。
“叶…叶前辈!”无异一震,似乎颇为不自在,眼睛又移到叶海手中。这烟杆真是眼熟啊!
狐。朋。狗。友。
无异心中划过四个大字。把那个高贵冷艳阳春白雪的师父还给我!不过,他转头看一眼吞云吐雾的谢衣,突然觉得舍不得。
叶海随着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深沉地笑了。
“谢衣啊,他着实是个美人。”他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乐小朋友,你不努力一把如何对得起他这幅花容月貌,嗯?”
“啊?啥?”
“不开窍啊!”叶海长叹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俗话说趁你病要你命,你好好想想。”说罢叶海不再理他,推门与烟友们共同陷入梦死醉生的状态中。
只是未得几天安生,采薇便收到一封信,只道天玄教有要事,闪电一般先行离去了,留下叶海等人继续善后。可怜的无异此刻才意识到这位来去如风的女侠正是她娘亲大人的师父。仔细回忆一遍在她面前自己似乎并未有何造次,又想着他娘约莫还未出世,才渐渐冷静下来。
采薇走后,无异便接替她担任了放粮的任务,持续接济些贫穷百姓。他素来与人亲近,人也风趣开朗,几天下来,几乎与大部分城民相熟,连城主都亲自过来小小表示了感谢之意。
难得天朗气清,叶海便拉着半躺在床上装死的损友一同出去走走,远远便看到无异与一少女言笑晏晏,意气风发。
“无异,给我半袋就成了,左右我明日无事,再来找你拿。”
“紫竹,你今日拿一袋,你明日反正闲着,来了就能一直和我说话了,发粮食这事儿实在没意思,我都要闷死了。”无异似乎语带委屈,皱着眉头拖长了调子。
“呵呵,”少女眯起眼睛,故意转过身去问道,“不是有小雅每日午后来和陪你说话?”
“小雅总是听我说些杂七杂八,不怎么讲话的。”无异撅了撅嘴,换得少女轻声一笑,她一跺脚,佯装不耐地说道,“好啦,那我明日再来找你,粮面也行明日你做完事,帮我拿回家吧,我一人可拿不动一袋。”
“没问题。”
谢衣遥遥望着徒儿与少女挥手告别,长长睫毛与眉眼完成弦月,笑得明媚,挑了挑眉。
不愧是他的好徒儿。在他面前不是发呆充傻反应迟缓,就是任性胡闹冲动乱来,如今在外倒是落落大方谈笑风生,扮帅卖萌信手拈来。脚步悠然一派风雅行至无异面前,谢衣伸手将量具从他手中抽出,自顾自塞给叶海,挂起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徒儿,来,为师要与你谈谈人生。”
无异被谢衣拉着,一路不停行至街尾巷道,他眼看谢衣停下,忙奔上前疑惑着想要发问,而谢衣一转身,将他轻推在墙上。
“无异,为师对你很不满意。”
“师父?我又做错什么了?”看着谢衣面色淡然,无异心中越发忐忑,难道上次叶海怂恿自己对师父…被发现了?!不会吧这件事自己都还没计划啊!!
纠结之间,谢衣语带威胁凑近他。“听闻爱徒近日寂寞,紫竹?小雅?不知是哪家碧玉,可有稍缓无异寥落?”
谢衣眼中沉着深邃湖水,嗓音沉沉,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然而二人又隔得极近,言语间呼吸交融,双唇蝶翼一般在无异唇间扫动摩擦,连着气息都变得灼热。无异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索性眼睛一闭,微微倾身,将那若有似无的撩拨化为柔软真实的湿润与温存。恍恍惚惚,他在心中乖巧地念着,徒儿知错了。
被师父一番教育,无异便很少再与人罗里吧嗦,一段时日之后便与城主交代了偃甲基本操作,准备离去。临行前一夜,城主命人收取新生的第一轮庄稼,摆了盛大酒席聊表心意。
简直是恍如隔世的歌舞升平。谢衣听见自己心中悠长的叹息。席间诸人都难得高兴,一杯一杯与几位偃师敬酒致谢,甚至安排舞女陪坐他们身畔,一杯一杯续上,不许他们推辞。叶海倒下地相当不负众望,只留着谢衣与无异撑着场面。
无异渐渐有些发蒙,不住念叨着稀奇古怪的话语,大多是偃甲术语,旁人随意应着,早知他是个话唠,然而心下喜悦,并不在意他实际上说了什么。无异唠叨累了,转眼瞥见谢衣身侧舞女颇为清秀,心中突然就浮现以前娘亲如何暴力对待出去应酬的老爹。然而他是无论如何不敢殴打师父的,只得气鼓鼓冲过去,一把揪起那无辜舞姬,自己大喇喇坐进谢衣怀中。
场面即刻有了一瞬间的静止。谢衣无奈低下头,在静默中起身将无异打横抱起,艰难地鞠了一躬。
“小徒不善饮酒,怕是醉了,请容我等失礼了。”
城主从尴尬中回身,大手一摆,笑得豪爽。“我看今日也不要再为难谢大师,好好休息,明日我去送恩人们出城。”
谢衣点头转身。而无异还在碎碎念,拉着谢衣衣襟背偃甲图谱,一脸骄傲。谢衣已经没有手捂脸扶额,只无奈地说着,别闹。
好不容易将无异扔回房间,谢衣深深意识到不能让徒儿再喝醉了。正要离去,无异却抓着他衣领不肯松开。他微微抬起上身,将头凑过去,满身都是酒气,在他耳边停不下来地念叨,言语中竟还带着调戏意味。
“师父,我也觉得你是个大美人。”
说着便去捏谢衣下巴。
“借酒发疯。”谢衣躲开,敲了敲他的脑袋。
“我没醉!师父,我要娶你。叫声相公来听。”无异说着便要起来抱他,动作十分流氓,眼神无比认真。
谢衣哭笑不得,再次将他按倒,并不理会他的反抗挣扎,兀自拿出手巾拭去他额间汗水,见他此时脸颊透着红晕,神色气恼,倒是十分令人动心,于是俯身下去摸了摸他以示安抚。不料无异忽地捉住他的手,张口咬住他的指套,仰头便扯,牙关一松,叮当落地。他复又将谢衣手指含入口中,认真地舔了舔,一面又抬眼无辜望着他的师父,为谢衣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神沉沉着迷。
“无异可是在考验为师的耐性?”谢衣俯下身,贴上无异额头。无异含着他手指,含糊不清地嗯着,舌尖在他指腹轻打了个圈。
谢衣将唇贴着无异耳垂,轻声笑道,“既然如此,从你心意便是。”
多日累积的相思成灾,无以为继,无异只觉得此时有什么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眼前站着的是他唯一救赎。无异用力拉他,一并倒下。他已然意识不清,只随心而动,迷迷蒙蒙只觉对方无限温柔。他的身体在淋漓而连绵的快意中沉沦,拥抱暖人的温度,纵情声色,断断续续发出迤逦轻哼,音调低沉婉转,相比之前的矜持隐忍,这次在酒气怂恿之下,竟然流露自己也不曾知晓的万种风情。也有一刻他在些许疼痛中清醒,而师父眼中的包容与疼惜越发清晰,无异此时只想扣紧他双手,安心交付,再没有顾及,任由自己沉迷。
耳鬓厮磨,流连枕席。

配图:宵三令

谢衣浅笑看了看陷入沉睡的无异,乖巧柔顺,面容精致像个女孩子。仿佛方才那吵闹的少年只是幻觉。情之所至,便随它一往而深吧。
在心爱之人怀中醒来是什么感觉呢?无异此刻觉得自己是在读书太少。他撒娇般抱住谢衣,不想放手。
“师父。”他已然无法直视自己声音中的软糯,害羞似的把脸埋在谢衣胸口。谢衣笑着伸手搂住。“已经赖了两个时辰,无异这是今天都不打算起床了?”
“师父,弟子着实有个问题,想了两个时辰,还不知道当不当问。”
“那你就别问了罢,快些起来。”谢衣望着床顶,并不打算理会徒儿青春期的烦恼。
“可是不问的话,徒儿怕是还要想两个时辰。”无异蹭蹭他颈窝,不肯抬头。谢衣只觉得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脑中一闪而过叶海的嫌弃脸,然而对无异,他也只能无由纵容。他轻轻一叹,笑道,“那你便问吧。”
无异别别扭扭,声若蚊蝇,磨蹭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师父…你是否与别人…有过…”
“有当如何,没有又如何?”谢衣闻言失笑,徒儿你的心思让为师十分不解啊。
“总觉得不甘心啊…”
不要随便默认什么啊!谢衣有些无语,他静默了一会,淡淡开口,“那为师便想些办法让你甘心罢。”
隔日城主与百姓齐齐聚在城门准备为恩人们送行,然而却只等来张婶带来乐小公子身体微恙,推延了行程的消息。
“张婶,乐小公子病得可严重?”城主担心地问道。
“怕是病得不轻呢,嗓子都哑了!我好像还隐约听到他在哭呢!”

章十七
苗岭深处,有一潭澄澈碧潭,四面被长满冷竹的高山所围,山风不至,湖水常静。谢衣看中此处已久,离开幽燕之后,便与叶海分别,他们兴致勃勃描绘了许多方案给无异与阿阮,按各自心意在湖中心搭建竹屋房舍,就此安顿下来。
几经风霜波折,好不容易能得片刻安宁,总令人倍感珍惜。山间清风,湖中明月,水波不兴,雪落无声。碧竹染新白,似风月无边。朝阳暖日,阿阮悠扬巴乌和着谢衣旷远琴声,便是动人悱恻的在水一方。无异伸手试着触碰那些看不见的音符,想着若是就此一生一世才好。入夜,三人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偶尔端着暖暖的玉液琼浆排排坐在屋顶,仰望漫天繁星,别有一番感受。
“谢衣哥哥,那颗好亮啊。”阿阮指着天空中闪烁星辰,语气满是向往。“真漂亮。”
“那便是北斗七星中的玉衡。”谢衣淡淡地笑,低头一束发丝垂下,随风遮住眼眸。
“北斗星,不就是那个勺子形状的七个星星?”
“正是。”
“我倒觉得那颗稍小些的更为夺目美丽,光华万千。”无异指指附近一颗伴星,阿阮却觉得看不太清。
“无异所说,应是辅星破军。它虽外貌清晰,却只有眼里极好之人才能看到,无异身为偃师自是无碍,阿阮却是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谢衣哥哥,那些人,不就是叫你破军什么的?”
破军祭司啊。谢衣摇摇头,“流月城乃神农后裔,祭司的称号,便是以这些星星为名的。与下界《洛书》所记并无二致,开阳重宝,故置辅翼,易斗中曰北斗:第一曰破军,第二曰武曲,第三曰廉贞,第四曰文曲,第五曰禄存,第六曰巨门,第七曰贪狼。”谢衣一一指与他们看。
“不高兴,凭什么我就看不见谢衣哥哥!”阿阮撅嘴将头扭去一边。谢衣摸摸她的头,轻言安抚了两句。
“如今我不是高高在上的破军祭司,阿阮的谢衣哥哥不就在这里?还是说阿阮更喜欢挂在天上的那个遥远的小光球?”
“那颗星星…有多远啊?”
“远到走上一辈子,也无法到达。”
“呼…还好,谢衣哥哥自己就跑来我们这里啦!”阿阮笑的天真,无异却心中一酸,偷偷摸到谢衣的手,紧紧抓在手心。他几乎用上全身力气一般,谢衣只觉骨头都要被捏碎,指套隔在指缝中夹得生疼。他却并未将手抽开,反而弯曲手指回扣住无异,侧头给了他安心的笑容。
现在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无异却觉得手心传来的温度缓慢流动,将全身都暖得温热。就这样,天气渐暖,雪融冰化,有天清晨无异醒来推开房门,发现桃花开了。那个记忆中的画面就这样突然跳脱在眼前。那个戴着面具,让他遍寻不着的人,就在院子里,站在花架下,花瓣落下来,散在他肩膀,浅金色阳光肆意洒下,染了他素衣白裳。他转过头,浅浅对他笑了。无异甩了门便奔去抱住他。铺面而来桃花混着他身上檀木香气将他包围,好踏实。一片花瓣滑落,他突然就慌了。脑中叫嚣着,就停下吧,时间,不要再走了。他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只有抱紧些,再抱紧些。
谢衣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大早就与为师撒娇?”
“没有,我只觉得太久没见师父了。”无异刚起,声音还喑哑低沉,乍一听如同刚哭过一般。谢衣心中便隐隐有些心疼。他不由轻言道,“不是昨晚才见过,傻徒儿。”
“那也有四个时辰了。”
“如此,无异是迫不及待要与为师同床共枕?”
“师父…”
“好了,不逗你了,无异可要再睡一阵?”谢衣拍了拍无异的背,却令他越发依恋,舍不得松开。乐无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强迫自己退开,闷闷发问,“不了,师父,你想吃什么?我去煮些粥?对了师父,你怎么带起面具了?”
“最近眼睛有些累,春日光线太强,便拿来暂遮。”
“光太强?”无异说着就抬头望天,果然晃到眼睛,一阵刺痛。
“真不愧是为师的傻徒儿。”谢衣无奈用手覆上他双眼,微凉的温度十分舒服。无异忍不住贴近了些。猝不及然唇上蜻蜓点水般被轻轻一碰,只听温柔嗓音在耳边说道,“早安。”
后来,谢衣与无异在房屋上空架起巨大的天象仪,旋转不休。阿阮惊叹这以后看星星更方便了,而且,这样一直运转的巨大球体,就像有人在喊着你的名字,在等着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你想要回家。
再后来谢衣有些担心徒儿与阿阮久居安逸,难免荒废法术剑术偃术,也容易磨灭上进心与斗志,干脆弄了个侠义榜在门口,生活便越发生动有趣。不得不承认,无异偃术十分高超,剑术却平平,而法术简直就是惨不忍睹。而阿阮发挥并不稳定,徒有高超灵力,却喜欢上场发呆,应变迟缓十分令人着急。二人经常会被揍到鼻青脸肿,谢衣无奈为他们医治之余,还被迫化身“补刀狂魔谢再会”给徒儿与阿阮出气。有时想想也难免对月长叹何以沦落至此啊。
谢衣知晓他们不喜练剑,除了偃术倾囊相授,却从不勉强无异学剑。二阿阮更是自由自在,除了偶尔被谢衣关在房间读书练字,其余都是由着她。而无异后来竟主动要求他指点剑术,谢衣觉得十分好笑,便取笑他挨打之后开了窍,无异却一本正经告诉他自己现在有了想要回护之人,自然更要付出百倍千倍努力。谢衣淡淡应了,却心道,这世上哪有徒弟庇护师傅的道理,不论怎样,为师总会站在你身前才是,傻徒儿。
谢衣以灵力铺成结界,站在宽广水面。一截桃枝代剑,脚踏碧波,花瓣纷扬,宽大衣袍随他动作之间飘扬,教学之故,他身法特别放慢,比起练剑,更像是跳舞。一段下来问徒儿可看清了,徒儿只痴笑着点头,好看,好看。谢衣心中暗骂这脑残徒儿,长叹一声,灵力化剑,伸手擦过剑身,攻势直对无异。二人此时才认真拆招,平水起波澜。
无异身法利落,流影变幻,只见残影,快到不可思议,而谢衣却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泼墨山水般随意中透着章法,漫不经心的躲避中,将徒儿攻势一一化解。
“无异这一剑,过于心急,只见剑气,不见剑意。”谢衣回身,脚尖轻点水面,人影翩跹,连登云逐月却也只可触碰他衣角。“剑乃兵刃,若不用是最好,若是拔剑,便不可辜负了手中剑魄。”他伸臂一挥,溅起一片水花,将逼近身侧的无异击退至几尺外,自己依旧滴水未沾。“这一式登云逐月,自有高山仰止的风骨,气势如虹,一出必伤。若是没有坚定信念,断然无法发挥其威力,”谢衣拖剑过水,一道长长水纹随之缓缓延到无异面前。“现下换为师示范给你,无异若不全力相抗,轻则重伤,重则殒命,给你三秒准备,为师来了。”
“师父…你来真的啊?”
“一。”
“等等!!师父你这么严肃我有点怕!”
“二。”
“啊啊啊啊。”
“三。”
“剑气破云出,崔日裂苍穹。”二人声音重合,从两侧同时跃起,耀眼闪光透过冰冷金属割裂水面,猛烈相撞激起大片水浪,瀑布一般自下而上涌起,又与这师徒二人一同落下,毫不偏心将他们一并淋湿,而他们似乎全然不在意,望着对方笑了。
一道彩虹渐渐浮起,木质天象仪缓缓坍塌。
“每天都拆房子。”阿阮摇摇头。“又要造新的了,小叶子真可怜。”一边表现了同情,阿阮跑过去,喊着:“我也要打水仗!!!”
又是新一轮的“战斗”啊。
花了差不多一月,无异剑术大为精进,谢衣便继续把徒儿托付给侠义榜,累了便怂恿阿阮拖他去竹林玩玩捉迷藏,倒也十分省心。他越来越多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研究新的偃甲。
如今他再也不能天真的得过且过,无异显然已经是他心之所系,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与他相差一百年,却逆天般相遇相爱,他必须想些办法,做些什么。要怎样才可以保护他,庇佑他,让他无悔无惧。
无异既然违背了空间的规律,他便要打破时间的法则。
大偃师谢衣,此时在静水湖畔,开始制作他生平中最为复杂的一个偃甲,命名为通天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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