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
初七算是被无异生拉硬拽回了静水湖。无异心中其实有些庆幸,还好他受了些伤,不然不太可能这么顺利。一路上初七听着他快乐地絮絮叨叨,有时也会忍不住别过头偷偷扯了扯嘴角。虽然大多时候他都是沉默而冷清,无异并不计较,依然快活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然而不计较不代表不在意。有时候无异也觉得有些受伤。曾经的欢闹如今像是隔着崇山峻岭,遥远的堪比梦境。
有时闻人羽,夏夷则和阿阮偶尔来探视好友,初七便闭门不出。无异此刻才摆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与好友倾诉。每每此时他们便安抚无异,久了就好了,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要理解。
无异一想也对,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可是大半月过去,初七的伤几乎都快好了,态度却不见丝毫改变。无异有些丧气,好友们更有些看不过去。
阿阮手肘搭在桌上撑着脑袋,“小叶子,要不你去勾引他?”
无异一口茶水喷了一桌。夏夷则默默摸了摸遭殃的袖口。“夷则!你都给阿阮教了些什么?!”
夏夷则扶额,“真的不是我。”
“是我以前偷听叶海和谢衣哥哥讲话,叶海说的。”阿阮皱皱眉,似乎觉得他们大惊小怪。
无异扶额。“我冤枉…”
“这有什么,谢衣哥哥不是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阿阮…你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夏夷则无奈地看着旁边的小精灵。
“可是…”无异挠挠头,“我真的不会啊…”
真是…无法沟通。夏夷则默默走开,仰着头忧郁望天。在他为自己未来担忧的同时,他听见闻人羽弱弱地建议着,“无异,我听人说好像世间最懂得讨好别人的地方就是青楼?要不你去学学?”
“阿阮我们先走,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乐兄,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夏夷则同情地回望了一眼乐无异,拉着阿阮走了。
初七最近越来越疑惑,无异一改往日殷勤,几乎不怎么再来烦他。他一边觉得这样很好,一边又觉得有些担心。
他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直到一日阿阮他们又上了门,没看见无异身影,念叨着,太阳落山了小叶子还在怡红楼啊。每天都去也不会烦,真厉害。
初七顿时心中气闷,这孩子,何时学会这些三教九流。回来之后定要好好教育一番。可仔细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再教训他,他纯净无垢,岂是他这样的人可以比肩?
然而直到日落无异都还不曾回来,初七暗暗对自己说,只是为求安心。将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衣换了柜子中的青衫白裳,长久以来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踏入浮世。
月色缥缈,红色灯笼随风摇,怡红楼中缤纷衣裙扫过华美地毯,妖艳的女子摇着扇子,搀扶着身边寻欢之人的手臂陪着笑。偶尔吟诗作对,聊聊丹青笔墨,伴着动人歌声琴声,却也有几分雅意。
花灯酒绿,歌舞升平,这场景恍若隔世,他几乎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曾经画楼沉吟,江月浅醉的谢衣。
远方舞台之上,轻歌曼舞,羽衣霓裳,声色犬马之中带着情色和浮夸,初七在喧闹和笑声中专心寻找着无异,眼睛一一扫过各个角落,却还是未见他的身影,他越发焦躁起来。
忽然台上娇媚声音百转千回,“各位请安静,今日我们有一位新人献艺,恳请各位不吝评判,以作改进!”
羌笛琵琶声起,一名舞姬着红色轻纱,脚步轻盈旋转至舞台中央。他皮肤并不似别人涂了粉的惨白,是十分健康的浅麦色,脚踝手腕挂着铃铛,随着脚步清脆作响,头饰连着薄纱遮面,只看得见一双迷人的眼睛。一曲胡旋,那人琥珀瞳仁,眼窝深陷,发色偏浅,举手投足间满是异域风情。似乎眉目间细细上了妆,配合着舞姿显得十分妖娆,然而他神色间尽是懵懂,透出些许清纯,竟显得格外的诱人。
即使隔着纱缦,初七与那跳的欢腾的少年何等熟悉,如何能认不出。
真是太胡来了!
一曲罢,台下叫好声不断,未等老鸨开口,下面竟自顾自开始叫价。
老鸨心下一沉,这可如何收场,还能真的把这小少爷卖了不成,这不是找死么。她忙赔着笑脸,解释着这姑娘只是学艺,然而下面那些纨绔子弟本就霸道,加上喝酒妄为,哪里听得进这些废话。
无异正愁如何收场,一个紫衣公子哥儿便摇着扇子踏上台子,伸手便要摸他的脸。
这…无异正在犹豫要不要揍他,眼前一片衣袖拂过,那只伸向他的手便被拂落下去。
无异脑中嗡的一声,定定看着面前之人。他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梦中谢衣还向往常一样宠他护他,无论何时都会前来保护他。然而那一道魔纹总是清晰地昭示着悲伤的现实。可他还是在意他的啊。无异心中有些暖。
只见那人一笑,“未知花落谁家,岂能唐突佳人。”
无异闻之一颗心疯狂地鼓噪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混杂着尴尬,害羞,忐忑和动心的情绪来回翻滚,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呆呆站在原地。初七扫过他一眼,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情绪。无异越发不安,视线不由跟随他游走。
台下立即有人打趣儿,“张家少爷,我看你是没戏了,我看这姑娘已对旁边儿这位公子芳心暗许了,哈哈哈。”
“这可由不得她,”张家少爷仰起头,“这儿可是银子说了算的地儿。本少爷家是这里首富,你敢和我抢人,出的起银子么你。”他轻蔑地扭过头。
糟了,无异心中着急,师父肯定没什么钱,他慌忙看向老鸨。这老鸨人情世故何其通达,岂能不懂。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定国公家的公子啊。
她慌忙摆手。”这位姑娘可不是银子能买走的主儿。”
“那便是比才艺找知音?”人群在下面起哄。
无异苦着脸,强忍着挠挠头的冲动。
才艺啊,总不能比做偃甲吧。比武?师父回去一定打死他。脑中一闪,似乎谢衣曾经精通音律,还教阿阮的不是?
他与老鸨耳语。便定下由琴艺来决断归属。
紫衣少爷琴艺不差,然而无异满心挂在初七身上,生怕他会不高兴。如他所料,初七投给他一个略带责怪的眼神,无异便心虚地低下头。张家少爷一曲奏毕,他却是一个音符都没听进去,只是眼巴巴望着初七。
他指尖轻触琴弦,便是一曲在水一方。无异并不精于音律,却也听出其中缠绵悱恻,道尽思念成伤。
胜负几乎无需评判。
“饮下这三杯酒,公子便可带走他了。”老鸨松了口气,端上酒盘。
初七径直端起杯子一一饮下,佳酿流光,广袖起落间极为端庄风雅,隐约带着些旧日轻狂。
无异甜蜜又苦涩地笑了笑。
你还敢说你不是他。
“跟我走。”初七并不看他,拉起他手腕便向门口走去。
此时歪头飘着些小雨,淅淅沥沥。初七出了门便放开他的手,一人在前面走的很快,无异拖着长裙,赤着脚板,无论如何也跟不上。
“师父等等!”
他一路小跑,被细碎石子硌的生疼,一个不慎便踩了裙子跌倒在地,一时间污水满身,挂了一脸泥巴。
初七回头蹲下,无异花了妆,红红白白随着雨水往下流,吓了他一跳。
那一刻的神情让无异觉得十分好玩,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初七不满地皱起眉,就着雨水给他擦掉脸上的妆。动作十分轻柔,神色十分冰凉,还散发着凶狠的标准初七气场。
无异满心喜悦都换成委屈。
“师父…”
“闭嘴。”初七冷冷喝道。
“你骂我。”
“你胡闹。”
“我怎么了!我有做错什么了!”无异扑腾了两下,被初七狠狠瞪了一眼,斥责道,“你就这么饥渴。跑去这种地方。如此作践自己。你把自己当什么!”
“对!”无异火气也一并上来,初七现在这副打扮让他不由得就想任性发脾气。“你让我怎么高贵!我走投无路了!”
他站起来,一把推开初七,气势汹汹。
“从前我不管做错什么事,你都不在乎。现在我不管做什么,好像就都是错了的。好像我做的一切你都看不顺眼。”
初七静静看着他,不回答。
无异似乎也渐渐平静,后退几步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会,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我想讨好你。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让你再爱上我。对不起,你很苦恼吧。”他低落地念着,“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看到你,我就是这样耽于过去。我只是忘不了。”
简直…说你什么好。初七表情有些无奈,看着他又开始念叨。
“我…是我一厢情愿。”
“我还是无异,你却不愿意再做师父了。”
“是我太自私,折磨自己也折磨你。”
无异喘了口气,正打算继续,却见初七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打了他的掌心。
谢衣以前也是在他做错事的时候从舍不得罚他,最多这样轻轻打两下手心做做样子。
初七叹了口气。
“回去了。”他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发现无异并未跟上来,加重了语气。
“听话。”
无异只觉得这声音温柔缱绻中带着无奈何疲累,恍惚间似乎回到从前谢衣熬夜制作偃甲晚睡,睡梦迷蒙中他在耳畔哄他入眠。
“来了!!”他赶忙跟了上去。
章三十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背后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再与他们无关。无异眼里只有前方笔直的影子,那么坚决地一路前行,而他像是入了魔,奋不顾身地一路跟随。雨越下越大,视线逐渐模糊,听觉也被混淆,他长纱拖了水,哪怕是这样微小的阻力都足以让无异惶恐,他笨拙而坚持地加快了速度,好像慢了一步就再也跟不上了。而初七像是能感到他的不安,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让他们的距离始终都是不远不近这样一小段,这是他们无声的默契。
离开城镇转入林间小路,便更加暗了。无异觉得很冷,他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刘海一条条搭在额上,太久没有修剪,此时还有些遮挡视线。无异自小富贵,自是从未遭过这样的罪,而他此刻却希望这路不要有尽头。
回到熟悉的木屋,初七也并未再同他讲话,只回头看他一眼,径直回房了。无异站在原地,紧张地将自己打量一番,失落与懊恼同时涌上心间。觉得自己真是愚笨,这幅难看的样子被师父看了去,只怕心中更是嫌弃。然而苦思无益,他怅然若失地回了自己屋子。
随便擦了擦头发,无心整理,无异便直接换上亵衣,倒在床上。翻滚了一个来回,他又有些口渴,便再次爬起身来。于是初七推开门,便看到他拿着个茶壶,仰着脑袋,生气地往口中倒出最后一滴不知道是何时泡的茶水。无异一见他,像是被踩着尾巴一般跳了起来,丢了茶壶,又被呛到,不住咳嗽,似乎脚还有些痛,躬着身体伸出手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的样子。初七见他如此,乍看之下只觉十分滑稽,之后又有些心疼,而细细一想,就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怒气。他将药箱往桌上一扔,单手逮住了不住后退的无异,将他扔去床上。
无异倒在绵软温暖的褥上,条件反射地坐起身体,几乎碰到迎面而来的初七的鼻尖。初七的呼吸划过它的脸颊,将他肤色染成浅红,虽在黑暗中不甚分明,温度却是骗不过人。无异只觉心跳一下一下变得极重,异样却又熟悉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想,自己大概是在兴奋?这是师父啊,他想,做些什么呢?无异撑在身后的手偷偷拉松了衣带,暗暗把衣服扯得更开了些,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初七的眼睛,他忍不住扶住额头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无奈。他在无异床前蹲了下来,并不理会正在误会着什么的徒儿。
无异正沉在黑暗中期待着,不防脚掌被握住,他猛然一个激灵。那明明是一双冰冷的手,却让他整个人都要颤抖起来。他身体不由得往后一缩,有些慌张失措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就要往里躲。初七只觉心中一滞,忍不住语气变得柔和。
“别闹。”
无异果真就不闹了,安安静静不说话任由他摆弄,空气中只飘着些不甚安稳的呼吸声。
方才初七未曾注意他跳舞未穿鞋袜,只想是他衣着不便才走不快,竟就让他这样一路打着赤脚回来,脚底被雨水泡过,着实柔软脆弱,现下那些被石子碎瓦划伤的口子深深浅浅,有的结了疤,深一些的还在不住渗着血,蜿蜒在被浸的发白的皮肤上斑斑驳驳,十分可怖。无异自小少出门,初七还记得最开始在静水湖玩水,那双脚白嫩地不像男孩子。而现在却落下这些交错地,令他他忍不住深深自责的伤痕。
傻徒儿,何苦遭这份罪?
将那些伤口一一清理,初七又取了些烈酒为他擦拭,只怕是很疼,他担心之下抬起头看了看无异,却见那孩子咬着嘴唇,闭紧了眼睛,手指紧紧绞着床单,明明都痛的冒汗,他竟还是听话地不喊不叫甚至连一丝来自本能的退缩都没有。初七就这样定定看着他,再也下不去手。
半晌见初七不曾动作,无异小声道,“我自己来吧。”
“别动。”
察觉到初七言语中的柔软,无异只觉得春风过杨柳,花都开了。向前一扑,趁初七不备,结结实实抱住他滚在地上。
“起来。”初七偏过头,拒绝与他对视,又摆出一副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
“不要。”无异轻轻蹭了蹭他,心中回忆着莺莺教他的方法,轻咬了初七耳垂,见到初七果然身体一僵,暗自感慨,真的有用啊!初七见他意欲继续实践,赶忙将头又转过来,这便对上无异近在咫尺的脸,带着丝丝湿气,仿佛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初七当即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空白,无法思考,本能地一翻身,将无异压下。无异此时一抿嘴,脸上带着害羞的红晕,又小心隐藏着欣喜的表情。他琥珀色眼睛慌张躲闪,睫毛一扇,带着雨水,扫在初七心尖。忽然感觉到被什么硬物顶着,颇为不适,无异忍不住略微扭动抗议,嘴唇微敞,低沉又诱人地轻哼一声。初七此时只觉得所有血气几乎都涌去下腹,几乎难以自持。用最后一丝清明扯下无异衣服边角,覆在他唇上,再也无法控制,他终于低下头,像一头饿狠了的狼一般,放纵地将棉布下的柔软含入口中吮吸碾磨,闭上眼睛,双手狠狠把身下之人箍住。
不够,太少了。他画饼充饥一般绝望地将舔舐转为撕咬,无异似乎感到疼痛,嗯嗯啊啊地表示着不满。他咬住那块布,从初七唇边抢了过来,转头丢去一边,像是怕初七反悔似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复又将唇齿送上。
然而舌尖轻触碰初七唇角,他却像被烫到一般将无异推开。
“不行。”他将额头抵在无异肩上,慢慢放松手臂,将他放在地上。无异不甘地再次凑近他,他却迅速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离开。
仓皇地爬起身,似乎无异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初七箭步迈向门口。
“师父…你要去哪儿?”
无异坐起身,茫然地对着初七背影发问,他实在不理解为何明明是一样的感受,初七却一定要这样抗拒。回应他的是沉重的关门声。他慢慢爬起身躺回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
还是很冷啊。
章三十一
初七越来越少出门,几乎像个影子一般。他挖出了静水湖埋下所有的陈酿与他作伴,古雅的山水中,似乎只有房中酒气在告诉乐无异,他还在。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转化为漫长的避而不见,生活过得邋遢懒散。晴天不见他出来晒太阳,雨天也再闻不到他笔下墨香。曾经在花架下的欢声笑语,席间的发颈纠缠好像都已经疲惫到凋零,即使他再流连不休,也只能轻舟一般在名为过去的汪洋中,载着满身祭奠随波逐流。
乐无异真的不懂,人生明明还有一半,世间这样辽阔,他为什么固执如此,把自己捆缚在昏沉之中,不肯走出去。他的屋内安静地令人愤怒。乐无异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
此时初七正坐在窗框上,手中端着一瓶清酒。发丝不似从前工整,零散地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有几束浸了酒,贴在皮肤上,显得十分颓靡。他转头看了乐无异,眼神幽深苍凉,端起酒盏仰头自饮,仿佛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再去在意,好像他与这个世界再无关联,若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乐无异想,那一定是死寂。那是被大石封住最后一丝光亮的枯井一般,不再有任何希冀的表情。
乐无异只觉得心中燃起烈火焚烧着他堆叠了太久的愤怒。他冲到他面前,一手抢过他手中青瓷,摔在地上,一瞬便碎成几片。初七身体也随着他的力道晃了晃,从窗框跌落,挽起的袖子下可见胳膊都摔到扭曲,可他偏偏不发一言,连一丝一毫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都不曾有。
“你就这样对你自己。”无异沉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与他一样平静,好像这样便能让他这样听进去。
“你起来。”他用力去拉他,却得不到配合。
“就算你是初七。”无异深深喘了一口气,郑重地对他一字一句缓缓道着,“这个身体是我爱的人,我不许你这样作践。”
初七眼神转向他,就那么看着他,带着不明所以地凄凉,淡淡地笑了。
乐无异打了热水,帮他擦净脸,温热敷在皮肤上也许很舒服,他并没有反抗。无异便又散开他乱糟糟的头发清洗,像从前他对他那样,轻轻擦干。而后他将身体也为他擦拭,换上干净的衣物。初七像个木偶一般,不挣扎也并不说话,好像此刻他真的是一个死人,在等着换上最后的华服,埋入黄土,就可以继续安然沉睡。
无异拉着他,从身后将他的头抬起。
“师父,你看。你想起来了吗?你曾经的样子。”
初七无意识地随着无异指引望向镜子,忽然又激动起来。他一把将镜子拂落在地,摔地粉碎。
“你做什么!!!”他神色痛苦地抱住头,好像被推入燃烧的火堆,满身都被灼伤,没有一处不疼。
“我在教你怎么活的像个人。”
无异此时是真的平静。初七现在需要他。从前他惊恐,他迷惘,是谢衣一直温柔沉稳地站在他身后,告诉他不要害怕。而现在他也要做他的支柱,他不能慌张。
他稳稳走向前,想要靠近他,给他安定的拥抱。
“人?我是人吗?”初七不住后退,他已燃尽流年,剩下的残灰只会给眼前白瓷覆上污迹半点,他再也不敢靠近一步,满身的罪孽在身后伸着长长的手,拽住他,不肯放他走。
他扯开衣襟,划开皮肤。“你看,这里装的都是蛊虫。你不觉得恶心吗,你觉得这种东西还能称之为人吗?”
无异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这足以让他心碎成灰的一幕,用尽浑身力量对他露出笑容,安抚着他,“师父,你不要怕。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一点?”
“你什么都做不了。”初七转过身不愿再看他,声音又恢复了冷清和淡漠。“你走吧,离开我。”
无异,请你离开我,不要这样无时无刻提醒着我是怎样龌龊。我这双肮脏的手,如何还能拥抱你。
这样的折磨何时方休啊。
“你不要逼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无异小心翼翼从衣襟掏出一封信,“师父,这是你写给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
泛黄的信笺已满是折痕,字迹潇洒,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谢衣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经过漫长百年才传递给无异的,他的思念,他的希望,他的眷恋。
“帮我回到你身边。”
无异轻轻拥抱眼前失神的师父,也是他的恋人。“师父,我没有坑蒙拐骗,没有杀人放火,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你说的每一句话,交代的人和事,我都认认真真去做,你有什么理由要我离开?”他撒娇般蹭了他衣袖。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初七沉沉叹息,声音因为心中压抑而嘶哑。
“我做过,无异,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做了一百年,我注定永坠深渊,而你,只要你快乐,我已别无他求。”
无异额头与他相抵。“有句话不是叫殊途同归,”他轻笑,泪就快要落下来。“师父,你别怕,就算是地狱,也有我为你提灯。”
初七闭上双眼。他一生骄傲与潦倒,都被无异看在眼里,却始终不离不弃。他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死与共,隔世相拥更加美丽。他怎么能不还他一个完整的,深深爱着他的谢衣。
忽然无异将他推开,奔出房门。初七一惊,赶忙追出去。却见无异跑去厨房拿煤灰涂了一脸。
“师父,你看我现在也脏兮兮了,你不要嫌弃我了好不好?”
初七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他。
“傻徒儿。”
无异终于忍不住流下泪,犹自念叨着。
“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你叫我不要爱你,可是我已经这样了,来不及了。我遇到过谢衣,怎么再爱上别人?你教我放下,你自己为什么做不到,谁没有犯过错呢。”
他们便这样靠着灶台聊天,像平常人家吵过架的恩爱夫妻一般,家长里短。不过大部分是无异在说,初七只是在旁倾听,偶尔露出浅笑,几乎让无异沉迷。大概说了太久,无异有些累了,抱紧了身边的人,渐渐就这样陷入睡眠。忘了多久没有这样一起迎接晨光,无异听见记忆中温柔的声音对他笑着说,“早安。”
章三十二
人,总是贪恋温暖,永不知足。初七知道,他们之间几近癫狂的沉迷依然如故。这些日子,无异一人用尽所有力气支撑了他们这场希望渺茫的爱情,他怎么能让他失望。
他握着无异的手将他揽在怀里,无异,你可不可以再等一等。
犹记得从前一场磅礴的赌注,他如今只身赴约。他的徒儿想见他,他便倾尽全力回到他身边。
在一片不着边际的荒凉中,岑沧对他幽幽地笑,清澈的声音如流水般动听。
“你来了,我都快要忘了你的样子。”
初七抽出身侧长刀。与面前这条幽暗长河的名字一样,忘川。
岑沧安然接过,轻轻抚摸。刀身冰凉,而在他手中却是温热的。他能轻易地感受到里面生命的流淌。
“谢衣,好久不见。”
眼前这个人,是岑沧还能记得的千万生灵中最为出色的。他百年前便预料到自己所要经受的苦难,却依然一笑而过,淡然接受,并一手为自己与所爱之人安排了一条出路。是怎样的骄傲让他相信自己做得到,又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信心,让他确信有人会对他生死相随。
岑沧起手结印,将忘川中残魂引出,初七脸上泪状魔纹渐渐褪去,神色似乎都变得宁静悠远。
他们之间这场磅礴的赌局,谢衣终于遍体鳞伤地迎来了最终的胜利。他残破身躯在蓝色光阵中渐渐愈合,魂魄的修补几乎与分离一样带来难以承受的痛楚。
谢衣听见无异在耳边喊他,师父。
然而他挣扎着终于醒过来,几乎一刻不停奔回静水湖,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屋舍蒙尘。房中累计年月的偃甲昭示着,他已经一去几年。这个事实几乎令他崩溃,他机关算尽,却不料自己再次将心爱之人抛下,他不能想象他的孤单和悲伤,这只会令他更加疯狂。
策马长安,他也会为他的徒儿一路追寻。
这座都城依然繁花似锦。谢衣沉睡许久,这里的改变让他竟然有些认不出。听闻如今改朝换代,昔日不受宠爱的三皇子当了皇上,新政开明而有力,百姓安居乐业。定国公也由老将军的儿子世袭,颇受皇帝重用。然而不管变迁令他多么陌生,那个街角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谢衣下了马,数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既定的地点。
“快看,那边有个面具怪人!”街上戏耍的孩童好奇地望着他。谢衣心中一软,温润一笑。
“这个大哥哥好温柔的样子啊。”旁边的小女孩走过来仰着头看,“大哥哥,你从哪儿来?为什么我们从没有见过你?”
“因为我离开了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啦?”
“来找我心爱之人。”
“是你娘子吗?”小姑娘心中总是装着浪漫的想法。他笑着点头,“算是吧。”
与天真的孩子们告别,谢衣继续向前走。定国公的府宅还是十分辉煌,想必无异过得还不错,他此刻却无法开心起来。门上贴着大红喜字格外喜庆。
是无异伤了心,不愿再等他了吗?谢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府中有人出门,竟是来不及在细细思量,慌忙转身离开。
坐在茶社,听着来往客人闲谈,言语中不乏对无异的称赞,还有对这桩御赐婚事的祝福。当真良辰美景,璧人成双。这也是他曾经希望看到的,而无异却生生改变了他们平行的轨迹,与他半世纠葛。到了如今他终于清楚自己对他的渴望,却终究又要错过。
这几日乍暖还寒,乐无异染了些风寒,食欲不振,也不想出门。过几天夷则要来主持这场盛大喜事,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拼命卧床休息想要快些康复,却依然事与愿违。现下还发起低烧,晚上似乎娘亲来帮他敷了凉凉的湿布在额头,很是舒服,然而现在那湿布与他额头温度烧成一片,他迷糊中带着心烦,一把将它拂落。
正要再次睡去,似乎帕子被捡起来沾水投洗,清清凉凉再次敷在他额前。无异皱皱眉,闭着眼睛伸出手便拉住那只未曾远离的手,粘糊糊地喊咕哝,“娘,我想喝水。”
茶杯与水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无异偷扯嘴角笑。只有生病的时候,他还能这般像个大孩子,安心享受着娘亲的疼爱。
懒洋洋地被抱起,斜倚在来人身上,无异有些恍惚,他似乎想确定什么一般,侧过脸在黑暗中摸了摸他,身后之人气息随之一乱。
无异忽然清醒,蓦地睁大眼睛。眼前场景似梦还真。
“我这是,病糊涂了吗。”他喃喃地念叨。“师父,我好像又看到你了。”
他伸出手抚摸谢衣的脸颊,似乎沉溺在梦境中一般,自然而肆意,仿佛这些都是假的,他大可在虚幻中任意纾解自己相思之苦。谢衣也腾出一只手将无异捉住,把脸侧滚烫的手移至唇边,在手心落下一记轻吻。无异径自依在他怀中,手指绕着他的一缕长发,发出一声轻而悠长的叹息。
“呵。你到底是谁啊…”
无异心中一片茫然感伤,思绪似乎都飘去很远的地方。恍惚中他耳垂被温热的唇轻贴,清浅的呼吸拂过,他情不自禁地往身后的怀抱中一缩,被紧紧抱住。有一个声音温柔缓慢地给他了那个他都不敢再有希冀的答案。
“谢衣。”
只一声,无异觉得自己醉了。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全然崩塌,支离破碎。心中百感交集,化成一个复杂而深邃的眼神,他抓着谢衣的领子,用力将他扯向自己。
毫无技巧可言的长吻。谢衣双唇被无异咬着,向外渗出血珠,又一一被舔舐干净。他宽容地接受他几乎是带着恨意的入侵,舌尖温柔地回应,想要安抚无异躁动的情绪。柔软的发丝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无异非但没有趋于平静,反而将他也带动地焦灼。谢衣撤回头颅,将他推离一小段距离。然而无异哪里肯,他向前伸着脑袋,倔强地撇了撇嘴,面色满是不满,唇角一丝银线依然与谢衣相连,他便伸出舌尖自己舔了舔,落入谢衣眼底,俨然是色授魂与的吸引。然而想到白日所见和那些闲言碎语,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握住徒儿下巴。
“听闻爱徒要成亲,怎么不曾知会为师?”
无异闻言一愣,挑了挑眉竟挣脱了他的手,偏过头去,语带埋怨。
“我干啥要你同意。”
谢衣挑了挑眉,心念辗转,终是放弃与他废话,复又俯身逼近,将无异双手压在身侧,唇舌继续攻城略地,不再相让。无异只觉口中从上颚,喉咙,每一颗牙齿顶端都被细细舔过,酥麻的感觉带着轻痒,将他撩拨地浑身都汹涌着强烈的情欲,湮没了所有的心绪,此刻只想与眼前这人翻云覆雨,哪怕就此死去。谢衣似乎也是同样,所有理智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再没有花前月下的诗意,只剩下焚花断玉般决绝的占有才能弥补他们的失去。
乐无异的里衣很快被扯下,裂帛之音更添淫靡。他腰腹间蜻蜓点水一般的抚慰令他几乎疯狂,股间因长久以来未曾再有入侵而紧致,里面一根手指有所顾忌,动作显得耐心而缓慢,这怎么能足够。他翻身而上,分开双腿,坐在谢衣身上磨蹭,自己将手指一并探入。他仰着头,闭紧眼睛,依稀可见扇子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像是在痛苦和快乐中沉溺,喉咙深处逸出动人的浅吟和喘息。谢衣被他这副放纵情态所惑,再也无法把持,双手扶住他的腰身,抽出二人手指,将自己贯入他的身体,倾身将他压入床笫。
无异手指紧紧抓着棉褥,双唇随着谢衣动作张张合合,急促地喘气,似乎一切都乱了套,二人都染上让彼此难以抵挡的狂野,尽情在融合中感受着辗转的,几乎不真实的爱意。
直到他们筋疲力尽,肢体却还缠绕在一起。无异满身斑驳痕迹,在扯破撕碎的衣衫中竟显得有些凄凉。半晌,他撑着站起身,从柜中取出新的单衣披在身上,跪坐在在床头看着谢衣。
“师父,我好想你。你为什么去这么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谢衣默然看着他,几乎心痛难以自已。他伸手抱着他,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我回来了。”
清晨起身,无异只见四周洁净,恍若昨夜只是春梦一场。然而浑身酸痛地像被千军万马踏过一般,他紧紧握住手中一只牛皮指套,把自己埋进被子偷偷笑了。
章三十三
这日定国公府邸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宾客尽是王孙贵胄,一派气势恢宏。厅堂之内红烛高照,乐老将军捋着花白的胡子欣慰地笑。
不一会儿,皇上竟也驾临府中。昔日俊秀内敛的少年此时多了几分威严,步伐稳健。身旁仙女一般的新皇妃在他侧后方一步一跟,虽然看似端庄,好奇灵动的眼神依然掩不住活泼心性。
互相寒暄了一阵,宾客便各自入座,等待观礼。新娘蒙着红盖头被人牵出来,看起来娇小玲珑,十分惹人怜爱。
听闻这位小翠姑娘自小与定国公小公子玩在一处,可谓青梅竹马。虽然出身贫寒,乐将军一家也不计较,只道她人品相貌都当的起他们家媳妇。连一向眼高的傅清娇都对她很是喜欢。
只是唯见新娘一人立在大厅,迟迟不见新郎出现,众人渐渐有些诧异。不多时,便见乐无异着红色金边外装被人一把推出来。
他挠了挠头,似乎有点苦恼,转过身正对着双亲,尴尬又讨好地一笑。乐绍成与傅清娇默契地一同扶住额角。
司仪倒是终于安心下来,锣鼓声响中开始捡着嗓子主持这场有些奇奇怪怪的婚礼。
然而还未等拜天地,不速之客便上门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真是作孽啊。老将军简直遇见了后面几天陪着自家娘子散尽家财的场景。
领头的白衣青年气质清雅地与这万丈红尘格格不入,他在这一片风清月白地踏上红毯,提着一盏散着柔和亮光的灯,笑起来万般随意却遮不住眼中肆意飘扬的战旗。身后悠然中带着狂气的公子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而他身畔的女子却是一身南疆装扮,美艳而泼辣。
高堂座上的乐绍成还未来得及反应,身旁一身富贵的妻子已经提着华服长尾奔上前,几乎有些失态地喊道,“师父!”
那美艳女子开怀一笑,怜爱地轻轻抚摸已经不再年轻的弟子的头顶,似乎这还是她从前万般疼爱的小姑娘,塞给她一枚黄莹莹的夜明珠。
“清娇,难得你府中有喜,竟也不知会为师,还好为师再你幼时就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还未来得及安排呼延采薇上座,只见自家儿子也不省心地向来人方向奔过去。
“师父!!你怎么来了?”他笑容灿烂,分明明知故问。
“你觉得呢?”谢衣一把将无异搂向自己,紧紧贴在身侧。他侧头轻声在无异耳边问,“你觉得我是来和你说恭喜?”
一旁的叶海不改本色,摇着头凉凉地说:“小朋友,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语毕还用力捶打了谢衣背部,谢衣一时不查,竟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心中着实悲凉。感慨着苍天真是嫌他一个传说中的大偃师做出组队抢亲这种事还不够悲哀。而他这个傻徒儿正着急地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一面有些生气地看着叶海,“叶前辈!你干啥呀!”
“啧啧啧,这下新人也要哭了。”叶海撇过头去。
此刻场面乱成一团,旁边有人尖声大喊:“放肆!圣上面前,岂能胡闹!”
一侧的皇贵妃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了回去:“你闭嘴!我,咳,本宫就喜欢看他们胡闹。”
“哟,阮丫头,今儿这打扮不错,好看!”
夏夷则扶额。他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勉强正色道:“好了,都给朕坐好。”
这些家伙看着他脑袋上垂下的珠帘摇摇晃晃,终于意识到他是皇上,需得照顾他的面子,纷纷散开来。而谢衣竟是拉着无异一并退去一旁,宾客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气。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一名胡人青年风尘仆仆扶冲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正是狼王安尼瓦尔。他也一身大红喜袍,却华丽胜过乐无异数倍。他将身边佩刀随手取下往地上一扔,激动着直起身往里冲,满脸写着他的深情款款。
“小翠啊!!我来娶你了!!”
只见新娘掀开大红盖头,欲语还休,满脸红晕呢喃了句,“狼王大人…”
满场寂静之中只听见这两人的喜极而泣。
半晌还是叶海打破了沉默。“乐小朋友,你哥,他还刮了胡子?”
“本来就不是我成亲啊。”无异狡黠地笑着看旁边错愕的谢衣,是安尼瓦尔他怕赶不回来,爹娘怕误了吉时,让我先帮他顶上的。”
真是天大一场误会。谢衣笑着叹了口气,一颗心也算安然落地。只是他谢衣的一世英名怕是今日要尽毁了。只是毁了又如何,他一生中背负无数虚名骂名,他不想自辩一字,唯愿与眼前之人永世相伴。
今日满厢旧友重聚,在司仪的高喊声中一同给予这一对新人最真诚美好的祝福,在声声爆竹中表达着幸福喜悦,相爱的人握着彼此的手,只感到无比的满足。
婚礼过后,乐无异便辞别了父母,与谢衣一同游历,本是一个人的长路,终于变成两个人的旅程,沿途的是是非非都成了生命中美好的风景。谢衣牵着无异,心中被填满一般安宁。岁月千秋,悲欢如梦,再不管世间爱恨情仇,也不再凝视青山绿水,余下的世间都用来珍惜自己还能拥有的你。
后来他们经过龙兵屿,曾经的七杀祭司站在高大的神殿内俯视着他的人民,眼神竟也透出慈悲的光芒。
谢衣与无异再岛上乱晃,忽然被抱着兔子的小小少女撞在身上。她哭哭啼啼闹着别扭,身后的差不多同龄的哥哥皱着眉,轻声细语地哄着,已经戴上了小大人的神色。
“呜呜呜,哥哥我想出去玩儿。我也想去岛外面摘花呀!”
“小曦乖,别闹,等你长大了,哥哥就带你去。”
“哥哥不也还没长大!哥哥最喜欢骗人了!呜呜呜!”小女孩依然哭闹。
谢衣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一幕,像是冻久了突然被浇了一身热水,开始会被烫地生疼,后面却觉得无限温暖。身旁无异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指,可爱地让人心疼。
他从怀中拿出几乎随身携带的一枚偃甲。
“小妹妹,不要哭了,你看看这个,”他将那偃甲放在小姑娘眼前,透过它,小姑娘看见了遥远的风景。
“哇!!好好玩!!”
“送给你。”谢衣轻笑,眼神中沉淀了长久的叹息。
“不行,”严肃的小少年从妹妹手中拿过那偃甲,塞回谢衣怀里。“这么贵重,小曦不能收,听话。”
“不碍事,身外之物罢了。”谢衣看着他小小的师尊,他似乎完全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原来师尊小时候是这么好玩。他蹲下来,忍不住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是了,这必然是他那个曾经高天孤月般的师父。他好好的,健康的站在这里,和自己讲话。谢衣将偃甲再次塞给小曦。
看着小曦渴望的眼神,小少年也妥协了。
“如此,便多谢你了。”
谢衣点点头,拉着无异转身离去。如今他再也不认得自己这不肖弟子,那么认真地对他说,谢谢你。
又是春天,细雨微寒。谢衣一身白衣踏入一片嫣红柳绿,身后一树花落一伞撑开。他低下头,笑着对这傻徒儿说,走吧,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过去他想为这座城市遮蔽风雨,如今也有一人,给他最温柔执着的守护。这一生他们哭过笑过,抛下往事散乱画卷,不如执子之手,共赏江山辽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