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时雨

章二十四
这些日子平淡如水,无异与谢衣陷入短暂的沉默。在一个冷风凛冽的清晨,无异推开房门。树上叶子还未掉完,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后知后觉又是一年冬天。真快。他想。四下萧条光景如同祭奠,在他们无声悲痛中愈演愈烈。
谢衣一身缟素,他一直都是这样一尘不变地一路前行,不停驻,不回头。温柔中带着冰冷的漠然,似乎这世间一切天地变幻季节轮转都与他无关。他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人。无异望着他房间的方向,静静出神。师父,我把我的春天夏天秋天都给你,你把冬天分给我一半好吗。
你是在伤心吗?可以说给我听吗?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百年之后,离珠也是这样在茫茫冰雪中怀念你。
我很矛盾。
师父,我很需要你。
我想,如果不是我留下她在静水湖,离珠根本没有可能找到你。正是因为我在这里,她才会死。是我连累她。
我觉得很愧疚,很自责。我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我什么也不敢和你说。
忽地,那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谢衣又是单薄长衫,轻轻迈出门。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无异鬼使神差躲去门后。他走路竟无一丝响动。无异细细看去,师父竟是打着赤脚,踏过落雪,苍茫无痕。为什么总是这样孤独的姿态。无异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明明我就在这里啊。
“师父。”他低声喊道,谢衣回头对他一笑。
“无异。”
为什么要这样,人生气会皱眉,伤心会哭泣,总是这样温柔地微笑着,不累吗?
师父,你累吗?
无异抿着嘴迈出去,站在他面前。谢衣看起来这么遥远又冰凉,他愿意倾尽所有一切,只要能给他一丝温暖。无异缓缓解开衣襟盘扣,鎏金腰带,除去鞋袜,散乱堆叠在地上。
“无异?你这是做什么?”谢衣上前想要将外套披回去他肩上,他却后退一步,将他的手避开。
“师父,你看。”
无异绕着他,赤脚用力在雪地踩出一个个脚印。“这是我的痕迹,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谢衣看着他,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徒儿在慢慢长大。
“师父,有些轨迹已经在改变了。我有了希望,我会患得患失。那些生离死别,都是以后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而现在我就在这里啊,你看到了吗,你能感觉到吗?”
无异将里衣也一并拉开,把谢衣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不懂事,可是我会改。我可以留下吗?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
谢衣看着他倔强的表情,用手臂环住他。感到靠近的温热,无异一颤,突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将他扑在地上。谢衣躺在雪中,几乎陷进去半个身子。眼前是无异灼热气息暖和躯体,身下积雪融化后再次凝结成冰。
“师父,到底多少次离别,才能让你对我也眷恋。”
无异睫毛染霜,眼睛带着水汽,隔着呼吸造成的呵气,雾蒙蒙看着他。
“你一次次让我深陷在梦魇中,我一一撑过来。时至今日,我依然有勇气这样拥抱你,哪怕再一次,再一百次,我也还是会这样。”他用手拉起他一缕头发,轻轻亲吻。
“师父,我早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看着你发呆的无异,我可以承受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为什么不肯让我分担?你是当世最厉害的偃师,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判断,你都做不出?”
谢衣不答。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徒儿。话一直这样多,他觉得这样一直说下去才好。他的世界太安静,太苍凉。
哪怕有一人,能解他隐衷。
原来他们是彼此需要的。
无异的嘴唇在低温下有些发紫,依旧坚持着对他深刻批评教育,张张合合。
到底谁才是师父啊。谢衣暗想。
无异的发丝垂落在他脸上,随着他一字一句轻轻扫动。他的神情真是很认真啊。他的徒儿,原来一直这么认真的对他释放所有情感,他的痛苦,他的煎熬,他的孤注一掷,为什么这样迟才发现。
是了,流月城,他的故乡,他一路跋山涉水,只为寻找一丝可能。他把那看的如此重要,他抱着粉身碎骨的决心,从不曾想过回望。可无异何尝不是如此,他对自己而言,难道就不重要?
想回护的人啊。他用微僵的手指将无异额发撩起,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原来太固执的是自己,竟不肯承认自己对他的心念。
谢衣释怀一笑,以肘撑地支起身,侧身坐起,无异随之翻倒,未曾准备,仓皇之间仰头急促一喘。重心不稳,忙伸手搂住眼前之人,突然好口才都消散无形,只有熟悉的紧张随着吞咽津液的喉咙突突跳跃。下意识对上谢衣深深眼眸,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无异忙转开视线。苍白脸颊似乎有了些血色。
他浅青色血管因亲近冰雪变成淡淡的紫,衬着白色冰雪,像一樽青花瓷瓶。清雅而诱人,如何不为之动心。
“仪容散乱,衣衫不整,你便这样教训为师?”谢衣以手扣住他腰身,在他耳边轻声问。
舌尖是热的,空气是冷的。
带着薄茧的手将他亵裤掀开,无异双腿修长,细腻而苍白,被牛皮指套划过之处轻易便留下一条一条红色痕迹。
唇畔是柔软冰凉的触感。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之人轻轻颤栗,也许是寒冷,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弯曲身体,想要把自己蜷起。然而谢衣却不许他退缩,将膝盖顶入无异腿间,迫使他将身体打开。
“师父,冷…”
“现在呢?”谢衣压下去,与他紧紧相贴。
无异抱住他闭上了双眼。“嗯,就这样。”
冰冷中的温度让人难以拒绝,动作之间产生暖意,几乎失去的知觉渐渐恢复,越发敏感。在滚烫泪水与亲吻的刺激下,他听见无异断断续续溢出浅浅低吟,本能地将自己深埋在潮湿温暖之地,似乎千山万水中终于找到了归属。
一片平整松软的积雪变得凌乱不堪,几缕艳红从腿间渗入雪地,如同红梅绽放。谢衣凝视无异散开失焦的瞳孔,迷离朦胧,亦是绝美风景。
温泉之中,谢衣随意摆弄爱徒手指,掰来掰去,最后握在自己手中。
不要再放开了。无异心中暗暗对他说。

章二十五
不久,叶海传来呼延采薇接任天玄教教主的消息,现下刚刚稳定,百废待兴。谢衣便安心呆着徒儿与阿阮潇洒离去。他们辗转于各地,一起用偃术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累了便停下休息,闷了便继续出去行走天涯。一路风景如画,踏遍山河,不管是漫天风雪还是花开成海,谢衣都一一用心记下,身后无异默默看着他,觉得只是这样看着都很满足。这样好的人,居然是他的。转眼五年,谢衣已教会了他什么叫情有独钟。
路途迤逦,谢衣却并不喜欢折返,每到一处,他们便建起风格迥异的屋舍,除却偶尔会感到奔波劳苦,生活其实十分舒适。
久而久之,谢衣之名越发传奇。
有人说他是风流不羁的俊逸青年,曾目击他身着白衣,挂着闲散笑意从繁华城镇打马而过,对身旁扎着马尾的小哥伸出手,问着可愿同游。也有人说他是温润如玉的医者,曾在烽火硝烟中救起奄奄一息的将军。还有传言说,他已经修成仙身,曾在昏沉无边的暗夜倒提长锋,将嗜血邪魔斩于刀下。只有知晓偃术的人才知道,他是世上最厉害的偃师,然而行迹缥缈,可望而不可及。
阿阮坐在水边看着远处挽起袖子砍木头的谢衣,终于意识到坊间传言是多么不靠谱。
谢衣哥哥明明就只是个好脾气又能干的普通人嘛。
她站起来走去他身边,弯下腰看他。
“阿阮,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谢衣并不看她,专心致志做着木工。
“谢衣哥哥,你怎么老是搬家?”
“因为我喜欢造新房子啊。”
阿阮站直了身子,马马虎虎回忆他们祸害过的无数山山水水。好像他们是挺热衷搞房屋建设。
“可是….到底哪里有趣啊?”
“神仙妹妹,这你就不懂啦。这其中乐趣自然只有我们这样的专业人士才知道啦。”
无异拖着一根圆木走过来,与谢衣相视一笑。二人经常会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到傍晚,阿阮便随意找些果子塞进他们嘴里。
开始觉得跌宕起伏,后来渐渐适应,日子便平淡如水,然而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厌。
未等到风起云涌,便已经过了这么久。
一个雨天,他们在屋檐底下看珠成线。
无异伸手接住落下的水滴,看地上涟漪一圈一圈流转着美丽。
谢衣缓步上前,从身后拥住他。
“无异,我们回静水湖可好?”
他们看到巨大的天象仪。
走了这么长的路,有种终于回家的感觉。无异回头看看谢衣,他笑的温暖柔和,身后是橙色的晚霞。
玉兔东升之时,他们三人找了些碎布,略略将房间擦拭打扫。空置许久,竹屋却并未落下许多灰尘,无异不由得感慨师父每次选址都如此英明。不过片刻整片屋舍都已经规整干净。谢衣手抚过窗框。这里一草一木,每一个雕花,每一根榫子螺栓,都是他用心手笔。还有他的徒儿,在当世也算数一数二的偃师了吧。思及此处,他难掩心中骄傲。无异日渐成长,在茫茫人海中闪闪发亮,甚至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无异挽着裤腿,踩着水,将拖地沾上的泥灰洗去。夜风习习,他棕色头发细细软软,拂在脸上。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带出个鼻涕泡泡,正巧被谢衣看到,忍不住笑的开怀。
他拿了手帕过去,帮徒儿拭去。
“师父…我自己来啦。”无异有些尴尬,脸憋得通红。
“无妨。”谢衣顺手为他披了外袍,“无异可是受凉了?更深露重,也不知多穿些。”
“没事啦,我身体壮。”无异笑容灿烂如晚星,对着谢衣比了个强壮手势,动作幅度有些大,脚掌拍打湖面,溅了谢衣一身水。
谢衣佯装生气,扬起手掌,无异下意识要躲,偏过身子。不料腰间撞上谢衣早已准备的另一只手臂,将他带进怀里。
温暖的空气围绕,满是无异熟悉气息,他放松身体,把重量放过去。
这是越来越会撒娇了,谢衣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啊,总是这样不好好爱惜身体,叫为师怎么能放心。”
“师父不放心就看着我呗,我肯定听话。”无异转了转脑袋,将脸埋进师父衣料之中,贪婪地呼吸。
“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无异闻言挣扎着推开师父,复又一把把他拢进自己怀里。
“谁说的,我也可以照顾师父啊!”
“…无异…你这是要勒死为师啊…咳咳咳…”谢衣奋力掰开爱徒紧紧勒着自己脖颈的手臂。
“啊啊啊…师父你没事吧…”无异慌忙帮他拍背顺气。过了好一会儿谢衣才顺过气。他幽幽看着自己爱徒,显得十分忧伤。
“无异,为师要好好批评教育你。”
“是…弟子知错。”无异垂下脑袋。
“你可知你这是怎样恶劣的行为?”谢衣十分严肃。
“…啊?啥行为?”无异有些迷茫。
“谋杀亲夫。”
“…说不过你啦。”
二人笑闹玩水,玩累了便回去睡了。无异半梦半醒好像听到有偃甲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突然便有些不安稳,想要醒来,与困意挣扎中感到旁边谢衣拷过来握住他的手,柔和声线和呼吸响在耳边,“无异别怕,为师在这,好好睡吧。”
他便再没有半分力气反抗,他沉沉入梦。
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无异伸出手摸了摸旁边,却是空空荡荡。他猛地起身。
糟了啊!!!起迟了,师父不会自己去准备早餐了吧!!!天啊!!!!!
无异抱着头冲进厨房,希望还来得及阻止惨剧发生。
“小叶子,你怎么才起来啊!好饿啊!”
阿阮站在厨房四处扒拉,这时转过头委屈望着他。
“好好,我这就煮饭,你去外面等着吧。”
无异搭锅煮水,点燃柴火,熟练地将米撒进去。
“对了,师父呢?”
“谢衣哥哥啊,早晨好像看见他进了桃源仙居呢。大概等下就出来了。”阿阮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玉米,正在奋力啃咬。
“别吃了!等下饭好了!”
“哦。”
小米粥的香气很快飘散而出。
“好香。”谢衣缓步走来。
“谢衣哥哥,果然只有小叶子煮的饭香才能把你从偃甲房里叫出来啊!!”
“呵呵,阿阮姑娘说笑了。”
“好啦能吃啦。”无异将饭端上桌。三人聊着天,商量着趁着天气好不如去镇上闲逛。提案很快便通过。
去集市买了菜,他们大包小包回到静水湖已经是下午。无异大汗淋漓地坐在地上休息,谢衣望着他笑笑,摇头。
无异像从前一样用目光紧紧追随他,却没有得到回应。
“师父,阿阮又去哪儿了?”
“为师也不知。”
怪怪的。
到底哪里不对。
面前的人还是温润笑容,儒雅气度,只是为何,他觉得有些疏离,不复从前亲密?
这时阿阮跳过来。
“谢衣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呢?”她拉扯谢衣袖子摇晃。
谢衣后退一步,无奈笑了笑,“阿阮姑娘,我们正说起你。”
无异心中骤然裂开一条缝隙,有一道光势不可挡地从中闪耀而出,他的世界突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要。
这光芒太刺眼,他觉得眼睛被灼伤,好痛。他赶忙比起双眼,黑暗中有遥远的回忆汹涌而来。
“谢衣哥哥以前可有趣儿了,才不会姑娘来姑娘去的。”
“你是谁?”“我是阿阮啊,谢衣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你也说我与你有半师之分,我就当白捡了个徒儿,不也很好?”
“嗯?这么说我认了你这个徒儿,却连句师父也听不到?”
“我不是谢衣。把我当成谢衣,有意义吗?”
“一百年前,谢衣前往捐毒,被沈夜捕获。”
“所以,你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在哪里?”
原来已经没有时间。
“师父…”无异凝望着他,深不见底的情谊沉在眼底,他缓缓屈膝。
“这是又是怎么了?”谢衣温柔地笑,上前扶他,他却是固执地跪在那里。
“师父,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从没想过真的还能见到你…太好了…”
他一边笑一边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说话。笑着笑着,却从眼中滴下不曾间断的雨水,像是煮茶溅出滚沸的水花,落在谢衣心口,点滴烫的生疼。
谢衣轻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哄小孩一般温柔地问他,“好孩子,你怎么哭了?”
无异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师父,他一定要去吗?即使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要去吗?他…他早就决定了吗…?你可以告诉我吗?”
“傻徒儿,为师不懂你在说什么。”谢衣怜爱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难过的事情总会过去,男子汉怎么能动不动就哭,是也不是?”
白衣的师父柔声安抚着徒儿,“为师在这里。”
手中温度炽热,冥思盒转动,他感觉有什么在无声消逝,却无能为力。那个撑伞离去的背影在记忆中越走越远。
你是谁?
谢衣,我将你的徒儿还给你,莫要再离开他了。
然后,就一起把我忘记罢。

章二十六
无异在无垠的戈壁与荒漠中穿行,他一遍一遍呼喊,直到喉咙被风沙凌虐地再也发不出声,却还是忍不住要张开口,飘忽地念着,师父。
几个日夜,连马匹也撑不住不肯再走一步,无异下马,解开缰绳马鞍,放它离去,自己迈开双腿奔跑起来,靴子中灌了沙,越来越沉重,他被拖得浑身被汗水浸透,弯下腰来喘气。稍作清理,便又向前。
他第一次觉得捐毒是这么无边无际,大的让人害怕。
世间际会太可怕,若是缘浅,如何相隔百年也能遇见,偏偏等到情深一片,却连天都帮着他去躲,躲着不肯见他。
早就知道他不会放下,却佯装不知,在漫长的恐慌中对那些事只字不提,幻想着就真的会忘记。他风轻云淡又率性而为,活的肆意又潇洒,他担得起,放得下,他这么清楚游戏规则,不会犹豫,不会受伤。好像只有自己傻的离谱,给了他那么多时间去安排一切,安然离去。
无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好艰难。千里奔赴不曾考虑,只怕再多的执着也敌不过那人的信念,相思终究成灰。
我还不够成熟,成熟到舍得放开你的手。还没一起品尝年前种下的果实,还没有并肩看够月色星辰,还没有共饮埋藏在纪山的醇酒,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拥有,怎么可以这样决绝不肯回头强迫他接受。
不知道是第几个黄昏,他静静跪在一片沙海之中,干裂的唇咧开许多细细的口子,创疤混着尘土粘在一起。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步也走不动,他伏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乎是爬行着,将自己拉进一场噩梦。
一大片暗红在满目昏黄中格外醒目。
无异哆嗦着双手捧起一把染血的沙,放在唇边,嗅着残余下来那些微不可查的清浅味道。他将血沙覆在脸上,蜷起身体。望着天际与大地的交汇,远处是血色的地平线。一个人的消失对于茫茫天地是多么微不足道。无异浅浅扯动嘴角。流不出泪水也再也喊不出声,只是一动不动,看着天幕轰然倾塌,世界都坠入一片墨色,陪他一同感受着冰凉的失去。
师父,我只是想和你道别,为什么到了最后,你都不肯等等我。
风冷漠地呼啸穿行,卷起凝固的沙纷扬散尽,远去不回。那些痕迹很快无处可寻,连一丝念想都握不住。
阿阮与谢衣在充满生机的熹微中找到无异,初升的太阳将这里照成金黄。
“小叶子,你没事吧?你怎么走这么快,我们怎么都赶不上。”
清洌的泉水被送至嘴边,无异缓缓咽下。绵软的手帕为他擦拭脸上污迹。
“无异,你可觉哪里不适?告诉为师,莫要让为师担心。”
无异转头看向他,慢慢伏在他膝盖上。挣扎着说着话,声音嘶哑难以传达。谢衣低下头,用心分辨徒儿拼命想要说出的句子。反反复复一字一句,“师父,说话,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谢衣心中一恸,却空空不知缘由。
“无异,我们回家了。”他扶起无异,用手覆住徒儿眼睛,“你需要休息。”
“嗯。师父,再说一次吧。”
“我们回家了。”
“再一次。”
“我们回家了。”

结界中的屋舍安静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湖中静水流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无异站在桥上,看着不远处的谢衣,耐心教阿阮乐律。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这不是自己做梦都盼望的场景吗?
为什么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旷。
“谢衣哥哥,为什么小叶子最近看起来怪怪的,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谢衣摇摇头,“我也不曾知晓。”他看着徒儿单薄身影,日复一日越发萧索,笑中带着重重苦涩,却还努力遮掩。不知是想骗过他们,还是想骗过自己。他不知无异为何突然去了捐毒,又意外乖顺随他回来,只是不明所以无端心疼,似乎是被他的悲痛感染一般。
他不愿去问询,相信总有一天无异会想开,会和他诉说因果,恢复往日光彩。
这些日子,无异越发喜欢离开静水湖,总往人潮拥挤中钻,与相熟的人笑着打招呼。
“哟,乐公子,老汉家新下了些许新茶,你师父以前说好喝的那种。”
“嗯嗯,给我来半斤。”
“这么多啊,乐公子,不怕喝不完浪费吗?”
“没事儿,我师父喜欢。”
“乐公子,又来买菜吗?好久没见你了啊?”
“嗯,最近出了趟远门。”
“你师父这次怎么没一块儿来?买这么多提得动吗?”
“不要紧,哎呀吴婶,快给我装上,师父还在家等我呢。”
无异总是这样拎着大包小包,冲进厨房,往常一样做出各种美食给师父品尝,好像真是只是一场梦魇,生活依旧细水长流。只是在他沉溺在谢衣满眼怜爱的时候,一声多谢总是接踵而来,让他如坠冰窖。每当这时,他的神色会突然变得仓皇,连谢衣都忍不住心慌。
直到有一日无异坐在他身边,抬眼露出一丝死灰复燃的希冀和狂热,郑重地问着他,“师父,可以给我讲讲流月城吗?”谢衣便隐约猜测,他也许是想离开了。
然而当自己的小徒儿怯怯站在眼前,卡着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指尖手心握紧松开,低着头不说话,他真切地心疼了。
他迈出一步,轻轻拍了拍无异的肩膀。
“想做什么便去做,这便是你自己的道。无异,为师很高兴,为师很为你骄傲。”
全然不同往日的拥抱,无异却一样依恋。这是他的师父,不曾停止给他无以为报的鼓励和宽容,指引他前方的道路。
谢谢。
整理好行装,阿阮在门口等他。
“小叶子,你要走了吗?你去哪儿?一起去好不好?”阿阮无措地拉着他,她有些莫名地害怕。
“神仙妹妹,对不起,你不该卷入这些,日后如果还有可能,我做一桌好菜给你赔罪。”
“我不要!为什么小叶子变成现在这样!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无异摇摇头笑了,心里不由自主想着,还真不愧是谢衣的徒弟,处事风格还真是一脉相承。
“听话。”
灵力催动,他将阿阮封入桃源仙居。
“神仙妹妹,无论这一百年如何变化,但愿百年后你还能遇到夷则,过得幸福快乐。”
他伸手虚拂过石像脸庞,却惊讶地发现双手竟不住散成光点,成片消逝。
怎么会这样?
视线不受控制地混浊模糊,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失去了意识。

章二十七
无异浑浑噩噩睁开眼。没有出口,没有方向,四处尽是不见天日的黑暗。
只有一小团跳跃的光。
无异伸出手,它便又飘远了。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话,他却并不能确定自己听见了,仿佛言语直直传达到心底。
吾尝百草,昏睡数百年,徒将烈山部长留于九天,饱受疾患罹苦,心甚愧。恰逢机缘,借吾女之手合汝之力略改前尘,以补烈山之憾。未曾知会,乃吾之失,深感歉疚。如此,便归你应属之地罢。
等等。无异急切地想要留下些什么,然而缥缈萤火黯然湮灭。
头很痛。好像睡了很久,无异在满是酒气的空气中醒来,觉得四肢有些僵硬,微微一动,牵动小腿筋骨移位,疼地他在床上滚了两圈。
推开门,大好的晴天。外头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小院落,散乱堆着好久不见的金刚力士们。
“小叶子,你醒啦?”
“神仙妹妹?!”无异一愣,瞬间觉得有些尴尬。自己的封印术学了这么许久,效果还真是差的天怒人怨。“你…你别怪我…”
“呆死了,说什么傻话呢。”戎装加身的俏丽军娘站起身,敲了他的脑袋。
“闻…闻人?!”
“乐兄,你可还好?”夏夷则缓步上前,皱着眉,面色显得十分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
无异心下一片茫然,环视了他的知己好友,有些绕不过弯。似乎有两段回忆交织参杂,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疯了。他蹲下身,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无异!你怎么了?”闻人羽急忙上前蹲在他身旁,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阮妹妹,你不是说只是让他在你的回忆中见见谢前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阮咬着手指一片焦急,她其实也十分混乱,脑中似乎有什么被替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有些惶恐,看着无异几乎有些癫狂地挣脱了闻人羽,跌跌撞撞跑向门口,连夷则都拦不住,好像谁要阻他便要和谁拼命一般。
突然大门被一脚踹开,无异不防被带倒,坐下地上,抬眼,却是故人。他愣愣看着。
“叶前辈…”
“小子发什么疯。”叶海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毫不意外。
“叶海,你怎么来了?”阿阮红着眼睛跑上前,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满心害怕都被委屈替代,逐渐安下心来。
“我来还债。”他对着阿阮一笑,眼神带着安抚。夏夷则走上前,将阿阮牵在手心,行了一礼。
“想必这位就是竹笋包子号的前团长,在下夏夷则,见过叶前辈。”
叶海挑挑眉看他,心道这就是乐小朋友提到的有钱人?气质还不错,配得起阿阮丫头。转头看见英气的天罡少女,正发着呆看他,他回之一笑。
“这便是百草谷的闻人姑娘?”
“啊,嗯。闻人羽见过叶前辈。”
“好,好。”叶海随意答了,伸手将地上的无异捞起来。“小朋友,你师父百年前托我今日来这里找你,将这封信交给你。”
无异一震,灰暗的瞳孔中瞬间闪烁着明亮光点。
“他在哪儿?”
叶海望着他这幅模样,心下酸涩。谢衣啊谢衣,你自己面对不了的事偏推给了我,我叶海的心便是石头做的不成。
“小家伙,”他伸手拍了拍无异肩膀。“这么多年,你仍不愿相信他已经去了。”
“不会的,我要去找他,我本来是准备去找他的。”无异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闻人在旁看了忍不住落下泪来。怎么好端端就成了这样。
“别闹,”叶海轻声说道,“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他如何能安心,他会有多难过。”
腰间长刀微微鸣响,竟是应和一般。
忘川。
无异上前紧紧拉住叶海,面色苍白,似乎一根弦崩到极致,一触即断。
“叶前辈,你是和师父不分伯仲的大偃师,你能不能告诉我,偃甲有灵吗?”
无异将忘川取下,抱在怀里。
“师父以自己外形造出一樽人形偃甲,传承偃术,后来竟为了救我,被沈夜所杀。如果没有偃甲灵,他怎么会违背师父的命令。他想保护我…如今他的心脏被制成这柄刀,似乎还能感觉到我一样…我…”
“蠢材。”叶海一叹,将他打断。“你当是世上灵物都会为你所遇,一个剑灵不够,还要一个偃甲灵?你却不曾想过,谢衣对你如此珍爱,他就不会想方设法留在你身边?”
“什么…?”无异像被大锤猛击,不能思考。
“这哪里是灵,”叶海轻抚忘川,“分明是他的命魂。小家伙,他一直在陪着你啊。”
无异静静看着忘川,似乎渐渐平静下来。
叶海看着他终于不再激动地胡闹乱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罢了,我还有事,东西也送到了,就走了。”
他潇洒转身。
谢衣啊,从此叶海与你两不相欠,你可莫再来回忆中祸害我。
无异独自坐在院中,遣离了同伴,安静地整理着凌乱的记忆。
在长安,小小的他哭着走到那个街角。师父带着面具,笑着对他说,“无异,我却没料到你才只有这么小。”他送他偃甲鸟,耐心等着他长大。
在朗德寨,他及时出现,将他们一行人救下,叹着你还是不记得啊。有些伤感的眼神带着温暖的笑,跟他说,好孩子,我等了你很久,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在地下墓穴,他将安尼瓦尔挡在他几尺以外,颇为不悦地宣告,这是我的徒儿,有什么事,不如先问过他的师父。
在捐毒,他将他包裹在舜华之胄,傻徒儿,为师怎么能让你有事。
在沈夜面前,他又将他远远隔开,道着抱歉,终究是不能再陪你了。
他将忘川紧紧抱入怀里,想从中再寻求一丝暖意,尖锐刀刃滑坡手臂,刺痛提醒着他,有些细枝末节,已经不一样了。
在神女墓,初七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发一言将他们带了出去,之后神女墓便塌了。
他没有被关在那扇门后!
无异按住脑袋,强迫自己记的更清晰些,生怕点滴希望变成幻觉。
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动听的声音,哪怕是在不停重复着他不是谢衣,它那双忧郁深邃的眼睛,痛苦的神情都在昭示着他忆起的从前。
是了,凭他乐无异根本就不可能战胜他。
两方人马缠斗成一片,他们处处紧逼,初七却一直留有余地,从未下过狠手!可那时候自己不知分寸,偏要以命相搏,岂料初七贸然撤回攻势,被他一剑刺伤,狼狈离去。
初七还活着。
无异心中充满感激,又透着心酸。他伤的很重吧,很疼吧。他在哪儿。一个人背着那些记忆,站在他的敌对面,很不好过吧。
他们去了流月城,却没有再遇到离珠。魔神将心魔毁去,他们似乎,见到了神农?!
流月城全体安然迁徙去了龙兵屿,重新种下矩木,开始新的生活。
神农神上将阿阮重新赋予灵力,应该不会再消失了吧。想起她曾经蹦跶着说,都说天地是我的父母,可我高兴不见花开,我伤心也不见打雷下雨,可见他们早就不管我啦。
神仙妹妹,你爹还是很爱你啊。无异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神农似乎还向阿阮道了歉,说了些难懂的话,大概是希望女儿过得好。那声音似乎和之前黑暗中的声音很像,难道也是神农上神?
这个结局,果真再好不过。
无异站起身体,揉了揉头发。
大概真是上辈子欠了师父很多钱吧,注定一生追寻。

章二十八
初七浑浑噩噩,不知向前走了多久。穿越过茂密幽深的丛林,踏过清澈小溪,走进拥挤人潮。他早已筋疲力尽。
身上被无异一剑刺穿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流不出一滴血,诸多细小伤口都未经处理,腐烂的血肉泛着白向外翻着,有些吓人,更是令人作呕。
真是个怪物啊,他想。
偷偷经过一户人家,从晾衣绳上扯下一块深色布料,披在身上,初七快步走进一条背巷。他靠着墙坐下来,仰着头痛苦地皱起眉头。咬住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如今他感受不到生的喜悦,却还要承受死一般难熬的痛。前尘旧事纷纷扰扰,在脑海中将他折磨得几乎疯狂。他低下头,看着附着在掌纹中干涸的血渍,这样一双手,早已经失去了拥抱阳光的资格。
初七偏头通过巷子狭窄的出口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那么鲜活,从明亮宽敞的街道经过,带着欢笑忧伤,一步一步迈向家的方向。多么美好。而他永远只能躲在背光的暗处,像下水道的老鼠一般,苟延残喘。他裂开嘴笑了。那琥珀般透澈的少年,冲着他愤怒地大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可是谢衣啊!
我怎么可能是谢衣。我这幅样子,怎么配做谢衣。
他突然很想再看那孩子一眼。看着他快乐积极地将人生一步一步用心走过,够得到梦想,看得见希望。
他无意识轻唤他的名字。
无异。
然而他又立刻将身体紧绷,手指狠狠抓过地面,似乎此举亵渎那人一般。恍然似乎有个天蓝色影子从那唯一透光的缝隙中一闪而过,他分不清楚是不是幻觉,却再也无法安然呆在这里。

配图:宵三令

这人生,真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逃亡,满腔情谊来不及细细斟酌。
初七扶着墙,撑起身体。将自己紧紧遮罩在布匹之下。街道之上,众人见他一身黑色,面部露出的地方苍白的可怕,一双眼睛也是漆黑的墨色,看不到一丝光点,周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气。初七意识到他是不受欢迎的存在,越发不安,只想尽快离开。忽然身后一身大喊,“快拦住他,他披着我家的袍子!他是个小偷!”
四周青壮纷纷抄起手边工具向他追去,初七只得四下躲闪,他依然可以勉强做到迅捷利落,却牵动伤势越发严重,不住咳嗽起来。镇民见他只是逃跑并不反抗,之前心中的一丝害怕也纷纷消失不见,引来更多人围堵。连小孩子都捡起路边石子砸他。身体渐渐支撑不住,初七连着撞了几个人,在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含混地说着抱歉,甚至跌倒了两次。终于他半跪在地上,任由人们围成圆圈将他困住。
真像一条狗。此刻他竟释然地笑了。
无异沿着神女墓的方向一路寻找,周围大大小小数十个城市村落,他都不肯错过。眼下这已经第七个镇了,虽然规模不大,只要有可能,他都要去找找看。下了马,将缰绳拴在驿站,他开始沿着街道行走张望。
街道中心聚集了好些人,吵吵闹闹。他好奇地走上前,透过人墙,缝隙中正见一名壮汉将中间那人斗篷一把扯去,露出他斑驳伤痕。
“啊,好恶心。”
“他身上是不是长虫子了!好恐怖!”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那人瘦到不像话,似乎非常虚弱,随着农家汉子的力量走向身形一晃,险些再次跌倒。那汉子揪起他衣领,怒喝着:“你小子找死!?”那人微微侧头,面容带着尘土,但依旧看的出五官精致皮肤苍白,左眼下一道泪痕形状的印记带着诡异的美丽。
他..竟落魄至此。无异心跳一滞,粗暴地拨开人群,两步迈去从那汉子手中将人夺下,小心翼翼拦在身后。他握紧拳头,一贯柔和的面庞竟带上几分暴戾,恶狠狠冲那汉子吼叫。
“你干什么?!”
“你这家伙,是和他一伙的?!他是小偷!!!”
“他不是!!”无异握紧拳头,只觉得怒火中烧,毫无逻辑可言。“他是我师父!”
“他拿了我家的袍子!喏!”那汉子拎起手中黑袍晃了晃。
无异抿着唇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摔在他脸上。他低下头,头发掩住眼眸。冷冷说道,“给我滚。”他神色阴郁,竟有几分摄人。那汉子忍不住有些发憷,忙喊着算了算了,散开了人群。
无异转身拉住初七,心中撕扯般难过起来。他声音有些发颤,试探着喊着,师父。初七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好像他带着烧红铁烙一般的温度。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他不住后退,转过身摇晃着想要离开。无异箭步上前,倾身跪在他身后,伸手紧紧握住他衣角。
“不要走。”他用膝盖向他的方向挪动,“师父,你…你和我回家好不好。”用心扯出一个笑,尽管那人不肯回头看看,无异还是坚持摆出那副高兴的样子。
“我可以照顾你。我给你做桂花糖藕,我们回静水湖,等你好了,我们还能一起改造房子,你的琴我还放着,留了偃甲日日擦灰,还有你最喜欢的茶叶,无异以后天天给你泡来喝…”
“别再说了。”初期一声低喝,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拔出腰间匕首干脆地将划开外衫,断开的碎布失去支撑,无力落入无异手中。“我不是谢衣。你这是何必。”他喃喃说道,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无异见他迈出一步,心中忽的就慌了。他站起身,在干道中央扯起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声喊道,“你不要我了吗?”
他语气委屈而悲凉,带着惨兮兮的表情望着前方身影。
人群又迅速聚拢,将他们阻住。初七当即百感交集,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无异赶忙冲上前抱住他。“师父,你没事吧?你别怕,我带你回去找阿阮医治。”
初七试图挣脱,奈何无异却死死不放手。只得冷冷道,“你何苦为难我,你师父他死了。”明显感到无异身体一颤,他也跟着心中一紧,说不出的难受。可他还是漠然重复着,“他..早就死去了。”
“是吗…他死了吗?”无异声线都变得颤抖不已。“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你是谁?你说啊!”
“我是谁…是啊,我是谁。”初七茫然自语,几乎整个人被掏空一般惶然。手中渐渐传来暖暖的温度,他察觉手指被交缠紧扣。
“不管你是谁,我都只有你了。”
无异绕去他正面,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师父,我只有你了。”
他凑近他,气息似乎带着柔软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他眼下魔纹,粗糙而熟悉的触感,初七几乎想要靠过去汲取那诱人的温柔。
“师父,我是无异。你记起来了吗?”
你看到了吗?隔了百年时间,跨越了生死,我还是这样站在你面前。无异含着泪笑了。
“我很想你。”无异眼睛一眨,一滴晶莹雨水滚落。笑容却依旧温暖灿烂,“我不怪你了,回到我身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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