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八
无异觉得自己能见到谢衣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他重复诉说着对他的想念,还是不能将他从材料堆中拐骗出来。
糟糕。不会这么快就被厌倦了吧。无异潜伏在角落偷看师父,患得患失。然而在谢衣满是疲惫地从偃甲房中走出来,依然会给他最温柔的抚摸拥抱,无异又觉得自己十分不懂事,师父明明是对他这样好。
偃甲房内,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谢衣才被一阵鸟鸣提醒,原来这小小导灵栓已经让他忙碌了一天一夜,现在朝阳升起,已经是下一个昼夜轮转。他拉开门,阳光和煦,好天气。然而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了,这时腿上突然倚上的重量导致他身形不稳,向后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他那笨徒儿睡眼惺忪中露出惊恐表情,与他一起摔在地上。
“无异?”他赶忙起身看看有没有摔着他的宝贝徒儿,却见无异同样一脸紧张走过来,便借着力道在他脸颊轻啄,顺手将他揽进怀里,一起坐在地上腻歪了一阵。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怎么不叫为师?”他怜爱地揉揉无异头发。
“我本来想等师父出来吓唬师父的,结果就给睡过去了…”
谢衣敲了敲他的脑壳。
“谁知道师父一夜都没出来…”无异接着抱怨,脸上的神情,莫不是是幽怨吗?谢衣不由得乐了。他凑上去蹭了蹭无异的鼻尖,哄小孩一般轻声道歉,“为师错了。”
“情敌是偃甲。”无异随手捡起一段木头,扔出去。谢衣笑的开怀,隐隐有些内疚。拉着徒儿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尘土,便许诺今日不做偃甲,专心陪伴他。
二人用过早餐便下棋聊天,练了剑,午后谢衣又找了些野史轶闻念给无异,哄他睡午觉。醒来后阳光温暖明亮,谢衣便打开窗,站在无异身后,手把手抄写了几篇动人诗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谢衣温润声线轻易令人沉迷,无异心不在焉问着,“师父,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明知道喜欢你这傻徒儿没什么用,为师却情难自禁,甘之如饴。”
无异撇撇嘴,“弟子也没那么没本事吧…”
“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不容小窥。”谢衣宠溺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执笔去沾墨水。
谁让你就吃这一套呢。无异偷瞄了师父一眼,自己默默笑了。
突然不知碰到什么,一卷牛皮纸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无异捡起便顺手打开,谢衣想阻止已是不及。
依旧严谨精细而干净工整的偃甲图,无异却觉得每一笔都令人畏惧,惹人生厌。再熟悉不过的偃甲蛋,曾经他唯一宝贝的纪念,此刻却恨不得它碎成粉末再也不见。
“师父?”他茫然失神地叫了一声。“你…这几日便是做这个?”
“无异…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根本就不打算改变什么是吗…?”无异心中欣喜消失殆尽,只剩下满眼不可置信。他声声质问,谢衣不知如何解释。
“无异,我想不了那许多,我只是需要做些准备,你不要多心。”
“师父是担心流月城吗?没关系啊…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行。”谢衣突然烦躁,不愿再听,生生打断了他。“世事无常,流月城之事,说来是我的责任,然而无辜牵连了你,若我注定殒命,也需保你全身而退。”
而这句话似乎像触了无异逆鳞一般,他蓦地愤怒起来。
“全身而退?我不会,你从没教过我。你告诉过我我该怎么做吗?是什么时候?是你用舜华之胄隔开我,自己去送死的时候吗?还是那次你把我丢在神女墓门外叫我一个人走?有没有哪怕一次,你想过与我同生共死?有没有一刻,一分,一秒,你曾经相信过我?”
似乎有一头猛兽在他心中分离挣扎,想要挣脱捆绑的枷锁,不顾一切抱住他,告诉他他是多么多么想和他在一起。可谢衣做不到。他此刻只能沉默。无异,这代价太大,我不敢。无异,我也会害怕。
“我怎么能期待什么?呵呵。”他突然觉得好累,歇斯底里地冲他喊着,“你是我的师父,我敬你,爱你,不能自已,我从不妥协,也不放弃。我甚至想过以后的人生,每一步都是与你在一起。我想了这么多,却惟独没想过,你根本不曾考虑参与我以后的人生。”
谢衣温柔而悲伤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被他注视着。而现在那双琥珀色清澈眼眸染上怒火,带着些许失望和凄凉,他爆发出最深处的恐惧。
“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啊。我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你,我以为你会感动。”
无异从未觉得自己输得这么彻底,如今终于被证实自己错了,却依然想保留一些尊严。他不肯流泪也不肯再嘶吼,只是身体微微发颤,握紧的双拳骨节已经发白,却再不肯有半分退让。他低低笑了,逐渐趋于疯狂。
谢衣突然心慌,几乎是磕磕绊绊上前拥住他,希望像以前那样,能让徒儿安定下来。
这样熟悉的感觉。无异慢慢平静,也不再颤抖,他静了半刻,轻轻念着,“师父,你说,偃甲会有灵么。是有的吧。”
“无异?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只是想,也许我错了。你是谢衣啊。我在长安遇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吗?那个人,他即使身死,也会提灯来看我。他从不曾这样想要离开我。如果他能选择,我相信他会一直陪着我。你真的是他吗?”
谢衣似乎过了半晌才明白,或者强迫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骨髓渗出的冷意通过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心肺似乎都被冰雪压制,每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力气。
他缓缓放开拥抱无异的双臂,却异常冷静清晰,脑中闪过自己亲手制作的偃甲人。他后退几步,悲怆地凝望着他。
“你知道,我等的人是谁吗?他在哪儿?”无异只是看着他笑,有些绝望的无知与天真。
谢衣闭上眼,再想不出任何表情,他几乎是狼狈地从那间本来充满甜蜜回忆的屋子逃了出去。
他的傻徒儿,难道不知他向来是会从他心意的。
这几日,谢衣都带着面具,自己呆在房间。无异也并不出门,只有阿阮可怜兮兮出去找些食物,他们却都不吃。
“谢衣哥哥,你与小叶子吵架了么?你不要生小叶子的气了好不好?谢衣哥哥?”
阿阮敲着门。却一直得不到回应。无异从旁边走出来,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仙女妹妹,别敲了,他走了。”
“啊?谢衣哥哥去哪儿了?一个人么?小叶子,你怎么不阻止他?!”
无异微笑看了看天,轻轻说道,“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弄丢了自己,也触碰不到的你。
似乎有水迹沿着他浅长笑纹缓缓滑下。一场美丽又无望的追逐就此落幕了罢。
谢衣,我再也,追不上你了。
之后的无异只当自己韶华梦逝,与阿阮在静水湖隐居,一草一木都附着着谢衣的影子,他不想抗拒。疯狂的回忆,痛彻心扉的想念,纠缠不清的迷惘,交织成一颗密不透风的茧,他躲在里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他,即使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爱的人,他可以放弃,却不能忘记。
再次黄叶纷飞,正当阿阮吹着巴乌伤春悲秋之际,静水湖来了新访客。
“你是,离珠姑娘?”
“乐公子,”离珠低下头,轻声问好。“破军大人他,不在吗?”
“嗯…他已经离开了。”
“哦…这样,”离珠眼神中光芒散去,露出淡淡失落。“乐公子可知,破军大人何时归来?”
“我也不知道啊。”无异淡淡对她一笑。也许…不会回来了吧。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支开巨门大人,又找了好久好久,才有了他的踪迹…”离珠垂下眉目,似泣似悲,十分可怜。
好不容易?好久?无异低下头,轻声问着自己,这些有意义吗?
“那,”离珠试探地开口,柔弱而可怜地看着无异,“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章十九
离珠很安静,虽然同为流月城的祭司,她看起来却纤细柔弱许多。每日都可以看见她穿着桃色衣裳,站在湖边默默望着那条始终不曾有人走来的路。偶尔无异会觉得很心烦,却又找不到原因。他并不讨厌离珠,只是对她这样逆来顺受的姿态感到愤怒。
可是,这又从何说起呢。无异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坏,为什么不告诉他谢衣是不会回来的,可他又不能确定,也许心底还抱有一丝期待?想到此处,他又会默默生自己的气,觉得离珠来的这些日子,自己都快要鼓起来。而等到大家有些熟悉了,更要命的事就发生了。离珠会向他们倾诉自己对谢衣的倾慕,独自陷入关于流月城破军祭司的回忆中。无异告诉自己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谢衣的过去,但是对女孩子要有礼貌,便成了她安静的好听众。
“破军大人是个很温柔的人,又很厉害,是流月城至今最年轻的生灭厅主事了。”
那还用你说,无异想,他对谁都很温柔,烦。
“他喜欢桃花,他说过,要是流月城也能看到春暖花开,会有多好啊…”
喜欢桃花然后种了桃花跑路,不愧是谢大师。
“要是能和破军大人一起看桃花就好了啊…”
“你等他就是想和他一起看桃花?”无异一时不查,竟将心中疑问问了出口,心中有些懊丧。
离珠笑的有些梦幻,那是常见的情窦初开少女的表情,羞涩而幸福。
“等破军大人回来,离珠想告诉他,离珠真的很喜欢他。离珠想问问,破军大人心中有没有离珠?他是那么温柔对我笑着的啊。”
“然后呢?”
“如果破军大人与离珠心意一样,离珠愿意与破军大人一同叛出流月。哪怕面前是死路,只要能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如果他对你无意呢?乐乐心中呼啸而出的句子,却强压下来并不再问。他不是早就明白,即使付出一切,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不愿再想,无异转而离去,离珠一人笑笑,继续漫长而快乐的等待。
茫茫戈壁,日落楼兰。
一人身着白衣,单骑踏过漫漫黄沙,衣衫在烈烈风中抖动,眼前发丝挡住血色烟霞。他拉绳驻马,拿起皮袋喝了口水,唇角水迹很快便风干了,低头一笑,露出与这广袤无垠的荒凉截然不同的风华。
一座砖木结构院落很快出现在这座沙漠重镇附近,很少有人亲眼得见,传言说这座房子会自己移动,却很难令人信服。然而确实有一位中原人曾出现在城中,面容清俊,举手投足极尽风雅,许多城民过目不忘,为这传言增添了不少真实性。
这人正是大偃师谢衣。
此时他正在院中对月独酌。事到如今,空怀绝顶偃术,他却委实再没什么可失去了,却还挂心着这许多是是非非,万里奔波为他在意的人放不下的事寻一个好结果。他曾灵光一闪做出人形偃甲,现下又偶然得到冥思盒,分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好犹豫挣扎。然而他又怎能放心。乐无异,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一通胡搅蛮缠,打乱自己全盘计划的少年。
谢衣啊,你本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现在要付出代价了吧。他自言自语,又或者,在和那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偃甲聊着天。
偃甲化灵吗?谢衣嘲讽地笑了。命魂,那是女娲都做不出的东西,他这徒儿未免太看得起他。灵怎么可能来的那么容易。既无生魂相祭,又无炼化千年万年,机缘之类更是可遇不可求。
谢衣摇晃起身,注视着自己的得意作品。
“无异,”他低头,水般清澈地轻声念出心心念念的名字,将手覆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赋予他记忆和灵力,命令他传承偃术,都不是难事。”谢衣顿了顿,看着那偃甲人紧闭着的双眼。“然而偃甲就是偃甲,能与我一样同你说话,能与我一样拥抱着你,可是,一堆木石铁块,如何可能像我一样,爱上你。”
“傻徒儿。”
他从怀中取出冥思盒。曾身居生灭厅主事,破军祭司谢衣曾饱览群籍,而他记忆力极好,一本禁书中提过一种上古邪恶的法术,名为渡魂。他当年因为好奇,记下了其中方法,却未曾想会有用到一天。然而渡魂之法是以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来占有别人的肉体,用以作为自己的灵魂寄托处,使生命得以延续,而他现在却是要用同样术法,将自己完整的命魂分出一半,其中凶险痛苦想必更胜渡魂。他仍想孤注一掷。
又喝下一杯清酒,他随意将酒杯丢落,坐在偃甲人面前,开始用禁术割裂自己魂魄。尖锐的疼痛像几万根被火烧红铁榫钉入骨髓,他忍不住嘶喊出声。果然是喝再多也不会减轻半分啊,谢衣此时还能自我嘲讽,而疼痛愈演愈烈,几乎是无法形容的折磨。偏偏他孑然一身,无人相助,更是不能分心,他需要全心全意专注地体验这万劫焚身的苦楚,并且清醒地撑下去。每一刻都像一万年一样漫长。
像是在钉板上被拖行了几千里,他终将命魂一半封入冥思盒,承载着他些许记忆,偃术,灵力和感情。勉力以灵化刃,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的唇已被咬的鲜血淋漓,衣衫被汗水打湿,头发黏在额上,苍白的容颜却浮起浅浅笑意,带着骄傲,欣慰,安心和悲伤。
对面那尊偃甲人缓缓睁开眼睛。他安静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却笑得十分满足的奇怪之人,脑中被暗示着要服从。
那人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似乎吐出每一个字都十分吃力。
“你要记得去长安。”
“我要去长安。”他身不由己跟着重复,语调语速声音都并无二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抗拒。
“你会遇到一个爱哭的小男孩。你要哄他。不能让他再哭了”
“我会遇到一个爱哭的小男孩。我要哄他。不能让他再哭了。”
“你要隐姓埋名,回避所有风险危机,为保存偃术而活着。”
“我要隐姓埋名,回避所有风险危机,为保存偃术而活着。”
“但若是….遇到你的徒儿,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拼上性命保护他。只要你活着,便要爱他护他。”
“遇到我的徒儿,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拼上性命保护他。只要我活着,便要爱他护他。”
“我是谁?”偃甲人茫然地问道。
“谢衣。”
“你是谁?”
那个人疲惫地摇摇头,轻声道,“回静水湖去吧,你认识路的。”
偃甲人似乎慢慢接收着冥思盒内的一切,走上前想扶他起来,然而他却摇摇头,摆手示意他离去。
于是他便转身策马,再不回头。
看着自己的背影真奇妙啊,谢衣暗想。灼人的疼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奔腾不息。不完整的魂魄难以抗衡身上魔气,心中竟隐隐涌动狂乱杀意。他努力保持着清明,却越来越虚弱无力,灵力所化的匕首在夜色中支离破碎化成光点,曾经谪仙般的偃师无可奈何以相当浑浊的姿态倒在地上。
一切归于黑暗之际,闪过一张灿烂如同阳春三月的笑脸。
好安静。
静水湖中心,乐无异猛然从床上惊醒,声嘶力竭喊着,“师父!!”
阿阮与离珠被这简直凄厉的一叫惊醒,赶忙披衣跑出房门。
只见无异单薄身影立在门外,无措惶然。
“小叶子,你是不是做恶梦了?”
他转过脸,满是泪痕。“师父在叫我,他想见我。他在求救啊…”
章二十
周围下着黑色的雪,暗紫色藤蔓铺天盖地延伸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彻骨的寒冷几乎冻结了血液,每迈出一步都会带来碾压一般的疼痛。谢衣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却依旧看不到尽头。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好像一旦驻足,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继续向前,越来越慢,似乎要被冰封在原地。茫然四顾,前方昏暗的老树下仿有人影晃动,他赶忙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他走去,似乎无尽黑暗中这个不确定的影子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眼看那影子越来越近,他却越走越慢,心中隐隐有些忐忑。
谢衣停下,陷在犹豫中止步不前。而那人转身笑着跑向他,“师父,跟我回去好不好?”
胸腔中散乱的灰烬卷动纷飞,流动中环绕着一根悬命的长线,寸寸凝成白蜡,亮起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要拉住他。
而他笑着,从他身上穿行而过。
无异,你要去哪儿?
他慌张眼光追随他的身影回过头,不知何时多出的湍急河流将他们阻隔。而河对岸,无异的手紧握着那个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的自己,越走越远。
再也看不清眼前。
“大巫祝,这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了,怕是不成了。”
铜铃回响,八匹骆驼被偃甲连接在一起,共同撑着几座雕着精细纹路的轿厢,缓缓在南疆大漠中行进着。青年男子身着黑衣,头发与繁复色彩的绳子编成一片,他轻敲了最大的那座轿厢木门,语带不安地向里面的人汇报着。
轿厢内转来清冷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多久能回到教中?”
“依属下看,最少还需两日。”
“备马。我先行带那人回去医治,你与卓洛继续赶路便是。”
“可是大巫祝…”
“无需多言,此人对本教至关重要,现下情况特殊,不容差池。”
“是。”
一身墨蓝华服,戴着面具的男人站起身,将一昏迷之人从另一轿厢中小心地抱上马,随后他跨在那人身后,奔驰而去。
即使濒死,竟还能散发出这样纯净的魔气,当真是我天玄司徒一脉命不该绝。
无异一行草草收拾行装,便离开了静水湖。虽然并无线索,但无异无法继续坐以待毙,这是执念,是心魔,他很不想再这样想被牵着鼻子一样四下寻找谢衣了,这种行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愚蠢的瞎熊。而谢衣从未考虑与他并肩的行为深深伤害到他的感情,似乎长久以来的努力都付之流水,毫无意义。这种深深地挫败和无力几乎击垮他。
然而,他现在拥抱着他心底的怒火,失落与惶惶不安,发现这些情绪都是建立在他并没有真正失去谢衣的基础上。他强迫自己回忆偃甲师父被砍下头颅和初七随着神女墓深埋海底的场景,竟然都觉得不真实,像是一场噩梦,反而那天梦中师父的呼唤是那么清晰深刻,牵连着他的心口都深深刺痛。庄生晓梦迷蝴蝶,他不能靠着追忆活在惘然里。那双覆着薄茧的手,他真的有些想念。
南疆天玄教正殿内,墨蓝衣衫的巫祝大人将谢衣平放在地上的绒毯之上。摘下面具,露出一半爬满疤痕一半白皙俊逸的脸。他躬身对着坐在高处的中年男子行了一礼。
“教主,属下这次偶然经过楼兰,竟发现这身携魔气之人,而他所带魔气浓烈纯净,对教主应有些用处。”
“你做的很好。”教主大人缓缓走下台阶,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然而语气中却是十分高兴。“你我同出司徒一脉,本是正统,却始终被呼延一脉压制,呼延家长女身为圣女,不尽心辅佐本教主,更是犯下滔天大罪。被本教主处置后,她那妹妹竟然率呼延整部蠢蠢欲动。起初本教主还略微担心,现在有了此人,区区呼延采薇又有何惧。大巫祝,辛苦你了。”
“属下不敢。那么属下便将此人带去好生救治。”
“去吧。”
谢衣睁开眼睛,便看到满是蛇纹的屋顶。他皱了皱眉。微微用力,身体像散架后重组一般,虽痛感稍减,却依然没什么力气。这时有人推门进来。
“您醒了。请喝药。”
谢衣感激一笑,似乎对境况有些了解,正要起身道谢,却发现手腕之间挂着锁链,脚踝也不例外。似乎只允许他在既定范围内活动。他本就心中郁郁,又莫名沦为囚徒,便也懒得多说,举起胳膊晃了晃,“请问这是何意?”
“小人奉命教主之命行事,还请贵客勿怪。”
“那便烦请你通报你们教主来与谢某相谈吧。”眼神轻扫过药碗,他便转身面窗,不再理会。
听见关门声响,谢衣低头看了看手铐脚镣,这样简单的结构,在他眼里如同儿戏,而此刻身体虚弱,情况又不甚明朗,还是按兵不动为好。此处环境不差,每日药品饭食谢衣照单全收,然而魂魄分离之故,身体恢复的极为缓慢。那神秘的教主也不曾出现,似乎将他遗忘一般。那些看守仆从见他异常安静,没有愤怒,也并不试图脱逃,只是要了些炭笔纸张,每日涂画些乱七八糟,便也放松不少。
夜里,谢衣和衣而卧。门外悉悉索索,他笑笑,似乎有些期待。少时,门口守卫一一倒下,一个矫捷身影破门而入满身杀意,刀光一闪,直直招呼他脖颈动脉。谢衣似乎料到如此,从容抬手以锁链抵挡,与刀刃相击发出清脆鸣响。那人见一击不成,反身一转,抽出短匕便刺向他双目,却见他灵力化刃,搭在自己颈间。这时他抬首一笑,“阁下深夜来访,谢某有失远迎。”
黑衣刺客看清他面孔,身体一震,蓦地扯下蒙面黑布。
“谢衣!!怎么是你!!!”
“采薇?”谢衣歪头看她,也觉得真是无巧不成书。
“你有病啊!!你不好好带着你那小徒弟游山玩水,跑这儿来干嘛!!气死我了!!”采薇摔了匕首跳脚,谢衣只觉得她今天是必然下了决心想掐死他的。
“怪我咯。”他甩甩手上镣铐,委屈地说道。
章二十一
采薇忍不住笑了,叹了口气。她一身夜行打扮,却在她的行次目标房间才真正放松下来。谢衣为她捧了杯茶,听她简明地将现状解释给他听。
南疆天玄教,主要由呼延氏与司徒氏创立,共同领导和发展偃术一途。呼延与司徒本为生死同盟,而几代过去,其中变化已是沧海桑田。司徒与呼延渐渐生出攀比之心,将压制对方看得竟比偃术本身更为重要。到上一代,几乎是对方为仇敌。上代老教主病逝后,两家纷纷推举各自家主,互不相让,便决定用偃术高低来决定权利归属。然而呼延家主与司徒家主实力相当,简单比拼很难分出胜负,二人不顾众人阻止,将点到为止的切磋变为厮杀。呼延家主一时错手,将司徒家主当场击杀。司徒家主亲信当即叛乱,被呼延家清扫殆尽。
呼延家主继任教主之位,本想格杀敌方嫡系,却因司徒长子奕竹自家长女青梅竹马,也并未参与叛乱,便留下他一命,并将长女蒹葭许给他。那时呼延采薇年纪幼小,在父亲庇护下成长,性情爽朗,无忧无虑,经常出教用偃术帮助各地百姓。
上次一别,正是呼延采薇收到紧急密信,召她回教。然而等她回来后,一切都变了。父亲横死,族中许多身居高位之人纷纷不见影踪。
新任教主正是姐夫司徒奕竹。长姐与姐夫一向感情和睦,心中十分不愿相信他存有复仇之心,采薇只能暗中调查此事缘由,却一无所获。后来,百草谷墨者云游到此地,对偃术十分渴慕,便在教众中停留了几日。而教主不知为何竟要杀他。呼延蒹葭极力阻止,却被指与墨者有染,被司徒奕竹当场格杀。而那墨者侥幸逃脱,现在呼延家密室中暂时藏身。据墨者所言,教主身上散发浊臭魔气,似乎已不是人类。
采薇放下茶碗,低下头。
“他身上的魔气,与你无二。”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着,“谢衣,为什么?”
“一言难尽。”谢衣无奈笑了笑,“采薇,我只能告诉你,若非这些魔气在身,我怕是活不到今日。”
“其实我遇到你,便察觉了,只是你为人正直,救了我,又全心致力于救助灾民,我甚至以为司徒奕竹虽然带有魔气,却也可能同你一样,可他最近根本不再研究偃术,转而练起了些奇怪术法,甚至以活人为祭。开始是死囚,再是犯错教众,后来竟去中原捉人!现在人人称天玄为魔教,却无人能阻止他。”采薇情绪十分激动,重重拍着茶案。“我暗中打探到司徒奕竹带回身带魔气之人,似乎想要有所作为,所以来刺杀。却没想到是你。”
谢衣本是若有所思,听到这里,不由噗地喷出一口茶。“采薇啊。”他拿着袖子擦身上水迹,笑得十分开怀。“若说是刺杀,你这身手也未免有些太差了。”
“我,我又没杀过人!临场有点儿发挥不好。”这大喇喇的姑娘此时竟脸红了,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让人觉得可爱可怜。她眼睛有点红,“我明明就挺废,每次看到他们那么看重我,我都特别想骂娘。”
“采薇,有我帮你。”谢衣对她投以安抚眼神。采薇有些感动,觉得这人有时还蛮温柔可靠,却转头喊着,“赶紧滚远点,你不是上次与叶海说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谢衣端起茶杯,心不在焉翻动着茶叶。
“呵。不差这一两天。”
采薇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见谢衣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快走,有人来了。谢衣沾了茶水,在桌上飞速写道。
我信你。小心。我会再…
采薇还未写完,他就不耐烦地将她一推。采薇顺势跃出窗子的瞬间,大群守卫手持弓箭火把,踹开门。隔着珠帘纱曼,只见青年囚徒伸出被链条磨出血痕的手臂,玩弄窗外垂柳稍,夜色中美好侧颜染了风月,仿佛流连烟花巷陌中遇到一同游戏的故人,带着懒散笑意,偏着头看着他们。
“更深露重,诸位可要进来喝杯茶?”
天玄教正殿内,天玄教主正兴致勃勃听着下属回禀。沉思了一会,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倒是有趣。带他来见我。”
遣散了侍从,司徒奕竹走近大巫祝,将他脸上面具轻轻摘下。
“吟风,如此,此人倒是与你有几分相似。”大巫祝低下头,长发便掩住了毁去一般的脸。
“教主说笑了。”
“你放心,我很快便能恢复你的容貌了。连同那些被毁去的同胞一起,都会回来我们身边。”
然而很快司徒教主就发现自己错了。当那捡来的那囚徒笑吟吟站在他面前,列出长于他桌案两倍的物品清单,与他谈着合作条件时,他觉得自己前几天深深侮辱了他的大巫祝。
他将那清单扫一遍,多是些生活之物,衣物配饰,玩赏之物,还有些市井书籍。倒也并无不可。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恐怕他自己都不知自己被魔气所惑。教主大人当下便差人去准备,算是达成了协议。
“告诉本教主你的名字。”司徒奕竹走近了他,举头投足气势凌人。
“在下…乐无异。”谢衣之名太过招摇,定是不可用,来不及细细杜撰,脑中电光火石间这名字便脱口而出。
“乐无异,那我们便合作愉快了。”
司徒奕竹笑中带着冷意,捉住谢衣手腕一刀划过,鲜血便泉水般涌出。这般气息对他来说无比甘甜。
他蹲下来,握住那伤口,放在唇边吸允,餍足地闭起眼睛。
谢衣负手而立,怜悯地望着他,无声叹息。
此后司徒奕竹每日都要将他带至偏殿,通过吸食血液来补充魔气,谢衣从那些杂七杂八物品中拆卸出些许材料,按之前所绘图纸,制成通天之器残件,找机会读取了一些相关信息。
“大巫祝乃教主堂弟,叛乱毁去容貌,逃过一死。二人多年来收集族人骸骨,更是与魔立契,妄图令死者复生。然而每四十九个时辰,魔气反噬,司徒奕竹几乎无法使用术法,望采薇把握时机。”
采薇执烛火烧毁谢衣传来的密函,提笔将计划折成纸鹤传回。
采薇竭力召集呼延军势,日夜训练,终于等到反噬之日。虽然谢衣忠告她再等,她却是觉得不可再拖了,第一士气受损,第二,谢衣的身体也不可再这样持续折损。
她放飞密函。
吾友,今日举事,吾必全力一搏,报吾家仇,解汝困境。
似乎成败在此一举。
呼延采薇的队伍几乎未曾遭遇什么抵抗便杀到了正殿,然而本该充满议事祭司的房间却空无一人,只有幽幽火把在墙边闪耀。司徒奕竹缓缓从背光的墙面走出,笑地十分酣畅,面上竟是铺满暗色魔纹,十分狰狞。
“采薇,这是何意?”
场景瞬间变得兵荒马乱,地上突然出现的传送阵,源源不断冒出的行尸骸骨与自己人马厮杀起来,本来空旷的大殿瞬间变得十分狭小,飘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采薇的部下且战且退,大门紧闭,而这里却越来越拥挤。
司徒奕竹手中捏着她熟悉的传信纸鹤,缓缓走来。她慢慢无力跪在地上,第一次对他的恐惧超越了恨意。她知道这种心情叫做绝望。
脑中空白,她等待着死亡来临。
恍然间,身下冒出浅绿色的光圈。周围冒出蜿蜒的树叶藤蔓的欢迎。她手腕一紧,被一双冰凉手掌握住。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无奈叹息。
“哎。快走。”
“你!!!”司徒奕竹望着突然消失的呼延部,猛地掐住谢衣的脖子。
谢衣刚用尽了灵力传送,只得皱眉举起满是伤痕的手腕,扫过他眼前,意料之中,脖颈上的力量放松了些。司徒一把将他摔在地上,一枚偃甲从衣襟掉出。他走过去捡起,放在手中捏碎。核心赫然印着清晰纹章。司徒奕竹瞳孔一缩。
“谢..衣..!”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司徒教主。”谢衣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乐了。
章二十二
“小叶子,你慢点儿啊。”阿阮气喘吁吁拉住无异,担忧地看着他。那日噩梦之后,无异就当即离开静水湖,没日没夜赶着路,却不知方向漫无目的。阿阮无数次问他这个问题,他也只像今天一样焦躁地看着前方,说着,我不知道。离珠只是默默跟着他们二人,沉默而哀愁。细心为他们打理些生活琐事。然而山长水阔,人迹难寻。正当他们灰心之际,却听有坊间传言,南疆魔教内乱,牵连了一名极为出色的偃师,名字正是乐无异。
得到消息的无异便立即赶往南疆,不眠不休,阿阮与离珠几乎撑不住,而无异只是道着抱歉,却不肯有片刻停歇。
“阿阮,离珠,你们是女孩子,在后面慢慢走好吗?我身体很好,先去四下打探,有事就用偃甲鸟通知你们。”无异草草说罢,便要策马前行。
“小叶子!”阿阮生气地冲过去,拦在他马前,几乎要被马蹄踏在身上。无异赶紧拉紧缰绳,将马头偏过,极为惊险。阿阮却连眼睛都不曾眨,瞪圆了与无异一起怒视着对方,互不相让。
“你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睡觉不休息,现在还要一个人走,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谢衣哥哥说才好?”
无异别过头不看他,淡淡答着,“不用和他交代,他不会问。”
“我看你吃了太多谢衣哥哥煮的饭,脑子坏了!你气走他,把他对你的好全部忘了,既然觉得他不在意你,你找他干什么?”阿阮跺脚,大声对无异吵嚷。
“你不明白。”
阿阮见不得无异现在这副哭丧表情,气的捡起地上小木块丢他。无异不愿与她多说,正欲绕开她离去,一转头却撞上蓝色结界,生生后退了好几步。
“小朋友,你这无头苍蝇还是莫要再乱来了罢。”
“叶海!?”
“叶海?!”
叶海一脸不耐挥挥手,“废话少说,跟我走,路上再慢慢解释。”
“呜呜呜…叶海,你的船呢,我好累啊…”阿阮见到救星一般围着叶海绕。
“船太慢,来不及了。过来。”
蓝色光圈出现在几人脚下,转眼间便是另一番景色。
黄沙中白色营帐有序排列,军备森严,外围各类偃甲机关,内部哨兵五步一岗,十几名守卫来回巡逻,氛围压抑紧张。
叶海带着无异一行人一路通行,走到主营大帐,掀开白色帐帘,便见呼延采薇身着铠甲,立在沙图旁。她见到无异等人眼圈一红,却生生将泪忍回眼眶。叶海上前一步,未等她说话便给了她一个很轻的拥抱,转瞬便分开。
“采薇别怕,凡事还有我们在。”
无异等人被呼延采薇与叶海强制送去歇息一夜,吃了些饭食,才大致将事情经过说给他们。现在她正带领呼延部全族驻扎此地,而谢衣怕是还受困天玄教,情况不容乐观。万幸司徒需要他活着,才可以取血,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制定更为详尽的计划,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无异,阿阮,离珠姑娘,我想谢衣他必不愿让你们身赴险境,但此刻…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采薇向他们深深鞠躬,半晌不肯起身。“对不起,是我疏忽,才让谢衣他…”
“呼延前辈。”无异突然出声打断她,他无法再听她重复一次谢衣的处境,只觉得心中被铁锤敲打,耳中都是轰鸣。无异一向温暖阳光,叶海等人都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大喝,不由得纷纷静默下来,略微吃惊地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整理了心绪,缓缓开口。
“呼延前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无异必会竭尽全力与前辈一起救出师父,可是在此之前,前辈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见见他?”无异面庞苍白,毫无血色,最近餐风饮露令他瘦削许多,只有眼睛执着地闪着光,定定看着她。“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好。我现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无法思考,无法做任何事。请前辈帮我,无论多大风险,我要见他。”
“我也要去。”阿阮闪着泪花,倔强地附和。
“请前辈成全。”离珠跟着上前。
呼延采薇看了看叶海,后者回以一笑。令她心下稍安。
“罢了,司徒奕竹怕是不信我们这么快便有胆量去而复返,今夜便一同潜回去一探吧。”
昏暗的牢房中,谢衣靠墙坐在地上,周围稻草冰冷潮湿,带着霉味,四周昏沉,唯有头顶一扇小窗透着些月光。
待遇差好多啊。他不由得感慨。牢门和镣铐倒是换成了相当精致复杂的种类。自从上次叛乱,谢衣便从锦衣玉食华服暖被中流落至这暗无天日的窄小空间,每日的放风只有去正殿见司徒的半个时辰,真是丧尽天良。他暗自笑笑,玩弄着锁着他的偃甲铁扣,有些眼红这难得的好材料。
正昏昏欲睡,他听见远处的黑暗中悉悉索索。
这时辰,怎么会有人?糟糕,该不会是采薇这傻丫头又想不开吧。谢衣十分无奈地望着响动之处。只见几个守卫模样的人,打开牢门,向他这里走来。
“谢衣!”守卫甲摘掉铁盔,急切地喊他,“你还好吧?”
他神色复杂看着呼延采薇。心下感慨着还真是啊。
“啧啧啧,你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谢衣扶额,懒得与叶海斗嘴,心想送死这种事你们还买一送一,还真是一点儿不意外。
“师父!!”
“谢衣哥哥!!”
“破军大人!!”
谢衣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头盔之下,他看见泛着泪花的阿阮与离珠念着口诀帮他治愈身上伤口,还有他的徒儿,一头乱糟糟的褐色绒发,自己还清晰记得那触感。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清亮亮看着他,欲言又止,神情激动。
“小点儿声!”叶海一巴掌拍上无异后脑,“作死啊!”
“喂!”谢衣不满地出声。
无异满腔的情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烟消云散,正想抱头埋怨,便听见师父护短,心中一甜好像什么都忘了,跑过去抱着谢衣,“师父,好疼~”
“你们…要死要活混进来就是为了撒娇吗…?”呼延采薇轻声骂道。无异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在生气,想松手,可是师父身上好凉,他好冷吧。他一定冻了很久。
想到此处,他心下一酸。
“师父,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都认了。无异看到他挂着浅笑回望他,目光中疼惜担心溢于言表,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为何总是贪图远方的希望。
能再次见到你,已经是恩赐。真怕运气不能总是这么好,一次次在千山万水中找到你。能多相处一日,都值得庆祝,需要珍惜。
请你回到我身边吧。
“来人,这门怎么开了!”
“过去看看!”
采薇一惊,“糟了,好像被发现了。”
谢衣从怀中拿出一叠纸,递给无异。“通天之器图纸,收好。出口只有一个,你们先躲起来。”
人影幢幢,叶海忙打开一层结界,一行人躲在暗处。
四名守卫手执火把,冲进谢衣牢房。犯人虽还在,却依稀有人来过的痕迹。思及教主对此人重视程度,他们纷纷后怕不已。
“你的同党在何处?”守卫将火把靠近谢衣,仔细观察他是否神色有异。
叶海等人心中一紧,怕是这些人要与谢衣为难。无异咬唇,恨不得这就出去掀翻几人,将谢衣带走。可这必然打草惊蛇,重重守备之下就算是他们也未必可以全身而退,还将牵连整个呼延部族。
可恶!
他正在暗自恼火,耳边谢衣却悠然答道,“在这里。”
他低哑中带着笑意,从无异这边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折花一般从容将右手放在了心口之上。
心跳似乎漏下几拍,甜蜜中带着潦草的心痛,无异看着他,觉得他们都疯了,这早就是一个死结,谁也别再妄图解开,不如就这样绑在一起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千里万里,就这样走下去,他都满心欢喜。
“胡言乱语!”守卫喝道,眼前之人太过神秘,难以捉摸,一举一动都像是陷阱。而他此刻这幅安然自得的样子更像是侮辱与轻视,让他们难以忍受。
守卫猛地拉扯锁链,谢衣便重重摔落在地上,火光之下,镣铐之上早已布满斑驳的深浅不一的血锈。
采薇与叶海两人合力紧紧按住无异,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冲动。湿润的眼眸始终盯着他的师父,满是不甘和愤怒。然而他眼神流转过他的方向,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清浅一笑。无异将唇咬的鲜血淋漓,阿阮不由得落下泪来。
“你说是不说?!”守卫扯着谢衣衣襟。
“谢某无话可说。”
“哼,谢大师,那便得罪了。”守卫将一极小的偃甲虫拿在手心。抓起谢衣指尖,便塞在甲缝中。磁力启动,那偃甲虫便钻进指甲与肉的缝隙之中。饶是谢衣经历过散魂之痛,却也忍不住低声嘶喊。
无异此刻只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顾不得,奋力挣扎着,眼睛布满血丝,十分可怖。然而采薇按住他的头,将通天之器图纸指给他。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几乎凝固,谢衣隐忍痛苦地呻吟,额上满是汗水,仰头皱眉,牙关紧扣,身体极力想缩起来,却被扣着链子,扯动之间手腕脚踝也溢出鲜血。他无助而凄惶地看着,脑中回想起,若是你遇到想回护之人,该怎么办?
师父,我没有办法…我太弱了…
“好了!快住手,他可是教主要用的人,玩坏就麻烦了!”
“哼。”
“看来是真的没什么事,锁好门赶紧走吧。”
守卫们退回大门,再三回首,看谢衣形容凄惨倒在墙边,觉得有些快意,锁了大门便安心离去了。
采薇这才松手,阿阮即刻冲出来,为谢衣处理伤口。无异大步过去扶起谢衣,让他尽量舒适地靠在自己身上。犹如骨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谢衣心知无异心中必定难过,视线所及,嘴唇被咬的一片血肉模糊,手背也似乎在地面擦伤,翻起皮血肉屑。心下叹息,这傻徒儿。
“呼延前辈,我们今夜便带师父走吧。”
“好。”采薇一口答应。
“不要意气用事。”叶海将一颗药丸塞进谢衣口中,“外面至少几千人马,还有多不胜数的偃甲,更何况敌人在暗,还是魔族,我们一无所知,此时来探已是冒险,其余之事不可再妄想。”
“叶海所言极是,”谢衣轻轻摸了摸无异,对采薇说道,“况且我还有未尽之事。现下也是不能离开的。”
“师父!”无异有些气急败坏,握紧了拳头。实在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滴下去,这次着实是被气哭了。
谢衣起身,想要拥抱他,却被脚下锁链绊了下,险些摔倒,他有些尴尬地一笑。蹲在无异身旁,将他受伤的手背拿在唇畔轻吻。而徒儿像被丢弃的小狗一般看着他,带着七分凄然,三分癫狂。不解和控诉溢于言表。谢衣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凑去他耳边轻念,“相公,再给我些时间。”
意料之中,他的无异瞬间面红耳赤愣在当场,痴痴看着他。谢衣趁机一把将他推给叶海。
“帮我照顾他们,快走吧。这里我自有安排。”
章二十三
叶海将他绘制的地形图摊平在桌上,将那日夜探谢衣沿途所记下的细节一一标注。无异站在图前,静静看了一阵,又向采薇仔细了解了一些天玄教详情,便开始与众人一同商量战术。他已将呼延部族七百人马分别编排,分成三大组,每大组又分成几个小组,一一编号。又令呼延采薇放出司徒坠入魔道的消息,用来动摇天玄教内部人心,以至一些教众持续保持中立,虽不能将双方势力拉成均等,却也对他们颇有助益。虽然无异一直希望可以如同书中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看来却是并不现实。
“现在,司徒部下五千,而我们七百。咱们只可智取。”无异将旁边沙盘扫平,潦草将地形复制过去。“首先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练兵,布阵,筹备物资。”
“练兵?”呼延采薇诧异,“我们天玄教与百草谷不同,专精偃术,从未学过兵法啊。”
“你们不会,我会啊。”无异得意一笑,“司徒那边的偃甲数目远胜我们,可是偃甲是死的,人是活的,只需稍作安排便可以一敌百。我们兵力虽不及司徒,然而敌明我暗,我们便可虚虚实实,分散他的防守,我们便可撒出诱饵,各个击破。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现在便要攻其不备,杀的他跪地求饶!”
“哦?那这一仗我们就喂乐小朋友马首是瞻了。”叶海一笑,心知与谢衣有关之事,无异必定不会有半分疏忽。此刻他意气风发,计划严谨精妙,疏而不漏,分明胸有成竹。连他都忍不住感慨他好友收了个好徒儿。
“叶前辈就不要取笑我了…”叫我主帅!!!无异心中暗暗喊道。
无异将琐事交代,便进了桃园仙居,放置好师傅的心血,并做了一些辅助用的小型偃甲。
一切安排妥当,蓄势待发。此时虽然敌众我寡,几人却也并不退却。呼延采薇与叶海建议将七百人马分成五二之势,由叶海与阿阮带一百人马引所有偃甲守卫绕进他所布置的幻阵,集中绞杀。呼延采薇带领自己亲卫从薄弱之处杀入教内,火烧偃甲房,引敌人左右不暇,离珠则潜入中空天玄教内部搜救谢衣。此时司徒一方人马必定军心混乱,顾此失彼。无异需趁此兵荒马乱之际打开主门,之后几方人马便可汇合,正面进行全力拼杀。
叶海将战旗扛在肩上,咕哝了一句,本偃师也要上战场咯。阿阮白了一眼,在他身侧并行。
叶海复又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打起精神!咱们好好玩一场!”他带着笑意长喝一声,率先转身绝尘而去。
离珠也跟着离去,无异看着城内,滚滚黑烟已经生气,想必采薇已经得手。他低头检查了偃甲包,轻抚身侧佩剑,将马头调转,缰绳一紧,“驾!”
无异大大方方驻马,隔着一座精致吊桥,注视着那片困住谢衣的绵延高阁。千人战甲长枪,与他遥遥对阵。他一袭简单衣袍,背对滚滚黄沙,朗声开口。
“偃师乐无异,此次要失礼了!”
他忽的奔驰起来,冲着那些金戈铁马,带着笑意,几乎能从那些兵士眼中读到他们的惊讶和不信。
他们甚至不知此刻应该如何反应。
改良过的钻天鼠夹带着硫磺,硝石,散入人群,无异发动灵力,瞬间爆破,烟尘滚滚中,尽是哭嚎。整个阵营立即被冲散。无异策马冲入敌阵,竟无人敢近,如同潮水散去一般从中间空出一条道路。
剑破长空,无异在阵中展开舜华之胄,将最后一个偃甲爆破,虽然他刻意把握材料,不会造成严重死伤,却声势十足,兵士即使只受了轻伤还能再战,还是忍不住四下奔逃,再无战意。转瞬之间,竟只剩下一百余人守在门前。
“给你们最后一个逃命的机会,”无异笑笑,“今日这门我破定了,让不让开随便你们。”
“我等…我等有命在身…”领头将士底气不足,显得有些犹豫。
无异再不说话,一人一骑,缓步向前。身后只有风声喧嚣。忽的他举起手,大喝一声,“杀!!”以破竹之势奔驰起来。
马蹄起落之间百人之众竟被逼得慌乱后退。
“逃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威武的看守防卫已然溃不成军。无异大摇大摆打开大门,招摇地放出信号烟花。
本少爷可是未来的定国公!
爹,无异如今一人之身也可退去千军万马,比起当年的你,是不是也不差。想到此处,他高兴地笑了。
“叶海,你看!”阿阮指着天空。
“嗯,乐小朋友很有进步嘛。”叶海可惜地望了望周围成片倒下的偃甲,还有一半没拆完,不过现在拆出来的毕方翎大概也够还谢衣了吧…
哎,自己是为了个啥。叶海起身拍拍尘土,上了马。
此时呼延部族以轻微损伤大败司徒部,司徒兵士折损过半。无异,采薇,叶海,阿阮将人马集中再编,直直冲去正殿。
“司徒奕竹,你还要藏到几时?!”
“呵呵,采薇,是本教主小瞧了你。”司徒站在高高祭台,声音幽幽回响,几人不由得加强了戒备。“如今你手持利刃,我就在这里,你却为何止步。你怕了。”
忽然殿中光芒闪耀,大巫祝与许多祭司分散却有规律地出现在各个角落。
“你觉得本教主会输?像十几年前我父亲一样,成为你们刀下亡魂?呵。”
采薇愤怒地喝着,“司徒奕竹,当年父辈恩怨早已过去,你为此不惜沦落成魔,戕害无辜生命,又有多少人失去了家庭父母?!”
“他人生死悲哀与我何干?”司徒笑了笑。
无异心中一震,竟然有些认同。他何尝不是一念不灭,只为离别折腰。得失之间的忍耐与情感已经酿成不死不休的烈酒,千杯难销。
“你说的有理。”无异接话,众人均是一惊。“一人之力何其渺小,穷尽所有也未必可以得偿所愿,着实顾不了那许多。”
“如今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焰。“把谢衣还给我。”
“如果我说不呢?”
“那便战吧。”
无异执剑,血染戎装,笑的肆意张扬。
不为建功立业,不为万里山河,不惧生死,不论功过。只为谢衣与他乐无异的那一句似是而非的小玩笑。
娘子,我来救你了。
无异想到此处,竟觉得自己万丈豪情几乎差点烟消云散,脸上似乎泛起可以红晕。
真是没救了。
十几名巫祝开始驱动各类偃甲发动攻击,配合强大灵力,一时之间纠缠不清。无异与叶海一一将它们消磁。虽不十分困难,却有些耗费体力,末了二人都懒得再动用法术,直接挥刀拔剑,反而更加迅捷。正在激烈打斗之中,无异见司徒奕竹缓缓将手划过面庞,紫光闪烁,脸上魔纹尽现。地面开始蜿蜒繁复光影,隐约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他们圈起来。
“退出去!!”叶海连忙大喊,眼睛瞪得血红。“这是献祭之阵,阵内之人骨血化尘,再无生机!!”
两方人马慌乱分散,却怎么来得及。只见隐隐红光,他们忍不住颤抖,几乎以为自己必死。压抑的静默中,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司徒奕竹不知所措的望着双手,喃喃道,这如何可能…!
然而大厅中央,还是那一袭白衣,却可恶地让他想将此人千刀万剐。
“怎么又是你!!!”
“你以为这些真的锁得住我。”谢衣佯作伤心地叹息,“教主未免也将我看得太轻了啊。”
“师父!!”果不其然听见徒儿在后面欢快地嚎。谢衣心情瞬间变得很好。
“乖。”
“这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我分明已经订好契约,不可能失效…”司徒奕竹茫茫然看着自己双手,暗色魔纹一路蜿蜒在全身,这样丑陋,又这样…没用…
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印记,竟然在此刻连帮他一把都不能。他无望的回身看着司徒吟风,这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而他只是摇摇头。
“奕竹,天意如此。”
“还没有结束,我现在是魔!!!你杀不了我!!你们所有人都杀不死我!!”他将大巫祝推倒在地,恶狠狠望着他们,似乎已经陷入癫狂。
谢衣却并无一丝畏惧表情,一步步向他走近,闲散而镇定。
他渐渐觉得不能动。
似乎有遥远的光点,缓缓流动,围拢,从殿外一路延伸,像锁链一般将他捆缚。
“这…这是什么!?”
他奋力挣扎,怒视着眼前的人。他讨厌别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教主忘了,每日为何将我传唤至此?我想既然伤口无法愈合,便顺道用残余之血绘了封印之阵在殿外。八个方向,每日一笔,至今正好六十四日。教主可还喜欢?”
“你…!”
“鸣凤在树,赖及万方,盖此身发,不惧毁伤,封。”
谢衣结印,只见他魔纹渐退,连着身体躯壳一起变得透明,消失在光幕之中。谢衣转身,却不被身后他拼着最后残留意识深处一只利爪,却不是向他。
“无异!!!”
谢衣瞳孔皱缩,几乎不能反应。一个桃色身影却及时从他眼前晃过,为他心之所系挡下那一击。
“离珠姑娘?!”无异几乎不敢相信,他睁大眼睛,脸上溅到点点血珠,温温热热,他伸臂接住身前摇摇欲坠的影子。“为什么…?”
然而离珠只是转头看着远处的谢衣,他的表情那么悲伤和震惊。她觉得有些开心,便甜甜笑了。
“破军大人…”她伸出手。
谢衣走过去蹲下,静静看着她。
离珠,一直跟随着他的天真姑娘,很努力,很善良。那日在地牢,她好像也在。他却从未问过她一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放在她身上。她这样一路风尘仆仆跑来,却只安静瑟缩在角落看着他,他竟没有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
“离珠…你为什么要救我…?”无异的声音缓缓响起。
离珠却依然注视着谢衣。
“破军大人看乐公子的眼神,与我看破军大人是一样的…”她一直在对他笑。“我好开心,第一次离破军大人这么近…”
她伸出手,谢衣便握住。
“要是能一起看桃花开放就好了…”
谢衣静静半跪在她面前,看她闭上眼睛,似乎做了甜美的梦。
采薇与叶海匆匆忙忙重整着天玄教,谢衣与无异便先行离去,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离珠下葬。
谢衣在离珠坟前种下一棵桃花树。浊酒黄土。
“明年春暖花开,我便来看你。”他轻声说。若有来世,不要再遇到我了,傻姑娘。
无异站在他身后,想起从前他送她桃花缅怀故人,现在他看着她用满心无法被回应的深情与谢衣诀别。
同样不悔不怨。
自己何其有幸,无异走上前,从背后拥住谢衣。温顺地像只大狗,安静地安慰着他。
离珠,谢谢你。
谢衣笑地微凉,他回身抱住无异,觉得有些累,而茫茫人海,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安心休息。
“师父。”
“嗯。”
“师父。”
“我在。”
“我会陪着你。”
谢衣无声笑了,抱着他的手紧了紧。长路漫漫,是谁放心不下谁,提着闪烁灯火,回到谁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