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41-74 含番外 · 四季)

【71】


初七将那只偃甲鸟捧在手心,他出神望着木鸟光滑的翅膀,乐无异这只偃甲鸟做得真好,和真的一样。
初七轻声笑了笑,手上愈发的小心翼翼。
“谢谢你,无异。”他抬起头望着青年微微发红的脸颊,“我……都明白。”
“师父……”
“你先不要急,听我说完。”初七安抚的拍拍乐无异的手背,他稍稍垂下眼睫,目光有些许的恍惚。
“最开始我确实不知如何看待你,在广州夺取昭明的时候被你错唤作师父也确实莫名其妙。而在神女墓,我最后看到从前的一些关于谢衣的事更是……有些迷惑。你虽然拜了偃甲人谢衣为师,可你确确实实是谢衣之徒。说来也可笑,你说,‘师父,弟子要出招了’,我没有否认你是我的弟子那时……你我明明没有师徒之分,却阴差阳错……”
“后来我死而复生,多亏你从巫山开始一路照顾。你是一个好孩子,许多事情我想不明白的时候,是你在一旁不断的告诉我,不要忘记身为‘谢衣’的本心。我也确确实实明白,那些在初七心里无关紧要,早已经被洗掉的东西,正是我身为谢衣的时候最为珍视的东西……是你帮我找回了初心。”
“我这一生遇上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有些已经离开了我的生命,有些人却依旧延续着他们的价值,或许与我再无交错的可能。而那些人之中……陪伴着我,并且即将陪伴着我的人……只有你,我也最希望是你啊。”
初七很少会说出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他从前就好像在心上覆了一层面具,拒绝任何人去窥探真实。
乐无异很少会听到初七说自己的感受,他陪伴在乐无异身边,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师长的身份。淡然,温和,知书明理,指引人生。乐无异喜欢这样的初七,因为他心里师父原本就是这样的,他深深仰慕的,也一直都是这副温柔的长辈模样,令他依赖,令他倾心。
此刻,初七仿佛褪去了那身为人师的外壳,他这时候仿佛只是乐无异认识的一名普通关系的人,无关身份无关背景无关姓名,只是生于世间的这个人。
初七说:“……我……也喜欢你。”
干净直接的告白,初七就这么干干脆脆的将心捧了出来。
乐无异一时间没有反应。
感慨,欢腾,酸涩,雨过天晴的豁然在心中纠结交织,搅成一团,搅得心头发乱。
他只能倾身,情不自禁将那人抱入怀中,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开心,有多期待这个答案。
乐无异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只这一次,他就尝到了山重水复,撕心裂肺,也尝到了日温风和,春暖花开。
他们从数年前,那个最开始学习偃术的孩童无意中听说了“谢衣”这个名字开始,就开始了冥冥中的纠葛。
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像初七一样给他这样的欢喜和无措,也不会有人像初七一样与他经历这样的,久别重逢一样的一场相遇。
他曾经只是长安街角那个哭泣的小娃娃,而谢衣这个名字指引了他的一生。他曾经因为神女墓那一场别离黯然神伤,可是忽然有一天,初七站在了他的眼前。那一刻乐无异觉得,他的光芒又回来了。周围的人,包括初七,都觉得他是个小太阳一般的存在,可是他想说,他的师父也许不知道,乐无异从来就不是光,只有他才是,只有他才是那个少年一直追逐渴望的那一抹亮色,是他想要握在掌心的那一束光芒。
“师父……师父……”
一声一声低喃细语回响耳边,青年好像是在低笑,又好像是在哽咽。
清清的风拂过耳畔,远方渐渐传来了海浪绵延不绝的声音。
这一程长路,似乎终于到达了要去的终点。
广州选了一处容易寻到的地方同叶海会面。
那人站在码头上,一身墨蓝色的长衫,衣摆随风摆动。他听闻后头有脚步声传来,不由得回过头笑了一笑,叶海的眸子如同阳光下的海水一般,幽深又诱人,他招招手朗声唤了他们一声。
初七答应着走上前,说了句好久不见。
叶海说还能看你好端端站着,果然有把朋友的嘱托放在心上。
初七失笑:“好友殷殷切切字字句句,怎敢或忘。”
叶海摇摇头眯着眼睛,露出一个鄙视的神色来:“又和我卖弄装好人了。”他目光转了转又投向初七身后的乐无异,哟,还带了只小尾巴来。你信里说的徒弟不会便是此人吧?
乐无异老老实实说了句前辈好,尽管对这张口就调戏的家伙没爱,也不敢在初七跟前造次。
叶海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嗯……品性大约是没问题,有礼貌,对前辈够尊敬,偃术嘛可以慢慢修炼重要的是有爱心……相貌……也差不多合格。
——谢衣啊谢衣,你算是捡到宝了嘛,小徒弟不错呀。
他眯了眯眼睛,凑到初七跟前悄悄耳语,一双笑眼里头盈盈都是狡黠。
初七摇摇头说:你还是不要再玩笑了,这次究竟有什么正事要谈?
叶海嘟囔着:我不过是看小徒弟可爱,忍不住夸奖一番,调戏几句,你就开始嫌弃我了。我没见你做师父的样子,今日得见,还真比你平时做的那些汤汤水水还要恐怖几分……
初七眸中带了几分威慑,又瞥见乐无异忍着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抬高了声音:叶海——
乐无异马上恢复了正经,叶海也不敢玩闹,马上收敛表情。
“最近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想不到你机缘这么好,居然得到了这么……稀罕的消息。”叶海指的正是那条黑龙。
初七说,只可惜通天之器只能尽力到此,后来如何,我也不能得知了。
叶海笑得悠闲自在:“呵呵,不然怎么能说外出靠朋友,此时此刻自然需要我尽一份力。”
初七疑惑道,你知道后面的事情?
叶海说:岂止如此,连那条黑龙现在何方我都一清二楚。
乐无异情不自禁也对叶海刮目相看了,跟着追问后面的消息。
叶海稍稍讲述了一番,“那黑龙打伤伏羲派遣惩戒它的仙将,逃入不周山寻求烛龙之子的庇佑,后来相传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与太子长琴一同前往不周山捉拿,不料……太子长琴竟然认出那条孽龙竟然是昔日好友……”
“三神仙此行阴差阳错,强大的力量导致不周山天柱倾塌,天地几乎覆灭。”
初七听到此处怔了一怔,他身为烈山部,这段历史从前也知晓一些,也是因为天柱倾塌之后的一系列灾劫,烈山部从前的祖先才会自发请命前往,后来被困在流月城中,一日一日等待消亡。
“之后那条龙啊……被女神赤水女子献收为坐骑,南征北战再无自由,后来他老了,赤水女子献便将他安置在东海祖洲。”叶海说到此处点起烟斗,慢慢抽了一口,叹气说道,只可惜黑龙与太子长琴再没见过面,太子长琴获罪于天,现在恐怕还在轮回中尝尽苦难……
乐无异一阵唏嘘。
初七说,这些事情……好友你怎会知晓?
叶海抓抓头发,随口道:“这个……其实我原本是水族一脉,地位也不算低,这些事情自己知道一些,翻一翻典籍,也就查到了。我虽不是通天彻地,好歹也是龙,只是龙啊神啊的,普通老百姓也不常见,妖邪之物倒是经常听说,最开始你我结识,想必你心中已经暗暗猜测我是妖类,当时想着左右也不是人,没什么差别。”
“一直未能坦白,望好友见谅。”
初七摇头说:“身世是什么,本也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至于你的道歉——我就收下了。”
乐无异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东海?
叶海说:祖洲怎么说也是海外仙地,周围又有涡流,气候反复无常,我倒是可以送你们一程。
乐无异说:怎么送?让我和师父骑在你背上,你游过去?
叶海被他这一句呛得差点站不稳,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咬牙切齿的瞧着乐无异,磨牙说道:“想得美。”

【72】
最终叶海是不可能任由乐无异这么轻易骑到头上去的。
初七只好给他顺着毛,说你怎么还和小辈过不去。
叶海当时刚刚截完一段木头,乐无异正丈量着船底。他摸了摸头顶上的汗,又斜着眼睛瞄着乐无异说道:“你千挑万选的好徒儿,我不过是试试他的天分罢了,哎哎,不要心疼啊。”
叶海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初七看他眼底几分狡黠调侃,又是无奈又是窘迫的,脸上有些发红,摇摇头说你还是别闹了,我去帮帮无异。
叶海就说还没说两句呢心就不在我这里了误交损友误交损友啊。
三个都是绝顶的偃师,不多时就造好了船。
叶海说可别小看我的工艺,这艘船可以在水下航行,出海寻那仙地也不过是等闲事……
乐无异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当初的‘招财进宝号’也能水下航行,长得还比它好看。”
叶海挥挥拳头,恫吓说道:你这小子少说两句能怎么样啊,别以为你和你师父在一起我就不敢揍你哦。
乐无异吐吐舌头,不由得真的朝着初七那个方向凑了凑,任凭叶海挤眉弄眼。
初七不由得摇头苦笑,心里也有那么些欣慰,乐无异和叶海不过才见过一面,相处时间也不长,只是看两人都是一见如故,虽然时不时会嘴上争个不休,相处还是很和谐。
在当地找了一家好餐馆吃了一顿,填饱肚皮之后三人便乘船入海。
海底风景美不胜收,乐无异上回去丛极之渊的时候没时间好好欣赏海底的美景,还要指挥馋鸡躲避各式各样的冰凌,实在胆战心惊。这次悠悠哉哉的行船还是头一回,他仗着叶海教会的避水口诀,伏到窗边,眼前有小鱼游来游去,仿佛伸手就能捉到。
“小心,这里海水流动很急,当心被卷跑了。”初七的手放在他肩头,把乐无异往里头拉了拉。
青年回头对初七笑盈盈道:“反正师父会拉住我的,对吧。”
初七拍拍他说,你这孩子……
叶海在一边抽着烟看着师徒两个人秀恩爱差点没有瞎了眼,支着下巴空虚寂寞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转了一圈。这样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忽然船体一阵动荡,叶海说小心都站稳了,进入漩涡了,这阵涡流之后就出水了,坚持一下摔倒可不好看。
乐无异一边努力闻着身形一边对着叶海挤眉弄眼:“前辈啊你的船真的没问题吗遇到个漩涡也能晃成这样——哎哟——”
他这嘴上说着,忘了形,脚下差点就真的倒下了。
幸好一双手及时伸过来捞住乐无异的腰,青年还没来得及真的扑向地面就被初七抱了个满怀。
反应过来的时候乐无异整个人都不太好,他故作正经的没有动,乖乖任由初七抱着,初七半是训诫的说:凡事莫光顾着一逞口舌之利,得不偿失。
乐无异小声说师父教训得是……
他们正凑得近,又是一阵细小的晃动,继而眼前一亮,伴随着阵阵水花,大船钻出海面。
阳光照在水珠子上,反射出闪闪发亮的光彩,一道彩虹悬在不远处,好像通向彼方的桥。
那样的景色没有被初七注意,他只是看着青年惊讶又挂着笑容的面庞,仿佛比阳光还要明亮许多。乐无异睁大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唇角是明显的笑意,脸上还带着点模模糊糊的红色光晕。
他第一次觉得青年长得这么好看。
大船靠岸,岸上一片绿树成荫,苍翠交错之间是一方石台,上头有一个散发着光晕的法阵。
乐无异说:“是不是进去之后就是祖洲仙境了?”
初七说,当是如此。
叶海说,“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这地方……我还是不去为好。”他摸摸头,同为一族,见了那条黑龙也不知当不当叫一声前辈,实在……
“总之你们去吧,万事小心。”
初七点头道了声多谢。
叶海说,谢什么……能看到你现在还是满怀希望的样子,反而是我该谢天谢地了。谢衣,能看到现在的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心绪浮动,不由得想起自己初次遇到谢衣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便是那样,喜欢说笑,满怀善意,同行有道,心中有愿。
不管多大的波折,都能以笑面对,好像一面光源。
叶海还是喜欢这样的谢衣,是“善”和“光”的象征,会克服痛苦,会面对厄运,永远……不会低头。
再次在海市相会的时候叶海吃了一惊,他看到那人就知道那就是昔日好友,只是总有些不对劲。也察觉到好友的改变了,可是当时看出谢衣命不持久,在性命跟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没有过分纠结。
叶海他没问缘由,那时候他还以为谢衣经历那些不可逆转之事之后再难回去,不忍心再去揭开那层伤疤,却不曾想过还有这么一天。这时候同乐无异站在一起,微笑着同他告别的谢衣,还是那个谢衣……纵然不是那么喜欢说笑话了,可是同他初遇的那个家伙,还是同一个本源,同一颗心。
……他最后还是找回了心里的光啊。
叶海从心底庆幸。
初七说:我心亦然。
叶海说:去吧去吧,你和你的小徒弟多保重。
乐无异也郑重道谢,青年严肃说道,我一定会陪着师父到最后。
青年走了两步,不由得拉住初七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最后寻找的结果越发逼近,初七手指有些不经意的颤抖。
乐无异这时候反倒更加平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手指紧了紧,对着初七露出一个微笑:师父,我们走了。
初七答:好。
光芒一闪,两人踏入法阵,同时都不见了。
叶海停在原地,因为赶路的疲惫和精神的松懈伸了个懒腰,继而轻轻摇头,不由得笑了一笑。
“呵,真是两个……幸福的家伙啊。”

【73】
祖洲深处不见草木,只有无穷无尽的光路自脚下延伸到远方,这里不见天日,却又散发着茫茫的光。
巨大的兽骨交错过头顶,绵延着,好像一副龙的骨架一般。
乐无异和初七走了一阵不由得同时心底惊叹,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地方,而且他们要找的结果也在这里。无论如何只要踏上了这条路,就已经顺应了自己心,乐无异告诉自己,他定然会平安无事的保住师父,然后回去……他们一起回去。
交握的双手愈发紧密,时不时回头的时候,正撞上对方的视线。
——师父,徒儿在这里。
——无异,为师在这里。
相对无言,彼此的心都是一样的。
走了许久都不见异状,乐无异和初七也不见急躁,只看到前方路面有荧荧的光落出来,相视一眼之后,他们便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周围的景色倏然变化,一片山光水色映入眼帘,绿叶缠绕高崖流瀑,不似凡间景色。
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像很是熟悉。乐无异与初七走到水湄边的高崖上,乐无异怔了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初七说道:“师父,你说这地方……像不像那个,榣山?”
话音方落,水中震天巨响,伴着一声清啸龙吟,一尾体型巨大的黑龙钻出水面,他的眼瞳是明亮的灿金色,垂着眸子俯视着贸然来此的两人,眸中一丝凌厉闪过,初七竟觉得不寒而栗,不由想要将手抽出来挡在乐无异跟前。
只是手指被握得死紧,丝毫无法挪动半分。
青年睁大眼睛瞧着那破水而出的战龙,其实他体型巨大的妖怪都没有见过多少只,龙这种传说中的神兽也是头一次亲眼得见,乐无异呆了呆,竟然忘记了害怕。然而青年心中还记得护着师父的事情,乐无异往前走了几步,将初七挡了挡。
初七心头好像被按住了,软软塌陷下来,他捉住了乐无异的手臂,低低唤了句无异。
乐无异这才晃过神,回头望着他的时候尚有些魂不守舍。
黑龙慢慢开口,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尔等何人,擅闯此地。
初七张口欲言,乐无异却已经说话了:“我叫乐无异,这是我师父。我们……是来找悭臾前辈你……”
悭臾闻言神色收凛,“何以知晓吾之名讳?”
“啊?”乐无异想了想准备继续解释,初七已经拉住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来说。
初七说话比乐无异慢条斯理许多,也不似他冒冒失失:“擅闯仙地是我们冒犯了,在下于南海无意中捡到过前辈上古时候遗落下来的鳞片,在下是一名偃师,所制偃甲中有一项能够读出物品的记忆,才知晓神龙名讳。之后……又得人相助,才到此地。”
悭臾说:何事。
初七说:一事冒昧,我们想请神龙告知……龙血草的消息。
悭臾沉默了一阵说:龙血草不是凡人能得,尔等回去吧。
乐无异听到不由得摇摇头说,为什么?这种疗伤的草药长在世间,不就是为了救人性命?我和师父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丝机会,怎么能……
他话还未说完,天地便震了震,那尾黑龙好像是震怒了。
乐无异被吓了一跳,然而他站在那儿,一步也没有退。
悭臾说:还不走?等着化成齑粉吗?!
青年紧紧握着拳头,他不卑不亢的注视着那双金色的龙的眼睛:“你是应龙,通天彻地,生离死别在你眼里或许算不上什么。可是……这个世间很多人都想活下去,这些愿望,在高高在上的生命看起来好像微不足道……可是我答应过师父。”他眉头蹙了起来,一字一字:这是我的承诺,只要还有机会,我不会放弃的。
——答应过的话,我一定会践约,哪怕是希望微茫。
“承诺……”
黑龙的声音低了低。
“龙血草生在不周山龙冢,那年吾在不周山寻求钟鼓庇护,他曾经给吾一株,疗伤之用……只是,还没机会用上……他的琴声就断了……”
乐无异惊声说:你有……?
悭臾不答他的疑问,只是猛然之间蹿高了数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乐无异和初七。
金色眼瞳中迸发出杀气。
乐无异心头有些发紧,可是他一动不动。
从前那个打碎了花盆还害怕被娘亲责骂,因为不想学剑所以边哭边走的少年,这个时候直挺挺的望着那条杀气四溢的战龙,一步也没有退缩。
……为了他答应的话,他可以坚强到任何的程度。
乐无异,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坚定不移的执行着他自己道。
“你们之中,选一人,来与吾战一场。”
初七化出长刀,他声音温和,却渐渐结冰,变得冷硬:“我来。”
“师父。”
乐无异朝他摇了摇头,青年的面容很是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笑容:“这次让我来吧。”
初七说:为师说过,若是你执意要做危险的事情,我会阻你。
乐无异说:不是这样的,师父。
“给我一个保护你,也证明我自己的机会。”
“从前一直没有什么好的时机……现在,我也想告诉你,我是值得你骄傲的弟子。不管是心性还是能力,我都能够为了我的信念变得够强,守护住我心爱的东西。”
他的眸子盈盈望着初七,里头有恳切,并没有担忧。
初七看着他,也淡淡的回给乐无异一个笑容,往后退了两步。
乐无异的笑容好像一个孩子,有点甜,有点稚气:我就知道,你最后会答应我。
再次转过脸面对那条神龙的时候,乐无异已经收敛了神色,他手执昭明,眉头紧蹙望着那条体型巨大的战龙,抬高声音朗声说道:
——“来吧!”
……
这一生,乐无异记得许多事。
去祖洲的路上,他们在鲲鹏上,初七望着他的眼睛,收下那只偃甲鸟,对他说:我也喜欢你。
长安明亮的月亮下头,他倾身抱着初七,轻吻他的眼角,低声许下承诺,告诉他:我陪你活着。
初七抚摸着他的头发,陪着他站在屋前檐下,对他微笑说:你一直,都是为师的骄傲。
他把红色的绳结套在初七的手腕上,郑重其事的说那个结叫做“同心”,心里想着栓他一辈子。
在太华秘境,初七不惜自己放弃了使用甘木的机会,也要救他一命,保他万全。
纷纷落下的大雪里头,他撑着伞提着灯,看着远方初七的目光慢慢凝滞在他的脸上,当时他们一起看着太华山的大雪,心想世易时移,还有师父你陪在身边,这样已经足够好。
捐毒明月如旧,在月下万顷白沙,他亲口答应了从此以后就是他的师父。
郎德寨他伏在初七的肩头,初七告诉他,不要辜负自己,好好想念着已经离开的人。
去长安的路上,他将忘川还给初七,说要把初心还给他。后来……初七亲手将修好的忘川送回他的手里。
那夜大雨,他站在雨里头看着那只妖兽,初七从掌柜那里取来了伞,送到他的头顶,撑起一片晴空。
巫山脚下那城门口,他抱起那个刚被他哄好的孩子,回眸的时候只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过,他眼眶一热,还以为是花了眼,而等他仔细去寻觅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那一天,是一个明媚正好的春日。
花飘落在风里,纷纷扬扬满了肩头,都舍不得拂一拂。
这一路,他尽了全力。
青年慢慢软倒,初七及时接住了他。他半蹲下来,让乐无异以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躺在他的怀里。
青年的呼吸平稳,只是因为耗损过度而昏倒,没有危险。
悭臾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立在他们跟前,他问初七,方才那小子主动出战,你为何不拦?
初七抬头望着那条饱经沧桑的应龙,声音安静:我相信他。
他抱着乐无异的手指有些发颤,温柔到了极点。
“龙血草,你们拿去。”
初七说,多谢。
悭臾说,不必谢吾,不过是这小子为了一个愿望如此倔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初七问:恕在下冒昧,莫非神龙你……也有未竟之愿?
黑龙并未正面回应,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听什么,只是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尔后他说,目的已经达到,无谓久留,吾送你们回去。
初七说了声谢,继而又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偿所愿。
那条龙的神色似乎凝滞了一瞬,他突然想起他许久没有再听过故友的琴声,而曾经共览山河的誓约,早已经铭刻在时间一轮一轮的命盘上。
……若是能……再见一面……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上那个穿着玄色苗疆衫,拥有故人魂魄的青年。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数百年后他寿数将尽,又是谁在他的龙角旁,替他完成了那个心愿,将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周围的景物迅速崩塌化逝,榣山的风景逐渐变得模糊零碎,真实的世界慢慢浮现出来,浮现在初七的眼前。
一个世界崩塌了,又会有新的天地出现。
乐无异好像做了一场长梦,他迷迷糊糊梦到天河边的那颗织女星,那颗星星被女战神和她的战龙撞掉了一角,曾经少年还想着用它的碎片制作偃甲,后来有人鄙视他说已经没有机会了才叹息着作罢。
许多人这一生的愿望都好像天边的星辰,虽然因为各种意外,不一定能够得偿圆满,然而却依旧能够在天边发光发亮,温暖如昔。

【74】
那一年冬去春来,冰消雪融,长安传来了新的消息。
圣元帝病笃而逝,争逐之后新帝继位,迅速以铁血手腕平定朝内诸事,海晏河清。
朝廷新封了一名女将军,风姿洒脱,骁勇善战,一把长枪在手,安定了一片河山。
太华山一棵露草长出鲜活新叶,每次清风吹过的时候,都随着风声唱着低低的歌。
天空落下了雨,密密绵绵的将天地交织在一处,新雨中开出了新的桃花。
他们撑着同一把纸伞,共看那一树繁花。
伞下不知是谁絮絮低语,温柔的声音好像化开的风。
“我曾以为,最好的春暖花开,定是要和最好的人一同去看……”
“现在却想……正是因为与最好的那个人在一起,才看得到,最好的春暖花开。”
——谢谢你。
—全文完—

【番外 · 四季】
春 · 沾衣欲湿桃花雨
春日最宜出行,踏青访友,再自在不过。
只是身为偃师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清晨便要出发,前往纪山帮着当地的百姓修一修水利。初七和乐无异这些年间也去过纪山许多次,每次都保修一下从前谢衣留下的偃甲机关,向当地百姓传授一些经验。一来二去,纪山脚下的村人也都认识他们了,见两人远远走来就热情的打了招呼。。
乐无异虽然行走了不少地方,做了许多好事,被人认出来夸上一两句的时候却还是和少年人一般腼腆,抓抓头发微微垂着眸子,不好意思的说着哪里就是应该做的,偃术就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啊。
村民就说,大偃师谢衣的弟子就是不一样,自从你时不时过来,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方便了。
乐无异笑了笑说,“我那点偃术,其实还比不上我师父。”
他说到此处唇角微微弯起,笑容都带着些蜜意,又不由自主的侧过脸看身边的初七。初七正好也在看他,眸间有些宠溺味道,最后还是无奈的摇摇头提醒道:“先做正事。”
乐无异恍然,哦了一声,和村人又寒暄了几句,就走到水边去看水车和偃甲。
上次来纪山少说也隔年了,好在乐无异技术不错,偃甲和水车的运作依旧顺利,只是有些地方略加修改会更加顺畅。乐无异找来了木材,随身又携带着工具,脱去鞋袜踩入水中,开始专注修理起来。
现在乐无异基本上可以独当一面,初七就打打下手,在一边观察他,将事情交到徒儿手中。
偃术方面乐无异一向是颇为自信,说话谈笑之间都会时不时的透出些身为偃师的自负来。从前和闻人羽他们行走江湖,总是把“作为一个偃师,怎么能不会做饭?”,“身为一个偃师,怎么能不会造船?”,“身为一个偃师,怎么能……”……往往还没说完就被小伙伴匆匆打断。
这时候初七站在身边,乐无异的自负就降下去一大半。
他修着修着就要时不时回头看看初七的表情,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修整,好像是出窝觅食的小动物,连同眼神都是小心又无辜的。
初七被他看了几次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半抱着手臂看着乐无异,原本心安理得的神色这时候也好像有点显得自己偷偷摸摸。当小徒弟再次回头的时候,初七终于忍不住提醒:“别左顾右盼,专心。”
他这么说着,轻轻叹口气。
乐无异好像被敲了一下,乖乖点点头,慌慌张张的转过脸继续专心致志,不敢有一丝分神。
此时一只手蓦然伸过来,握住了乐无异拿着工具的手指。
初七引着他的手挪动了一个位置,乐无异吸了一口气,偏过脸看他。
初七半是教育的敲敲他让他专心听,“这轴承连接再靠下一些,运作起来更加省力。”
乐无异听到偃术不再心猿意马,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又细细思索一番,马上领悟了初七的意思。青年笑着说,“我刚刚还说我的偃术比不上师父,现在就被教育了。”
初七说你悟性好,教育你为师也省心。
乐无异被夸奖一番天和地都分不清了,微微咬着嘴唇忍着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手里动作顺畅许多。
春日里的湖水还有些凉,最后初七忍不住也出手帮忙加快动作,免得还要在冷水里站太久。
修筑水利的工程不多时就完成了,乐无异一边套着鞋子一边看着重新缓缓转动起来的水车,脸上神色轻松愉快:“你看这样村民就不用天天挑水灌溉田地了,可以省下很多时间,父母就陪着小孩子讲故事,年轻人就可以走在路边看花看蝴蝶。”
初七听他说着唇角也露出几分笑意,和乐无异同行这段时间时而忙忙碌碌时而悠闲自在,但是却说不出的快乐。从前谢衣心里头想着的就是这些愿望,那个时候自己独立支撑难免孤寂,此刻有人相伴又觉温暖。
乐无异那时候拉着他说,我们还会去更多地方。我一直记得师父的话,要用偃术令大家过得更好。
当时乐无异信心满满的模样尚在眼前。
初七想得出神,不觉就发现青年已经凑到他身前,问师父在想什么?
初七模样有些恍惚,他说:这世上偃师太少了,偃术也多半为人所不喜,我曾经感叹或许看不到偃术普及天下,可是看你每走过一些地方就留下一些痕迹,也觉欣慰。你现在……越来越有大偃师的气质了。
青年听了模样透出些欢喜,眼睛都是亮的:“真的啊?”复又抓抓头发,用余光瞧着初七,那是因为和师父在一起久了才会这样啊。
乐无异又朝他跟前凑了凑:师父会陪着我吧?
初七微笑说,自然。
修筑水利也只是行程的一部分,既然都已经到了纪山,自然要去谢衣的故居看上一看。和村民打了声招呼,婉拒了多做客一会儿的好意,乐无异便和初七一同沿着山道往上走。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步伐要加快很容易,这时候却都悠悠闲闲的,一路欣赏着春日里生机勃发的风景,一点也不急。
纪山这里民风淳朴风景宜人,气候也四季分明雨水充分,前些年乐无异走过纪山的时候曾经在山路边种下了一些桃花的种子。转眼那么长时间过去,当时的桃花都已经长高长大,初春时节萌发了粉嫩的花苞,好像下一刻就会绽开。
乐无异吸了吸鼻子,说真香,然后又指给初七看。
初七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说过不久大约就会开了。
乐无异说,“不知道那时候我和师父是不是还有机会到这儿来看一看。”
初七倒是不纠结,他声音温温淡淡的:“纵然我们看不到,这里的村民总也会看到的。花总不会白开。”
乐无异点点头,两人便一同继续往山上去。
纪山通往山顶就只有一条路,也不算太远,然而还未走到一半就突然下起了朦朦胧胧的小雨来。
山上和山下气候大不相同,两人一点防备都没有,随身也没有雨具,乐无异只好脱下一层外衫搭在头顶,又招呼着初七也躲过来,两人蹭在一起,加快了步子朝着山上走。
雨水落在花上叶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初七提醒着乐无异石板见水当心路滑,却被乐无异一把拉住了手腕。
青年笑盈盈的,一件衣裳挡不了多少雨水,他这个时候头发都湿了,原本软软的额发结成一绺一绺垂在额前,眼睛里仿佛也都是雨水,清清的。
他说:“我牵着师父,就不会滑倒了。”
初七被他这么一拉,脚步顿时一停,心脏都漏掉了一拍。
最后他也只是拨了拨乐无异的头发,柔声说,别耽搁时间了。
按照这个脚程只怕到了山顶他们的衣裳也要从里到外湿个透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乐无异住了脚,说我记得这个岔路有个土地庙,我们过去先避一避。
初七点头表示认同。
这些年纪山规格变了一些,又风调雨顺太太平平,也没有什么妖物作祟。村民为了感谢神明庇佑特地又将庙宇翻修了一番,搭起了新的屋子,来往过客也可以在檐下歇脚避雨。
屋檐并不宽阔,他们就只能身体贴着墙壁,看着雨水落珠一般掉到鞋子边,乐无异抬头望着天际,忽而手臂一紧,又被初七往里头拉了拉。
乐无异顺势朝他那边蹭了蹭,伸出手去勾初七的手指。
初七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在他额上揉了揉,又用袖口擦擦乐无异的额头和下巴。
其实初七的脸颊和头发这时候也哩哩啦啦的滴水,乐无异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蹭了蹭。触手的温度凉凉的,青年有些担心,蓦的又挨近了几分,几乎贴着初七的鼻尖了。
初七往后缩了下,皱着眉问他做什么。
乐无异扶住他的后脑,也没多说,迅速的贴上初七的额头。短暂的触碰以后才松了口气,拉开距离:“我见你的脸很凉,有点儿担心。”
如此坦率的回答反而令初七不坦率起来,他低声说我没事。
乐无异说:“那就好……”他轻轻拉着初七的手,从前你和我说你身体里都是偃甲和虫子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你……现在好了,你也会有冷暖,也会有知觉,和我一样有心脏有跳动……也会生病,也会分辨……
他说着说着,缓缓松了口气,目光胶着在初七的眼眸:“其实我原本想着和你守在一起就很高兴了,后来又忍不住为你可惜,想让你真真正正变成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人,其实……人的愿望真的会不由自主的越来越贪心。”
——可是现在这样,我是真的很高兴。
青年自顾自笑了笑。
初七望着乐无异的笑容差点就失了神。
他慢慢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很高兴。”
初七的声音柔柔软软的,混合在濛濛的雨声里头几乎听得不怎么真切,然而那副带笑的面容却比乐无异见过最美的风景都要好看,说不出的真切。乐无异望着他,忽然呼吸一滞,他伸手轻轻捏着初七的下颌,不禁就挨近他在初七微笑的眼角边亲了亲。
这个吻特别短,之后两人却都沉寂了一段,只是交握着双手,听着满天满地的雨声。
仿佛天地都就此空旷,这个世界里只有彼此两个人。
乐无异低声说,雨怎么还没停。
初七说,嗯,是啊。
乐无异又摇头说道:“没关系。晴天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如果下着雨,我就和师父站在这儿一直等着雨停了。”
是晴是雨,其实都是一样的。
初七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只觉得雨声越来越小。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有一点点水时不时的滴落下来,原本茫茫一片的天空见见有了太阳的光,已经到了可以出行的时候了。简单整理了衣物行李,乐无异先踏出了房檐,初七也跟着走过去。这所小庙后方就是通往山上故居的又一段石道,余下的路程已经不远。
乐无异走了几步,忽然就住了脚。
青年吸吸鼻子,说我好像闻到了香气。
初七还未作答,乐无异又往上快步走了几个台阶,青年朝着他们走过的路程回望着,忽然就露出一个微笑,朝着初七招招手,让他快些过来。初七往前走了一阶就被乐无异拉住了,青年引着他走到自己刚刚站着的位置上,指着那个方向。
初七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翠绿的山间隐隐约约透出粉粉嫩嫩的色彩,经过雨水的洗刷更显得鲜艳欲滴。
那都是他们方才来时的路,虽然淋了场雨,这时候望去,却觉得风景美不胜收。
乐无异在他身边,青年的声音清晰明朗,恍若穿透了云层的天光。
——“师父你看,花都开了。”

夏 · 黄梅时节执新灯
初夏时分正是多雨的时候,不似春日里如织锦一般的沥沥小雨,而是滂沱大雨。这种时候若是撑着伞走在路上,不多时裤脚便湿了大半截,天气又闷闷的,不见一点儿凉爽气。
初七冒着雨,手中拿着一把伞勉强遮着那些下落的水珠子,走到长安城门口的时候,正看到不远处有人正站在城门下等他。
青年一身湖蓝色的衣裳,又因为赶路赶得太急,裤腿和前半片衣裳都已经湿了,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乐无异远远看到他已经开始招手,抿着唇微笑着的模样,初七辨认着他的口型,隐隐约约是在说师父你回来了。
初七点点头,也加快了步子走过去来到青年身畔。
初七拂了拂乐无异的头发,低声说你在家里等着就是了,怎么跑到外头来?
乐无异也整整因为沾了水皱巴巴的衣裳,模样带着点少年人的羞涩味道,唇角微微翘着说道:“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
初七也只好笑笑:“你这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着乐无异拂掉几绺凌乱的发。对这个徒儿初七一向是没什么办法的,点点头又说,那我们走吧。
乐无异便伸手将他的手牵过来,将初七一把拉到自己的伞底下。乐无异猛然那么用力一拉,初七走了几步便和他的身体贴住了,一时间离得太近乐无异也没有想到,只觉得一个温暖的身体猝不及防的就撞进怀里。他盯着初七的脸,那张面容温温沉沉的,初七眼底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颜色,这时候却染上一丝慌忙,又倏然远了。
乐无异抓抓头发,脸上有点儿窘迫,初七已经开口教育他了:莽莽撞撞。
青年只要点着头低声说师父你教训的是。
“……”初七看他明明在认错,眸子里又好像盛着一抹不及掩饰的得逞笑意,心底叹口气心想下次定然还会再犯,也不和乐无异计较这许多,拍拍青年的肩头,“真不知道你记住了几句。”
乐无异讨好说:只要是师父的话,弟子都铭记在心。
初七轻轻摇摇头,但还是微微笑了笑。
他抬头瞧了瞧头顶的伞面:“这把伞……好像大了些。”
乐无异见初七注意到了,神色有些得意洋洋,“那是当然,这把伞是我自己做的。不管是选料还是木头,全部都是我一手挑选,比店铺里头的结实多了,而且我还在伞柄末端装上了机关,可以改变大小。”
乐无异说着还演示了一下给初七看,青年目光几分急促,金灿灿的眸子此刻软了软,望着他说道:而且……我从前和你说过的,等我回到长安,一定会做一把大一些的伞,我们两个人躲进去,都不会淋湿。
那日青年目光坚决,灼灼发亮的模样尚在眼前。
当时他们正在太华山的大雪里并肩站着,乐无异一边说着话一边拂掉他肩头落雪,远处悠悠扬扬传来一阵一阵的钟声。当时初七还没有想到,原来真的就和乐无异还有机会在一起一辈子,等到青年这句话落实的一天。
他出神之际,乐无异已经在追问他觉得工艺怎么样。
初七被他那副炫耀的模样逗得有些好笑:“你的偃术还真是物尽其用。”
乐无异说,那是当然,身为一个偃师……
“身为一个偃师,怎能不会制雨伞?那么乐大偃师,可以走了吗?”
初七忍不住调侃两句,乐无异被他这么一说闹了个大红脸,抓抓头发有些埋怨的瞧着他一边说着走吧走吧一边又说师父你又取笑我。
初七伸手握住了那把伞,瞧了乐无异一眼。
青年与他对视,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有短暂的停顿,脉脉交缠。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回家吧。”便相视一笑,默契的顺着那条积满了水的青石路面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初七这次是单独出去,到附近的村落给村民略略普及一下偃术,他与乐无异虽然在一起,也不见得天天粘着,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回去,没想到乐无异便在城门口接着他。
他们一直时不时的四处走动,如今已经到了长安附近,肯定是要乐无异招待。
因为大雨的关系,街上没什么人,乐无异就干脆大大方方的挽着初七的手,他的手臂缠着初七的,这样还不够,最后手指也纠缠上来,拉着初七的手,同他一起握着那把伞。初七被他这样拉着也没回绝,只是温温一笑,就随青年便了。
路上没有耽搁多少时间,进了乐家,换下了湿淋淋的衣裳,儿子回来乐绍成和傅清姣夫妇两个喜出望外,吩咐下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席间傅清姣对着乐无异嘘寒问暖,乐绍成反倒对初七比较有兴趣,忍不住向他打听一些关于乐无异的事。
乐绍成倒了一杯酒递给初七,说我家这傻小子给师父你添麻烦了。
初七摇摇头说道:“其实无异很听话。”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乐无异,乐无异被他一看手脚都不自在了,拼命对着自家老爹使眼色:别问了别问了。
乐绍成不明所以,又说:“无异从小就被我们夫妻俩宠着,他想要什么也都惯着他,性子上难免有时候受不住磨难。如果他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或是做错了什么,你一定要好好教他。”他说着说着又轻轻叹口气:这样想来,也不知当年这么管教无异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傅清姣在桌下拉了拉乐绍成的手,埋怨道:老爷你说什么呢,我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乐无异听乐绍成说起自己的不是,脸色有些尴尬,说着爹娘吃菜,又暗暗瞥着初七。
初七模样没什么不对,点点头说道:“那我……就记下了。”
他先是应了乐绍成的嘱托,接着又说:定国公不必如此忧心,无异是个好孩子。他这一路助该助之人,做想做之事,早已成长许多,品性方面已经用不着我管教了。这一点……他其实已经向你们证明了。
乐无异听初七这么说心好像被捏住了,原本想说什么的也忘了,就埋着头默默吃着东西。
还是……有些高兴。
尽管他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在不断成长,但是这番话从初七口中说出来,还是说不出的高兴。
从前乐无异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伟大的人,他只是坚守着自己那份底线,做着他想做的事情……做偃甲,保护同伴,西域之行,这些都是他发自内心所喜欢的。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说到底他也是个顽固的青年,可是有朝一日这样的顽固被他最看重的人所承认,心头……还是酸酸暖暖的。
初七还是时不时的同自家老爹说这话,师父和真正的父亲撞到一起说的总是教育的问题,后来乐绍成就笑了笑说出门在外还要感谢你对无异的照顾。这样吧,今天不尽兴,改天一定好好请你喝一杯。
傅清姣说:老爷你还是多吃些菜吧,请无异师父喝酒这件事不急。
一顿饭吃得很是平和,出了屋门乐无异便一直沉默不语,初七觉得奇怪,就问他怎么了。
乐无异说,没什么……就是席间你对我爹说的话……
初七笑了笑说:“放心,不是在敷衍你。”
乐无异微微垂下眼睛,复又坚定的瞧着初七说道:“我……就是谢谢你。”
初七摸摸乐无异的头发:“嗯。”
这个时候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慢慢暗下去,随着日落这才带来一点点凉风。到了夜里才真的放晴,被雨水洗刷过得星星都是亮的,初七点起一盏灯想着晚上再画一些图谱,他挨着窗边读着资料,窗户被小敲了几下。
初七推开窗户看到乐无异站在那儿,对他招招手。
初七微微笑笑,起身出门。
乐无异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头还捧着一个小酒壶,支着下巴坐在月亮底下。月光映照在他的衣裳上,泛着浅浅的月白光泽,连同乐无异周身都镀上毛茸茸朦胧胧的光晕。
初七走出房门就自然走到他身边坐好,看到他手里的一小壶说:“怎么晚上突然有这个兴致了?”
乐无异说:这个啊……那个,我爹说想请你喝酒的,结果他又说……怕我不自在,就放弃了,让我自己送过来。
乐无异抱着膝盖,望着月亮说,“我小时候爹娘送我去书院读书,那时候我爹怕我在那里被同学欺负,就私下里想去找先生关照一下我,结果那次还被我撞见了……后来说什么我都没好意思去和先生说话。现在想想,那时候大概是不想在别人眼里变成只能被爹娘庇佑的小孩子吧……那个时候总心心念念想着自己,反倒是把我爹的好心辜负了。”
乐无异说到此处轻轻叹口气,没想到这件事老爹现在还记得。
初七说:“你明白你爹待你的好……其实你爹心中也是明白的。他一直都很相信你啊。”
乐无异说,是吗?
初七回忆了一下说道,今日同他不过说起你寥寥几句,他的神色里皆是掩饰不住的身为人父的骄傲,这点我身为你的师父自然看得明白。即便是为你担心牵念,然而这么多年来你想做什么他们便放手让你去尝试,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而你也没有令他们失望。
乐无异淡淡笑了笑说我懂了。
他从怀里取出小酒杯送到初七手中,一边说这可是我爹的好意一边说我可是喝不多,还好只有一点。
即便只是一小杯,也能够闻到酒香馥郁清冽,又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酸甜。
乐无异说:这酒是我娘亲手制的,现在梅子将熟,拿来煮酒,香气特别好闻,口味也特别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催着初七尝一口。
初七依言,只觉得入口又清又醇,带着点梅子香气,又莫名泛着一点甜味。
初七说:味道很好。
乐无异眼睛亮了亮说:“师父你喜欢啊?那我改日去问问我娘怎么做,保证将来手艺不会差得过我娘。”
初七笑着说,清姣如此贤惠,想必她的孩子也差不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气的关系,初七脸上有点浅浅的红色,在月光下并不甚明显,又被他两侧的发遮住些许,看得就又不是很清晰了。乐无异只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弧度淡淡的,连那两片唇瓣的色彩都是浅浅的。
酒气静静萦绕,不知怎么回事,乐无异就觉得还没喝已经不清醒了。
初七在他身侧坐着,乐无异就慢慢伏下身,在他膝上枕着,仰着头望着天上一颗一颗星星,再调整一下视角,便能看到初七的脸。
此刻月亮已经挂上树梢,莹莹光芒淡淡落到地上,余下几绺透过枝桠照过来,落在脸上身上,还有地面上,好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枕在他腿上的青年翻了个身,仰着脸,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他。
初七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情不自禁伸手摸摸乐无异的眉角,又理了理乐无异的额发。青年被他轻轻的动作弄得发痒,笑了两声。
此刻只有虫鸣传来,低低哑哑的,挠在人心头也隐隐约约的发痒。
院子里偷进来星星点点的流萤,微亮微暖的光芒慢慢升起,先是一两点,继而多了起来,照亮了门前台阶边上的花木,明艳的色彩随着萤火的闪动一片一片暗淡下去,又一片一片明晰起来。
乐无异说,你看,像不像灯火?
初七说,像。
乐无异喃喃说道:“刚开始和闻人误打误撞离开家的时候,我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我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想过我要的‘道’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还用自己的双手回护了我想回护的人。”
“我真高兴我遇上了师父……你……你就像我的灯一样,不管那条‘道’有多远,好像只要看着你,就不会迷失。”
初七微微笑了笑,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乐无异的眸子,低头垂着眸子望着他,继而指尖寻到青年的胸口,放在那里。
“你的灯不是为师,而是你的心啊。”
“人生在世,总不能只依赖着旁人的引渡和灯火,而是要自己能够发光发亮,就算再是黑暗也能够看得清自己,依靠自己。无异,或许你不觉得,可是……你的心,始终是亮的。”
“纵然没有我,你自己……也能够照亮你自己的‘道’。”
乐无异慢慢说:“师父……”复又摇摇头说:不,你明明教会了很多,现在反倒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初七怔了怔,继而说道:“是你自己教会了自己。没有人能代替你思考,代替你选择,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乐无异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最想要的……那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这样和你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青年说话的时候眼睛眨了眨,有些迷迷糊糊。
这番话或许有些稚气,初七听了之后却觉得喜欢,心中都是甜味。
初七摸了摸乐无异的头,温声说道:“是吗……”继而轻声笑了笑说,为师……也是这么想的。
乐无异没料到初七说得这么直接,青年有点儿腼腆的瞧了瞧他,继而唇角慢慢拉出一个弧度,倾身去抱他,手臂圈上初七的腰。即便是闷热的季节,这样抱过去居然一点也不会觉得热,反倒有种淡淡的清凉的感觉。
初七只是低声笑了笑。
他稍稍俯下身回抱住乐无异,手指在他背上拍了拍,轻声说:“不早了,无异。”
——睡吧。

秋 · 一年好景君须记
一觉醒来走出房间才发觉落叶已经软软铺了满地,乐无异走到客栈门口,正看到初七正和掌柜说着什么,初七的模样淡淡,掌柜倒是兴致颇高,说了一会儿初七许是被他感染了,也露出一点点笑容来。
乐无异走过去就问怎么了。
掌柜说:这位客人在问我前头的山路是否好走。
乐无异点点头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初七,初七也是朝他微微点头。
掌柜说:呵呵,还别说,你们这时候上山正是时候,山头上都是枫叶,这时候一片火红漂亮极了。小镇里头还专门有人选在这时候上山游玩呢,两位不知道要去何处啊?
乐无异说:我和师父出门,就是一起走走看看,没什么目的。
掌柜说,“那就不急了,慢慢走着吧,这几日天气我看也算晴好,只当散心。”
初七行了一礼说多谢掌柜,对方笑了笑说还是我要谢谢你们,昨天客栈后头水井上头的支架坏了,怎么都捞不上水来,结果旁边这位年轻的小兄弟三两下就想出了法子,省力又好用。
掌柜这么一说初七便不由自主的望着乐无异,眸子里几分赞赏颜色,被青年看在眼中有些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乐无异摆摆手说就是点小事,一边向掌柜辞行。
结清房钱之后乐无异便随着初七一路前行,朝着不远处的山坡走去。
秋日时节正是满山嫣红,枫叶点点燃烧在枝头,望过去的时候景色旖旎非常。乐无异在初七身边走了几步,又不觉轻轻垂下眸子看着初七身侧的手,继而伸手拉了过去。
握在掌心的手指说不出的温顺,初七变这么任由乐无异拉着,看着青年脸上浮现出略带稚气的笑容,眼中不觉也多出了几分宠溺味道。乐无异转头看着他的脸,青年的眼睛便细细眯了起来,月牙儿一样的形状,又湖泊一般闪着盈盈光芒。
初七看他笑起来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说:“别只顾着笑,当心脚下石头。”
乐无异说怕什么,师父你会提醒我的吧。
初七淡淡说:“看情况。”
青年碰了一鼻子灰,刚想反驳两句,忽而手心就被初七握紧了:“无异小心……”
乐无异只觉得此刻脚下力不从心,他原本就步子轻快走得也得意忘形,这时候身体收不住,只觉得不由自主向前倾去。乐无异这么一个成年男人,长得也是高大挺拔,重量自然也不一般。初七之前毫无防备,冷不防也被拽倒了,只是乐无异先着地,他摔在乐无异身上,倒也没有多少痛觉。
青年坐在地上哎哟哎哟叫了两声,初七叹口气说:“你看看你,毛手毛脚。”
乐无异脸上有些委屈,故作掩饰的咳了两声,咕哝着是我错,又问初七有没有什么事。
有乐无异这个人肉垫子在下头呢,他能有什么事。
初七摇头,无事。
乐无异龇牙咧嘴的,师父你既然没事,能不能……从我腿上移开……
初七这才发觉这么一摔他整个人都坐在乐无异的一条腿上,因为姿势的缘故,这时候青年完全坐起身的时候距离极近。乐无异的双臂撑在身体两侧扶着地,即便是这样,对方的呼吸也仿佛近在咫尺,这样真如……在青年怀里一般。
初七发出一个尴尬的音节,继而挪到一边站了起来,伸手去拉乐无异:“无异。”
乐无异伸出一只手,被初七牵着站了起来,初七问他感觉怎么样。
乐无异一边摆摆手说自己年轻力壮摔两下没事儿的一边为了证明自己所言走了两步。
“哎哟……”
不曾想一条腿刚刚落地青年就轻轻呻吟了一句,初七有些紧张,走过去替他检查了一番,见乐无异腿上关节处有些红肿,方才摔倒扭伤,无异的腿正硌在另一块石头上,他又留意到这条腿正是方才自己压着的那一条,不觉有些愧疚。初七不好意思道:抱歉……
乐无异摇头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师父你别担心。
初七面露为难之色:“这……”
他微微仰起头,此刻他们正在半山腰,距离山顶可还有一段路程,乐无异的伤势虽不严重,但攀山越岭总不合适,他既然身为师父长辈,自然也要照顾自己弟子,不能再令他受累。
初七想到此处就说:“反正不远,无异,你上来,为师背着你吧。”
乐无异听了这话仿佛是受惊了的兔子一样,跳开几步。自然他腿脚的情况不容许他真的跳开,最终还是被初七拉了个严严实实,老实呆在原地,只是头顶那撮毛还是不安的晃了晃,青年眨眨眼睛说:“师父你说笑的?”
初七说,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笑?
乐无异摇摇头说,不像。
他停了停又说:“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哎,怎么说才好。”
初七只是静静等他把话说完。
青年抓抓头发:“师父你背着我,我觉得……良心不安。出门在外,原本就应该弟子好好照顾师父,现在我自己自作自受了,怎么能让师父你陪着我受罪,连累你背着我上山。这样……不太好。”
初七说:“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区区一个你,不在话下。”
乐无异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初七抬头看看日头说:“现在将近晌午,若不快一些,只怕今日行程会耽搁。凡事不必过于计较,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是要晓得轻重缓急,既然我都说无妨了,就不要推辞。”
初七伸出一只手,口气中多了几份诱哄:听话。
青年听到这两个字,脸颊微微发红,小声应了一声,便走到初七身后,乖乖伏上那人的脊背。
初七默默想道,还不轻。
乐无异双手搂着初七的脖子,脸颊埋在他肩头,只觉得脚下步履平缓,令人心安。
这么长时间以来,凡是有师父的地方,总能令他心间无忧。
乐无异情不自禁想到,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而陪他走完剩下全部人生的,就是现下这个人……令他满心倾慕依赖。所有的信任和情意好像是泉水一般,清澈见底又绵绵不绝,他从下游顺着逆流而上,却始终找不到它开始的地方。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何因……可是却那般沉重,仿佛生命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乐无异轻轻唤着师父。
初七应了一声。
对方伸出手,拍了拍乐无异的手背。
乐无异想起方才倒下的刹那,他明明一片慌乱并未拉紧初七,却被对方的力道拉住,根本分不开……
乐无异说:“师父,你原本其实不会被我拽倒的……”
初七低低“嗯?”了一声。
乐无异说:“我……我当时手都松开了,师父你怎么还拉着我不肯放,不然也不会陪着我摔这一下。”
初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他的口气再平淡不过,只是说:没什么,习惯了。
乐无异愣了愣说师父……
初七说:“你可还记得诀微长老?”
乐无异说:“我记得。”
“初到太华山之时,你我无意中听到他与那位夏公子的谈话。夏公子只身前往朝堂,孤注一掷,所有的决心和勇气,不过是为了回护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因自己被累及,而决微长老让夏公子放手去做,也是身为人师对自己的回护。你曾与我讲过夏公子易骨之事,我只是想……但凡弟子有一点危险,做师父的,都不会坐视不理。”
“……”
“你啊……总说徒弟要保护好为师,殊不知我身为你的师父,护你周全,才是我心中所想所念。”
乐无异没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将初七搂得更紧了些。
“我明白。”
青年温暖的呼吸就在耳边,此刻有些微微的凌乱和无措,初七看不见青年此刻的样子,只是在心里默然无声的笑了笑。他的这个徒儿总是这番模样,他自真正认识乐无异便眼见着他对身边伙伴的种种保护,无不真心相待尽心竭力,而不管是谁,对乐无异好的时候,他总是知道……青年在用心记住这一切。
不管是谁,只要是为他做的,他都记在心里,小心翼翼的保管好。
这世界上其实许多人都不自觉的喜欢索取多过喜欢付出,成了习惯的东西也都多认为是当然。只是乐无异不会,他将他所得到的一切都看做是一种幸福和恩赐,也从不当旁人对他如何是理所应当。至今在乐无异脸上看到的总带着几分青涩和最初的悸动,零零星星,如初春时候的雪,晶莹剔透,随着忽来的东风。
一片红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到初七身上,挂在他衣裳上。
初七想,想必乐无异的心,就好像这叶子,丹红一片。
“就快到了。”
走过的这些路都不觉得累,一路神思游荡,当回过来的时候,浮现在眼前的是漫山漫地的瑰丽风景。听山下的人说,这所山上的枫树又多又好,所以每逢秋日,便是风景最好的时候。乐无异从他背上下来,走到初七身边,口中说着真的如山下百姓所言名不虚传。
初七便说:和你走在一起,好像到什么地方,看到的景色都是最好的。
乐无异愣了一下继而小声道:这话应该我对师父说才是。
初七只是发出了一声微末的笑,轻轻的只能听到气音。
乐无异话锋一转:“只是……”
初七回过头来看他,等着他说完。
青年的眉目在秋风中舒展开来,他弯弯唇角:“对我而言,再好的景色,也比不上师父你在身边。”
四时冬夏,好景绵绵,然而纵然是极美之景——也抵不过眼前之人。

冬 · 寒辞暖带入春风
他们在新年的时候正回到长安,天气正冷的时候,踏入城门却不闻丝毫的冷气。
黄昏时候街边还是满满的行人,忙着来来回回采办着年货,卖年糕卖糖果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偶尔有那么几个孩子自眼前跑过去,穿着新棉袄,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家门口忙碌的都是大人,踩着梯子往门上挂灯笼,半大的孩子便在一旁打着下手。
乐无异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吉祥正攀上梯子,下头如意在指手画脚,一会儿又说挂歪了挂歪了。
乐无异看那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噗噗笑出来,这声可惊了吉祥,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自家少爷湖蓝色的衣角,猝不及防就要从上头掉下来,幸好如意眼疾手也快,将他扶了稳妥。
青年只是绽开一个笑,又摆摆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让他们两人不要出声。见吉祥如意放弃了进门通报,自己这才是欢天喜地的走进院子去了。
初七看他的样子觉得可爱,摇摇头便跟着乐无异后面。
他现在是定国公家里的常客了,下人们对他都不陌生,吉祥和如意也笑嘻嘻的对他点头行礼说师父好。开始初七还觉得别扭,结果被那两人连声说少爷的师父就是我们的师父云云,就干脆放弃争辩了。初七和他俩打了招呼,又将视线投入院中,隐隐听闻“爹娘孩儿回来了”这样的喊声,淡淡抿了抿唇,自语说:这孩子啊……
乐无异已经不是少年人了,只是他和初七的辈分差了许多,长辈眼里怎么看还都是孩子一般。
乐无异走进院子的时候乐绍成正站在院中间,面前支着桌子,上头放着桃木板和笔墨,当年驰骋沙场的定国公此刻手里拿的不是长枪,倒是一支毛笔,一笔一划写着字。
他看到乐无异过来了就放下笔,眼睛里浮现出惊喜的颜色,青年便闪到他跟前,和他抱了个满怀。
乐绍成说,好孩子,总算知道回家了。
乐无异轻轻笑了笑说,爹娘在这里,孩儿怎么会不回来?
乐绍成听了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又点点乐无异的脑门:“出门走了一圈,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师父管教得不错。”
乐无异说,那是当然了。
才方方进门就听到这么一段对话,跟在乐无异身后被夸奖的初七颇有种躺着中箭的感觉,张口淡淡说道:我可不曾教给他这种甜言蜜语的本事。
青年便迅速垮了脸说道:师父你别总是拆我台啊。
初七一脸无辜。
乐无异争不过他也不敢争了,就问娘在哪里。
乐绍成说,她知道你新年一定会回来,亲自下厨房要做菜呢,这时候只怕还是在忙。
初七听后说,那我去帮帮清姣。
乐无异摆摆手马上把他拦下了,又转头和乐绍成说:老爹你陪着师父说一会儿话,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娘了,得好好讨好一番。
乐绍成笑着骂他:你这坏小子。言罢又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来,摆摆手说快去吧,她也想你了。
乐无异点点头。
走进厨房的时候傅清姣刚刚盛好了一个菜,青年在她背后轻轻唤了一声娘亲。傅清姣转过头,看着乐无异站在他眼前,眉眼比着上次相见又深邃了许多,个子也越发挺拔。
傅清姣微微笑着,说你回来了。
乐无异说,我回来了。
傅清姣说,你师父也来了?
乐无异说,师父也来了。
傅清姣听后半晌没说什么,轻轻叹了一声,她垂下眸子看着台子上的柴米油盐,低声说:回家就好。
乐无异听她说完,慢慢走上前,从后头抱着她,下巴搁在傅清姣肩头。
小时候的娘亲显得高大,这个时候抱在怀里的身躯却觉得瘦小。
他低声说:谢谢你,爹,娘……
傅清姣眼眶酸了酸,她咬咬牙,狠狠说道:“真当我不敢教训你,越发没大没小了。”
最开始乐无异和初七的事情她还不知道,后来是乐无异主动找她和乐绍成坦白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时狠心就想揍乐无异一顿。谁知道那烟斗高高举起的时候青年不闪不避,只是抬头望着她说,我知道这次比小时候打碎娘亲的花盆要严重多了。
傅清姣看着那张长大成人的脸,忽然就掉了眼泪。滚烫的眼泪落在乐无异脸上,顺着青年的脸颊往下滑,后来又被傅清姣亲手温柔拭去了。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她明明说过的,以后再也不会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打他了。
乐无异抬头看着他,眸子里有恳求,有不忍,唯独没有后悔。
“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孩子这副模样。”乐绍成说到此处的时候摇头,露出点笑容来。
乐绍成说,“无异不喜欢学剑,他生性天真纯良,只有这一条忤逆了我们的意思。后来我和清姣也不再逼迫他,直到那一日他跑出家门,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和清姣说,他想要学习偃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无异这么希望学习什么东西,他是我和清姣的孩子,无论他想要什么,做父母的都会给他。”
他又说,“自那以后无异便听话许多,成日在家里摆弄偃甲,入迷一般。我嘴上总是说他不思进取,说他总是弄一些木头自娱自乐,事实上看到他高兴,我心里也是高兴的,无异的进步我也看在眼中,不然也不会他闯祸清姣过来抓人的时候屡屡包庇这小子了。”
乐绍成叹气说道:还是太娇纵他了啊……
初七低声说:“定国公你……”
乐绍成摆摆手让初七别打断,无异第一次那么坚决的向我们要求什么东西的时候是为了学习偃术,那一次却是因为你。我听清姣说过关于谢衣的许多事情,你是怎样的人我心里也很明白……无异……无异那孩子,我开始还说他总不能将来娶一个偃甲娘子回去。我没有见过无异对哪个人能上心到这般地步,也只看着他对偃术痴迷,从来没想过怎样的姑娘会让他动心。
“却没想到原来是你。”
初七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乐绍成在桃木板上头慢慢写完了那副字,定国公的枪法雷厉风行,字迹也是铿锵有力的。他招呼吉祥过来,让他把那些关于团聚平安的句子挂到外头去,又拍拍初七的肩头说,不管怎么说,无异的心,我和清姣都是明白的。
“放心吧。”
乐绍成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他对初七又关照了几句话,说我进屋去看看清姣。他走到厨房门口,乐无异正从里头出来,父子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乐绍成朝他点点头就进屋去了。乐无异走到院中,站在初七身旁。
乐无异说:“我爹的桃符写完了?”
初七说,刚刚让吉祥挂出去了。
乐无异说,那就好。他又说:“我小时候总喜欢站在一旁看我爹写桃符。桃木红色的底子,娘说象征着驱魔辟邪和吉祥喜庆,那时候爹娘不准我动笔,碰一碰都不许,就怕我碰花了老爹写出的字,坏了这一年的好兆头。”
初七说,那现在你的字如何了?
桌子上还有几块没用的桃木,乐无异抿抿唇角,朝着初七眨眨眼睛,招呼他走到身边来说:“其实我好久没有写过桃符了,试试就知道了。师父要不要过来一起写?”
初七说好,乐无异就说,从前师父你写过吗?
初七想了想说道:“流月城没有这样的习惯,我是下界之后才知道的,那时候在静水湖只有我和阿阮,阿阮不会写字只会吃,年年的桃符都是我自己写。两个人自然比不上你现在这一大家热闹,总有些冷清,只是当时想来也足够了。”
乐无异说,那……以后我都陪着你。
初七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他绕到乐无异后头,然后轻轻握住了青年拿着笔的手指。初七的手许是在外头呆久了,有些凉意,乐无异的手指温度一分一分传递过来。乐无异微微侧过脸看他,却正撞上初七投过来的眸子。两人四目相对凝望片刻,都腼腼腆腆笑了笑。
初七说:“写什么?”
乐无异说:你在想什么,就写什么吧。
初七点点头,他一笔一划动起手腕的时候,乐无异便乖乖的顺着他的手挪动。初七的字也十分好看,动作流水一样的,颇带了几分清逸儒雅的味道来。有几个地方乐无异没跟上他,笔锋顿了顿,影响效果,青年顿时一脸窘迫,好在初七没看到也不甚在意,最后效果也差强人意。
最后红桃符上头是两个字。
平安。
一年一年,愿君平安。
乐无异和初七分离开来,脸颊上还因为方才亲密的接触有些发热,泛出微微粉红。这时候不只是哪里一阵风吹过来,令脸上尴尬的热度降下几分,乐无异只是偏过脸,他还未说什么,墙外头响起了孩童清脆的欢呼声:哇,下雪啦!
细细碎碎的雪花落下来,开始稀稀疏疏,继而越来越大,零零星星沾上他们的衣裳,接着鬓角都被渐渐染白。乐无异回头看着初七,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拂了拂初七鬓边的雪花,手指拂掉一些便又有一些沾染了上去,后来初七干脆就摇摇头说算了。
乐无异就嗯了一声,他看着看着,忍不住轻声道:我好像已经能够看到师父你头发变白时候的样子了……
初七挑着眉毛说,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孝徒儿。
乐无异被他佯装怒气的模样吓了一吓,皱着眉毛说师父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慌慌张张一边解释的模样令人忍不住笑,初七拍拍他说好了好了别紧张,然后又浅浅一笑说道:无异的心思,我知道。
乐无异不再开口,师父说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了。
两道身影落在另外两人眼中,傅清姣在围裙上头擦着沾了油盐的手指,低声说,真是太娇惯异儿了。
乐绍成说,算了,当初最先让步的不就是你吗?无异喜欢就好。
傅清姣低声说,当初应了他学偃甲,却不想没有找个偃甲娘子,却找了个偃师师父。她又想了想,偃师谢衣也是无异自小便仰慕的人,如此倒又好像让那孩子白白占到了便宜一般。
乐绍成说,清姣,又过了一年呐。
傅清姣说,是啊。
外头响起了鞭炮声,欢呼声,然而这院子里的一角却好像丝毫不受沾染,只有雪静悄悄的落着。
衣裳,鬓发,眉目。
乐无异轻轻牵起初七的手,两人抬起头看着纷纷落落的雪,过了这场雪,便是新的春天。
过了这一年,还有下一年。
年年岁岁,一直到白头。
(番外·四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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