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41-74 含番外 · 四季)

【61】


乐无异继续赶路,不日便到达了太华山。
他这次只身前往太华,只看到北方的仙山依旧是终年覆盖着一层雪,天际都飘着细细的白色。但却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感觉格外的冷,冷得令他心头不安。青年吸了口气拍拍胸口让自己安定下来,然后走入大门。
乐无异先是将息妙华给的那些灵草还有草籽埋在阿阮边上,那棵露草似乎又长高了,叶子都多抽出了几片。乐无异笑了笑摸摸她的叶子,“仙女妹妹,你放心,我们会时常来看你。”
一只偃甲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乐无异肩头,鸟身里头依旧是银票和书信。
傅清姣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乐无异想了想,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也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太华山了。夏夷则已经前往京城,他从何爹娘的通信中隐约知道一些朝堂上现在暗流涌动,正是不安的时候,当今圣上一直久病不见好,局势不稳。乐绍成将文书寄给乐无异的时候,青年没出息的红了眼睛。
老爹明明都已经不问朝堂事故多年,安安心心做着生意,原本舒心自在。然而乐无异只是在信里随口问了问京城和夷则的情况,做父亲的便费心打听,原本……这些烦心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必过问,可是为了孩子,却甘愿重新涉足那庸庸碌碌的朝堂事,就为了他的一句话。
乐无异握着信纸慢慢悠悠准备回去,不经意间路过诀微长老的房间。
清和站在小院里,看着雪花,脸上无忧无喜,乐无异却注意到他朝向的地方正是都城长安。
清和站了一会儿回过了神,看到乐无异便朝他招招手点了点头:“乐小公子。”
乐无异也走过去行了一礼说诀微长老。
以往他都没有和清和正面说过什么话,大都是夷则也在身边,这时候一个挚友一个师父相望而立,气氛略显尴尬。
见了面只是日常的问候,清和问他在太华准备呆多久,然后去哪里。
乐无异老老实实说就要走了,想了想又说:“我要回江陵见师父,然后回长安,爹娘在家里等我。”
清和说:倒是一个好孩子。
乐无异抓抓头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一只白鹤飞过头顶,清和先是打破沉寂笑了两声。
他口气略显惆怅:自从夷则离去,这仙鹤都不愿在我这儿久呆了。
乐无异愣愣应了一句:是吗……
清和说道:夷则小时候便在这院中由我看着练剑,那时候他累了就窝在一边休息,还有白鹤飞来,和他蹭着脖子。现在想来他小时候便颇具灵性,容易招惹小动物喜欢。
乐无异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你对夷则真好。
清和笑笑,看着乐无异神色温和淡然:“做师父的本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好不好,我就这么一个徒儿,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呢?”清和说罢眯了眯眼睛瞧着乐无异道,乐小公子的恩师,对你也非常好啊。
乐无异有点羞涩的摸摸头说,“啊……?”
清和口气久远感叹说道:“我记得初遇时候,我欲带夷则回太华山,当时小公子的反应可大得很呢。”
乐无异想起当时自己一时失态,又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师父,也略感尴尬。
清和说:当时你说,若是你的师父……定然会……马上赶过去。
乐无异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青年说:诀微长老,当时是晚辈失礼了。
清和只是幽幽一叹:“只可惜我不涉尘世久了,这个时候只能放夷则去,没法赶到他身边多做什么了。”
清和说罢又略略一笑,望着乐无异脸色柔和几分:“若觉得失礼想赔,不如得空多带些好酒给山人,清修之人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夷则一走没有人干活赚钱,实在没有资本买酒享受了。”
乐无异应了句好。
清和敲敲脑袋又道:差点忘了……上次随着夷则去太华秘境看望温留,他不知怎么对你有了兴趣,说想见见你。
乐无异有些惊讶:见我?
清和点头说道:“是。”
乐无异自言自语:什么事啊……
清和摇摇头说:温留不肯透露,乐小公子一见便知。
太华秘境幽暗阴冷,乐无异只身走到秘境最深处见温留。自从上次离开,封印已经巩固完毕,温留镇守之下也十分安定,一路下来小妖怪都不怎么缠人,乐无异脚程很快,到尽头的时候正看到那只疑似犬类的妖兽摆着尾巴在打瞌睡。
乐无异想诀微长老怎么就放心把秘境交给这个家伙了。
温留曾经出现的时候乐无异正昏迷不醒,没有见过他,青年朝前走了两步说道:“你是温留前辈?”
温留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睛,忽的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嘿,小家伙有点见识。”
乐无异左右看看,温留所在的这处空间附近极为安全,没有一只小妖。
温留说:看什么看,小妖怪都被老子吓走了。
乐无异说:难怪前辈自愿镇守太华秘境,真是……万无一失。
温留龇牙咧嘴的:谁告诉你我是自愿的?
乐无异不明白的说:难道不是自愿的?
温留说:哼。
青年觉得和他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开了正题:“不知道前辈找我……有什么事?”
温留不急着回答,绕着乐无异转了个圈说:“老子上次见你还半死不活的,现在都活蹦乱跳了,让老子仔细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乐无异想了想就摇摇头老实说没有,又想起上次太华秘境的险恶情势,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温留说你谢我做什么,老子身上甘木之力当时总共也就剩下那么点了,要谢就谢谢你师父,若不是他,恐怕你现在不死也该残废了。温留一边说着一边左顾右盼,摇摇尾巴道:“小子,你师父呢?”
乐无异说,他没来。
温留皱皱眉,那神色倒有几分忧心:……不会是死了吧?
乐无异顿时有些生气,青年声音都高了几分,一字一句说道:“晚辈虽然感念前辈的救命之恩,还请你不要无缘无故诅咒我师父,否则……否则别怪我翻脸。”
温留看乐无异的反应,顿时也觉得有点意思,他逼近乐无异几分,鼻尖差点凑到乐无异脸上。温留慢慢悠悠说道:“看来你师父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你。”
“哼,和清和一个德行。见了徒弟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了,当年清和为了给那小妖怪施加封印,可是耗了不少的法力,耗损过度,十多年来恢复都不见彻底,来找我喝酒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老子都嫌弃他。”
乐无异听闻温留一席话神色一变,追问道:“什么真相?”
温留说,老子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护短的师父,他不想让你知道,我就偏偏要告诉你。
——“你和你师父呆了那么久,竟然连他现在不算是个活人都不知道?”
乐无异呆住了:“什……”
“我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情况,总之脉搏似断似续,根本不像是个活人,身体里灵气空虚,大概是傀儡一类的也有可能……也难怪当时那只鬼只顾追着你打,只怕是对死人没兴趣……”
“……若是傀儡就算了,结果身体里的蛊虫也娇弱得不行,他自己恐怕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和我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肯透露半句,硬气的很呢……”
“……其实甘木之力倒是可以救他一命,他五内衰竭才不得不依靠蛊虫续命,若是使用甘木就可以瞬间回春,自然用不到那些小虫子苟延残喘。可是当时你小子半死不活躺在一边,他不由分说就把唯一的救命稻草让给了你……”
后来温留还说了些什么乐无异已经没有力气仔细听了。
所有的碎片散落在脑子里半天都没法拼凑完全。
师父的手心那么温暖,笑容那么真实,他们明明还一起看过风花雪月,说过缱绻誓言,怎么会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师父……明明一直都在他的眼前啊……
神女……不是已经把他的师父治好复活,送到他跟前了吗?
乐无异握紧了手心,手掌心一阵刺痛,青年的头深深埋了下去。
——他把唯一的救命稻草让给了你……
手心被疼得张开,那么一点温度在那一刻,就全部消散干净了。
青年半天没有反应,最后默然的转过身,突然就加快了步子急匆匆朝着出口方向而去。
师父……
我必须问清楚……
他或许是跑得太快,步子都乱了不稳了,好几次踉跄着几乎摔倒。
“江陵……”乐无异喃喃说着这个名字。
乘坐鲲鹏无论去哪里,行程都快上数倍,即便是高远如流月城,当时过去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这一次,乐无异却觉得明明只是一座小城,却远隔天涯,那么难以企及。
好像一辈子,他都到不了了。

【62】
回到江陵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雨,原本这个时节正是雨水绵绵的时候,江陵这般的小城应该是细雨如织,却不知这一次为何大雨滂沱。
乐无异匆匆忙忙赶回客栈,老板却告知他那人当天就已经退了客房离开客栈了。
师父在故意躲着他。
“看来温留前辈说的都是真的……”乐无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就蹙紧了眉,开始朝前走。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路脚步不肯停歇。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他一个人走在街道上,想要找一个人……可是乐无异知道,那人不会再在街角等他了。
“呼……”
青年出了一口气,摇摇头想着,就算师父不在那里又能怎么样,如果师父离开,他就去找。天下虽然大,但是也只有那么大而已,他……一定会找到他。
乐无异走出江陵城来到城郊,寻思着要从哪里开始找起,却远远看到一行奇形怪状的人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乐无异迎着那群人走过去,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团子和辟尘他们,团子好像也看清楚了乐无异,顾不上身上背着杂耍团超重的行李,就上前头打招呼。
乐无异见到他心情稍好了点,说你们怎么到江陵来了。
团子说话慢,辟尘已经先替他回答了:哟,真是山不转水转啊,乐公子这话说的,当然是来做生意啦。
团子急忙点头附和。
辟尘又说:“不瞒公子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前些日子奴家听一个朋友说在江陵海市这边见着一个人,长得有点像我们前团长,这不团子就非要过来了。”辟尘摊摊手,又瞧了一眼团子。
乐无异想了想:“你们的前团长……谢伯伯的朋友?”
团子说是啊是啊,而且听人说前团长身边好像确实还跟着一个人,看起来,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乐无异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那你可知道他们的去向?”
辟尘说:“那位朋友?听说是长安方向吧,哎乐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乐无异摆摆手说没什么,他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杂耍团道别就即刻前往长安。青年这时候整颗心都好像被人拿捏在手里,他有些期待长安那个人是初七,却又真的害怕那是初七。见了面要怎么说,怎么面对他其实乐无异都没有想好,可是乐无异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他不能再错过了。
……
初七也不知为何还会回来长安,海市辞别叶海之后他本想找一些没去过的地方看看,却不想不由自主就又拐回到这里。
他上一次回到长安见乐无异,原本是为了道别,一来二去到了现在,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出来。现如今偷偷摸摸自己过来,初七也知道是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放不下。
那一日乐无异拉着他走过长安大街小巷,青年说话的样子尚在眼前。
他甚至还能记得清楚乐无异说的,哪里的包子肉最多,戏院里哪出戏他小时候最喜欢,又是哪个街角的花开得最好。乐无异说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坠在心里,落不下去,又拉扯着忘不了。
初七想着想着停下了步子,抬起头的时候却看到长安枝头已经再也看不见花开了。初七兀自笑笑,都已经是这个时节了,也难怪看不到。
秋天大约就快要到了吧。
这是一个生命慢慢走向凋零的季节,然而有过春夏盛开的灿烂,这个时候的凋落仿佛也少了几分寂寞。
他在城里漫不经心走着,路边有人拉着他说要不要来份春卷,初七没吃过,就买了一个。
初七捧着热腾腾的春卷,走过戏院的时候又看到里面在排一出新戏。排演的时候多是公开不收钱的,还有一些百姓挤在那里看,初七便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戏台子上头的悲欢离合,有人欢喜有人垂泪,到了动情处,底下的人仿佛都当成了这是真的。
初七看了一会儿,一直到人群都散场了,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头,母亲跟着他俩在一边微笑。
他目光不由跟着那家人走,看着他们拐过街角,说说笑笑,或许是回家了。
父亲肩上的女孩还撒娇着说想要一个糖人。
初七想乐无异从前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他甚至想起乐无异缠着爹娘想买一块木头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
初七想若是乐无异从来没有听说过谢衣,或许现在还能够像刚才那个小姑娘一样,快快乐乐的和爹娘生活在一起,做喜欢的事,在长安这个地方长久安宁的生活,衣食无忧的做着定国公府里的小少爷,什么江湖恩怨都跟他扯不上关系。这许多波折,也不会有了。
花了一些时间看了一些风景,想起乐无异说过的一些话。
初七觉得差不多了,春卷也吃完了,就准备出城离开。
出城那条路刚好就经过乐府,初七路过那个街口的时候,情不自禁就停住了脚步。
蓝衣白衫的青年正弯着腰和一个小孩子说着话,他有时候会抓抓头发,露出温柔又和煦的神色来。
青年说:“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啊。”
孩子说:“是啊,哥哥你真的没骗我,这里的街道好宽,房子好高,戏台上的戏也好玩。”
青年有些得意:“嗯,那是当然,你没事儿就和爹娘多呆几天,还有更好玩的。我家就在不远处的定国公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的爹娘。”
“嗯嗯。”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我过两天就要和爹娘一起回巫山去了。”
青年说:“真可惜啊。”
那孩子想了想说道:“这里的桃花开得不如家里好看,你看枝头什么都没有。”
乐无异怔了怔继而微微一笑:“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明年还会再开啊。”
对方可惜说道:“可是我明年就来不了啦,没法陪着你呀。”他想了想又笑了笑说,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找个人和你一起看嘛。
乐无异愣了愣。
小孩子又说,我娘常说,好花要和我还有爹爹一起看才叫好。
乐无异说,你娘说得对。
临走前,那孩子把一样东西交到了乐无异手里:这是你当初送我的小鸟,我现在不会惹爹娘生气了,这个东西还给你吧。等哪天你想起来要和谁一起看花,就把这个送他好不好?
青年接过那只偃甲鸟,不经意抬起眸子的时候眼神一瞬有些模糊,他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复又垂下眼瞧着那孩子认真回答。
“好。”

【63】
那孩子带着笑,冒冒失失转过身的时候正装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反射性的就伸手把他在怀中抱好,摸上肩头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把他扶得稳稳的。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清清淡淡的眼睛。说是清清淡淡,却又藏着一线光亮在里头,他想起小时候被爹娘骂了想哭而未哭出来,噙着眼泪也是这般模样。
他与那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就怔怔说:你……你怎么啦?
初七扶着他站稳,也没说话,小孩子缩了缩身体也没敢问下去。初七长得好看,这会儿神色却不带笑,眼角下面还有一痕鲜红的印记,又穿着压抑的黑衣裳,他有些害怕,就回头朝着乐无异招招手跑开找爹娘去了。
乐无异盯着他那个方向,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青年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初七走过去。
他方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初七站在那儿,那人身影笔直笔直的,和他目光撞上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眸子动了动。乐无异以为初七会走,可是他就一直站着,并未离开。
“你……不是说好了,会在江陵等我吗?”乐无异站在初七面前,青年纠结了一会儿半天才开口问他。
初七摇摇头说:你太华山的事办完了?
乐无异魂不守舍的点点头,他略低着眉眼,目光歪向一侧轻声说道:“我从太华山回去之后就直接去了江陵,我还以为你会在客栈等我,结果掌柜说你已经退了客房离开了。你没有留下信件,也没有给我任何暗示,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你……”
“……”
“……然后我不小心遇上了团子他们,就是杂耍团,他们说见着了前团长还有前团长的朋友,说你朝着长安方向去了。我放心不下就跟了过来,幸好你没事。”
初七说:抱歉,你担心了。
乐无异惴惴不安的说,没关系……哪有师父给徒弟道歉的。
初七说,去太华山一路顺利吗?有没有意外?
乐无异摇头道:没有,很顺利……就是夷则不在太华山了,唯一的熟人不在,山上就好像有点冷。
青年怔怔答了一句,看着初七的脸色继续小心说道:“……我去了太华秘境,见到了温留前辈。”
初七沉默不语。
乐无异索性说:“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当时太华秘境的事情,还有甘木的事情,还有师父你——你明明……”
乐无异说到此处蓦然顿住,他压抑了好大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青年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恨也没有怨怼,犹如初七在巫山遇上他的时候那样,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味道。初七禁不住想,他撒了谎,乐无异还这样,这个小公子还真是容易原谅别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乐无异问,“……就是那件事。”
初七说,开始只是猜测,在龙兵屿见到十二才彻底确定的。
乐无异说,没有办法吗?
初七说,暂时还没有找到。
乐无异说,所以你就不辞而别?
初七说,嗯。
乐无异说,如果我不找,你是不是就打算不见我了?
初七说,是。
乐无异喉头滚动了一下,青年的口气有点被噎住,渐渐带了点儿可怜的意思。他其实心头有怒火,偏偏又发不出来,只好压抑着低声说:“那现在,你是不是还是想走?我刚刚问你的,你真的……就不打算见我吗?”
初七看他眼圈都红了,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软的改了口:……大概。
乐无异反而更加委屈了,他好像不想让初七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低着头说:只是大概吗……你就那么不愿意告诉我?
初七想了想只好叹了口气,反正已经被乐无异截住了,他活了一把年纪,对于生死别离也不是扭捏作态的人:好吧。
乐无异惊讶的抬起头,他眨眨眼睛:“什么……?你再说一次。”
初七又重复了一次,一字一字口齿清晰,说给乐无异听。
“我不走了。”
他话音未落,青年已经张开手臂把他拉过去,紧紧抱在了怀里。初七的身体一点也不冷,甚至算得上温暖,胸口贴着胸口,呼吸交融着呼吸的时候,乐无异想,师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离开。
他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最后才站在这儿,在乐无异面前。
好不容易……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他想起桃园仙居图里的桃花,想起初七温温的一点浅浅笑意,想起江陵他给他系上红线的时候对方那温柔的样子。当时初七和他的心情不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初七怀着怎样决绝的情绪,可是现在乐无异抱着他青年就知道,他不会再松手了。
有些人,这一辈子就只能遇上这么一次。
初七慢慢抬起手臂,回抱住乐无异,顺顺青年的头发。
刚开始还有些措不及防,那句“我不走了”几乎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决心,以至于乐无异突然拥过来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来得及。
这时候心头的包袱好像全都卸下来了,他从前所看重所顾忌的一切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初七知道自己曾经是一个偃师,他明白生命只能拥有一次,不可复制,永不重来,生命多宝贵多重要他全都明白。初七暗暗嘲笑自己想得太多,从前明明是他对乐无异说不要辜负自己,说你从来不曾对不起任何人,到现在却好像回避自己的一直都是他。
表面上他是师父,其实乐无异也在暗示他帮助他了太多太多。
有时候年纪太大瞻前顾后想得越是复杂,反倒不如年轻人那么直接通透,无所顾忌。
这个拥抱里没有绝望,只有希望。
乐无异说:你不走就好。
乐无异又说:就让我陪你继续往下走……我不强求,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想不开也不勉强自己。我就是想为了你尽力而已。若是不这样,我永远没法原谅我自己。
乐无异说:“我,我是你的弟子。”
——“请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
乐无异好像听见肩头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一双手抚上他的额头,又缓又温柔的力道,就连那人的声音都好像刚刚从温水里捞出来,让他几乎没法呼吸了。
“嗯。”
青年这一生做过多少努力他数不清,有时候如愿了,有时候是遗憾,只是他还是不放弃的尝试着。不求结果,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能够一次一次不如人意还能保持一颗这样的心实在太难了,初七曾经在流月城见过许多人被无望的黑暗和疾病折磨得没有棱角,再也站不起来。
他只希望乐无异能一直堂堂正正的站着,永远是那个骄傲明亮的年轻人。
他不能辜负乐无异,这时候这是他能为乐无异做的。
他的徒儿……有他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道,跌跌撞撞艰难,却又坚信不疑的坚持着。
他是他的师父,天下间哪有师父不帮着徒儿的道理。
初七低低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即便乐无异他看不见。
——“为师相信你。”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一束光亮握进手心里。
只要这一束光,就已经足够从孤冷长夜化为春融意暖。
他的心花,又重新开放了。

【64】
乐无异带着初七回了乐家。
再次见到初七傅清姣和乐绍成都没有开始那么不知所措了,初七也不是第一次过来,这段时间过来其实傅清姣还是心里将他当做谢衣这个人的。尽管初七的模样和着装都有些陌生,傅清姣原本也洒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也没多说就帮初七安排了客房,嘱咐他好好住着。
初七没有什么行李,看了看客房就出来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庭院。
庭院里有一些花草,只是秋日渐近,已经看不到多少颜色了,无论当初多么明丽的花朵,最终都逃不过消亡。不管是多灿烂的生命,也终究有凋零的一日。心中惆怅,其实生生死死初七不是第一次经历,他也不是因为死亡感到恐惧或放不下,他只是想若是多有一些时间能够陪陪乐无异就好了。
他这一生都按着自己所求之道行走,从不违背初心,原本还以为问道便是一等一的重要事情,现在让他恋恋不舍的又多出一个乐无异。
……他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
初七便这么静立了一会儿,他的身材颀长好看,风吹过的时候花枝树叶都在轻轻摇摆,偏偏他一动不动站得笔直,仿佛亘古不变似的,乐无异走进庭院的时候看着他的模样太入神,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初七偏过头看他,青年才回过神走到他跟前:“那个……客房住着还习惯吗?”
初七点头说道:很好,让你们费心了。
乐无异摆摆手连忙说道,没事没事,而且我娘也挺喜欢你的,她说没想过我还能把你找回来,又说找回来就好,人活着总比死了强。
初七轻轻嗯了一声,乐无异看他站在院中四下看着,就说这些花草都是娘种下的,小时候我不懂事,金刚力士做坏了,就在庭院里乱撞,打碎了好几盆,后来还被我娘狠狠骂了一顿。乐无异说完之后又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说道:“其实现在也没长进多少……但是再也不会傻站着挨骂了,被发现之前就赶紧逃得远远的,等娘消气了再回来。”
初七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笑,调侃着说,你还是孩子呢?
乐无异想了想道,至少在我娘跟前永远都是。
“娘种下的花大都是春夏才开,这都要入秋了,也看不成什么了。不过没关系,来年还会再开。”
初七的声音漂浮一般的:“是啊,今年的花没有了,来年还会再有,再等一个冬天就是了。”
万物虽然有凋零的一日,但熬过一段,就还有复苏的时候。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永远都没个尽头。
“别说是一个冬天,就算是一年两年十载八载,不管多长时间,我都愿意陪着你一起等下去。”乐无异笃定的口吻在耳边响起。
青年拉过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初七的掌心,又顺着掌纹一路划上去拉紧了手腕。隔着袖子他能感觉到那条红绳还系在初七的手腕上。
乐无异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秋意,他眸子里盛着的还是暖暖柔柔的春光,化开了一天一地。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真怕你死,真的很怕。可是我更害怕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有为你做一丝一毫的努力,没能给你哪怕一点点慰藉一点点好,甚至更怕你会悄悄离开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东西,比死还让我恐惧。”
“百年前在捐毒,三年前在神女墓……我都知道,你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死,你是我师父,我从来没把你想成一个软弱的人,其实你的意志那么坚强,根本就不求别人安慰。我也没想过试图说服你,告诉你我有多害怕多难过,亦或者用可怜的眼光打量你。有些事……就算我不说,我知道……师父你是明白的。”
“是生是死也好,是快乐是难过也好,我只是想陪着你,陪着你面对每一件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和你一样高大,一样坚韧。你能撑起的事情,我都能和你一起撑。”
乐无异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没入初七的心口,好像柔软的刺令他心头发疼又拔不出来。他几乎要被乐无异温柔的口气淹没了,可是他还是想听,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最后乐无异只是握着他的双手,牢牢锁住他的眼睛:“我就是……舍不得你。”
初七半晌都没再说什么,乐无异话说完了就看着他,开始还态度坚决,后来见初七久久没有回应就开始不安。青年握着他的双手动了动,几次想松开,却又握得更紧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盈盈而动的时候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潭春水。
又好像小动物一般,温顺又带着点儿委屈。
最后初七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来,他抽回手,先是摸摸青年的头发,又轻轻捏捏他的脸蛋。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他的言语和笑容都是由衷的。
无异能这么想,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他一直不希望给乐无异造成太大的精神负担和心理压力,他害怕乐无异知道真相以后痛苦不堪,执念不放,又害怕乐无异用那种可怜同情的情绪对他。这样对乐无异多少有点过于狠了,可是乐无异是他的弟子,他相信他能做到。
……青年就真的令自己足够坚强。
“我原本就知道,我选徒儿的眼光,错不了的……”
初七喃喃说着,淡淡弯弯唇角,细细眯起眼睛瞧他。初七看着他模样有欣慰有骄傲,还带着几分痴迷。
一直说话坚定口吻严肃,如同长大了许多岁的青年那一刻蓦然放松了神态,眼睛红了红,突然就小声哭了出来。起初只是啜泣,初七轻叹了一声,摇摇头想着年轻人果然经不得夸,却还是带着笑的将他拥入怀中抱着,任凭青年的眼泪滚落,灼痛脖颈。
“师父你不知道……刚开始我有多难受……”
刚开始有多难受,他都忍下了。
他知道师父不愿他这样,所以他强行压下所有的痛苦,努力让自己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消化所有的负面情绪,变成师父希望的模样。他明白初七的想法……初七就是希望他不要执念太过,他告诉过他,永远记得为自己想,永远记得向前看往前走。
他的师父……这个时候,还逼着他又成长了一截。
初七眼睛也发酸发疼,只是他为人师表,掉起眼泪来总不好看。
他小声安抚着乐无异说:都过去了……
这算得上和煦的一句话却好像更戳中了乐无异的痛处。许是压抑太久,这时候爆发出来的情绪令青年显得格外软弱,他只是一边小声的哭,一边努力让自己把眼泪止住,纠结一番下来脑子都糊涂了,就知道紧紧抱着初七不放手,含含糊糊的唤着他师父,一声又一声。
“唉……”初七声音温温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乐无异答非所问,弟子没有让你失望。
初七的手指穿过乐无异落在后背的头发,默默顺着,低低软软的唤了一声无异。
脖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回答。
初七被戳得心头都塌了一块,声音都差点发不出来,鼻尖发着酸。可是他还是坚持着用最温柔的口气,对着乐无异把话说完整了。
“你是我最好的弟子。”
——“你一直,都是为师的骄傲。”

【65】
乐无异推开屋门的时候傅清姣正坐在桌边,手边放着针线筐,手里还拈着一根缝缝补补。见到乐无异进来她微微笑了笑,又说天气要入秋了,来试试娘给你裁制的衣裳,料子是今年新买的,特别暖和。
乐无异抓抓头发走过去,傅清姣扶着他站好,将未成形的外衫在他身上比划比划。
傅清姣眼睛弯弯:“尺寸都没有错。自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弄不准。”
乐无异说着谢谢娘,想接过那件衣裳仔细看,傅清姣又说小心点针头还在上头。
乐无异个子又拔高了不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投下一片灰色阴影,傅清姣想刚到长安的时候无异还只是个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以后他若是再毛手毛脚打翻了花盆,好像也不该狠心责骂了。
乐无异见她发着呆,就问娘在想什么。
傅清姣勾勾唇角,抬高手臂摸摸乐无异的脸蛋:“异儿长大了,娘以后啊,不会再骂你了。”
青年低着头看着傅清姣,情不自禁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怀中的身体现在抱起来只觉得娇小许多,乐无异低声说:不,我永远都是娘的儿子,若是我犯了错,娘打也好骂也好,都是应该的。
傅清姣叹了口气,说傻孩子。
乐无异和她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傅清姣见他欲言又止的,就问还有什么事。
乐无异说:“娘从前是南疆天玄教的人,知道蛊虫吗?”
傅清姣说,知道一些。
乐无异眼睛亮了亮说道:那孩儿有一件事想问娘亲。
他将初七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紧紧张张的问道:娘……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傅清姣锁着眉说,当初谢前辈伤重濒临身亡,不得已才以蛊虫接续生命,如今蛊虫活不长久……除非你能找到天下无双的灵药治愈,否则……
她犹豫着抬头看着乐无异。
青年摇摇头轻声道:“在太华秘境……甘木已经用尽了,我,娘……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傅清姣说:我从前跟随师父的时候,曾经听过一种法子。不知是否可用。
乐无异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是什么方法。
傅清姣为难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方法……恐怕……”
乐无异拉着她的袖子,恳求道,娘,你在犹豫什么,不管是什么办法,总要先说出来啊。
傅清姣拂开乐无异的手,背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南疆曾经有一种咒术,因为练蛊师同自己的蛊虫往往灵力相近相融,因可以同一的灵力延续蛊虫一时性命,当时豢养蛊虫的时候,一些炼蛊人便用过这样的方法。只是这种咒术消耗过于巨大,又需要施术者与蛊虫灵力契合,但结果或是折损寿命,或是力竭而亡。”
“蛊死了,再养就是,除非是一些十分珍贵,无可替代的蛊虫,否则不会有人用命去填补这一时半刻。”
傅清姣说罢转过头看着乐无异说道:“你灵力属金,和谢前辈并不相同……若要他活着,除非……”
乐无异怔了怔,接口道:除非,牺牲别的人?
傅清姣点点头,继而又轻轻叹气,世人哪个不希望活下去,谁又会甘心献出自己寿命给别人呢。
乐无异眼中的光熄灭了,青年模样有些迷茫,他往后退了几步,也怔怔说是啊怎么会有这样不公的好事。
傅清姣说,异儿,你不要泄气。我看谢前辈现在身体尚好,蛊虫衰竭的想必十分缓慢,若是好好找找,天下之大,不会没有办法。
她伸手搭上乐无异的肩头,忧心的瞧着青年形容黯淡的模样。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她最了解,给他一线希望却又生生掐灭,实在过于残忍了。只是她不能欺骗乐无异,有办法就是有办法,只不过……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乐无异回答说:放心吧,娘,我不会放弃的。
傅清姣长叹道,为娘怕的不是你放弃。
乐无异抬起头问她:那是什么?
傅清姣放在他肩头的手慢慢收紧,她的目光落在乐无异的眼底,乐无异只看到满眼的放心不下。他从前离家那么多次,都没有见过娘亲这样的神色,甚至就连忧心他性命却还是放手让他去和流月城对抗的时候,这样的担忧也从来没有过。
傅清姣说:不管命运如何,爱惜旁人,也爱惜自己。
她指尖有些发颤,轻轻将乐无异凌乱的几绺头发理顺,目光垂了垂。
——“不要伤害任何人。”
乐无异握住她的手,他终于明白娘在担心什么。
青年说,你放心。
他展颜笑了笑,又倾身抱住了眼前人,安抚道:异儿是你养大的,娘的心意,我都明白。
母子相拥的画面映着灯光摇曳,在窗棂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初七隔着窗望着那两个人影,他原本只是经过,并没有偷听的意思,这个时候也不好继续呆下去,就离开了。
初七走入院中,头顶是明亮的月光,院子的角落里还放着几块水精,发出淡淡的光线。
光芒刚好照亮地下这片不大的空间,柔柔和和也不伤眼睛。
有一块光淡了,初七就过去注了一些灵力,看着它重新明亮起来,初七慢慢露出一个笑。
“师父。”
乐无异正好走进院子里,看到他手里还捧着水精,刚刚远远瞧见初七在注入灵力,乐无异就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了。夜色清凉如水,这个时候初七又那么淡淡站在他眼前,水精将初七的面容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唇角还带着没有收起的笑容。
眼前人仿佛那干净皎洁的月光,又好像温温的泉水,淌过乐无异的心头。
初七将水精放回原处,乐无异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初七问他水精是做什么的。
乐无异说,我爹半夜练剑,他不点灯,就容易碰坏我娘的花花草草,又不安全,我就弄了这个给他。
初七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说不出话来。乐无异满腹心事模样复杂,初七也不揭破,便这么干站着。逆着月色和繁星不知道过了多久,覆到身上的月光都好像白霜一般,就在初七忍不住想纵然什么都不说,和乐无异这么并肩看着月亮也很好的时候,乐无异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青年开始还磕磕巴巴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把心铁了下来:“我刚刚在我娘房间里,感觉到你的灵力流动了,你当时……就在门外,对不对?”
当时听到乐无异和傅清姣的谈话他吃了一惊,当下也许是忘记了控制好气息,竟然被青年发觉了。
乐无异居然没有当面说穿,一直到现在才过来问他……
初七不是偷偷摸摸之人,既然被发现了,也没有隐瞒,先是承认,然后又说,“我不是故意偷听。”
乐无异点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和初七拉开了些许距离。
静得连同呼吸都能听得明白,更何况乐无异的呼吸不稳,带着一丝慌乱。
青年艰难的瞧着他,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66】
初七瞧着他,容色被月光染上一层浅浅光华,他先是错愕,继而展颜一笑:“没关系。”
乐无异艰涩的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初七只好有些无奈的凑近他,一边走一边说着:“哎……你怎么又成了这副样子。”
乐无异往后退了一步,执拗的望着初七,青年摇着头坚决道:等等,你让我说完。
初七犹豫了一刻,暂时放弃了说服,听乐无异怎么说。
乐无异说:“从前我一直都觉得人的命运只要肯改变,就一定改变得了。可是闻人的师父回不来了,仙女妹妹变成了露草,夷则无论如何都要冒着生死去争夺那个皇位,还有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的偃甲师父……我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到头来反而是他们教会我不问结果,但行此心。”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我所要的,所满足的不仅仅是这些……我也想保护他们啊。”
乐无异露出挣扎的样子,好像困在笼子里的小兽,他疯狂的撕咬命运的囚笼,却无法挣脱。初七才蓦然想起,至今乐无异都是只能看着那些事发生而无力回天。
“……就好像现在明明有方法可以救你,却要伤害别人……流月城那名女祭司,那个瞳,还有离珠姑娘,他们的处境我都明白了——可是易地而处,我却做不到……我,我恨我没办法做到……”
乐无异的声音愈发坚决,急促得如同绵密的雨点砸落下来,初七只是看着乐无异说话,他的样子明明很难受,肩头都在发颤,整个人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静得仿佛凝固。
初七从前一直觉得时间在乐无异身上是凝固的。
时间能够改变许多事情,掌管万物荣枯。时间令人衰老,或是令人绝望,然而却从不曾将这一切落到乐无异身上。就算是被压弯了脊背,乐无异也会跌跌撞撞的爬起来,然后顽固的,坚持自己的心。
初七温温的眸子望着他,他说无异。
乐无异低声道:师父……我……可是,那是别人的命。
初七说:你做得对。
乐无异摇摇头,露出无助的表情,“师父,弟子该怎么办?”
初七说,你认为你应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柔和的话语流淌着,渐渐将乐无异的世界填满。
初七说:“你所认为的保护是什么样子的?”
“保护并不一定是保命。每个人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偃甲谢衣虽死,但他袒护了自己的道;阿阮虽化为露草,可是她从不为她的一生后悔;夏公子冒险去争权逐位,那是他有他想改变的东西,想要变得强大。你身为徒儿,铭记偃甲谢衣的道尊他为师,身为朋友陪伴着阿阮令她快乐,身为知己对夏公子成全让他放手一搏……”
——“这一切的一切,何尝不是保护?”
乐无异说那你呢。
初七稍微笑了一下:你说过会陪着我,对我而言,你现在觉得快乐,未来也能够好好生活,就足够了。
话题似乎过于沉重,初七拍拍乐无异的肩膀,复又将青年的手握紧手心里。
初七宽慰道,“其实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在海市遇上叶海,那家伙给我施加了一个延缓死亡的小咒术,其实离开龙兵屿的时候十二也教我一些方法压制蛊虫的躁动,所以真的没有那么可怕……无异?”
乐无异倏然凑近他,将他拉近了自己。
“别说话。”青年低声道。
初七就闭口了。
一个软软柔柔的吻落在他眼睛上。
乐无异正在吻他,青年站在他跟前,稍微踮着一点点脚。
初七感觉被小动物舔了一口似的,他顺着乐无异的动作阖上眼睛。他能感觉到乐无异的唇覆在上头的温度,从温暖逐渐变得火烫。这是一个不加欲念十分单纯的亲吻,含着怜惜安抚,小心翼翼。乐无异的动作在颤抖,连同他放在初七肩头的手都颤得明显。
舌尖舔吻过眼睫,扫过他眼睛下方魔纹的红痕,心尖带着点麻麻的刺痛。
乐无异没去看初七的反应,怀中太安静了,连同亲吻的味道都是平淡安静的。
他还尝到了很小成分的咸味。
乐无异没说穿,他最后偎在初七的耳侧,轻轻说话。
“那我陪你活着。”
他把音调压得那么低,那一刻初七竟以为是在做梦。
初七低声轻叹,唇角弯起一个细细的弧度,盛满星芒的眸子瞧着乐无异,继而伸手覆上乐无异的眼。
他凑过去碰了碰青年的唇。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天晴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那时候在巫山,初七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满眼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初七仿佛是迷失在途中的旅人,未知何去何从。如今他已经找到了最明白的答案,最确定的方向。
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再苦也是甜的。
他曾听说过,许多事情其实到了最后都是好的,现在觉得艰难困苦寸步难行,是因为没有走到最后。
他相信乐无异会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他也决心自己要陪伴着乐无异。
明天,总会是晴的。
……
这一次在长安逗留稍久,谁都没有急着走,很快秋季便越来越近。
长安落起了雨,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绵绵密密刷洗着这座帝王脚下的城池。
定国公府来了客人,他一身普通的衣裳,伞下的面容也是深邃沉静不夹喜怒,乐无异站在门口看着那人嘱咐随侍离开,从从容容踏进大门。
朝堂风起云涌起落无常,夏夷则曾说他一旦步入那个权力的中心,再次相见,只怕会面目全非,变成你们不认识的模样。
江湖再见,乐无异看见的好像还是昔日穿着加厚道服的青年人,那个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的风流少侠。
乐无异朝那个方向点点头,挑挑眉毛说夷则。
对方道:无礼,称在下夏公子。
乐无异说:有完没完,你怎么不叫一声“无异”来听听?
夏夷则失笑道:好久不见。

【67】
夏夷则正从别处过来,路过乐家就顺道拐了过来。他穿着的并不是皇家的衣裳,一眼瞧去装束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眉间的凛冽和尊贵之气却不能掩饰半分。自从回归到争权逐利这样的漩涡里,夏夷则开始飞速的成长着,再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诬陷诟病的三皇子。
他原本就聪明,这个时候玩起心计,朝中的重要势力在他的周旋之下开始飞速暗中向他靠拢。
实权在握,能力增强,令青年模样更加严稳。他平时都好像带着面具,很少会笑,也很少说话,也只有面对昔日的同伴会卸下防备,一如在太华山棋盘对面下了一半投子认输的那个夏夷则。
青年皇子将雨伞收好支在门边,看乐无异抱着手臂瞧他。
乐无异笑了笑,他口气有些怅然:“你穿上这身衣裳,我差点认不出来。”
夏夷则理了理被雨稍稍打湿的衣摆:“在下何尝愿意如此,只是这身衣裳……不得不穿。”青年皇子私下瞧了瞧,才跟着乐无异进了屋门,夏夷则的严谨灵敏一如往昔,直到安全了才轻轻松了口气。
“我原本想着早些过来看你,只是后头有人跟踪,好不容易才甩掉。穿着平民百姓的衣服,乐兄你说差点认不出,可盯着我连骨头都恨不得看透的可太多了。”
乐绍成好歹曾经也是朝中重臣,夏夷则来此愿意其实只是看看乐无异,却因为乐绍成的名声也要小心避讳不敢暴露,只怕给好友一家人惹出麻烦来。
乐无异说,“我也知道,什么事情能难得过你?”
夏夷则摇首低声道:是啊,这一生最艰难的无外乎抉择之时,从我打定主意要夺这皇位,将天下收于手中开始,今后如何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了,争夺皇位虽然凶险,可比起从前的那些危险,又算什么。
大皇子二皇子不过都是庸才,怎能与夏夷则相比,而对于他那个所谓的父亲,他更不准备留什么情面。
他想要的,其实有九成把握。
只是他失去的……却也太多了。
得到与失去从来都没法衡量,孰轻孰重,没有人能说个明白。青年只知道母妃去世,他选择易骨,又不顾师尊劝说踏入这趟浑水,他便只有争所能争这一样了。尽他所有,翻覆这命格,拿他应有的一切。
乐无异说:“夷则……”
最后青年皇子也只是低低一叹,说哪怕有了河山万里,母妃也不可能再回来。
乐无异点点头,神色灰暗起来,摇头说道:“你母妃,定是希望你何时何地都能无惧无悔,平安快乐。”
这个话题有些哀伤了,夏夷则也不想多说伤心事,岔开话题。
夏夷则说,你前些日子的事情,我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次来定国公府,也是想亲自对你说。
乐无异惊喜道:“夷则你想到办法了?”
夏夷则点头说,是,麻烦你请谢前辈过来,我再与你们说。
乐无异请夏夷则到自己房间,又叫了初七过来。
夏夷则说:“是这样的,我从前去太华秘境的时候,温留前辈与我说甘木一事,我曾经听他说起,世间还有一种比甘木更为强大的疗伤草药,名为龙血草。温留前辈只是顺口一提,我想应是不错。”
乐无异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夏夷则说:不知道了。我又托师尊问过温留前辈,只是他也只知其名。传说龙血草生于不周山龙冢,龙冢乃是应龙寿终之地,龙血草大约便是由应龙之血灌溉而成,若是能得到龙血草,谢前辈体内伤愈,蛊虫死活,自然与他无关了。
初七闻言略略思索,点头道:似乎可行。
乐无异听他一番话顿时看到了希望,“真的?那我就去找那个什么草……”
“等等——”夏夷则拉住他道,“我所知晓的不过只是传言,况且据说不周山在西北之地,常年飘雪奇寒无比,非人力所能到达,若是贸然过去,只怕变数太多。乐兄,不可冲动行事。”
初七也是摇摇头说:夏公子既然已经说明解决之法,却也不可莽撞行事。
乐无异抓抓头发说我只是一时有些激动,师父你怎么也开始说教我了。
初七说:“为师都不急,你急什么。”他又蹙眉思索片刻,复问夏夷则,“你方才说,龙血草是以应龙之血灌溉生长?”
夏夷则说,“应是不错。”
初七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夏夷则眼前,心想幸好当时没有真的算作还债抵押给叶海:“这是我去往龙兵屿途中,鲲鹏在南海发现的。”
夏夷则身为妖类,又博闻广识,眼前之物虽然因为年代太远折损了光泽,却还是能够一眼认出。
“……这是龙鳞?”
乐无异连人和妖都分辨不清,看到初七手中那片薄薄的黑色事物忍不住伸手去摸:“龙?喵了个咪,还真的是啊……这东西要是用作偃甲材料,不知道行不行,只是一片也太少了……”
“……”夏夷则被他的话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看初七也是一脸不知如何应对,才咳了两声说道,“龙鳞岂是等闲事物,在寻常百姓眼里龙也不过是传说罢了,如今你竟想着用它……你……乐兄,你当真与众不同。”
乐无异无辜瞧了夏夷则一眼,方要辩解,初七已经继续说了:“这东西本是跌落于南海深处一角,鲲鹏经过的时候有所感应,我见它躁动不安好像发现了什么,就放它去找了。看样子……已经是不短的时间了。”
夏夷则说:“龙也是上古之时才有传说中的神兽,世事变幻,那时到现在沧海桑田,亏得是在广袤南海,否则还不一定被埋在哪里,归于何处,许是消亡也说不定。”
初七说:是啊……太多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更改,万事万物,也总有尽时。
他们两个文化人一番叹息,乐无异听了一会儿也不跟着他们拐弯,直接过滤重点,他瞧着初七手中那枚鳞片:“师父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由它探到关于龙的消息?然后……找龙血草,也更有把握?”
初七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正是如此。
夏夷则忍俊不禁,调侃道:乐兄,总算是跟上讨论节奏了?
乐无异瞪着夏夷则说:你少瞧不起人,有本事我们比一场啊,敢不敢?敢不敢?
夏夷则说:乐兄将来还有要事在身,在下可不敢耽搁。
夏夷则与乐无异又小吵两句,他此时身份出众,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也不便在乐府待得太久,谈妥了事情便提出辞别。乐无异送他走到门口,外头的雨尚未停歇,夏夷则还是如来时一般撑起那把伞,回头朝着乐无异笑了笑。
夏夷则说,乐兄不必远送。
乐无异说,夷则,多谢你。
夏夷则说,本当如此,何须言谢。
他站在门口,所朝方向远远看去,还能看到宫殿富丽堂皇的穹顶。整个长安,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看的房子,也再没有比那更高的围墙。
乐无异说,保重。
夏夷则说,彼此彼此。
他挥挥手,便走远了。青年的步子很快,直挺挺的朝着那碧瓦宫墙。长安的街道纵横交错,雨水又把天地染得朦朦胧胧,很快夏夷则的身影便模糊了起来,继而便看不见了。

【68】
——“你天天来给我弹琴,我不能报答什么,等到有一天我修炼成了通天彻地的应龙,就让你坐在我的龙角旁边吧,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
风景如画,正是榣山四季风光最好,清风透着落花余香,崖山上水湄边,尚余琴声袅袅,不绝如缕。
金色眼瞳的水虺摇摇尾巴,他说:你弹奏的乐曲,总是好听的。
身边人一身白衣,温和的眉眼静静眺望着远处山崖飞瀑,笑了笑说:山中岁月长久,不知外界枯荣,奏乐怡情,又有你陪伴,高山流水,也足够了。
那只虺俯下身体,细细听着未绝于山间的琴音,眸子闪了闪,悠闲惬意。
“我就快化蛟了。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再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那双金灿灿的眸中盛着榣山天地,天高地远,他喃喃说着,“你我之约,总算又近了一步。”
白衣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目舒展,他慢慢露出微笑:“悭臾,你志向高远总是好的,结识这数百年,口气还是一样大。”
被唤作悭臾的水虺显然很不服气,他说我生有金色眼瞳,肯定是要化作应龙的,我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将来通天彻地,自由自在。你总说人的命数早就刻在命盘上不可转变,可你也说了,活着的时候尽力而为,让自己过得快活,不至伤心失落。
对方点点头,好友还记得这番话,我心甚慰。那我可要等着数千年之后,你的龙角旁有我一席之地了。
悭臾有些得意,“那是当然,到时候我化作应龙,四方天地尽收眼底,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低低笑了一下:“好啊,那今日之约,我永世不忘。”
山间又再次浮起幽幽琴声,恍如五彩斑斓的蝴蝶,撩起一片水色天光。
岁月恬静,就这样过了百年。
百年,镜花水月只是转眼。
那一年天皇伏羲不满人间种种,率众离开人界,登天而去。
他纵然眷恋榣山风物,却也只能同昔日好友道别,依依不舍,追随而往。
之后人间三百年匆匆转眼,榣山早不是当时风景,寻寻觅觅,沧海也变成桑田,昔时旧物却也随着时间化作烟尘,寻觅不到了。
水虺早就化蛟,离开了榣山。
数年前过去,人界南海有黑龙戏水兴波,招来民怨。天帝伏羲派遣仙将前去惩戒,然而黑龙却将仙将打伤,匆匆离去。
与仙将争斗的时候,一枚龙鳞自身上脱落,沉入南海水底,沉眠于深海一角,无人发现。
……
“师父你说,他们后来的约定实现了吗?”
初七摇头道:通天之器输入灵力,所能读到的记忆仅止于此,往后如何,为师又岂会得知。他与太子长琴友情甚笃,既然立下约誓,想必就不会食言。
——“乘奔御风,看尽山河……真是,极美的约定。”
乐无异说,这样的约定,恐怕会记上一辈子吧。
初七笑了笑:“有些诺言不需刻意牢记,也能深深铭刻,日思夜想,恐怕早就成了习惯。你学习偃术行遍天下,不正是你自己对自己的许诺吗。”
乐无异点头说,那也是。而且……我还答应了师父。
在通天之器的幻境之中,他对着谢衣幻影说出的话发过的誓,一刻都不敢忘记。
——师父,弟子在这儿。你交代的每一个字,弟子都会牢牢记住,至死不忘。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当日夕阳染红了天际,环境中花开流水,恍如世外之境。
青年在那抹幻影跟前跪了下来,他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眸子,看那眼睛里温和又带着笑的光彩。听着明明是已经布置好的,任何进入通天之器的人都可以听到。然而却又近在耳旁,好像是早就等待着他,为他一人而说的话。
夕阳慢慢下沉,光线明暗交叠,连同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起来。
虚虚实实,在时间的流淌之中愈发难以分辨。
那幻影从从容容说着话,内心的遗憾也好,快乐也好,满足也好,托付也好,一一陈述,交给那个他并没有机会结识的陌生人。
即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可是青年听得很认真,字字句句铭刻五内。
如同一个不容侵犯的,神圣的仪式。
师父,弟子在听……一直……都在听你说话啊……
乐无异想起那日情景,他轻轻摇头,望着初七说道:我还以为,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谢衣,让他知道,他有一名弟子,愿意承他意志,牢记于心。
“还好……你活过来了……”青年喃喃说着,唇角露出一抹笑,“还好你都听见了……”
初七揉揉他的头发,又说:好徒儿。
应龙的线索就此断绝,通天之器能看到的也不过是这么多信息,初七想了想,说或可前往南海寻找线索。民间流传下来的故事传说甚广,说不准会有那条黑龙之后的传说,如此也当游山玩水,无异你意下如何?
乐无异说,我都听师父的。
初七又说,今日清晨,叶海送了一只偃甲鸟过来,约我前往广州一会。广州正好也地处南部海边,叶海是我百年的好友了,不知他找我是为何事,就随为师一同见他一面吧。
乐无异点头道:“那好吧,我也想见见那位前团长大人,不知道师父的至交是什么样子的人。”
初七微笑说:“那今夜便好好休息,我们趁早启程。”

【69】
夜晚格外静,月色如练,一条星河铺展天边,荧荧发亮。
乐无异站在初七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屋门却从里头打开了。初七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看乐无异站在门口还保持着举手叩门的姿势,又看青年见到他一时惊诧,初七只是淡然的眯起眼睛,让开一条路:“愣着做什么,进来吧。”
“啊?哦……”乐无异连忙点点头走进去,在桌边坐好。
初七也在桌边坐下来,“茶水已经冷了,不适宜再喝。无异,有什么事吗?”
乐无异抓抓头发,要摇头道:“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初七侧过脸:“紧张?”
“……嗯。”乐无异的手不自觉拉了拉自己的衣摆,脑袋微微垂下,琥珀一样的眼睛有些迷茫在里头,混混沌沌的:“明天就要去广州,我有点担心师父。”
初七一语点破:“你怕失望?”
乐无异闭了闭眼睛,索性点点头,复又张开眼看着初七,眉头轻轻皱着:师父你想说教就尽管说教吧,弟子一定洗耳恭听。可是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会紧张害怕……也会担心师父啊。
“你这傻孩子。”初七忍不住去捏乐无异的脸蛋。
“为师就不说教你了,有期许因而害怕失望本就是人之常情,纵然是为师,心里头也不免会有。”
乐无异说,师父也会?
初七哑然失笑,怎么不会?只是……
“只是若不尝试,只会有更大的失望啊。”初七说的时候眼角含笑瞧着乐无异,唇角边的弧度温温柔柔的,好像是绽开的桃花一般好看,惹人安定的力量几乎将乐无异的担忧抚平了大半。
青年敛起神态,“师父说的是。”
这一副忠心不二好弟子的样子让初七忍俊不禁。他现在不如从前那样的心态了,若是百年前的谢衣,像乐无异这般倒贴过来又这么听话的徒儿,一定是要抓去干活奴役个十遍八遍的。
初七兀自笑笑,心头微微叹气:只是现在,怎么也舍不得啊。
“你要是有这个闲心,就过来帮我收收行礼。”初七说着从桌边站起来,他的衣物和一些伤药杂物之类的还堆在一边,没有收进包裹。让徒弟干活的心思既然想起来了,就狠心稍微利用那么一下。
乐无异自然是甘之如饴,他站起来连声说着好,就开始摆弄初七的行李。初七也不动,就看着乐无异装东西,年轻人手脚又快又麻利,可比他自己弄的时候效率高多了。看着乐无异埋头苦干的模样,又觉得一路走来只觉得乐无异有些可爱,现在似乎更可爱了。
“嗯?”乐无异收着东西看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木质盒子。
体积也不大,只是初七寻常用什么他几乎都知道一些,这东西却从来没见过。
乐无异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师父,这是什么?”
初七说:“这个啊,是十二给我的,另外他还给了我一些炼蛊时候用的草药。”
乐无异见初七同意了,就打开盒子,继而脸色忍不住一白。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几根针。
现在初七几乎不会隐瞒乐无异任何事情,他看乐无异手有些控制不住,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是被吓到了,忍不住走上前。这时候反倒是他开始宽慰乐无异:“这个啊,只是压制蛊虫发作,延缓死亡的,我之前也和你说过。”
“……”
“从龙兵屿回来之后我试过,我用的频率不高,十二这样方法确实很是有效,这孩子不愧是瞳的弟子。其实……这件事早就应该告诉你了,只是,实在抱歉。”
乐无异想了想说:“那上次在长安,我去你房间找你……看到你,那个……”乐无异说道此处还是觉得有些脸红,他只记得看到一点点初七的肩头,皮肤有些白,当时被烧得别的细节都忘了追问了。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初七就已经开始瞒骗他了。
而他居然过了那么久才发现。
“咳咳。”初七想起当时的经历也有点儿尴尬,差点被抓包不说,好像还让好徒儿看到了一些不适合的……
“总之,今后有什么事情,为师不会再隐瞒你。”初七将针盒接过,合上盖子,从容放入行囊。他转头对乐无异抿了抿嘴唇,眸子微微低垂,神色在屋内的烛灯下柔和温暖,晕染上淡淡的颜色。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诺言。
乐无异想了想,犹豫着望向初七,低声说:“师父,我……能不能看看……”
他指了指初七的胸口。
还是不放心?
初七稍微皱了下眉,这一次他却犹豫了,沉默着什么都不说,方才还坦然的容色此刻浮现出一丝挣扎。这样的为难持续了许久,乐无异在一边看着都不忍心,最后青年还是有些舍不得,连忙摇着头说没关系师父若是不愿那就……算了……
“无妨。”
初七的样子放松了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衣襟解开露出半片胸膛。
其实十二那样的方法不会留下痕迹,初七的皮肤称不上好,许多地方都留着淡淡的疤痕,想是从前执行任务时候受伤留下的痕迹,只是都比较浅。只有左侧的地方,从心口往下一道极深的狰狞伤疤蜿蜒而下,没入更下方的衣襟里。
初七的模样有点尴尬,他想张口说点什么话,最后也没说出来。
那道伤疤好像是一条铁铮铮的证据,提醒着他从前被剖开过胸膛,身体里被塞入了蛊虫和偃甲,再也不是一个常人。他百年间从未生出这样的疑问,沈夜和瞳也不可能告诉他,所以他至今都不知道,当时谢衣重伤垂死被改造成活傀儡的时候,瞳有否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然而会因欢喜而欢笑,会因悲伤而落泪,他与流月城一部分傀儡人想必,已经足够幸运。
幸好……没有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揉了揉乐无异的发,又拉着青年的手安抚着。
乐无异好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雏鸟一样不稳定,青年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就全明白了,他挣脱初七的手指,认真帮他把衣裳重新系整齐,继而抿着嘴唇垂着眸子不说什么。
“没关系。”
“……无异?”
“没关系。”
青年又说了一次,抬起眸子看着他。
那双眼睛如灼烧着的烈焰,决绝,笃定,深信不疑。又好像是岸边被浪潮拍打着的岩石,无论如何,都永远不会退让。那样的决心在乐无异眼中逐渐绽开,化作耀人的光彩。
“师父在我心里,和常人没有差别。”
“……”
“你……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不是傀儡。”
青年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口气有些低,低得初七几乎听不见,平日里充满朝气的声音此刻听来低哑潮湿,好像是生锈了一样,难以运转顺利。
青年一字一句对他说:你不是傀儡。
初七眼眶有些发疼,笑容在脸上难以维系,最后只能努力让自己的模样不至于失态。他伸手摸摸青年的脸蛋,“我明白。”
“无异,早些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送乐无异回去,没有抽动。
青年反握住他的手不松,乐无异声音闷闷的,有点恳求的意思,“我今晚想陪着师父。”
“……”
初七开始愣了下,继而叹着笑了笑说:那好。
一张床被两人这样躺着算得上拥挤,起先还是规规矩矩的,后来也不知是地方不够还是别的原因,等初七反应过来的时候乐无异已经连手带脚把他抱紧了。
乐无异的头发毛毛茸茸,不像他梳着发辫那么整齐平顺,蹭着脸上软软痒痒。初七睡不着,就微微侧着脸看乐无异,青年闭着眼睛,眼睫很长,扫下一片淡淡阴影。
初七忍不住又仔细看看。
黑暗中青年的脸上似乎还带点别的颜色,他抱着初七,蜷缩起来的睡姿好像是家养的宠物。
唉……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初七便慢慢回握住了乐无异的手指。
其实多少个夜晚,他也曾经因为各式各样的心事重重叠叠无法入眠。初七虽然见得多经历得多,总归也不是铜皮铁骨,就算是偃术再高超,法术再精妙。大多数时候他都想着如何回护身边的人,起先是流月城,后来听命于沈夜,现在是乐无异。然而无论回护的是谁,他心中的正义和所求之道都没有改变过。
袒护他人久了,总是忘了自己也需要被袒护。
被人这样紧紧抱着,温温暖暖的贴身还是第一次,这样的感觉,竟然很好……
虽然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感觉到身侧青年缩缩手指,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迷迷糊糊:师父,我在这儿呢……
初七心头一软,在夜色里翻了个身,面朝着青年,心满意足也阖上眼睛。
今夜,会有一个好梦吧。

【70】
第二日清晨,天还是微微亮着,乐无异准备启程之前想先和父母辞别。
他走进院子,看到乐绍成已经在那里练剑,剑光凛冽,身形却因为岁月不饶人已经没有那么利索了。乐无异想起闻人羽每次提到自家老爹的时候那副崇拜无比的神情,听她说定国公在沙场上驰骋的故事,又看着此刻不复年轻的身影。
傅清姣走到乐绍成跟前,将一件长衫披到他身上。
娘亲的模样温柔极了,低声在老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继而两个人都笑了笑。
那句辞别不知为何就卡在喉咙里,被一团酸涩牢牢堵着,他捏捏拳头,朝前走了两步。未待开口,乐绍成已经瞧见了他,张口唤了一声无异,招招手让他过去。
傅清姣上上下下看了看他,说大清早的怎么和你爹一个样子,不知添一件衣服。
乐无异抬起眼睛,望着他们:“爹,娘。”
青年停了停又说,师父的事情有转机了,孩儿……想陪着他去广州一趟。
这两日的事情傅清姣和乐绍成也知道一些,初七的情况不是秘密,他也没有隐瞒乐无异一家人的意思,所以无论是什么都据实以告。这一次出行,不知道乐无异能否圆满,更不知道要出门多久,儿子才刚刚回来,傅清姣总觉得他还没有住上几天,就又要走了。
乐绍成说:“是这样啊,无异,你也长大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要去做什么,就去吧。”
傅清姣低声说道:老爷……
乐无异说:“对不起,孩儿本应该承欢膝下,结果还没停几天就又要离开……”
乐绍成拍拍乐无异的肩膀,他笑的时候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路,声音不如当年清朗有力,岁月在里头积淀了一层一层的慈爱和心软,怎么看都不像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将领。
“说什么傻话,爹娘总是相信你的。现在反倒磨磨唧唧,小时候不愿意学剑就独自跑出家门的气势到哪儿去了?”他这样说着又揉了乐无异一把,看他的样子还是像看着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好孩子,去吧,到你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傅清姣说,“记得写信给爹娘,银票不够用了也尽管说。别光听你爹的想着独当一面,若是有困难不要硬撑,也别想着面子,爹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乐无异声音低了低:“孩儿记住了。”
乐绍成笑了笑:唉,舍不得儿子,但你总要去外头闯荡的。你和你师父都保重,该说的你娘也都说了。
乐无异点头道:孩儿明白。
他最后走出家门沿着那条街道往前的时候又朝背后望了一眼,只看到爹和娘站在门口,兀自瞧着他远去的方向,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斜长,晕染出铺天盖地的红色,他突然想起数年前那一天,他在街角遇上那个人之后捧着小偃甲鸟回家,也是看到爹娘便这么并肩站着等着他回去。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落干净,娘亲便帮他擦了擦脸蛋,然后身体一个不稳当,就被爹爹抱起来扛在肩头。
娘亲说这才刚刚搬来长安就乱跑,怎么才回家。
乐无异呆呆望着那畔,却远远瞧见娘亲朝他挥了挥手,张张嘴说了什么。
乐无异听不清楚,可是隐约看到她的口型。
这次娘亲说的是……
——去吧。
乐无异走了几步,在下一个街口,初七便站在漫天晕红的阳光下头。他负着手,背对着乐无异,衣袂随着晨风轻轻飘着,他的目光正迎着清晨那缕初阳,不用回头,乐无异仿佛就可以想象得出此刻他的模样。头顶的桃花早就因为季节落了,恍恍惚惚,却好像还能够闻到残香。
花落了,香气犹存。
但凡是在这世界上活过一次的人,总还是会有人记得的。
乐无异朝着那边快速跑过去,青年跑得很急,然后他看到初七回过头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乐无异说:“让你久等了。”
初七说:“无妨,可有落下什么?”
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继而又转过脸目光落在初七身上,摇头说道:没有。
初七说,我们这就出发吧。
乐无异随着他朝前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轻轻牵起了初七的手,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腼腆笑了笑,“走啊。”
初七跟着失笑,两人牵着手逆着光慢慢走去。
秋阳投下一缕一缕的暖色,凝滞在紧紧交握的双手上,他们的身影被映得发红发亮,影子也又长又高。
街上的人稀稀疏疏,已经有了卖早点的吆喝声,侠义榜周围已经站了几个门派弟子在商量着什么,茶馆里头传出小翠悠悠扬扬的曲子,还有面熟的人和他打招呼说哟乐小公子又要出远门啦,远远的前方塞满了光线,继而将整个长安都照亮了。
走到城郊,馋鸡化作鲲鹏,乐无异跳上它的脊背,初七也跟着上去了。
鲲鹏展翅而飞,那些过去的景色都被远远的甩在了后头,馋鸡被乐无异喂得又饱又足,个头长大了一些,飞得也更快更稳。
初七坐在鲲鹏柔软的背上,回头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河山。
“那个,师父。”乐无异轻轻唤了他一声。
初七转头问他什么事。
乐无异把他的手拉到跟前,一只精巧的偃甲鸟落在了初七的手心里。
乐无异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上次那个孩子还给我的那一只……他说,那个……”他说着说着便愈发小声,脸颊也浮上一层薄薄红晕,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清澈,定定瞧着初七。
初七点头,温声说道:我记得。
——等哪天你想起来要和谁一起看花,就把这个送他好不好?
乐无异想了想说:“上一次在鲲鹏背上,我把忘川给你,你还记得吗?”
初七露出一个细小的微笑,记得,那时你说,你想把我的初心给我。
乐无异点点头,他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初七,声音如同耳语,又温软得多:“这次……我想,我想……”
——我想把我自己的心,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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