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41-74 含番外 · 四季)

【51】


踏出太华山才感觉到时序变化,这个时候外头已经是盛夏时节了。乐无异记得他们方到太华山的时候春天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过去,当真是山中不知岁月长。
鲲鹏降落在星罗岩。
这里同多年前一样,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馋鸡收起翅膀,重新化作一团嫩黄飞到乐无异身边的时候,息妙华正从石屋中走出来,她还记得乐无异,微微一怔:乐公子?
乐无异点点头走到她身畔:息前辈。
息妙华点点头,她皱着眉看了一眼乐无异身边的初七,微微张口,最后还是缄默了。
乐无异介绍说道:这位是我的师父……初七。
息妙华眼睛张大了些,上上下下看着初七。
初七朝他点点头。
女地仙和他打了招呼,又对乐无异说:“乐公子怎么会来到星罗岩?”她又四下瞧了瞧,隐约猜到几分,眸中透出几缕忧伤来。息妙华轻轻摇头说,已经三年未见了……
乐无异听出她话中惆怅,低声说:“我……是仙女妹妹托我们来的。仙女妹妹她,她已经灵力耗尽。”乐无异说到此处依旧有些伤心,却还是将阿阮的身世讲给了息妙华。流月城一役之后阿阮的灵力流失更为迅速,覆水难收,天下间寻找解决的办法何其微茫,最后还是没有抵得过命数。
乐无异说:她说她想对前辈说一声谢谢,是因为你她才开始想寻找自己到底是谁,若不是你,她也不会得知自己灵力在慢慢流失。总之……她想谢谢你。
息妙华轻声说:即便是仙灵,想必也不想走向灭亡,阮姑娘得知真相却还愿意与我说一声谢……小仙实在不敢当。她垂首思索片刻,又说道:我这院子里还有一些补充灵力的草药,若是可以,乐公子……麻烦你带走一些种在露草旁,或可对她化为人形有所裨益。
乐无异说多谢前辈,这份心意我一定转达。
息妙华究竟是一方地仙见惯世事变幻,伤怀并未感伤太久。
女地仙说,你和你师父长途奔波,不如在星罗岩休息一两日,小仙一尽地主之谊。
乐无异本想说他们乘着鲲鹏而来,其实也没有多少疲累,息妙华却说,此地究竟是我修炼之所,灵气相比外头充沛许多,乐公子不要推辞,还是修生养息吧。
乐无异点点头答应了。
息妙华居所周围草木繁盛灵气充裕,正中有一颗巨大的灵树,正开着幽幽花朵,微微发亮。初七站在院中,仰望着那颗树,他看看自己的手心,又朝着那方向走近了些。
女地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些树木皆是灵气感染,在此处多呆一会儿,也会令你舒服一些。”
初七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锁起,并未轻易说什么。然而息妙华毕竟是地仙,比常人敏感许多,能看到更多东西,她不像乐无异那么好隐瞒。息妙华走到初七身边,看着他说:“从你进来我就发觉了,烈山部人虽然与正常人看着别无二致,但是天生擅于驾驭灵气,你的身份瞒不过我。”
她又看着初七说:“只是……你明明是活生生的,气息却似断似续不如常人,实在令人费解。你身上的灵气……又和三年前的那位阿阮姑娘有几分相似,不知可否告知小仙缘由?”
初七并未说话。
息妙华说道:“小仙并无恶意,也知道与乐公子有师徒之份的人,定然不是大奸大恶。从前阮姑娘的事情我没能帮上忙,一直心存遗憾,不知阁下能否知一二?”
初七说:灵力具体缘由我也并不知晓,我曾在百年之前被人重伤,奄奄一息,只得以偃甲和蛊虫续命。三年前我被埋在巫山神女墓底,后来苏醒复活……其中根源……或许是因为神女留下的余力也说不定。
息妙华惊声说:以偃甲和蛊虫……续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方法,可是如今是否还能找到当初替你植入蛊虫之人?
初七阖了阖眼睛说道:其实我对自己的情况早已经知晓大半,最后的结果也早就预料到了。流月城已经灰飞烟灭,当时的故人全部罹难——上仙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恐怕已经没有解决之法了。
女地仙看着他的样子,无悲无喜,好似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从前看旁人因为世间生死痛苦不已的时候,只觉得可叹可怜,希望他们不再受苦。可是这个时候看着眼前这人毫无波澜已经静心接受的样子,反倒心中更显难过。
她只是区区一介小小地仙,还没有修成上古大神那样的境地,虽然见惯了喜怒哀乐,也无法完全摒除自己的情绪。
这个时候,只觉得心头一阵发酸。
息妙华说:“我与你说说三年前乐公子他们来此的事情可好?”
初七说:请讲。
其实他当时那一路一直都是跟着乐无异他们的,后来解决了风琊就回到流月城复命了,后面的事情并不清楚。此时息妙华愿意说,他也想知道乐无异一行后来发生的事。
息妙华点点头说道:“那年我从那流月城祭司手里将他们救下,他们原本是来此地寻找昭明碎片,我想流月城作恶多端,便帮了他们一程。尔后他们从封印之中出来,夏公子身上封印崩溃变成妖形,我又察觉了阮姑娘灵力流散覆水难收之事。”
“这些事情,都是寻常人没有经历过的。半身化妖,再不能回归原本的世界,灵力四溢,很快便会死去。小仙不能体会这样的经历,却也能能够察觉当时他们的难处,当时我遗憾又为他们伤感,然而那几人却并未从此消沉。或许一直到那位姑娘化为露草的前一刻,都是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的。”
最后女地仙轻轻一叹说道:“你同乐公子明明一路同行,可是……却当真是两种人。”
初七说:“他们寻找昭明……当真是一路凶险万分,波折不断。”
初七闭上眼,仿佛想到那时候在广州相遇,乐无异是如何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说,因为是你的愿望,我们才费劲辛苦啊……
他怎么对谁都可以那么尽心竭力,不留余地……
就算是真心相待被他人颠覆,也没有想过……杀他。
他又何尝不愿继续活下去,何尝不想伴在乐无异身边。
从在巫山脚下相遇开始这段时日,他那一百年都不曾收到过那么多温暖和能量。
真实行走在人世间,看着从前的遗憾一点一点圆满一件一件放下。
逐渐从谢衣和初七的挣扎中走出来,重新堂堂正正的面对自己做当做之事。
倾心相护,真心以待,许诺会陪着他一辈子……
乐无异口中的那一辈子那么漫长那么好,他几乎都信以为真。
初七轻轻笑了笑,他摇摇头,如今这条路已经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至少在最后之前,他遇上了乐无异。
最好的……乐无异……
初七叹了一口气,恳切说道:“此事无异尚未察觉,烦请上仙不要告诉他。”
息妙华有些不能接受,追问道:你不怕他有一日会发觉吗?
初七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此事毕后,我便会找个借口辞别无异,烈山部人死后化作灰烬,纵然他那时心存疑虑想要找我对证,天涯海角,也都找不到了。

【52】
初七的眼前是一片繁华和生机,龙兵屿到底和流月城不一样,不需要偃甲炉取暖,远处的族人们看起来开心满足。被销毁了历史的前任破军祭司和新任的七杀祭司自生灭厅走出来,看着远方的场景。
“我也是到了下界才知道原来这里这么好看,想来瞳大人临终之前让我看看这大好河山是对的。”十二理了理白色衣料配饰繁复的祭司服,握紧了手中的法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
他从前还是个瞎子,瞳的治愈之下渐渐可以看得见一些影像,然后在调理下越来越清晰。说来也巧,他完完全全康复的时候正是百草谷那些修仙门派杀入的那一日……
他所目睹的便是流月城走到尽头的惨象,紧接着是龙兵屿慢慢开始的复生。那样一个轮回被他看在眼里不知如何感叹,当时只是想若是当年他认识的人能陪着他一起看看就好了。
初七点头说:是啊,若是可以,还真想多看几年。
十二看着他不说话。
初七的口气淡淡的,他问十二:“你和瞳学过一些蛊术,我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多久?”
十二有些惊讶,继而一阵叹息:“你发现了?我还以为只要我不说,你便不会有所察觉……”
初七说:自己的身体怎会没有一点感应……从复活的开始,我就发现远不如从前那样敏锐有精神,一路体力也在逐渐下降,这些东西……都太明显了。或许是神女之力积蓄三年将我复活,到现在……身体里的灵力用尽了吧。
他在巫山脚下就起了疑惑,那日乐无异趁他熟睡进入他的房间取走偃甲手杖,他那么优异的杀手竟然毫无察觉。他开始还以为是因为方才复生所以内力虚弱,但是后来随着记忆恢复带来一系列负面作用才更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
是啊……死而复生何其艰难,世人穷极一生都参不透其中的奥妙,这种好事又怎会平白无故发生。
已经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这样活过来……
十二静静开口,声音平静中有一丝沉重:“你说对了一半。”
初七问,是哪一半?
十二说:“你得以死而复生,我想确实如你所言是巫山神女残余下的灵气积蓄到一定程度发生的。后来身体状况日益恶化也是因为灵气逐渐消亡……若是这些事对的正如你所言,只是……我想神女之力复活的……并不是你。”
“……”
“神女之力复活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体里的蛊虫。”
十二吸了一口气,对初七如是说。
初七喃喃重复了一次:“蛊虫……”
“瞳大人生前的蛊术,我大约也知晓一些。我们虽然同为他创造出来的活傀儡,我们之间所用的蛊虫并不尽相同,但是都有一个共通点……凡是肉傀儡身上,都会种下子母蛊。子母蛊……顾名思义,相互依存,共生共灭。”
“子母蛊一可以探知傀儡的生死,二是可以时刻控制,如何切断它们的联系将这种蛊拔除,令肉傀儡完全独立,只有瞳大人清楚……”
十二说,你是直接受管于大祭司,你的情况我不清楚,想来和我们是一样的吧。你的子蛊,大概是由瞳大人亲手豢养的。只是流月城覆灭,你的子蛊已经永远找不到了……母蛊因神女之力而复活,带动了你的躯体,但是子蛊已经死了,力量流逝,共生蛊灭亡,你……你最后……
初七眼睛闭了闭,手指不自觉握紧,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神色有些恍惚。
原来神女复活的竟然只是蛊虫……他还以为他获得了新的生命,即便短暂,却也是一次重生。
然而……重生的他,竟然还是一具傀儡……
可是……明明是他亲口说过的,就算是傀儡又能如何。这段日子他依靠自己的双脚走遍河山,依靠自己的意志做想做的事,依靠自己的心掌控自己……不必听从别人的命令,不必怀疑自己的价值,这已经足够了啊。
甚至……
初七慢慢将手掌压在心口。
甚至他的感情……也属于自己。
不知为何,那一刻乐无异的模样在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他所想起的就是青年带着他去长安的时候,青年站在长安的花下,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他笑着看向他。
龙兵屿夜幕四合,初七的衣裳又是属于暗夜的黑色,很快整个人都几乎被黑夜吞没了。
他久久不言,只是看着远处广场上的灯火,荧荧发亮的灯那么远,根本没法照到生灭厅这么高的地方来。十二便在一边瞧着他,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到初七,从前见他都是匆匆的几面,这个时候看着初七,却觉得这个人和他从前见到的傀儡,和他都不一样。
傀儡都是行尸走肉,就连他也没带多少生气,以往在流月城那段日子活得可以说是漫无目的。
可是初七不一样。他怎么看初七,都不是傀儡的样子,就好像现在他站在十二跟前,十二便想,若不是知道他身体里有蛊虫,他真的就活生生的,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一点都没有傀儡的死气沉沉。
十二忍不住想,初七这么明显的改变,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初七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十二也不知道他说的“后来”是什么,十二只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遍:我的子母蛊,瞳大人已经替我拔除了,我现在活得很好,获得了新生。瞳大人的蛊术确实很厉害,可是我也没有再去学这些东西。虽然见多了,可是……研制活傀儡这种蛊术……还是有些……
十二说到此处停了停,避重就轻的继续道:“所以我将瞳大人这方面的蛊术记录下来——也只是记下来而已,现在流月城再也不会有活傀儡了。”
初七说,嗯。
谈话到此为止,初七说若是没事我就告辞了。
十二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初七说,先离开龙兵屿。
十二说,烈山部的人都在这儿,事情未到绝望,我可以继续钻研肉傀儡的蛊术,说不定……
初七说:那种东西,还是永远丢了吧。现在流月城又没有活傀儡,研究什么蛊术?希望今后这种不生不死的傀儡……也不会再有了。
初七到底算是十二的前辈,他的话刚烈果断,又带着一丝狠决,十二被吓了一跳不敢不听。
十二说,我明白了。
初七就说告辞了。
十二忍不住又追问一次:你离开龙兵屿准备去哪里?
余生已经不会太多,但是就算是不多……
初七摇摇头,背对着十二,口气清晰果决。
——“……见一个人。”

【53】
透过树枝看头顶上的天空,只觉得依旧又高又远。因为偃甲炉的关系,流月城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寒冷,族人能够很好的取暖。这样这里的环境似乎和下界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
“前辈。”
谢衣听到声音回过头,微微笑了笑:“是离珠姑娘。”
离珠站在他不远处,这时候快走了几步到了谢衣跟前,“我今天去神殿祈祷了,希望神农神上能听到我们的祷告,回来解救大家,带来平安和幸福。”
谢衣眯起眼睛,唇角弯弯:辛苦你了。
离珠眨眨眼睛:“职责所在啊,况且我下一年就可以升上祭司的职位了,好紧张啊。”
谢衣说,你肯定能做得很好。
离珠笑着说:每次前辈一安慰我,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转眼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没成年,那时候还觉得做祭司威风凛凛遥不可及呢。
谢衣声音轻轻的,不知是笑还是叹:“是啊……时间过得飞快,又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仰起头。原来这座已经濒临倾塌的高天孤城,又不知不觉熬过了这么多年。
离珠看他抬头看天就说:“前辈在看什么?”
谢衣不说话,他只是施出一个小小的术法,头顶上的枝叶便迅速抽出了花苞,继而花苞盛放,一片云霞一般的粉红,深深浅浅交错着,天空被细密的遮掩起来。
离珠说:“真好看啊。”
谢衣说:“这是下界的桃花。”
离珠说:“真羡慕啊,下界总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
流月城只有假的花木,若是要花,随随便便他只要施法,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终究是假的啊。
谢衣微微摇头,又看少女还是一脸向往憧憬模样,又把叹息咽了下去。
他笑容恍如三月里柔柔的风,“是啊,若是有一日也能看一看春暖花开的景象,该有多好。”
……
乐无异找到初七的时候初七正是独身一人,他坐在星罗岩院中的树下,一条腿蜷着,身体靠着树干微微仰着头,好像是在闭目养神,连乐无异悄悄接近都没有发觉。
初七闭上眼睛的时候样子格外温顺,不同于平日里握着刀冰冰凉凉的模样。乐无异忍不住凑近他,手指摸上初七的眼角,指腹轻轻压着那道红色的魔纹。
那道纹路似乎连同手指都灼热了,乐无异看他看得入神,初七便是在这个时候张开了眼睛。
乐无异慌慌张张抽回了手。
“怎么了?”初七问道。
乐无异说没有什么,他在初七身边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青年的身体稍稍向下滑落,微微枕着初七的肩头。这个姿势方便他仰着脸,看到头顶那片繁密的冰蓝色的繁花。有人陪在身边总觉得安心而温和,气息都沉静下来,乐无异看了看,又忍不住偏过头看初七的侧面。
初七伸手顺顺他的脊背,好像顺着自家宠物的毛。
乐无异说,“你怎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很容易受凉,要不要回屋子里?”
初七说不用了,我喜欢这里。
他说罢又沉默些许,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从前的景象了。当时期盼已久的景色如今就在咫尺,若是以谢衣的性格,也该觉得满足。
……只是……或许人总是都会有贪心不足这样的毛病。
看过一次两次,还想看一年两年;看过一年两年,还想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初七说:“到这一季结束之后,便看不到花了吧。”
乐无异先是说:“想什么呢,今年不成明年还有。”
乐无异看看头顶灵树生出的花枝,又瞧瞧初七。
青年呢眨眨眼睛说道:“如果你喜欢,那就多留几日,我陪着你呢。反正我们也不用急着去什么地方,该交接的任务都差不多了。”
初七摇摇头说道:“我可不打算在这里长住,阿阮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想也该离开了。”
乐无异问道:你要去哪里?
初七说,没有想好,只是我希望能够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世间的春夏秋冬,或者去侠义榜接一些任务赚点材料做偃甲,画新的图谱……我印象里没有遇见过几个偃师,总觉得遗憾,总之就是四处走走看看,继续谢衣的道路,将偃术发扬光大。
乐无异看了看初七,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形容,眼睛有点发疼发热。
初七看着青年,微微笑了笑问他怎么了。
乐无异说:“从前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说你没有愿望……现在,突然听你说这么多话,还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就是很高兴。”
初七点点头微笑道:“是啊,活得久了想得多了,自然就会有很多愿望……”
他开始彷徨无措,后来终于将从前的愿望找了回来。
初七接着说:就好像为师对你也抱有期许一样。
乐无异连忙说道:“师父对弟子有什么指示?弟子一定铭记在心。”
初七摇头说道:我哪敢指示你?
他牵起乐无异的左手,将自己的右手覆上去。乐无异与他掌心贴着掌心,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知道初七右手的手掌心里还攥着那个信念,他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只有那枚纹章的形状早已经被他铭记在心,此刻被那形状紧紧贴着手心的时候,乐无异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好像进了羽毛,软软又痒痒的。
十指相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儿疼。
乐无异忍不住说:“师父的愿望,弟子愿意陪你一起实现……”
初七轻声回绝道:“你不用陪我。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虽然是谢衣之徒,可是谢衣不能完全引导你的人生。许多理想,需要你自己实现。为师只是希望把自己的愿望告诉你,如何去完成,如何去抉择,皆是取决于你自己。”
乐无异眸子闪了闪:师父……
青年又蹭蹭他的肩膀,不自觉朝着初七挨得更紧了。
初七轻轻叹气:“花无常好,人也无常聚啊。”
乐无异说,正因为花无常好,它最好的时候,不是正应该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看吗?青年握紧他的手说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看。”
初七看着他,不自觉就想起那时候谢衣在桃花树下那句未来及出口的假设。
“若是有一日也能看一看春暖花开的景象,该有多好。”
——若是到时候还能找个人和他一起看……该有多好。
初七另一只手抚上乐无异的前额,轻轻顺他的额发:好徒儿,你该长大了。

【54】
在星罗岩没有停留太久,乐无异和初七就辞别息妙华离开了。息妙华临走前送了乐无异许多种子,说可以送给阿阮,乐无异小心翼翼收起来,又再三道谢。
少不了要回太华山一趟,半途中在江陵停下,补充食物和水,另外也整理整理装备。
馋鸡飞得累了就窝在乐无异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开始打瞌睡。
乐无异和初七分头走,原本初七打算去买一些食材带着,只是乐无异听了以后还没来得及阻止,臂弯里的馋鸡已经炸了毛一样蹦起来,唧唧唧的以示抗议。乐无异一边安慰着馋鸡让它乖,一边颇为无奈的说:“食物的事情师父你还是别管了……我去买就行,要不师父你先去买装备,然后我们再会合找客栈投宿。”
初七看看自家徒弟又看看自家徒弟的宠物,扶额被迫答应了。
……也不用盯着他盯这么严实吧。
初七内心纠结着,脸上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只是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就服从组织安排去装备店了。
乐无异在杂货店买了食材,转头的时候正看到一名少年在拉他衣角。
青年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开始打招呼:“啊原来是小乖啊。”
茶小乖说,“无异哥哥,红袖添香出了《逸尘记》的特别番外,你能不能买给我?”
“哦哦。那我路过长安的时候帮你留意一下。”乐无异应了一声,茶小乖乖巧的说谢谢。
杂货店老板听他们两人说着话,便插口道,你们不是想买《逸尘记》的新篇吗,我这里就有啊,而且多加一银还有赠品呢。
“什么?还有赠品?能先看看吗?”乐无异抓抓头发,刚好这里就能买到,又看茶小乖很想要的样子,就不多问先把书买下来了。
老板递过书,又把一个锦袋交到乐无异手中,“这是书,赠品还是限量的,你看的时候小心点。”
“这么珍贵?”乐无异看了看茶小乖,“小乖你先把书收着,我看看赠品好玩不好玩,若是好玩无异哥哥就买给你。”
茶小乖说,值一银呢。
乐无异摆摆手说:你无异哥哥不缺钱。
青年拆开锦袋,里头是两条红绳编织,精致细腻的手串,手串结扣处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红色珠子。乐无异看着这两条手串,一时有些发呆,情不自禁出口问道:“这是什么啊?”
老板解释说:这对手串啊,叫做“禅机”。
青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什么?馋鸡?”
原本从臂弯蹦到乐无异肩头的小黄鸟开始“唧唧”的应承,然后蹦到了青年的头顶。
“别嚣张。”乐无异把小家伙抱下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几分不解的又问了一句:“哪个馋鸡?”
老板说:曾把禅机销此病,这个禅机啊。我猜你你也是读过《逸尘记》的吧,每一则故事总是引用这句话开始啊,怎么这么有名的句子都不知道。
乐无异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严肃说道:嗯,好像是挺耳熟的。
……总觉得听谁说过啊……
老板继续说道:“这个是红袖添香《逸尘记》系列的特别赠品,保佑有情人长长久久的,听说很灵。”
乐无异心想逸尘子那个风流鬼,怎么系列书还用这种东西当赠品,也不怕卖不出去。
茶小乖说,不好玩,我又没有对象……用不上啊。
乐无异也不太好意思的说:“这,要不赠品就不要了……”
老板马上说:“姑娘家可信这个了。”
——“这位小公子,有中意的姑娘吗?”
乐无异被问得脸上不自觉一阵发红,他张张口想说我没有中意的姑娘,但是这个反映明眼的老板已经看出他有意中人了,马上添油加醋的继续说:“一看小公子反映我就知道,买回去送她,对方肯定喜欢。”
“他肯定喜欢?”乐无异被老板一绕,顿时也陷进去了。脑子晕晕乎乎有点跟不上老板推销的节奏。
“保证喜欢,小公子也想拴她一辈子不是?”
乐无异想起初七的眉目,愣愣说道:“……也是……”
茶小乖已经震惊了,心想原来无异哥哥都有意中人了,真是料想不到啊料想不到。他想了想也推了乐无异一把,跟着附和说道:无异哥哥你不是也不缺钱吗,要不买回去送她呗。
乐无异被这样左右夹击,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真的付钱买了。
送走茶小乖,直到回到约定会合地点的时候乐无异好像还有点不在调子上,他远远走着,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又一眼看到初七已经等在那里了。乐无异快速走了几步,急急忙忙到他跟前。
乐无异问:“师父你动作好快。是不是等很久了?”
初七摇头说道,“也没有很久,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初七的声音温温的,语调平平的,不知为何乐无异却听出几分不舍和埋怨来,想起藏在胸口的那只装着手串的锦袋,顿时连心口都烧了起来,人也恍恍惚惚的不太好意思。
青年抓抓头发说,“也没什么……就是,有东西想送给你。”
初七愣了愣说:给我?礼物?
乐无异想了想觉得也算没错,就点头说:“是啊。”他说着便想要去胸口去取锦袋,初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盈盈的,乐无异不禁有些紧张,手伸进去摸了摸,一时没有摸出来。
这个时候江陵的天空开始落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初七抬起头说:“不好,下雨了。”
乐无异东西还没来得及取出来,就被初七拉住了,初七又伸出一只手臂遮在他的头顶:“先去客栈。”
乐无异应了一声好,两个人一路踩着水洼顶着雨点,匆匆忙忙赶向客栈方向。

【55】
原本开始雨势不大,没想到越是往后越是下得凶狠,两个人徒步跑回客栈的时候身上全都湿透了,鞋子里也灌了不少水。乐无异向掌柜定了两间客房,又借了毛巾吩咐了热水。馋鸡从密封良好的偃甲盒里面蹦出来,跳到柜台上。
乐无异只好说:“……再加一只猪腿。”
馋鸡得意的唧唧了几声,绕着乐无异飞,不再降落。
乐无异哼哼: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鸡,我淋了一身雨倒开始嫌弃我了。
两人各自回去各自客房,乐无异转过脸正看到初七整理着衣裳。他的两颊的头发都在滴水,乐无异想也不想,也管不上自己了,拿着毛巾就先走过去。他看初七微微垂下头,就自觉先帮着初七擦起了头发。
干毛巾覆上头顶的时候初七还没反应过来,之后便准备接过去自己来。
“我还是自己擦吧。”
乐无异站在他身后,这时候压下初七的手,低声说:“师父你别动。”
他凑近初七,这时候隔着毛巾的手正放在初七两边耳侧。初七听乐无异的声音其实听得并不真切,隔了两层只觉得闷闷的嗡嗡响,可是又偏偏在脑子里回荡不去。那双做惯了偃甲的手指力道拿捏得刚刚好,青年从身后贴近他,温温的呼吸一绺一绺传过来。
头顶那一块差不多了,初七刚想催着乐无异管好自己,只觉得身后一松,头发就被解下来,落在肩头。
初七回过身,眼光灼灼瞧着乐无异。
乐无异的手里还捏着他束发用的头饰,青年脸上的水珠还没落净,头发凝结成一缕一缕挂在额前,就连平日里迎风摇曳的呆毛都塌了下来。
初七温声说:“不必了无异,一会儿店家会送热水过来,为师不用你照顾了。”
乐无异说,没关系啊,又不麻烦。还是我让你不自在了?
初七拉拉他的袖子说:“不是。只是你看看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先照顾好自己,才能谈照顾别人。”
初七声音不温不火,只是这时候听过去出乎意料的坚持。乐无异一向最听师父的话,这个时候纵然不情愿,也只好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认真说道:“那好,我先去收拾。”
乐无异走了之后初七握着那条半干的毛巾露出一个苦笑。
他从没见过像乐无异这么认真体贴的年轻人,一路上乐无异对他的照顾细致周到,其实他有手有脚,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和照拂,可是乐无异的体贴却恰到好处。青年只是默默的,自然的做着他想做的事情,不断对初七好。
初七只是傀儡人又不是木头人,不会没有感觉。
……凡是这样的好处,大概没有人会刻意抵触,他现在却有些害怕。
已经习惯了乐无异跟在身边,若是有朝一日,离开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初七明白,黏得越紧,当生生扯离的时候,就会越疼。可是乐无异……当真让他一次又一次依依不舍,下不了决心。
他的软弱总是在攸关他的时候暴露无遗。
初七还记得自己从龙兵屿回去,在长安与乐无异会合的时候,当时他的本意就是再见一面,便找借口辞别离开,可是看到乐无异的时候又恋恋不舍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时候青年因为阿阮的事情难过,他也不忍心再说别的,只是又陪他去了太华山,陪他去了星罗岩,然后又是江陵……
一走再走,一拖再拖,一犹豫再犹豫。
不知不觉……又走了这么久,这么长……
那声告辞,还是没有说得出来。
“呵……”初七自嘲得苦笑了一声,从前他在流月城的时候杀人都不见得眨眼睛,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犹豫了……
“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速断速决明白吗?”初七看着自己的手心,从前握刀杀人平平稳稳的手这个时候竟然有一丝发颤,他将手蜷起来,又摊开。
初七默然闭上眼睛,他想起他第一次开始对主人的命令犹豫不决的时候,好像便是在广州那一晚。
沈夜傲然而立,冷声说道:初七——不,谢衣……杀了他们。
还是……做不到啊……
门口响起叩门的声音,乐无异隔着门板对他说话:“师父,我去外头掌柜那里交代一些事,整理整理行李。那个……吃饭的时候再来找你。”
初七嗓子有些发干,他只是声调平平的回答:我明白了。
乐无异的影子慢慢消失模糊在门口,初七才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坐在了床边,他只觉得这时候心里难受得厉害。原本还以为离别失去,他这种从小生活在流月城的人,后来又活到这把年纪了,早就不该那么执着,死死撑着抓着不放手。
可是他究竟是做不到。
心口有些发疼,那种疼痛让初七的意识有些模模糊糊的。
不知不觉他好像看到了沈夜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刚被瞳改装完毕,被瞳带到大厅里头,端端正正站在沈夜跟前。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蛊虫带动躯体,偃甲执行活动,这些东西还和他的身体磨合得不够好,所以一开始非常痛苦。
瞳的声音似乎带着点安慰,说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
初七老老实实的点头,然后目光投向沈夜,等着主人给他下达命令。
纵然当时偃甲的关节和那些不老实的虫子令他整个人都难受非常,他执行起任务来还是又快又准。
那段磨合时期很快就熬了过去,后来回想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虽然当时痛苦得要命。
初七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现在的感觉似乎比那个时候的苦更甚。
他不是怕苦的人。
可是……他真的不想离开乐无异,纵然他不得不离开。
初七眼皮微微下垂,情不自禁抓紧了胸口的衣襟,稍稍蜷缩起身体。乐无异的面容在眼前忽闪而过复又消失,初七情不自禁阖上眼睛,咬着牙又撑了一会儿才让飘忽的思绪回归清醒,他才想起来这种苦痛原来只是濒死的蛊虫又在发作,给他警示了。
原来只是蛊虫发作而已?
初七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出了口气,动作和神色都淡定了许多,只是心头还是有些苦涩。
——别离失去,原也没有多少可惧吧……

【56】
乐无异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初七在窗边看书,他走近了仔细看才看清楚原来师父在看《逸尘记》,初七看得入神,听到响动才转过脸,朝着乐无异打了个招呼。
“无异?”
青年笑了笑说:“师父,你怎么还在看这套书……”
初七说:“新出了番外,闲来无事,就翻阅一下。”
乐无异顿时冒出一头黑线,“有什么好看的?”先前在太华山,夷则每日几乎都在师父眼前晃过一次,见夷则那么多次,师父怎么还能看得下去《逸尘记》?
这……这该是多深厚的功力啊。
初七不知道乐无异的心思,他原本也没有青年那么多想法,只是笑笑说道:“不过只是一本书而已,只是看这作者写出那么多故事觉得有趣。”
乐无异摸摸头发说:风流少侠逸尘子很有趣吗?还是他的爱情故事有趣?
“咳咳。”初七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摇摇头说道,“也不是,只是看着书里人物分分合合略有感叹罢了。”
初七眼睛稍稍弯了弯,开始纠正乐无异。
乐无异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师父好像这段时间对他笑的次数也多了些,人也温和许多。
乐无异对这类书籍没什么兴趣,他手指尖漫不经心扫过书的扉页,眉头微微皱起:“这些故事真的比偃甲还有意思?我原先在长安的时候这本书就流行起来了,还有姑娘看书看得垂泪不止,嚷嚷着非逸尘子不嫁。明明是假的……为什么还非要相信,抱有幻想?”
初七说,也不见得是相信,或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才憧憬吧,不然那小姑娘怎会想着嫁逸尘子?
初七别过脸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天空,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不过小了许多,或许明日天就该晴了。
“真正历经这类惨烈之事的那些人,有一些,只怕是宁可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所以即便是怀揣着艳羡看着这些东西,也不失为运气,因为书中这些古怪离奇的故事他们并未经历,也不会了解其中的复杂苦楚。”
乐无异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他们去流月城那段经历现在想起还像一场梦,比书中写出的生死相许可惨烈离奇多了。
若不是因为一路寻访闻人师父和流月城的下落,他便不会碰上些刻骨铭心的往事,也不会……遇到现在的眼前人。
乐无异说:“师父你也是这么想?”
“嗯?”
“就是……从前的一些事,你也会宁可没有发生过吗?”
初七怔了怔,继而缓缓出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
“叛逃下界,救护族人,在神女墓送你和剑心出去……都不后悔。”
——“能与你结识,我也不后悔。”
乐无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拉住了他,低声说道:我和师父是一样的。
青年声音喃喃的轻轻的,像是过耳边的一阵风。
初七情不自禁想起阿阮,即便是知晓自己身世也不后悔的阿阮。他也是如此,就算最后还是会化灰消亡,这段延续的生命带给他的奇遇,也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这样想来,原来乐无异和他,竟然出奇的相似。
他们明明许多地方都是相反的,这一点却刚好契合,不屈服不退让。
初七闻言哑然,乐无异却快速的摇摇头说想这些有什么用,虚无缥缈的,我来是有事情找师父。
初七问他什么事。
“那个……”乐无异从怀里取出那只锦袋,拉开口,取出那双手串。
艳丽而喜庆的红色映入初七眼帘,初七看了一会儿慢声问着:“这是什么?”
乐无异老实回答:禅机。
初七皱皱眉,有些不信,说道:这是馋鸡?你不要欺骗为师啊。
乐无异咳了两声说:那个,是“曾把禅机销此病”的那个禅机。
初七点点头说哦。
乐无异想了一番措辞说:“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个……那个老板说,可以……嗯,所以我就……我……”
他这一番话说得如同没有说一样,半天也没有解释出来一个因果,初七看他脸颊在灯光下都隐隐约约透着绯红,一时间好像明白了一些,倒也跟着不知说什么好了。
乐无异支支吾吾表明心迹,继而又适时补充道:“总之就是这样,老板说了,姑娘家都喜欢的。”
初七说:“我又不是姑娘。”
“……”
乐无异呆了呆,他当时被老板说得天花乱坠,都忘了初七不是姑娘这件事了。乐无异攥着那两条红手串,眼睛左顾右盼不敢落到初七脸上,声音小心翼翼的:“我……对不起师父我忘了……那个……”
初七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说什么好。
从前乐无异对他说什么亲近的话都再自然不过,这个时候计划好的表白却一直咬舌头话都不会说。乐无异暗暗说自己没用,在不该紧张的时候掉链子,现在又看初七还是耐心淡定的听他说,更是又急又害羞,他抿着唇半晌,手心都要出汗了。
最后初七轻轻出了一口气,摸摸乐无异的头发。
乐无异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
初七说:“没事,为师明白。”
乐无异说:“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太寻常了,我就是在街上碰到,就顺手买了下来。我从前也送过闻人礼物,我知道送别人东西需要精心挑选显出心意才算是尊重在乎,我这点东西,可能算不上有诚意……可是师父,我是真心的,想把这个给你。”
初七说:“无异……”
乐无异说:“我没有哪怕一点敷衍你的意思。”
初七点点头说嗯。
乐无异轻轻拉过他的手腕,将其中一条系在他左手手腕上,在末端挽起一个结扣。
青年做好这些便轻轻笑了笑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娘曾经给我爹系玉佩,当时我娘打结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结法。我娘还告诉我,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做同心,象征着两个人同心同意不离不弃。
初七的手腕不觉有些发颤。
他低头的时候正对上乐无异发亮的眼睛。
“师父,你喜欢吗?”
“……喜欢。”
初七说不出半个不字,他狠不下心拒绝乐无异。
乐无异伸出手腕说:“师父也帮我戴上好不好?”
初七望着他,紧绷的神态突然之间便放松了,他从乐无异手中接过另一条手串说道:“好啊。”
初七并不会结同心结,最后折腾来折腾去只弄了一个普通的死结。他有些窘迫,只是术业有专攻,他实在也没办法各个方面都比徒儿做得好。乐无异却好像特别高兴,他抚摸着那个结扣摸了很久,小小的笑容在脸上化开,然后如同涟漪一样慢慢扩散开来。
乐无异说:这是我送给师父你的第一件礼物,可惜不够贵重啊……
初七说:没关系。
——“小公子也想拴她一辈子不是?”
青年又缠上他,自顾自的说:“若是真的如那个老板所言就好了。”
初七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却也没有追问。他手指搭在左手腕上,眼睛眯了眯,淡淡勾起唇角,笑容若有若无,安抚着说道。
“……一定会的。”

【57】
第二日天气很快就晴了,雨后的天空被刷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透明的一样。乐无异早早起床,初七已经整理好包裹在等着他了。
乐无异想起昨夜两人还在一起说话送信物,早上相见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低头隐约还能看到初七从袖口漏出来红色的线头,视线不觉就凝固在那里,整个人还有点飘飘然。
乐无异走上前刚想说上几句话,初七就不解风情的开口了:“你先回太华山吧。”
乐无异顿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一个人?那你呢?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初七被他连珠炮问,也不慌乱,一一解答不紧不慢:“你先回太华山,将星罗岩那位地仙吩咐的事情办妥,太华山修仙重地,我怎么说也算是烈山部人。龙兵屿虽然与下界的矛盾逐渐化解,但并不可能完全毫无芥蒂,太华山……经常踏足总不太好。”
乐无异还欲反驳,初七补充说道:我身上还带着一些残余的魔气。
乐无异也知道初七身上的魔气还没消散干净,上一次上太华山,其实就有一些弟子对他侧目而视。只是太华山素来门派和谐,弟子们也不是追究无辜之人,所以只是看看就过去了。
乐无异说,那你……
初七说:我不会走远,就留在江陵,这里的雨水……很好看。
乐无异没想太多,叮嘱了初七一番,又留下足够的银两,带好馋鸡走向江陵城门口,预备寻一处空旷的地方乘坐鲲鹏出发。
初七一路陪着他到了城郊荒野,这里没什么人,正适合出发。乐无异挥挥手说道:“师父你先回去吧,客栈掌柜那边我都交代好了,想住多久都可以。”
青年说罢便转过身。
初七急促的唤了他一声:“无异!”
乐无异转过脸:“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初七怔了一下,继而摇摇头说道:“没有,只是出门在外,记得为师的嘱托,我同你说过的话,你可还都记得?”
乐无异展颜一笑:“记得记得,师父的每一个字,弟子都铭记在心。”
他望着初七,心中一动,忽而凑近了他几分,微微仰起头的同时扣上初七的后脑,稍稍压低。青年猝不及防在初七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口,这个吻柔软又甜,分开的时候初七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乐无异抿了抿唇,甜言蜜语都卡在咽喉说不出。
最后乐无异说:“师父你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跳上鲲鹏的脊背。
鲲鹏起飞的时候带起巨大的气流,一阵狂风席卷而过之后原地空空如也。初七仰起头还恍惚能看到乐无异在高处朝他招手,青年脸上笑容洋溢,身影已经逐渐变小。
初七目送着青年离开,不知不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并不打算留在江陵,或许自此一别,和乐无异便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所说的也都是真的,或许之后他会避开乐无异,独自找一个地方,用偃术造福那里的人,一直在安静的等待中生命走到尽头,化作浮尘。破军祭司已经死在流月城的史册里,偃师谢衣早就逐渐成为世人口中的传说,暗杀者初七原本就是烈山部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不管是哪一个身份,似乎都已经了无牵挂。
也许世上再无此人,也不会有人发觉。
这样或许残忍,却也是最好的方法,从前偃甲谢衣已经在乐无异跟前死过一次,神女墓青年在门外死命捶打撕心裂肺的声音他现在都还记得,一而再再而三的让生命消失在乐无异跟前,他怎么舍得……倒不如此去不见,消散在青年他看不到的地方。
看不到,痛苦也会少一点。
乐无异善良阳光,他可以很好的活着,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离别,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相信乐无异不会就此一蹶不振,青年的好处就是他总是能够在经受打击之后站起来,依旧能有开阔的心胸。
初七想,或许将来他新绘制的偃甲图谱会落入乐无异手里。
乐无异会记得他,还是会好好活。
在江陵待到午后,乐无异已经确认走远不会复返,初七就收拾了一下行李,退了客房,朝着江陵的城门口走去。
天地广阔,先出了这道门,再议今后。
出了江陵之后是一条野外荒道,他在江陵听人说原本是古时候的一片战场,如今废弃了也鲜少有人走过。初七这一路走得不急不缓,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路上也有一些小怪物,初七对付这些低等级的小怪肯定不在话下,一路走得也比较顺利。
走了三个个时辰天色就灰暗了下去,这条古道有些长,想来如果不连夜赶路就要在这里留宿了。
初七在路边想找点东西来烤,忽然听到一阵微末的声音,还有少女的惊叫。
心中疑惑,初七化出长刀,循着声音过去,穿过一片草丛,在一片废弃的城墙后看到几只大妖正围着两个少女模样的人。
初七没有迟疑,当即冲出,手起刀落将那几只妖怪斩于刀下,这才转过头问那二人:“两位姑娘没事吧。”
两个姑娘都很年轻,一个年纪稍大些,白色衣裳红色裙裾,另一个还是少女模样,穿着白衣裳绿腰带,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年长一些的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她又安抚着身边小一些的女孩子说,“没事了。”
少女出了口气说:“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初七看着两人不坏,但是也没有收刀,他皱皱眉说道:两位……是妖?
被称作姐姐的先是一惊,朝后退了一步,将女孩子护到身后。
初七说:莫怕,在下并无恶意。
他看两人都只是道行寻常的精怪,手部隐隐发亮好像覆着鳞片,大概看出应该是一些本性善良的鱼类,不是穷凶极恶的妖精。初七将刀收了回去,对面两个姑娘才稍显安心,道谢之后准备继续赶路,正是江陵的方向。
初七扶额,忍不住喊住她们说:“两位要去江陵?江陵野外这里夜晚妖物横行,怎么不等白天再走?”
年长的那位回答:“我们有急事,才不得不冒险连夜赶路。”
初七说:我只是路过顺手搭救,只有你们两人,若是再遇上危险可如何是好?
她略一犹疑:“这……”
身边少女拉了拉她的衣摆说道:“素商姐姐,不如我们拉那个人同行,好不好?”
被唤做素商的女子迟疑的瞧了初七一眼,见他并无离开的意思,脸上也没有推诿和厌恶,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便朝着初七行了个礼说道:“小女子素商,这位是白露妹妹。”

【58】
初七只好自报姓名。
原来素商和白露此行前往江陵是希望由江陵进入贩卖交易珍宝的海市,因为行程匆忙不得不冒险赶夜路,不小心在江陵古道遇到妖怪的袭击。
初七原本不欲折回江陵,只是看两个姑娘苦苦请求,于心不忍。
初七想他既然原本就没什么想去的目标,何不帮助一人是一人呢。
“既然这样,在下便与你们同行。”
素商和白露连声感谢。
初七心头有些温暖,他想起自己刚刚从巫山水底出来的时候,又想想现在,因为这一段机遇,终于将他从那个杀手傀儡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其中翻天覆地连他自己当初都没有预料到。原来终有一天他可以不再有所顾念,只一心一意,尽情做自己希望成为的那种人。
初七说:“赶路不急于一时,我看你们受了惊吓,不如休息片刻再走。”
素商和白露略一犹疑,还是答应了初七的建议。他们从四周找来了干草废木料,生起火堆,初七赶了大半天的路,这个时候需要补充体力,他从包裹里取出一些蔬菜和肉类,架在火上烤着,两个姑娘就坐在一旁借着火堆取暖。
初七烤好了东西分给两人,两个姑娘道谢接过,还没入口就纷纷皱了眉,白露戳了戳素商。
素商岔开话题说:“多谢侠士相助,否则我和白露妹妹不知会怎么样。”
白露说道:“是啊,从前我娘总和我说人心险恶让我小心,其实人里面也是有好人的嘛。”
初七只是烤着东西,默然听他们说话。
白露原本对他的态度也不甚介意,就自顾自的往下说:“我还记得三年前我和娘亲被抓,我被倒卖到海市的博卖行,最后还是被三个人类所救。只是后来那名乐公子,还有夏公子和闻人姑娘,不知道行踪如何了……”
素商说:白露妹妹你别担心啊,有缘肯定还会相遇的。
初七听到此处经不住微微色变,他疑惑的瞧了白露一眼,犹豫着问道:“那位姓乐的公子,可是乐无异?”
白露点点头说是啊,然后又说,你怎么知道?莫非你认识他?
初七不语,半晌才答道:算是吧。
白露便笑了:乐公子的朋友啊,难怪这么好。
初七对这种孩子气的话只是淡淡的一笑,这个时候却不由自主多看了白露和素商几眼。原来乐无异那时候就已经颇喜欢管事,因果得报,他搭救过的人也都能记得他。
能被人记得,真是一件好事。
初七又情不自禁问了一些关于当时的事情,忍不住想从两人口中多听到一些当时乐无异的事,从前青年总是因为旁人口中关于谢衣的种种指手画脚感慨万千,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够在别处听到有人谈论这个温暖热情的年轻人。初七想了想又禁不住微微叹息,纵然他不辞而别离开乐无异,可是那份在意终究不是就此就能够消磨的。
乐无异在他心里头留下一个那么深刻的烙印,短短的相处,却已经胜过他以往的百年。
这段记忆,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忘记。
白露见他想听,就把当时的情况详细的说了说,初七听着偶尔会笑一笑,那笑容温柔又宠溺,仿佛当时的情景就发生在眼前,时而说说笑笑时而愤懑不平的青年就站在他身边一样。
初七最后问道:冒昧的问一句,白露姑娘最后……可是寻到了你的母亲?
白露说道:“我娘被剖去了内丹,恐怕凶多吉少,我找了三年都没有消息,本来我几乎都要绝望了……只是前段时间,素商姐姐的朋友传来消息,说他在海市看到有人在卖一条横公鱼。横公鱼本就稀缺,据那素商姐姐位朋友说,横公鱼的肚子上还有愈合的刀伤……”
素商说道:我怀疑她极有可能就是白露妹妹的娘亲……妖类被剖去内丹,轻则修为尽失重则丧命,我们也是怀了希望过来瞧瞧。
初七点点头。
白露说道:“就算这次不能顺利找到娘亲,我也不会放弃。”
她年纪虽小,口气却十分坚决。
初七被她的决心戳得心中一动,继而也微微笑了笑说道:说得对,一定要心怀希望,不要放弃。
休息了一会儿,初七便熄了火,三个人一同往江陵方向而去。此时夜色已经深了,进入海市的时候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里的人虽多,但都是为了宝物利益做着交易,丝毫不讲人情。白露曾经被贩卖到这里,此时禁不住有些害怕,素商还在体贴安慰着。
他们顺着素商朋友说的方向到了一家店面跟前,向掌柜询问横公鱼的下落。
横公鱼虽然稀缺,但所幸现在只是普通鱼类没有修炼成形,否则一定是要被抓入博卖行倒卖。初七他们随身没有什么宝物,反而会不好办。
“那条鱼啊……你们怎么不早说,刚刚被人买走了。”
白露和素商顿时神色大变,初七问道:“买去多久了?掌柜可还记得那人的下落?”
掌柜说,刚刚买去,现在应该还没离开海市,复又将那人的面貌穿着形容了一番。
初七心里稍稍有底,素商便建议三人分开找,找到那人的下落就传信会合。
初七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走,在灯影中仔细寻觅,海市里人来人往,原本掌柜的形容也不甚详细,但是初七还是认出了那人。
远处一个人影正悠悠闲闲的转着,从背影来看身形高挑,穿着一身斯斯文文的长衫,一只手背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烟斗,左顾右盼的好像是在找什么值得用的东西。
初七朝他走近了几步,声音也不大,刚刚好能让那人听见。
“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
那人听到他声音先是惊得整个人一颤,继而回过头来不近不远的瞧着他。
他看到有人隔着穿梭来往的行人,面容还是那般面容,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利落衣裳,笑容却还是令人如沐春风,一字一句开口依旧是当年的味道。
他说:“一百多年了,陈年烂账,还准备还吗?”

【59】
叶海快速朝着初七走了几步,上上下下看着他,张了张口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喜悦,悲怆,意外种种情绪在脸上晃过,交错繁杂,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真的是你。
初七点点头。
叶海又唤了一次他的名字:“谢衣,真是你?”
初七点头说道:“自然是我,百年未见,好友你别来无恙?”
叶海先是一怔,继而又笑又怒的在他肩头捶了一拳。这一拳力道有些大,初七有点吃痛,脸上却还是微微笑着,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只觉莫大的幸运。
叶海声音缓缓的带着点儿哽咽,低声说道:百多年前你不由分说辞别前往捐毒,只留下一具偃甲人糊弄我,幸好我聪明,不然还真是被你白白欺骗许多年吃了大亏。
初七眼睛弯了弯,又低低一叹:“我也料想瞒不过你……这件事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赔罪。”
叶海说:既然你诚心赔罪,这一笔我就记在账上了。
初七说:谢某绝不会如你这般赖账。
叶海说:“你自去了捐毒就再也没有消息,我知晓你必定凶多吉少,连那偃甲人的面都不敢多见,只怕徒增伤感,又怕露出马脚教他感应到了什么不对,你说要是我不小心让他怀疑自己怎么办……你对那偃甲人的用心我也明白……总之……提心吊胆你不知道有多惨……”
叶海的抱怨听上去不痛不痒轻飘飘的,只是初七知晓那百年来他定然很不好受。
不辞而别,纵然留下偃甲人给朋友作为念想,这份友情还是辜负太多。
初七说,原来是这样。
叶海拍拍他说道:“哎,也没什么,虽说留下一具偃甲人,我还是……挺喜欢他的。”
初七露出点趣味的神色:“是吗。”
叶海摸摸头发,“他的性格脾气可比你好多了,有时候我经常忘记他其实是偃甲……你看我做什么,纵然再一样,你终究也不是他……”又说,你也知道的,我虽然是偃师,但是对生命的理解可不像那些庸俗之辈,是不是人,是不是偃甲,有时候在我的眼里,其实并无差别。
叶海又说:“不说这些了,我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还以为,再也无法得见了。你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和从前差别这么大?”
初七笑了笑说,既然活着,又何必计较这许多过程?经历什么又有何重要,谢某的初心始终如一。
叶海闻言不在追问,只是连声答应:好,好……初心如一,你果然还是我那名好友。
久别重逢闲话到此为止,叶海便问初七怎么会到这海市来。
初七说道:好友方才可是在那边买了一条横公鱼?
叶海黑眸闪了闪,笑着说:“怎么这种信息你都知道?确实这样,我见那横公鱼鱼腹上有伤还未痊愈,多半是先被人挖了内丹,因此掌柜也卖得便宜了些,同为妖类,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准备带回去养着。哎哎,说到底我来海市是为了收购材料,想做些新的偃甲,结果材料没有买到,钱倒是先空了。”
叶海说罢摊着手,露出一个苦笑来。
他施出术法,化出一个鱼篮,里头正躺着一条灵气四溢的鱼类,鳞片金灿灿的,又隐隐发红。
初七说道,“我本不该夺人所爱,只是这条横公鱼烦请好友你割让给我。”
叶海说:“你要她做什么,你又不喜欢吃鱼。”
初七苦笑着说:我也没说要回去做来吃啊。
叶海皱皱眉继而跟着调侃道:“也是,别说横公鱼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就你那厨艺,做出来的旁人能不能看出那是鱼都难说。”
初七扶额苦道:你就不能嘴下留点情?我的厨艺我吃着也没多少问题啊。
叶海本想说你去问问跟在你身边那个绿衣服的小姑娘就行了,正准备张口,远处有两个少女模样的妖类朝着这边赶过来,初七与她们打了招呼,看起来是熟人了。
叶海说:好友居然不是一个人,哇,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跟着你。
初七汗颜,摇头制止,“别乱说话。”
叶海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跟两个姑娘赔了不是,又调侃初七,“只是你干嘛忽然撇这么清,难道你不喜欢可爱的小姑娘,喜欢可爱的小伙子?”
初七:……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忽然有一阵被看透似的心虚,他用行动直接终止了叶海那个没营养的话题,将鱼篮送到白露跟前:“白露姑娘你看看。”
白露望着那条横公鱼,眼眶蓦然就红了,她轻轻伸出手将那条鱼捧在手心,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在鱼身上。白露轻轻唤了一声娘亲,那条鱼好似有了感应,摇摇尾巴。
白露突然间大哭起来,喃喃说了许多话,素商在一边眼睛也红了。
白露朝着叶海和初七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二位……我从不曾想过,居然能够找到娘亲,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叶海这个时候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摆着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姑娘与亲人重逢可喜可贺,叶某只是无心插柳买了这横公鱼,相逢相会,终究还是因为姑娘不放弃寻找才得偿所愿。
白露和素商再三道谢之后才盈盈离去,只余下叶海和初七。
初七看着叶海一副感叹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好友一场,我也不忍心你亏本,你欠我的那些材料就一笔勾销。”
叶海喜道好啊好啊,复又摇摇头说:“不成,那我岂不是亏大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赔偿?”
初七想了想他身上也没什么宝物,翻了翻行囊,从里头取出一片通体发黑的鳞片递到叶海手里:“这个怎么样?”
叶海也是见多识广之人,摸着那枚晶莹的黑色鳞片惊道:龙鳞……?看起来很久远了,怎么得到的?
“前一段时间前往人界南边的龙兵屿,回程的时候鲲鹏感应到的,它被埋在深海里卡在礁石之中,鲲鹏为妖兽对灵力感应敏锐,这鳞片又气息独特,就花了一番功夫捡回来了。”初七说道,既然你说这是龙鳞,想必算是贵重,能不能用作抵债?
叶海说这还差不多。
初七说:“那你我就此两不相欠。”
叶海刚想说什么,初七却突然脸色一白,眉心深深蹙起,身体不由自主弯了弯。
“你怎么了?”叶海说着施展了一个治愈的法术,又渡了些灵力过去,初七的情况才稍稍缓解。
初七说没事了,叶海却不听他话,初七猝不及防就被叶海一把捉住了脉搏。
叶海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忽而放开他疾言厉色说道:“我说你怎么突然大发善心,说要与我清算前债一笔勾销,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说,你到底怎么了——如实告诉我——”
初七叹了一声:唉,就知道不能小看你的敏锐,到底……还是被你看穿了。
瞒不过去也没有办法,他只好讲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些。
叶海脸上越听越是严肃,咬咬牙,眉间露出痛苦神色:“你怎会,你怎么……”说了几个字之后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只是一直叹着气,他阖着眼睛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情绪才逐渐平复,睁眼望着初七说道:“今次你既然真要两清这笔旧账,我就如你所愿。”
“多谢好友。”初七点点头,又忍不住安抚道,放心,我不会就此放弃,余生定会好好把握。
叶海摇头: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这时候应该是我安慰你才对吧?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不知道有点朋友爱呢。
初七淡淡一笑说:“谢某本就是这样的人,你早早人情真面目,现在绝交也来得及。”
叶海瞪他一眼说你想都别想。
两人对面瞧着对方,许久都没说话,后来叶海不由分说,硬是施了个咒术。
初七脚下出现一片泛着荧荧绿光的法阵,随着光线的四溢,身体也轻快许多,周身的负担不断减小。一直到阵法完全消失,初七才轻声说:“何必消耗灵力做这些?缓得了一时……”
“缓不了一世,我知道。只是我爱给就给,与你无关。百年前放任你去捐毒,如今你难不成还让我再放任你赴死一回?我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任你折腾……多拖延一些时日,总能找到新的办法,我也会多帮你留意打探,你且放心。”
初七说:好,你一片心意,我就收下,不再言谢了。
叶海说:“横公鱼就当白送给你,从前的烂帐也好,那枚龙鳞也好,统统给你,我不要。”
“横公鱼这一笔,连着你百年前骗我这一笔,若是加起来,你可是欠了我好大的人情啊。想不到今生还有让你欠我情的时候,真是……”
叶海吸了一口气,没继续说。
初七说:好友这份人情我肯定会还。
叶海说:你活下去,就算是还了。
初七说:我明白。
叶海问:你以后怎么办?
初七说:游历天下,寻山访水,能找到续命的方法最好,但我不欲勉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只愿看看好山好水,成全此心如一——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我这一生有偃术之途难以穷尽,有知己好友真诚以待,还有……还有徒儿传承心愿一路相伴,人世间能得这么多的总共也没几个人吧。你说世间万事,怎能好的都被我一个人全占了?”
叶海说,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总之……你走吧。
初七说,我明白。
叶海催促他说,要走快走,你明白个什么。
末了补充道:谢衣,后会有期。
初七说,后会有期。
叶海又说,好好活着。
初七笑了笑:我明白。

【60】
太华山路途遥远,又怕馋鸡长途飞行过于劳累,乐无异中间停搁了一段时日,停在一座山脉里过夜。
捉山鸡,生火,烤肉,喂饱宠物。
这一系列事情做完之后乐无异便仰天躺着,枕着手臂准备睡觉。这一夜的星星闪闪发亮,就好像在眼前一样,乐无异望着星空,不知不觉就想起从前初七坐在屋顶上陪着他看星星。那个时候他才刚刚知道初七已经打开心结,乐无异觉得自己想错了,其实师父的心智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得多。
他不过是仗着一副心胸行走,殊不知他走过的路,百年之前,谢衣早已经走过了。
“师父。”
忆及这里,乐无异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里愈发柔软。
太华山这一行之后他还没有想法,初七似乎也没什么计划,他想他们可以回去长安,看一辈子桃花。若是初七愿意,他也可以随着师父走遍大河山川,努力修行为师父那般的大偃师。
其实乐无异不是胸怀大志的人,他就是这么点抱负,这么点梦想。纵然不大,可是却仿佛心里头装着的糖,每次想起都足够甜好久。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是这样想着也足够令他开心。
乐无异想着想着就翻个身睡了过去。
不知道梦了多久,身边的响动令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张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身边一个女孩子正盯着他,她的手正准备去触碰昭明。
乐无异吓了一跳,抱着昭明朝后退了几步,又仔细看那女孩子。
她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裙子,脸颊上还有绿叶形状的记号,看着乐无异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乐无异瞧着她的脸,瞬间有点眼花:“仙……仙女妹妹?”
他又转念一想,阿阮已经化作露草,怎有可能在这里出现,可是这个姑娘的样貌和阿阮却是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在神女墓的时候阿阮说过,一些昭明的剑心散落,化作露草,每一棵露草化成的人,都和巫山神女一模一样,而且都承载了神女的一部分记忆。
难道她……也是露草?
不等乐无异开口,那小姑娘已经开始说话了:“我不是仙女,我是神女。”
“……”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把剑,你怎么那么生气?”她的样子似乎不太明白。
露草是昭明剑心的碎片,当时乐无异并没有将碎片全部收集完整,看来这小姑娘也是漏掉的,也难怪她和剑心会有所感应,情不自禁过来找昭明。乐无异松了一口气,招呼她过来,小姑娘也不怕他,就过去了。乐无异又递给她烤肉,她也欢欢喜喜的接受了。
这番模样,真的很像阿阮。
乐无异看着她,好像都已经能够想象阿阮活过来会是什么样子,禁不住眼眶微微发热。
那姑娘瞧着他说,你怎么了?是因为我吃了你的烤肉,你不高兴了?
乐无异连忙摇摇头说没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我没有名字。
那姑娘又有些疑惑,说道:“我从前的事情记不得许多了,只是隐约想起我的故乡好像是在巫山那里,我是从水底到了岸上……别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她脸色有些黯淡的说道,我的记忆不长,我也走过一些地方,看到许多人都有父母,有家人,我就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呢?
乐无异望着她,情不自禁想起禺期在神女墓的时候。
剑灵摸着阿阮的头,低声说道:古时铸剑师视剑如子,在吾眼中,你们都算是吾的孩儿呐……
那副温柔的样子,乐无异还是第一次看到。
乐无异情不自禁说道:“你其实是有亲人的。”
女孩子说:有吗?可是为什么他没给我取名字?他叫什么?你认识他?
乐无异说:算是认识吧,他是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字,就……就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他……他叫禺期。
女孩子想了想说道:没关系,那我将来去找他就行了。他姓禺啊……禺,那我也用这个字做名字吧,好不好听?
乐无异说好听好听。
她又问:“那,禺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乐无异说:他啊……他这个人,刚开始觉得脾气有点坏,人有点别扭,刚开始遇上他的时候,只觉得这家伙有事没事就喜欢吓人,又喜欢装得很老成,可是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乐无异又说:但是,他真的特别好,每次危难的时候都是他跳出来护我周全,明明是这样,偏偏还不愿意承认……但是就算他不说,我心里也感谢他,知道他对我很好的。
乐无异还说:他其实比我老多了,还做过许多大事,离开天庭,怒而殉剑,包括后来……那些事情我没法体会,可是也知道他这一生都轰轰烈烈的,率性的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发光发热,却从不曾犹豫后悔过。
那姑娘忍不住说:人很好的老头子啊……
乐无异说是啊。
她又说:我唯一的亲人呢……真想去找他,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他其实……”
“哎?”
——所谓剑灵,必得于危难之中护得剑主周全……
乐无异想起流月城矩木枝下头漫天的红莲火,最后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一柄绝世神兵的重生……乐无异情不自禁怀中抱紧了昭明,他想禺期这一生以这样灿烂瑰丽的样子收尾,换得他心心念念的宝剑涅槃,或许真是求仁得仁,再无遗憾了。
红莲火烧起来的样子,他这一生都没有见过比这更华美的景象。
乐无异轻轻摇头,又对那姑娘说道:“没什么,若是你有机会见到他,就替我和他说声谢谢……还有,我没有输。”
女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吃饱了也说过话了,又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满心想着去找家人,拍拍裙子站起来对乐无异道谢,又开开心心的出发了。
每一棵露草的寿命都有限,他其实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又会变回去。
可是她还是那样生机勃勃兴味盎然的寻找着,寻找她想看的东西。
“禺期你看……”
乐无异怀中抱着昭明,剑刃反射着寒光,那光芒又有一丝温暖。有那么一刻,昭明剑握在手中的感觉,好像是燃起的红莲火,将手心都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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