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那小子置气了哈,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气跑了这个还不一定能找个比他强的呢!
01
乐无异和谢衣吵架了。
说是吵架,其实只是乐无异单方面挨训,照叶海的话来说,叫他扯着嗓子跟谢衣叫板?把他吃了都不可能!
他这师父找回来可比唐僧西天取经要坎坷多了,简直是上天入地,不说别的,光死就死了好几次,乐无异做梦都梦见自家师父跟自己说再见,那一脸的和蔼亲切硬生生把他吓醒了好几次。光着脚就冲到谢衣房里,抱着人就不撒手。
而那人也始终没曾有任何不耐,只是嘴角含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拍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徒弟的背,他也知道乐无异是来来去去怕得狠了,于是始终心怀一丝愧疚。
照理说这样的模范师徒兼情侣,别说吵架了,连大声说话都没可能。开玩笑,对着谢衣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谁能凶的起来?可世事就是如此的难料,这样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一对儿,也不免落了这凡俗之人的窠臼。
起因其实也是乐无异。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谢衣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徒儿早出晚归,就算是在家,也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鼓捣捣的不知道在干啥。其实对于一个偃师来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真正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然而他每次去敲门的时候,乐无异总是遮遮掩掩地装作在画偃甲图纸,然而他一眼扫过去,就发现那图中起码有三四处错漏,明显是绘图之人心不在焉所致。他觉得奇怪,却也没深究,以为仅仅是徒儿一时粗心。
结果就这么过去好多天,谢衣眼瞅着那偃甲的零件已经被打磨得差不多成型,那几处低级得不能更低级的错误还是没有被改正过来,乐无异又开始早出晚归,一天几乎见不到他几面。他也随口问过他,而乐无异也只是眼珠子乱转地说是材料不够用了出去采买。师徒俩的库房明明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看过的那张图纸里的材料根本不缺,一听就知道是借口。
谢衣觉得有些气闷,他自觉对徒弟还是很温和的,若是有什么苦衷不能宣之于口,直说便是,为何要骗他?再说了,连骗他都不肯找个妥帖些的理由。
而这样的不愉在乐无异捏着那张图纸找到他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师父,您看这地方是漆成黑底金纹好呢还是白底银纹好呢?唔,我觉得朱红与明水蓝也不错……”
“无异,”谢衣蓦地提高声音,他本以为乐无异是找他问哪处有纰漏是否需要修改,不曾想他根本没注意到,语气便带了三分诘问,“你想问为师的便只有这些?”
“啊?”乐无异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啊,师父您觉得哪种好看?”
“胡闹!”谢衣皱眉,“舍本逐末,玩世不恭。你可知若照你这图纸造了偃甲舟,甫一下水便会倾覆!这般草率儿戏,若是因你的心不在焉而致人落水怎么办?为师教了你这么久的偃术,便是教会了你如何轻贱人命么?”
这话说得极重,饶是乐无异一向没心没肺惯了,也被训得面色发白,一声不吭。
谢衣提笔重重圈出那三处错漏,将图纸递还给他,依旧板着一张脸,道:“怎么不说话,师父说得不对?”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望着那张图纸咬着嘴唇,说:“对不起,师父。”
谢衣摇了摇头,“无须向我道歉,偃术并非玩物,心情好了便认真对待,不好便草草应付。偃师之所以成为偃师,更多是因为责任,而不仅仅是兴趣。”
“不!”乐无异忽地出声反驳,“师父,我小时候确实是觉得偃术好玩才学,但是自从认识了你……”他的眼神十分郑重,字字掷地有声,“我从未有哪怕一天觉得它是玩物,我庆幸我学了偃术。不管别人怎么看,哪怕是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都会去学偃术,会当一个偃师。”
谢衣脸色缓和了些,“无异,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无论如何,此事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乐无异咬了咬牙,说:“对不起,师父,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谢衣望着他,又觉得气闷,“有事不能说出来,师父同你一起想法子解决么?”
“您当初还不是,宁愿抹掉我的记忆也不肯跟我说……”乐无异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谢衣脸色变得十分精彩,最终还是沉沉叹了口气,说:“此事你怨我无可厚非,只不过……”如果能保住乐无异的小命,他还是愿意做这个恶人。就算是他恨他憎他怨他,至少乐无异还活着,他便不会后悔。
他站起身,有些狼狈地走到门口,轻声道:“我相信你。”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至于相信他什么,又想表达些什么,也只有那师徒俩心知肚明。
乐无异收起那张图纸,颇为迁怒似的狠狠攥着。他其实不太怨谢衣,归根究底是因为他的师父在表达情感这方面的能力几乎和他的厨艺相媲美的……不忍直视。
偃师叹了口气,踱回自己房里,摘下指套与单片镜,往床头一靠。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硬物硌在他腰上,摸出来一看,原来是个玉雕的狮子,爪下摁着个镂空的玉球,神态活灵活现,雕工十分不俗。
乐无异想到这狮子的来由,嘴角翘了翘,指肚摩挲着玉雕出了神。
02
彼时他还不知道谢衣灵识寄居于那偃甲鸟之内,一口一个前辈叫得恭恭敬敬。那鸟也不出声,只站在他肩头,偶尔用鸟喙碰一碰他的头发,姿态优雅端庄无比。现在想来,那种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态真是无比熟稔却又带着可爱。
那天叶海去海市拜访老朋友,他二人也跟了去。叶海嘱他不要乱跑,他随口应着,心道自己十年前就来大闹过博卖行,如今就算是不用昭明七进七出也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他对进博卖行没什么兴趣,那地方规矩太大,宝官又倨傲嘴碎,若不是势在必得的货物,他也懒得去贵宾席蹲着。
于是一人一鸟就随意逛着,偶然遇到摊边上有可心的小件,便顺手买了,也不还价。走着走着忽然走到了一间海螺形的房子跟前,那房子外壁是由深紫色的珠贝制成,门口挂着层层纱帘,晃动间漏出些暧昧的粉色光线,甜腻的香气飘入鼻端。
乐无异“咦”了一声,外人看来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其实他是对肩头上的偃甲鸟说话:“上次来时还没看见这家店铺,不知里面有什么好东西,不如前辈我们进去看看?”
他好奇心重,说着便要抬脚往房子里走去。不料偃甲鸟忽然拍了拍翅膀,飞到他面前拦着,乐无异有些疑惑地抬起手臂,让它落在自己手心,说:“前辈,你的意思是……不要进去?”
偃甲鸟“哒”地啄了一下他的指套,就在他思考这是同意还是反对的时候,那房子里忽然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面覆轻纱,身材玲珑浮凹有致,款款向他们走来。随着她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女子朝他福了一福,一双妙目流转,轻启朱唇道:“公子既然路过,何不来小店看上一看呢?”那嗓音甜润轻软,简直叫人的骨头都酥了去。
乐无异对美人与好听的嗓音完全没有抵抗力,外加上撑爆胸口的好奇心,于是很没有原则地小声对着偃甲鸟说,“前辈我们去看看就好,不会有事的啦。”说完安抚似的伸指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朝那女子点头道,“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女子执了把纨扇,掩唇轻笑道:“公子这边请。”伸出纤纤玉臂往里一引,便转身朝内走去。
店里其实也与普通的店铺没什么两样,多是些珊瑚珠贝之属制成的宝物,只是室内装帧更精致些。一角焚着的博山炉里透出袅袅青烟,乐无异认出那是上好的沉水香,产于崖州,贵比黄金。他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店主不是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就是个性格古怪的高人。
他看了一圈,相中了一对溅水青色的玉狮子,虽不是什么上好的玉料,胜在工艺精巧,颜色也淡雅讨喜。便转身找那女子付钱拿货,一边轻声嘀咕说前辈你看这不是没什么嘛,不过是家普通的店用不着担心,一边露出活泼的笑意来,更显出混血眉眼俊得慑人。
偃甲鸟在他挑东西的时候还很安静,见他转身笑着看向那女子,便十分不客气地竖起翎羽,给了他一爪子。
乐无异被挠的龇牙咧嘴,趁女子转身包玉狮子时,讨好似的拿指节蹭了蹭它。这时异变陡生,屋内四角照明用的夜明珠忽然熄灭了,那女子惊呼一声,便软软地向他身上跌去。乐无异下意识接住她,软玉温香入怀,如兰吐息伴着莺莺呖语飞进他的耳:“公子,奴家头晕……”
他感觉到一只温软的小手沿着他的衣襟往上攀,就要探进他的领口,混合着两人的呼吸声,于黑暗中渲染出一种古怪的暧昧气氛来。耳边“哒哒”的声音却响个不停,叫他十分出戏。终于在那只手就要摸上乐无异胸口的那一瞬,却被猛地伸手握住,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幽幽冷光,他和那女子的唇相距不过毫厘,眼看就要碰上。
那光源忽然颤了一颤,乐无异扭头看去,原是偃甲鸟叼着块水精,在一边扑扇着翅膀。那女子眼神一变,咬牙恨声道:“扁毛畜生,坏了老娘好事!”一边化指为爪,疾刺向乐无异的心脏。
偃甲鸟翎羽倒竖,正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然而她话音还没落,忽然长声惨叫,屋角的四枚夜明珠重又亮了起来,重重纱帘之后,忽然又走出来一个乐无异,倒提着昭明剑,剑尖上一滴青色的血珠滴在了厚重华丽的地毯上。他打了个响指,怀里还抱着那女子的忽然“乐无异”变作一张白色符纸,打着旋儿飘下来,被他一把捞住揉在掌中。
已化妖形的女子露出狰狞面貌,不知是哪儿养出的恶形水族,心口处还滴着青色血液,显是被乐无异一剑破去幻术,伤了真身,口里还不依不饶地恶毒诅咒着。
偃师一剑钉在它脑袋边上,把妖怪吓得噤了声。他掏了掏耳朵,摸出一张纸,割破手指画了个什么图案,贴在那妖兽脑门子上,过了不多时那妖怪便发着光消失了,地上唯余一张纸符与一对玉狮子。
过了很久谢衣才知道,那时候乐无异用的其实是简易版的御妖血契。从太华山下来之后清和真人给了他一沓这样的符纸,方便他抓妖怪到桃源仙居图去做苦力。
只不过在那之后他们从海市回来,偃甲鸟便不声不响地从乐无异肩膀上跳开,足足有好几天不肯理他。叶海曾偷偷地跟问过他,是不是乱跟漂亮的小姑娘说话啦,或者是跟人乱抛媚眼啦,乐无异挠着呆毛一脸无辜:他不过顺手捉了只妖怪,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前辈。
后来谢衣恢复正常形态之后,他也曾想把这对玉狮子送他一只。但他师父盯着那玉眼神总是十分不自在,乐无异也只好就此作罢。
不过想到偃甲鸟当时紧张又生他气的模样,乐无异忽然又释然了。
师父还是很在乎我的!他这么对自己说。
03
给自己补满了血槽的乐无异蹦跶了没几天,十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谢衣仍然在生他的气。
那幅图纸他也认认真真的改了,连夜检查了三四遍,确定没有问题才拿去给谢衣过目。就在那人看图纸的短短一会儿,乐无异就跟生死宣判似的忐忑,生怕他师父一个不开心又拂袖而去。结果谢衣看完,“嗯”了一声,就把那图纸递还给他,说没问题了。乐无异惴惴不安地接过去,偷眼觑他的脸色,却看不出端倪。
谢衣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过了半天一抬头看见他还在原地,便问他还有事么,言下之意许是没事就快走吧。乐无异想冲上去抱着他大腿哭,却又不敢,只好答应了一声,扭头出了房门,转身就给叶海发信求救。
偃甲鸟扑打扑打翅膀飞走,不过半日便飞了回来,显是对方离此处并不远。乐无异想到说不定还能请他亲自过来说情,连催动凝音石的手都激动得颤抖了。
而叶海不愧是被这师徒俩坑了好几年的男人,灵机一动就出了个绝馊无比的主意,按照他老友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尿性,让乐无异为了保护他英雄救师父,最好假装受个伤流点血什么的,刺激刺激,还怕拿不下谢衣?
乐无异被的他机智深深折服了。
当晚,叶海赶到静水湖。对于老友的不请自来,谢衣早已见怪不怪,虽然还置着气,但也不妨碍他气定神闲地与人闲聊。而乐无异盼他盼得眼睛都绿了,偏偏两人相谈甚欢,根本不给他单独把人拉到一边的讨论战术布置的机会。
好容易等到月上中天,两个人都有些乏了,乐无异暗暗打了个呵欠,心道今天估计是没戏了,于是非常殷勤地凑上去问他们要不要吃夜宵。谢衣本想拒绝直接回房睡觉的,架不住叶海拉着他哭诉自己多么想念他徒儿的手艺,还突发奇想叫三个人一起去院子里,边赏月边吃夜宵。
乐无异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告诉自己要不要浪费刷好感度的每一次机会。然而还没等他参出今晚是适合吃碧玉糕配梅蕊茶还是海棠糕配槐蜜茶时,走在他半个身位前的叶海忽然直挺挺倒了下来。
他唬了一跳,下意识扶住他,惊呼一声叶伯伯。谢衣闻言转身,见此情形也愣了愣,快步走来,问:“怎么回事?”
乐无异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好低头去查看叶海的情况。黑衣男人双眼紧闭,面色发青,连呼吸都骤然断绝,身体更是凉的像死人一样。谢衣知他体质特异,忙翻开他衣袖,只见那一点殷红似血的印记已然消失了,暗道不妙。叶海本体宿于邙山之底,平日里以灵力分出大半神识寄宿进这个躯壳,眼下竟像是本体遭人侵袭,导致宿体没了灵识灵力,如同死尸一般。
这厢谢衣发觉事态严重,乐无异却不太紧张,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叶海趁着他扶他那一把的时候,暗暗捏了一把他的手。不过他还是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师父,叶伯伯怎么了?突然就……”
“噤声!”谢衣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警觉地抬起头四下望着,低声道:“有埋伏。”
院子里种着几株玉簪花,这时节开得正盛,平日里能闻到的淡雅香气,此刻却完全闻不到了。不仅如此,几步之遥的屋里方才还亮着烛光,忽然变得一片漆黑,连带着那扇门都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口。
月色却比往常还要明亮,巨大而惨白的一轮银盘高高嵌在天幕,照得他们的脸色也变得阴森起来。
一股略带腥臭的气味飘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瞳孔中看出了惊疑与紧张。且不说暗处的这些东西是怎么突破结界进来的,他们三人修为均是不俗,踏出房门之前竟无一人发觉异常,想想着实骇人听闻。
乐无异短短几息之间便做出了决断,他一只手把叶海的身躯放平,另一只手搭在谢衣肩上,感觉掌下到紧绷的肌理,轻声道:“师父,我去引开它们,你带叶伯伯冲出去,叫馋鸡先带你们走。”
谢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喝道:“不行!”说完又不自然地偏了偏头道,“事有蹊跷,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怀疑这是个阵法,贸然去碰绝对不智,还是先以偃甲试探……”
他忽然卡了壳,乐无异正听得认真还在等下文,抬起头一看他的眼神忽然也明白过来了。由于是在自家后院又是吃饭闲聊,师徒俩根本就没带偃甲出来,全身上下能充当武器的连个指甲刀都找不出来。
俩偃师没了偃甲,连傍身的昭明也没在,情况是大大的不妙。谢衣换了躯壳之后灵力大不如前,再说他会的术法大多玄奥繁复,吟唱时间够人家打上两轮了,总不能顶着舜华之胄强上吧?
正当他皱眉苦思之时忽然一只手摸上他的耳鬓,正要着恼之时感觉到乐无异已探手将他的单片偃师镜取下,轻轻一拧,发出一小截幽冷的光亮来。之前他曾将自己的偃师镜要去说是要参照着做一个,想是那时候偷偷动了些手脚,谢衣叹了口气,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力。
然后那枚光源便被塞进了他手中,乐无异压着他的手,悄声说:“师父,一会你把它扔出去,越用力越好,我有办法破阵。”
谢衣还想反对,却被一只手干脆地捂住了嘴,乐无异凑在他耳边说:“师父,别争,我速度比你快,叶伯伯还等着你救呢。”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有些痒,谢衣紧紧咬着唇,瞪大眼看他,最终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偃师满意地笑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说:“我数三二一,师父你看准了扔。”
“三。”黑暗中传来躁动的声响,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异状。
“二。”腥臭气息愈发浓重,不知名的鬼物四处窜动,发出尖啸声。
“一!”
谢衣卯足了力气,把泛着微光的偃师镜朝声响最密集的那一处扔去,身边一道人影掠出,带起的劲风刮在他侧脸上。那道光轨划过了一瞬便重又湮没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数道破空声响,以及剧烈碰撞产生的数点火花。
他意识到那是夹杂着巨力撞击的铜钱声,蕴含着金系法术的铜钱扔出去之后削断了好几道张牙舞爪的黑影,摩擦产生的高热甚至使铜钱落地时熔得只剩下了半枚。不过乐无异并非意在伤人,只是单纯的,为谢衣指路。
“快走!”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谢衣瞳孔一凝,身周灵力绿芒暴涨,连带着地上的叶海瞬间移动到缺口之外。离开了那古怪的阵法,他明显感到周身一轻,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已经能闻到玉簪花的香气了。他匆匆放下叶海,咬牙克制着施术过猛产生的晕眩感,回头就往刚刚逃出的那片鬼蜮里跑。
04
乐无异还没出来。谢衣一头又撞了进去。
身周还是浓不见底的漆黑,不祥的腐烂气息充斥着口鼻,宛如恶鬼的呼吸。不过找到乐无异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许多,他满心警惕地挪着步子,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谢衣一惊心道不妙,正要强自施术,却被精准地抓住了手腕。
“师父?”
“无异!”
谢衣反手捏住他的,急切地摸索着,“怎么样?受伤了么?”
乐无异虽然看不见,但感受着那人惶急与担忧的触碰,不禁咧开了嘴角,“我没事,师父。”安抚地按住了他的手,忽然问:“师父,您不生我气了?”
随后明显地感觉到掌下那只手微微一僵,却没抽回去,半晌听到谢衣低声斥了一句:“不知轻重。”虽是埋怨的口吻,却听出来着着实实地松了口气。
乐无异立马顺杆爬,继续不知轻重地问:“那您回来是不是在担心我?”
即使看不见他的脸,谢衣听这语气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的那副样子,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的翘起,像某种小动物似的。一时心软了,便闷闷地“嗯”了声,随即耳根子有些烧。
亏得是漆黑一片,两人互相都看不见。饶是这样谢衣也窘得急急转身,想要逃离,却忘了自己的手还牵着乐无异的,拉他走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猛地停下。
好在乐无异也走着神,见他停下,便适时地补了一句:“那边好像有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一听,好像确实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打迭起精神。这次再没东西给他们扔了,那偃师镜灯里填着水犀角跟龙骨磷粉,具有照阴彻邪之效,并非凡火,所以才能辟开一条通路。乐无异的铜钱也撒完了,摸遍全身却连根汤匙都没有。
他攥着谢衣的手,感觉两人掌心都有些紧张出汗,悄声说:“师父,一会有什么东西我来挡着,你只管跑,不要回头。”
“闭嘴。”谢衣咬着牙,硬邦邦地说,“要走一起走。”
他难得有这样强硬而又失态的时候,乐无异听在耳里只觉三分意外六分无奈,还有一分不足为人道的隐秘欢喜。只好又紧了紧手掌,道了声好。
两人小心戒备着,一路走到了窸窣声的源头,忽然一阵极细小的风声掠过,乐无异猛地偏头,脸颊一凉,伸手摸去指尖一点湿黏,竟是挂了道彩。
谢衣紧张的声音传来,“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才想到对方看不见,于是淡定地应了声没事,继续往前走,悄悄领先了谢衣半个身位。
走着走着,那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静止了,两人悚然一惊,停下脚步。四面落针可闻,只能听见他们俩的呼吸声,好像黑暗中隐匿的妖物一瞬间失去了踪影。
愈是安静愈是消磨人的精力,就在谢衣注意力微微涣散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的光影也没有任何前兆,瞳孔因为感应到一瞬间的危机而骤然紧缩,下一刻便是利刃切入骨肉的钝响。有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脸上,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全身一颤,呼吸蓦地粗重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心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凉得透彻。
他张嘴想唤乐无异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抖着手去摸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湿腻。
“师父……”乐无异艰难地吐气,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向自己的腰侧。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刺透他肩胛的那根骨爪,低声吼道:“快!我捉住它了!”
谢衣的手被按在一截冰冷的东西上,他握着它,挟裹着满手淋漓温热的鲜血,忽然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
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凝神屏息,拔刀。
刀光如匹练,又似飘落人间的第一抹新雪,随着谢衣的手腕荡开一个优美的弧度,刃光所向,妖魔辟易。
紧接着他旋身迈步,循着乐无异抓住的那只骨爪,一刀挥出。他挥动这把刀的样子像是呼吸一般自然而优美,仿佛它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契合而熨帖。
霜白的刃划开夜色,伴随着凄厉的啸叫,一线刀光之后,那种如同胶质一般粘稠而浓腻的黑暗渐渐褪开,随之而来的是风清月白鸟语花香。
他们出来了!
“无异!”
“当啷”一声唐刀落地,谢衣声音都变了调,第一时间冲过去看乐无异肩上的伤口,墨黑的眼里满是惶急。
“师父,别慌,我没事。”乐无异单手捂着肩,脸色有点苍白,还强自露出一个笑容。
“师父现在就帮你疗伤,不会有事的!”谢衣小心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并指为诀,身周绿芒暴涨,疗愈法阵的轮廓出现在脚下。
孰料乐无异一把抓住他的手,扣在自己怀里,打断了施术。他轻声说:“不用的,师父,让我多靠一会儿,行么?”
谢衣愣住,他急着帮他止血,乐无异却浑似一点也不在意,琥珀色的眼牢牢盯住他,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替他拭去脸上溅到的血点。
“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谢衣轻声问,眉头皱得死紧。
乐无异伸手抹平那道碍眼的沟壑,咳嗽两声,有些无辜地说,“身体自己就动了,”又朝他眨了眨眼,“师父你还不是,既然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跑回来。”
“你不在,我便是出去又有何意义。”谢衣脱口而出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便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耳根子都红了。
可乐无异偏偏不依不饶,一手捧过他的脸,逼着他与自己对视,眼睛亮得吓人,“师父你再说一遍可好?”声线忽然变得轻而柔,带着几分祈求的味道。
谢衣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禁颤了一下,最后似乎做出了极大的挣扎一般,轻声说:“便是死在一处,也好过我一人独活。”
那一瞬间,乐无异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没法言说那种感受,总之这是他活了近三十年,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情话。非要形容的话,就如同在沙漠中苦苦行走的旅人,在快要渴死的那一刻,忽然遇上了一眼清泉。
不过这种美妙的气氛他享受了没多久,就被人残忍地破坏了。
05
“叶海?”谢衣发觉老友活蹦乱跳,还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看时,不禁满脸讶异,“你没事了?”忽然拧眉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海掏出烟杆在手腕上磕了磕,十分不厚道地朝乐无异努了努嘴:“喏,问你的好徒儿去。”
乐无异心道不妙,忙把眼一闭,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叫唤了半天没人理他,忍不住偷偷掀开眼皮往外看,果然谢衣正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他,只好哭丧着脸,说:“那个……师,师父,其实我没受伤……”
“那刚刚的鬼阵……?”谢衣想到他受伤的缘由,蓦然黑了脸。
“都是叶伯伯布下的幻境……”乐无异不敢看师父的脸色,一骨碌爬起来,低着头猛道歉,“对不起师父!”
“好,好得很。”谢衣气笑了,伸手点着他俩,“你们一个两个,串通起来骗我,真是出息了!”他一甩袖子,“你们倒是说说,演这一出戏,到底是图什么?嗯?”
乐无异听他师父居然祭出了当年太师父的句式,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忙道:“师父您消消气!听我解释!”
“好,为师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谢衣盯着他,虽然是微微仰视,还是让乐无异觉得压迫感十足。
“是这样的……”乐无异摸着后脑勺,把自己最近为何早出晚归,又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的事由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最后还颇讲义气地没有把叶海供出来,只说是自己的主意,求着他帮忙设下了幻境,只为让师父不要再生他的气。
“你是说就为了做这把刀?”谢衣拾起一边的唐刀,望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是。”乐无异挠了挠呆毛,小声说:“铸刀好难,我学着铸了好几把都没法用,只得了这一把,本想给师父您一个惊喜,又怕您说我不务正业……”凭心而论,他学锻造算是极有天分,只不过一心想铸一把配得上谢衣的好刀,吹毛求疵,才几经周折。
谢衣默然,他忆起方才在幻境之中挥动这把刀的感觉,很奇怪,禀赋气场无一不合,就像是挥动过千百次一样的顺手,可见是一柄用心之至的好刀。
最难得的是,它由乐无异亲手制成。
他所使的唐刀于十数年前折于捐毒瀚海黄沙之中,此后他又沉睡于偃甲刀“忘川”之中,为他的制造者所持,最终毁于巫山神女墓。时至今日,谢衣握住的这柄刀,是与他这一生有所瓜葛的第三把刀,或许也是最后一把。
乐无异惴惴不安良久,忽听谢衣道:“这刀可曾命名?”
他忙摇了摇头,觑了眼那人脸色,见他不甚愠怒的形容,才大着胆子说:“师父,你给取一个?”
谢衣倒是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横刀断水,雪光澹澹,便名之为‘断雪’,你看如何?”
“这么说师父你是收下了?”得以领悟师父的潜台词,乐无异瞬间觉得自己机智得很。
“怎么,你舍不得?”谢衣眯起眼,伸指抹了抹刀身。
“怎么会!”乐无异连连摆手,“本来就是送给师父您的,只不过……”他咬了咬牙,望牢了谢衣,大声道:“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必定不会让它有用武之地!”
谢衣一滞,还未及反应,叶海已经听不下去了,竖起烟杆敲了敲边上的石桌,“打住!你们要师徒情深也好鹣鲽情深也罢,能不能回房去说?考虑一下我这个路人的感受行不行?”
他说完自顾自往客房的方向走去,路过谢衣时轻轻敲打了一下他肩头,低声说:“别跟那小子置气了哈,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气跑了这个还不一定能找个比他强的呢!”说完晃晃悠悠地回房睡觉去了,房门一关,深藏功与名。
谢衣:“……”
乐无异不知叶海走前还神助攻了一把,见他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只得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师父?咱们还吃夜宵么?”
谢衣嘴角一抽,摇摇头,走上前去,抹了抹乐无异脸上那道血痕,听见他嘶嘶的抽气声,叹道:“还疼么?”
“不疼。”乐无异咧嘴,方才虽说是幻境,但划他那一下确是结结实实的。他看着谢衣略有些心疼的神色,忽然觉得今晚这一番折腾全都值回了票价。
“往后不可如此胡闹。”谢衣软了语气,却也不忘叮嘱了一句。真是一想到这两个家伙沆瀣一气自导自演这种闹剧,他就觉得简直是够了……
“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听叶海的教唆了!
“回房去睡吧。”
“唔……等等师父!”
“嗯?”
微微上扬的句尾蓦地消失在了倏然相贴的唇间。彼时正逢轻云蔽月,将两个人的影子勾勒出和谐的一副,院子里连花香都是悄悄的,生怕惊扰了他们。
今夜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