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情爱被生死酿成苦酒,等待被时光消磨成利刃,我也死去了。
【01】
“喂你听说了没有,村子里来了一只奇怪的鬼。”
我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苍白浮肿的大脸横在我面前。
“我警告你,再弄湿我的货,你就别想投胎了!”不耐烦地把桌子往里扯了扯,我瞪着那只水鬼道。
“我说真的,他没有头!是不是很奇怪!”那家伙毫不在意我的威胁,继续往外噗嗤噗嗤冒着水。
眼看着那黑水又要漫进铺子里,我吼道:“淹——死——鬼!你丫离我的货远点!”
那家伙缩了缩脖子,十分不乐意地往后退了两步,浮肿的脸上露出郁闷的神色:“别叫整天我淹死鬼,我叫阿江!”然后迅速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还没名字呢。”
我嗤笑一声,阿江也好阿海也好,都变成鬼了有什么区别,莫非一个口味淡点一个口味咸点?
正当我的思绪犹如脱缰野狗狂奔出五十里时,面前忽然多出一片阴影。说是阴影其实不太恰当,因为鬼是没有影子的,充其量是一团黑气。
然而当我抬起头时,不由得惊讶地长大了嘴。因为面前这个人,不,这只鬼,他是没有头的。
鬼没头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村东头卖彩纸的老王就喜欢打瞌睡,睡着睡着脑袋就咕噜噜地滚了下来,等他醒了就开始满村找他的头,所到之处鸡飞狗跳,经常把路过的小姑娘吓得尖叫。
虽然我也不清楚一只半截身子的鬼为什么会被一只没头的鬼吓得尖叫。
不过我面前的这位仁兄不一样,他穿着白袍子,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很舒服的气质。听隔壁铺子的老板娘说,这叫气场。我不太懂什么叫气场,却无端觉得,他是个很好看的人,呸,的鬼。
即便他根本就没有头。
也许是我太过不礼貌地盯着他看了许久,鬼兄忽然说话了,声音就像春冰乍破,山涧流泉一样清朗悦耳。自打我来到这儿,就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于是我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他憨厚一笑,说:“不好意思,你的声音太好听了,我没注意内容,能再说一遍么?”
无头鬼轻轻地笑了,他说:“我说,我能坐在这儿么?”
“能能当然能!”我忙不迭地给他搬了个小马扎,“我这地方是全村太阳最好的地方,来来,无头兄,一起晒晒!”
不要问我为什么阴间也会有太阳,在这望乡村里,不仅有太阳,还有风雨雪晴,甚至每隔半月,还会迎来为期六个时辰的夜晚。每当夜幕降临之时,天边将升起一轮巨大的冥月,届时所有的鬼魂都会跑出来晒月亮。
人间七日,地府七月。这里是所有鬼魂作为鬼的第一段日子,也是最后一段日子。等到头七过去之后,得飨亲朋好友的香火,三魂七魄重归轮回,才能转世投胎。
我把铺子开在这儿,也是因为我喜欢晒太阳,即便是白惨惨的冥日。
“你卖的这是……剪纸?”无头鬼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看着我摊子上那些一叠一叠的黑色的纸,有些好奇地问。
我转过头,拎起一片朝他笑了笑,“你说这个?这个是影子。”
“影子?”
我示意他站起来,把一片轻飘飘的黑纸贴在他背后,惨白的日光下,一道清晰的人影投映在了地上,是一个人举着一把伞的样子。
他好像很惊讶,半天都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影子,许久才说:“为什么……”
“很多鬼不适应自己没有影子的样子,”我耸了耸肩,“而且……”我换了一片黑纸贴在他背上,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前凸后翘的女郎人影。
我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而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毛骨悚然,不禁缩了缩脖子,说:“你……你生气了?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没有。”他忽然笑了,“之前那个我很喜欢,可是我没有钱……”
“小意思!送你好了,就当是给你赔罪。”我把女郎的影子揭下来,扔回摊上,“这一片可以用上七天,不够了再来找我拿哈。”
“那就多谢了。”无头鬼朝我拱了拱手。
“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无头鬼望着我,“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真巧啊,”我摸着后脑勺,“我也没名字。不过据说鬼魂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是被鬼差拘来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命魂,其实也不大碍事。”
“不,”他摇摇头,“我并非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我的所有记忆都在,但我本身就没有名字。”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也许我这个人,就是本不应存在的。”
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一样,酸的要命。真是奇哉怪也,我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当了鬼居然还会有这种感觉。
“你……你别难过,”我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感觉有点焦躁,便大声说,“没名字有什么关系,自己取一个就是了!”
他有些愕然地抬头看我,我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点蠢,但是看着他那种快被忧伤吞没掉的状态,再蠢我也认了。
“就叫你……”我眼珠子乱瞟,搜肠刮肚地想着名字,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你就叫阿一吧!”
“阿衣?”他的声音有点抖,直勾勾地看着我。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摸摸后脑勺,“你来的这天正好是七月初一,不然叫你阿初?阿七?”
“不,我很喜欢。”他摆摆手,轻声说,“那我就叫……阿一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欢喜地眯起了眼睛,念叨了好几遍,对自己的起名水准十分的满意。
“喂,小哥。”摊子前忽然又站了个人,阴恻恻的脸上拿胭脂糊了两团红晕,嘴唇像死人血一样红的发乌。
“哎,老板娘!”我笑着抬头,“您要点什么?那边是新样式,我给您贴上试试?”
“不用了,”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给我照原来的式样来一份就行。”
“好叻,我给您现剪!”我从摊子底下摸出剪刀跟工具箱,拈出一张似纱非纱、似纸非纸的黑色片状物,折了几折,飞快地剪出一沓执扇掩唇的闺秀剪影,拿银箔纸包了递给她。
“谢谢了。”她接过纸包,朝我抛了个威力十足的媚眼,便袅袅婷婷地走了。
“您慢走~”我扯着嗓子嚎了一句,缩回脑袋把剪剩下的黑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里。
阿一始终坐在我旁边眼带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正当我以为他要问我那黑纸是什么玩意的时候,他果然开口了,说的却是:“你……也没有名字?”
我组织好的语言忽然被他噎回了嗓子里,不禁被自己的口水呛的咳嗽不止,“咳咳……你说什么?”
“我说你……”
“行了我听见了!”我一手捶着胸口,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感觉到一只手在帮我轻轻地拍着后背顺气。
“你要不要喝点水。”他似是有些担忧地说。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反正都是鬼了又不会噎死。等终于顺过气来,我粗着嗓子说:“是,我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复又摸了摸脖子,小声嘟囔,“反正鬼差也不会赔给你。”
他沉吟片刻,忽道:“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吧。”
“啊?”我还没搞清楚怎么个往来法,就听见他轻笑一声。
“你既然失忆了,就叫阿忆好了。”
阿忆,阿异……
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怎么了,你不喜欢?”直到他认真地问了一句我半个时辰前才对他说过的话,我才开始认真的考虑这人到底有没有挟私报复的意图。
“啊,没有!”我忙表态,“只是这个字听起来太娘了,换个字吧!”
“那就异同的异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喵了个咪……这心灵相通的,有点厉害。
【02】
阿一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鬼。跟他一起呆了三天后,我非常确凿地得出了这个答案。
譬如来找我买影子的小姑娘大婶子往日里总是要挑上一圈,把每个盒子都拆开试一遍,仿佛她们喜欢的总是在下一个盒子里。而阿一只用一句话就能搞定她们——这个样子就很适合您。
我在旁边看得只想啧啧,就算没了头,这“气场”的杀伤力也是不同凡响。
“哎,我说你活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我铺开手中的影绡,挂在一边的竹竿上,自冥河中袅袅升起的黑色雾气缓缓贴了上去,如活物一般铺陈开来。
无头鬼仔细盯着我干活,好像若有所思,片刻才反应过来,回道,“……我?”
“对啊!”我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眨了眨眼,“你不是都记得么。”
他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有些艰难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我。”
“你不是你?”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奇道:“你不是你,那能是谁?”
他沉默了许久,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我“哦”了一声,心想在这种情况下,这故事说得多半就是他自己,只是不好意思,才拿“说故事”这种方式告诉人家。抻好了影绡,我拍了拍袖子,搬着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听他说故事。
“从前有一位少年,他从小就喜欢做人偶,并且一直很崇拜一个人,因为那人据说能做出像真人一样会跑会跳会说话的人偶。而在他十七岁那年,机缘巧合之下,他真的见到了那人偶师。然而奇怪的是,少年对他虽然一直很崇敬,却从未真正求过他做什么事。”
他顿了顿,我适时地插话道:“那人偶师很厉害?”
阿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忽然问我:“如果你是那位少年,会怎么做呢?”
“我?”我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想了一会,认真地说,“我想要个媳妇儿。”
阿一轻笑一声,“你想要个人偶媳妇儿么?”
“不想!人偶哪有真人好,冷冰冰的!”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哎等等,你不是说故事么,怎么扯上娶媳妇儿,你快继续。”
“好,我继续说。”阿一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角,“那人偶师很喜欢少年,便提出收他为徒。少年很高兴,不过随即他们发现,人偶师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于是少年陪他去了一处有模糊印象的地方,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却还是没找回人偶师的记忆。直到在回程的路上,遇上了那人偶师的师父……”
阿一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被他的故事吸引,心悬得高高的,忙催促道:“然后呢?人偶师的师父是坏人?”
“也不全是……”阿一摇了摇头,“只不过,人偶师的师父的确是要杀他。”
我心里“咯噔”一声,瓜子皮呛进了嗓子,好一通咳嗽。阿一哭笑不得地帮我拍背,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痛苦地说:“你快继续……后来怎么样了?”
“哦,”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少年拼命想保护他师父,人偶师也拼命想保护他徒弟,但是那人偶师的师父太强,一剑就砍下了他的脑袋。”
阿一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听得我心尖一颤,像是那一剑砍在了我脖子上似的。
“然……然后呢?”
“然后,少年狠狠地质问他名义上的太师父为何要杀人偶师,而那人嗤笑了一声,拿剑划开人偶师的胸膛,少年还没来得及愤怒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个人偶师,他一心崇拜的人,胸膛里全是零件与齿轮——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偶。”
“少年十分震惊,他看到人偶师的胸膛里,有一颗琉璃制成的心脏还在跳动。人偶师的师父冷笑着,说,‘可笑,他不过是一具人偶,你还管他叫师父,当真荒谬至极!’。”
“少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便下意识问他,真正的人偶师呢?他的太师父不屑地说,‘根本没有人偶师这个人,他不过是我做出来的人偶罢了’。”
“人偶师的师父倒转剑柄就要杀了那少年,结果就在他的剑刺到少年身上的那一瞬,没有头的人偶忽然站了起来,挡在少年面前,滚落在一边的头颅居然也转了过来,焦急地叫他快跑……”
我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好像有很多东西闪过去,却什么也捉不住。像破开水面的游鱼,轻盈地一甩尾巴就消失在了记忆深处。
“阿异,你怎么了?”阿一忽然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对这个名字还不是很习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一摸脸颊,竟已湿了一片,不禁老脸微红。不过听了个故事而已,居然跟个小姑娘似的掉金豆,传出去怕是要笑死人了。于是我迅速地呼噜了两把把脸揩干净,假装淡定地问:“那后来呢?少年死了么?”
阿一看了我一眼,我虽看不到他的眼神,却总觉得这一眼颇有深意。他缓缓摇头道:“没有。那人偶师的师父看到这一幕也十分的惊讶,随即又冷笑一声,收起剑走掉了。”
“没了?”我有些意外,想起他说故事的初衷,又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哪个才是你?”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脑抽,因为这三个角色怎么看下场都不太好的样子。
他也一愣,但是瞬间就明白过来,轻笑道:“你觉得我像哪个?”
“唔……人偶师的师父?”
他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猜人偶师呢,毕竟……”他指了指自己空无一物的颈子。
“可是人偶师不是人偶么?人偶要怎么变鬼?”我认认真真地想完,说道,“说不定是那个少年学成绝世武功,成为了通天彻地的大人偶师之后,找你寻仇一剑砍掉了你的脑袋呢。”
他听到“通天彻地”这四个字的时候,颈子上断口处的黑气好像微妙的“噗”了一声,我有点脸红,但还是使劲瞪着他。
“很好笑吗!”
“咳……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他抬起袖子,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我忽然觉得没脑袋挺犯规的,因为别人看不见你根本在想什么,在讨厌的人面前拿口形骂他一万次啊一万次都不会被发现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小得意。
“那你究竟是谁?”我十分执着地绕回这个问题。
“咦,我有说过我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么?”他看着我,特别特别的无辜。
“!!!”我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气愤地吐出一片瓜子壳,站起来看我的“纸”有没有收集好。
影绡上面已经凝了薄薄的一层黑气,我掏出一个小瓷瓶,吹了点里面的粉末上去,又小心地盖紧塞回兜里。那层黑气慢慢变成带点胶膜质地的薄片,我抖了抖垫在底下的灰色织物,以确保不会出现厚薄不均的状况,才拍了拍手,坐回小马扎上面,一个人闷闷地嗑着瓜子。
“阿异?”
我心里哼哼一声,逗我好玩是吧?不理你!
“怎么了,不舒服?”我腹诽还没念完呢,阿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忧心忡忡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啊……”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那只手贴我的额头上,有种莫名的暖意。真是怪了,鬼都是没有体温的,可他的手心却是温温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熨帖又和暖。
“这儿阴气太重,你是不是难受?”见我不说话,他更着急了,恨不得把直接我往镇上拖。
我忽然有点内疚,人家一个劲儿担心我,我还为一点小事耍脾气,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想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开口却变了味。
“你忘了我是鬼么,阴气越重越舒服才对。”说完我就特想抽自己一下,因为阿一搁在我额头那只手陡然一僵,缓缓地离开了,那种温温和和的暖意也消失了。
“对哦……”他有些僵硬地撤开手,稍稍退了半步,轻声说,“我怎么给忘了。”
那种心脏被人捏了一把的酸楚感又来了,我皱起眉毛,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这个表情显然是被他误会了。
“抱歉,我……是不是烦着你了。”
我呆住,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不过看他颈子上那团黑气有些心神不定地翻滚的样子,想是脑子也有点短路。刚想说话却又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他带着一团心绪不宁的黑气转了个身。
“等等!”我叫住他,但也仅限于这个行为,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好像我也没做错什么。可是总不能叫住他数落他一顿吧!
正当我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消灭这种极其尴尬的气氛时,他却又一次开口了。
“阿一。”他背对着我,轻轻唤了我一声。
“你说人偶不可能变成鬼,又是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没有三魂七魄,无法入轮回。”我有些奇怪,这个问题好像忒莫名其妙了点。
“那假如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呢?”
【03】
阿一失踪两天了。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承认,但是听不见他声音的这两天,我就跟丢了魂的野鬼似的,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第三次拿错客人要的影子的时候,我终于淡定不了了,摊子一收,一路小跑冲到衙门里,揪着麻脸师爷的袖子死命摇晃。
“小子!你干干干什么!别别别拽我!”
“师爷!”我中气十足地吼道,“叫那群鬼差还我的记忆来!”
麻脸师爷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抽出袖子,道:“嚷什么!鬼差不归我们这儿管,再说了,拘魂的时候伤了记忆有什么可稀奇的?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照样一干二净!”
望乡村的衙门与凡间的不一样,没有县令只有师爷。新近入村的鬼魂都由鬼差送来,在他老人家面前登记造册,鬼差再拿着玉牌印回去复命。我见他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知道这老家伙根本不高兴跟我搅合这个,只好眼珠子一转,换了个战术。
“师爷您坐,来喝口茶消消气……”我狗腿地笑了笑,替他端上旁边那盏黑乎乎的茶,好容易把他哄舒坦了,讨好地道,“那您知不知道,那个无头鬼是什么来历?”
他那只擎着茶盖枯槁如鸡爪的手忽然一颤,又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道:“这鬼没头跟人没头发一样,有什么稀奇的?再说了,这儿有规矩,别人的身前事擅自打听不得,要是泄了密……”他阴森森地瞅了我一眼,“可是要戴魂枷的。”
我咽了口唾沫,别开脸,心想哪有这么神秘,这街坊邻里三姑六婆哪个肚子没点别人的八卦谈资,可从没见过鬼差拘他们呢!
然而想是这么想,脸上还是要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那,那我不打听便是了,多谢您老人家提醒。只是……”我望着他,一脸苦恼为难的样子。
麻脸师爷终究是受用的很,叩了叩木头几案,道:“你这小子倒也识相,说吧,只要不犯规矩,我老人家自是能提点你一二。”
我心下一喜,脸上还是诚惶诚恐,“这……合适么?”
“吞吞吐吐地作甚,快些讲来便是!”师爷有些不耐烦。
“哦!”我忙不迭答应,把心一横,嗫嚅道:“就是我……我还是想找回生前的记忆,您老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法子……”
“我说你……”师爷狐疑地打量着我,把眼一眯,“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入了这望乡村便与人世毫无瓜葛,即便是找回来了又有什么用?”
“我……”我刚想争辩,又被他打断。
“好了!”他一挥手,“我老人家也没兴趣知道,那法子便是……”师爷缓缓说完,抬头阴测测地望了我一眼。
我顿时背后起栗,只好硬着头皮点头以示受教。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找回一段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可想清楚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悠然道。
“多谢您老提点,我,我会好好想想……”我向他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走出衙门。
踏出门槛,外间白惨惨的阴日照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我脑子里还回荡着麻脸师爷刚刚告诉我那几句话。
“要寻回生前记忆,须得在喝孟婆汤之前,以魂体逆行奈何桥。然而桥下的忘川之力会牵引魂体往对岸走,想要逆行何其困难,相斥之力会拉扯三魂七魄,痛楚不堪。而且就算你侥幸走得回来,也无法再入轮回,永生永世被困在这望乡村,连那孤魂野鬼都不如哇……”
为了一世记忆赔上自己的生生世世,除非是疯了,不然有谁会愿意?
我想着这件事,蹲在了县衙的门口,心口像是被什么啃了一块下来,直缺得人发慌。
我之所以这样迫切的想寻回自己的记忆,是因为一个人,不,一只鬼,一只没有头却很好看的鬼。
阿一自从问了我几个奇怪的问题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起初只是纳闷,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一直没有出现,我才慌了。抓着一个又一个的路人问,有没有见过那个白衣服的无头鬼,然而没有人见过他。这只鬼就像一个真正的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回到铺子里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想着他最后问我那几个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说,如果人偶喜欢上了一个人呢?我第一反应是摇头,人偶就是人偶,没有生命没有思想,只能服从人偶师的命令,又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人?
阿一听了我的话,沉默良久,又忽然笑了。他说,你说得没错,人偶没有心,又怎会心动呢,我真笨。
他的声音很轻,我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连喘气都很困难。忽然一想,我死都死了,又怎么会喘气?
我笨拙地动了动嘴,想安慰他。因为他的问题虽然无厘头,但是听起来十分的伤心。还没说出口就被他一挥手打断,朝前迈了一步,轻声说了句我完全没听懂的话。
他说,原来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愣在原地想了许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再抬头看去,阿一已经不见了。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可能已经失去他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话里那些模糊而又哀伤的情感从何而来,又为何能如此直击我的心脏,我都不得而知。但我唯一清晰觉察到的是,我生前一定是认识他的。
不然根本没办法解释他的手贴上我额头的那一瞬间心脏的悸动,以及在那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中,让我莫名其妙却又痛彻心扉的熟稔感。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他的。
我开始陷入深深的怀念,怀念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把清朗醇和宛如山涧流泉的嗓音;怀念我们一起坐在摊子前,一面讨论来来去去的小姑娘大婶子,一面悄悄的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怀念他担忧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时,温如冬日暖阳的手心。
但是现在他不见了,我的无头鬼被我弄丢了。
“阿一……”我喃喃叫着他的名字,捂住眼睛,小声说,“回来吧,我很想你……”
“是么?”
在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于是继续捂住眼睛不敢松开,怕一松手,空荡荡的现实就会把我的幻想击个粉碎。
“怎么,这么不想看到我?”
我猛地松开手,视线被糊住了,只看见茫茫的一片白。我不敢伸手擦,只好拼命睁大眼,直到那个人影清晰地印入瞳孔中。
“阿异。”他笑着看向我,朝我伸出手。
那一刻天空蓦然暗沉,一轮巨大冥月自他身后冉冉升起,高悬于天幕。望乡村中万鬼齐啸,阴气骤然翻卷。阿一的白衣被染成霜一样的冷色,与那月轮交相辉映,竟然丝毫不输。
我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轻声道:“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逢望乡冥月,可是一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是么。”阿一抬起头,却是望着我。
“不对,”我摇了摇头,“是一辈子一次。”下次再见,就要等到再度转世为人了吧。
“阿异,”无头鬼认认真真地叫我,“你何时去转世?”
我眯起眼,直到那轮巨大的冥月以骇人的姿态撑满了整个视野。
“约莫还有两个半月吧,我来的时候是三月。不过等到那时候鬼差自会上门来寻,就算真记不住也没关系。”
“哦。”阿一点头,紧了紧我的手,“那我陪着你。”
忽然我就什么都不想问了,只知道贪婪地感受着他掌心那一点温热。
“说好了哦,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04】
我想我大概是死了。
之所以说是“大概”,是因为我不太确定,人死后会不会做梦。但我是真真切切地在做梦。
我梦见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人。梦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是极特殊的琥珀金色,隐隐有几分熟稔的感觉。
而地点是一处湖边的小院落,我的视角跟着那琥珀眼睛晃来晃去,只能看出大概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而院落里除了他还住了一个人,面目也是模糊的,但一双眼睛湛湛如秋水,十分好看,只可惜似乎腿上有残疾,坐着个轮椅。
那琥珀眼睛对那坐轮椅的白衣人十分恭敬,时常口称师父,两人相处甚是融洽。但是亲密之中总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琥珀眼睛常常站在白衣人背后望着他出神,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
我起初还带着好奇看了几天,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无趣,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写写画画,抑或敲敲打打。我猜这两人大概是一对木工师徒,师父做活计伤了腿,徒弟便日日照顾他,如此想来也合情理。但那院中至始至终只有他两人,师父么残疾了讨不到老婆很正常,琥珀眼睛看着年龄不小,却不曾娶妻,倒也是咄咄怪事。
到了后来我嫌无聊,索性闭着眼睛懒得去看他们。但是眼睛一闭,心里头又有些不甘,只好重又睁开眼看他们。
渐渐地我看出一些端倪,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不对头。琥珀眼睛也不再一个劲儿宅在房里,而是频频出门。他出门的时候,白衣人便摇着轮椅到院子里的一颗花树底下看书,看一会便睡着了,书本子往下滑,他又醒过来,揉了揉眼捡起书继续看。有时候那书掉得远了他捡不着,便弯下腰伸手去够,我看了都替他着急,恨不得冲过去帮他捡起来,一边想埋怨那琥珀眼睛不好好照顾人家。
琥珀眼睛回来的时候总是特别焦虑,还要拼命在白衣人面前强颜欢笑,一回到自己房间就把所有的东西摔了个稀巴烂。我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师父听见。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白衣人坐着个轮椅在他门外边,像个死人似的没声没息地听着。
我挺纳闷的,直到听见琥珀眼睛在里面对着一只木头做的鸟说话,语气特别激烈,像吵架似的,隐约听到“师父”、“不行了”之类的字眼。我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那白衣人,出乎意料地,他十分平静,那双眼睛仍是清明如水,更衬得琥珀眼睛一派失魂落魄,不胜狼狈。
末了我听见他咆哮一句,当年我亲手复活了他,难道要我再看着他死一次?我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忽然闪电般冒出一个想法:他师父不是个活人?
这念头有点细思极恐,不禁偷眼去看白衣人的反应,孰料,他听见这个正常人都会不淡定的消息丝毫没有意外,反倒是笑了笑,摇着轮椅走掉了。
我有些看不懂了,只好继续看房里的琥珀眼睛,只见他吼出那句话之后整个人都木了,怔怔地望着那只鸟,良久惨笑了一声,抬手不知按了什么机关,那木头鸟便散作一堆木块,凄凄惨惨地摊在桌上。
自那日后琥珀眼睛不再出门,而是收敛了心思,日日陪伴在他师父左右,那黏糊劲堪比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连绞股糖都自愧不如。而他师父似是从浑没听过那席话一般,自是云淡风轻,我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不安,却以失败告终。
直到有一天,琥珀眼睛推着白衣人出去晒太阳,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边上与他闲话。说着说着白衣人便歪着头睡着了,那琥珀眼睛沉默了一会,忽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像对待某种稀世珍宝似的轻轻捧起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手指,带着某种异样的虔诚与深情。
我在一边看得傻了,却又豁然开朗,一直以来他对他师父奇怪的态度也得到了解释,大概也就是为什么琥珀眼睛不曾娶妻吧。然而令我更为震惊的是,本来闭着眼的白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他亲吻自己的手指,又把脸颊埋进了他掌心,直到最后,都是一言未发,又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
他竟然是知道的!
然而直到琥珀眼睛抬起头,将他师父推进房间,抱到床上,又依依不舍地关上门离去,就像真的在熟睡一样。就连我都在怀疑他睁开眼其实是我的幻觉的时候,他忽然叹息一声,睁开眼,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心口。
我原以为白衣人时日不多,琥珀眼睛总要对他表白心迹,然而一日又一日过去,他们还是那样。
直到有一天,他推着白衣人去院中,风有些大,他便回屋拿条毯子。然而当他刚刚转过身,忽然听见哗啦一声,书本滑落到了地上。
琥珀眼睛没敢转身,浑身僵硬着,颤声唤了句师父。
之后……之后如何?
我居然看不到了!!!
总之在他叫完那句师父后,我便眼前一黑,又一亮,画面已经换了一幅。
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坐在长长的花架下,面目仍是模糊的,只不过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琥珀眼睛。
他看上去很不好,衰老和疾病侵蚀着他的身体,然而一双眼睛仍是亮得慑人,像是永夜里的星辰,又像是义无反顾着将自己燃烧殆尽的蜡炬。
忽然一阵风吹过,花瓣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忽然伸出手,发出微弱而模糊的音节。我凑上前去,听见他说,师父,花开了。
……
“喂,醒醒……醒醒!”
“什么?”我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是鬼差那张苍白阴郁的脸孔。
他木着脸,摇了摇手中的铜铃,说:“不想去转世了?还不快跟上。”
我忙“哦”了一声,点头哈腰地赔不是,脑子里还盘绕着刚刚梦里的剧情,眼眶酸涩头痛欲裂,下意识寻找一个身影。然而身前是木无表情的鬼,身后也是木无表情的鬼,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往前飘去。
阿一呢?
我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却始终没找到无头鬼的影子,直到后面的鬼撞上我的脚后跟,顿时乱了步子飘成一串,鬼差忙摇铃整队,又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呵斥道:“安分点!”
我只好缩了缩脖子,心里说不出的失望。说好转世的时候他会来送我的,我还想着问问他何时转世,找孟婆求个情,在桥头等他数月,手拉手一起入轮回。
然而眼看着奈何桥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忘川里熟悉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是没有出现,我的心渐渐凉了。这一过桥便再也不能回头,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和我生前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讲的那个故事,又有什么含义?
来不及细想,鬼差已然引着我们走到了桥头。他将摇铃一震,大声唱喏道:“上——路——咯——”
所有鬼魂齐齐一震,便不由自主地向桥头迈去。我只觉得意识昏沉,跟着前面的鬼跨上桥面,经过桥头之时,便有一束白光飞进天灵,顿时神志为之一清,只觉得步伐松快,心情平静喜乐。
我一步迈出,这七个月以来的事便如同清水缸里洇开的一滴墨,渐渐淡去,盘旋在脑子里的只有阿一和最后做的那个梦。
或许是神志清明的原因,我一面走一面想,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个想法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实在太过荒谬,却又能将所有的线索全部联系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阿一……
我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这时候奈何桥已经走过了一大半,对面桥头一口大锅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我偷眼四下张望了一下,周围都是大步流星走向对岸的鬼魂,只有我一个踯躅不前,也没人注意到我。
于是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望过去不打紧,桥头的鬼差陡然色变。然而我一点都没在意,因为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桥头,一身清清淡淡的白衣,打着一把白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阿一,他来送我了!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往他背后贴的影子,也是这样,一个人打着一把伞,他说他很喜欢这张影子,我便送给他了。或许那时我便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第一次见他。
刹那间我做了个决定,转过身,往回迈了一步。
然而这一步迈得及其艰难,好像从膝盖到小腿都现在了泥淖里,完全没有走过来时那种轻快的感觉。
之前麻脸师爷警告我的那些话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我抬起头,看见阿一站在那,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挤出一个笑容,那手指拢着嘴,大声道:“等着我!”
然后我迈了第二步。
这一步下去,我忽然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再然后脑海之中便是无数影像复苏,从我蹒跚学步到总角垂髫,再然后有一天,握着那柄断掉的木剑走过街角,那里有一个白衣人,背对着我说了些什么。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师父……”我不可置信地抬头。那副面具正是我在梦中的白衣人房里见过的,而我既然叫他师父,难不成我就是……
每一步都像是一生那么长。记忆之藤缠绕蜿蜒,死死攀住我的脚踝,令我寸步难行。
就在距离桥头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四周欢喜而茫然的鬼魂绕过我,走向他们的彼岸。我觉得全身都像是有千斤重。师爷说得对,一旦逆行,就再也无法回头。因为你记起的越多,就越无法放下,如果全部想了起来,就只能一辈子困囿于记忆的囚笼之中,做一个连孤魂野鬼都算不上的游魂。
然而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我全都想起来了。
阿一不叫阿一,他叫谢衣,是我的师父,是当世有名的大偃师。他为我而死,又因我而生,最后却在我的面前再度死去。
我为他做了很多事,和他说了很多话,却至死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他。
然而在我变成孤魂之后才得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直到情爱被生死酿成苦酒,等待被时光消磨成利刃,我也死去了。我以为我是孤独的,却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才来到这地府,又怎样于万千游魂之中认出我,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我转世,也不愿意告诉我他是谁。
也许再过上一百年,待我重入轮回,仍能看见他在这打着伞等着我,对我说那个人偶师的故事,我却无法记起他和前世的我。
“你是这么打算的么……”我艰难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以一种极其难看又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爬着。还剩下最后一步,我已经能看见那件白色偃师袍上柔软的纹路了。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手,手心上有枚青色的纹章。
那是我的……
“阿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