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乐无异双手托枪,沉默地跟在谢衣身后,一深一浅的走着。一部分的理智正在他大脑里嘶吼,试图向他指出他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而剩余的部分,你可以称之为荷尔蒙,多巴胺,还有肾上腺激素,或者单纯统称为“疯狂”的物质,悄悄伸出了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已经太久了,他有眼,却在黑暗里摸索;他有耳,却在寂静中沉陷;他走在浩无边际的未知里,疲倦,孤独,甚至感到恐惧。
而此刻,他实打实的走在通往未知的路上,却觉得踏实了。他的目光轻轻地搭在离自己只有一壁之隔的人身上,他个子很高,身材清瘦,肩膀平直,若有似无的月光披在肩上,向下陷入凹陷的黑暗里。
乐无异感到一些不可抵挡的迷惑。他从来没想过,谢衣的背影是——这个样子的。
或者说,他没有想过,谢衣在沉默中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他的身影本身,就是沉默的注解。平直,静默,就像一道流动的阴影。乐无异暗暗地在心里勾画他的笑意,忽然发现脑海里的画面像罩了水蒸气的毛片玻璃,模糊一片。
他是这样的模糊,乐无异无论怎样追赶,也总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望天涯,追上,似乎是不可能的。
乐无异下意识的伸出手去,他不是个消极的人,更不喜欢主动认输,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谢衣的外套衣摆从他指尖擦过,他甚至能感到布料上带着的沉甸甸的潮气,他只要捏紧手指,就能将它牢牢地抓在手里。然而这一刻转瞬即逝,乐无异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衣角已经从他指间溜走了。
他愣了愣,也不知道自己在惦记什么,只是觉得可笑的厉害。
“……我们要去哪儿?”他开口问,“警车不至于停这么远吧?”
谢衣肯定不是要逮捕他,否则,他此刻也不可能还全副武装、行动自由,这句话毫无疑问是一句玩笑,谢衣的步伐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要去找警车。”他的语气很温和,声线向下沉的很深,乐无异像被针扎了一下,感到一些刺痛般的坐立不安和羞愧,先是钝痛,随后变为刺痛。被误解的滋味他体会过很多,却没有哪一次有这样令他芒刺在背,尽管地位调转,他才是那个发出了误解的人,这依然令他感到难受。
这不正常。他警告自己。他已经太过在意谢衣的感受,甚至远远高过了自己的。当一个人的所有不快都会在你身上引发数十倍的不安时,你就很难再假装忽略这份感情。
“那是去哪里?”他问。
谢衣沉默了片刻,冷空气在他嘴边蔓延漂浮,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这世上没有,”他说,语气谨慎的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字眼,“没有过不去的难事。”
乐无异失笑,“你在安慰我?”年轻人有些冒失的指出,“你甚至没问过我真相?万一你信错人了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有些话,尤其是真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因为你期望的答案,可能未必正确。这是一道陷阱题,挖坑的人自己也在坑底,仰头看着巴掌大的天空,指望着有人掉下来。
“不会。”
“不会安慰?……不会信错?”
谢衣露出了这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尽管也只是一点细不可见的弧度,乐无异却还是捕捉到了,他加快了步伐,努力追上他的步子,追问道:“到底是哪个?”
年轻人的声调有些急切,他的呼吸带着潮湿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激起大团的白雾,谢衣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把他拍的往后跌了两步。
“干……”乐无异气呼呼的捂着额头,差点跳起脚来,“你……”
“走我身后。”谢衣简略的吩咐道。
乐无异捂着额头瞪着他的后脑勺,呆了片刻,他闷闷的说:“……不用你保护。”
谢衣对这句孩子气的挑衅完全不曾在意,他甚至连头也吝啬回一下,乐无异吃了个闷瘪,又踌躇了一阵,说道:“……谢谢。”
谢衣依然没有开口,他的身影依然沉默冰冷,一往无前。
像一把破开夜空的利刃。
(二十一)
夏夷则靠在仓库门外,冷汗从他额头滚下,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擦。
咔。他的枪拨开了保险栓。逃亡中的警察警惕的微微侧身,只一个动作,肋下就疼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要从他的伤口啃出条豁口,钻进去吃净他的内脏一样。
阿阮伸出一只食指,小心翼翼的点了点他的肩。
夏夷则无奈的回过头来:“又……干嘛?”
“你的睫毛是植入的还是真的啊?”
夏夷则活了二十二年,没见过比这姑娘心脏更大颗的人了,她不仅一路跟着作为罪犯的自己,还一直叠叠不休的问他各种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李若彤和吴彦祖你喜欢哪一个啊?”他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凉意随着这一口气窜入肺部,又是一阵拉扯的疼痛。
“哦。”
夏夷则回答了她,又转过去侧耳倾听,灵虚不久前逃进了这个仓库,他追踪至此,不敢贸然走进中了埋伏,只是谨慎的听着动静。
阿阮又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喂,喂喂。”
“……”夏夷则已经没脾气了,他天生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看着冷冰冰,其实心肠可软了,他非常无奈的转过头,难耐的用左手扶住了腰。“干嘛?”
“……”阿阮跟他大眼瞪小眼,脸颊憋的鼓起来。“你……那个……有……美黑计划吗?”
“……”夏夷则自暴自弃的想,他是不可能搞明白,这位女警官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跟自己没话找话的逻辑了。“你在这儿呆着,不,你还是回警方那边去吧,不安全。”
阿阮紧张起来,“那个……你要进去啊?那什么……你……你看韩剧吗?不,你爸妈好不好啊?你看过火影忍者吗?”
“……不看。不好。……(被逼)看过。”夏夷则头疼,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大片的光点,乐无异又不见踪影,他是一定不能放过灵虚的,一旦这次放过他,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他咬咬牙,拍了拍阿阮的脑袋顶。“……谢谢你。”
阿阮似乎在心里激烈的挣扎要不要抱住夏夷则的大腿开哭,她比夏夷则更急,就在这时,一旁的树丛终于发出了沙沙的响声,紧接着,两个瘦长的人影从那里钻了出来。
“队长!”阿阮激动地快哭了,“怎么这么久!”
来人正是谢衣和乐无异,谢衣食指按在唇边,细微的对她笑了笑。
“听到你的无线电密码了。”他指指自己的耳朵,“……你怎么样?”后一句已经转向了夏夷则。
夏夷则皱着眉头,目光在乐无异和谢衣身上来回打量。末了,他没有理会谢衣的问题,反而对乐无异说道:“解释。”
“解释不清,你受伤了?”乐无异反问,一边说一边向夏夷则伸出手去,夏夷则踌躇着打量了谢衣一眼,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乐无异打了个哆嗦。“你怎么样?”他皱着眉。
夏夷则避而不谈。“灵虚。”他对着仓库偏了偏头,“就在里面,他身上有小型爆破弹,我没敢……靠近。”
他面色青白,但是乐无异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一定要亲手抓住灵虚不可。他忖度着正要开口,费尽心思兜了一晚上圈子的阿阮终于说了第一句直奔主题的话。
“你真的不能坚持了。”她很认真的说,“会没命的。”
夏夷则摇摇头,“你不懂。我……”
“她是对的。”谢衣平静的指出,“你需要治疗。”
他们这是在浪费时间,夏夷则感到了恼怒,更令他气愤的是乐无异也一动不动,似乎在进行着什么心理斗争,他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要去医院。”乐无异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他不安的瞥了一眼谢衣和阿阮,谢衣对他微微一笑,阿阮却不知所措的转开了目光。“听我说……”
“你听我说!”夏夷则不耐烦的说,“听着,我们进去,找到他,然后去医院或者随便哪,但是首先……”
“我不能……”
“你不能一个人对付他。”夏夷则打断道,“你忘了他有多厉害?你一个人不是对手。”
这话说得未免太露骨了,乐无异并没有被得罪,却还是沉默了。两个人僵持着,夏夷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知道时间所剩无多,他们浪费的每一秒都在帮助灵虚,他正要开口,谢衣忽然开口道:“他不是一个人。”
夏夷则望着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什么?”他不愿意向乐无异指出自己的怀疑,那未免太伤人心,但是他的不信任还是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只不过这古怪的状况使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发难而已。
谢衣摇摇头,并没在意他的怀疑。
“你受伤了。”他温和的解释道,“阿阮送你去医院,我跟无异进去。”
乐无异讷讷的道:“你不必……你不明白的……”
他下意识地想把谢衣排除到危险之外,但是一旦话一出口,又觉得心虚的难受,好像说了什么天大的违心话似的。他拼命地把心里那些乱七八杂的念头往下压,希望自己不要像个八岁男孩一样希望家人来保护自己。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明白。”谢衣握住他手中的步枪,姿态强硬的从他手中拆了下来。乐无异下意识的松了手,他温和的笑了笑,轻声说:“你们现在追的这个人,就是美国警方所说的被夏警官杀害的同僚,对吗?”
乐无异吃了一惊,他飞快的扭过头,和夏夷则交换了一个目光,夏夷则神情很迷茫,似乎对“夏警官”三个字很不适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谢衣没有理会两个年轻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夏警官是你的上线,你把污点证人和昭明配方交给了他,中间出了差错,这位‘灵虚’杀害了污点证人,伪造了死亡,你们不得不逃亡,并且追捕他。你手里的昭明配方,是你父亲留下的老样品,对吗?”他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悦,“太冒险了。”他并没有斥责的意思,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莫名的给人安定的力量。乐无异好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不等他开口,谢衣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无异,我没有任何证据。”
枪械检查完毕,他将弹夹推进,啪的发出一声脆响。男人抬起头,对着年轻人微微一笑。
“我的推论没有证据。”这大概是他说过最荒诞无稽的话,但却一字一字都是发自真心,一声声震的乐无异心房颤动。“我只有预设立场。”
他是一名警察,从少年时代起就是他的梦想,暴力为手段,证据做依凭,守护的是正义和生命。然而此刻,他没有证据,却推翻了所有已经存在的犯罪事实。
就因为一个预设立场。
我相信你。我站在你一边。
“你呢?你信不信我?”
(二十二)
旧城区最初是工业区,后来发展起来,又建起居民楼供工人家属居住,逐渐建成了各种基础设施。不过好景不长,国家号召环保的措施一下来,工厂被强制迁往城外,居住人口大量流失,整改资金又不到位,旧城区渐渐就废弃了。
乐无异和谢衣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废弃的仓库。能用的机器设备已经运走,空地上码放着许多高大的集装箱,装着的都是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原材料。
乐无异靠在集装箱上拆装子弹,谢衣低头看着他,神色温柔平静。
乐无异忽然说:“要是情况不对,你就先走吧。”
谢衣愣了愣,反问道:“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对?”
乐无异有些烦躁,他对于同意谢衣陪同自己来抓捕灵虚感到恼火,面对谢衣的问题,他没法说出否定的回答。
他低着头,站直了,两脚在地上跺了跺。
“谁知道。”他嘟囔了一声。刚要企图迈开步子,又被谢衣拉住了手腕。
“后悔了?”
“……没有。”
谢衣离的他很近,嘴唇几乎贴在了乐无异耳朵上,他发出了一声轻笑。乐无异恼火的抬头看着他。
“笑什么?”他粗声粗气的问,“你不明白,这跟你没关系的……”
谢衣静静的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笑。
“你怕?”
“我是怕你……”怕你死。乐无异把话嚼了嚼,又咽下去了。他愤愤的又跺了两脚地板,催促道:“快走了!”
老式的建筑通风口和进出口都不健全,夏夷则已经检查过,这厂房只有一个出口,灵虚必然还在其中,只是凭借黑暗将自己隐藏的很好。
谢衣双手用力,掰住集装箱顶端边缘,双腿一蹬,翻身上了集装箱顶。
“嫌疑人灵虚。”乐无异喊道,他冷冷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你被指控谋杀污点证人甄姬,伪造个人死亡、嫁祸刑警叶尘……”
他话音未落,黑暗中电光火石的一点亮起,随之是枪声破空而来,目标直取谢衣,灵虚将集装箱顶的谢衣认作了乐无异。他猛地蹲身向前翻滚,躲过了这一击,与此同时,在不远处趴伏在集装箱上的乐无异跳下地面,拔足朝着开枪的方向跑去。他的动态视力非常好,远处捕捉是他的强项。灵虚对乐无异的存在一无所觉,子弹狂躁的像谢衣袭来,谢衣灵巧的躲避着子弹,火光追随着他的脚步,却都一步之差。
灵虚一语不发,而乐无异与谢衣,一明一暗两条线路,远远地向他靠近,就是现在!射击声有了一瞬间的停顿,灵虚在更换弹夹!谢衣举起步枪,在黑暗中宽泛的的寻找了一个瞄准的目标,开枪射击!第一枪磕在了一个集装箱上,子弹镶进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第二枪,第三枪……火光闪现,谢衣的火力压制下灵虚难以在原先的藏身处躲避,他一边狼狈的填充子弹,一边就地打滚,从藏身的集中箱缝隙间窜出,举枪向谢衣回击。
砰砰砰!两人的枪声在空气中回荡,将乐无异的脚步声掩盖了起来,等到灵虚发现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灵虚面前的路径尽头。
两人打了个照面,灵虚一愣,立刻意识到遭到了戏弄,但是夏夷则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这个用步枪像自己回击的人身形灵活,行动有力,是什么人?他来不及多想,两面夹击之下他向后撤退,一面向乐无异扫射,一面向后退去。两人有来有往,谁也没有伤到谁,但是灵虚的行踪却已经暴露。
这一刻的空间是极大的安静的,不管是疯狂逃窜的灵虚,还是穷追不舍的乐无异,或者充当活靶子的谢衣,三人都没有开枪,第一个打破这僵持的是谢衣,他举起枪,再度凭借在无数战斗中积累的直觉,评估着灵虚的方向开枪。他的瞄准并不准,将将落在灵虚身前和脚边,灵虚举枪回击,谢衣竟像是反应不及——他的目标太明显了,灵虚击中了他,他向后跌去,翻下了集装箱!
乐无异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只听到一声沉重的枪响,眼角的余光却没看见熟悉的火光,他咬了咬牙,冲到了灵虚身前,两人距离不到五米了,乐无异举枪便射,一共五发子弹,无法形成强大的火力网,灵虚的子弹更为充足,他稍后便想回击,依靠更充足的火力将乐无异压制后退——他成功了,乐无异不得不向一旁拐去,蹲身躲避,更换弹夹。灵虚借着这一点时机,向门口冲去。乐无异的枪声在他身后响起,但他已经顾不了了,只要,只要跑到……
不对!
多年的经验让灵虚感到了违和,他还未来得及回身检查,身后猛地一凉,脖子一紧,被人用枪管牢牢地扼住了脖子!他想要挣脱,然而身后那人比他更年轻,力气也大得多,他眼角的余光隐隐看到是个年轻男人,随即他就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在集装箱顶,将自己当做靶子,与乐无异配合声东击西的男人。
两人一言不发的角斗着,但是灵虚已经回天乏术,他喉咙间发出浑浊的粗气,动作也渐渐缓慢。乐无异没听见铁门拉动的声音,知道谢衣的计划已经生效,他拎着枪,面色阴沉的向两人走去。
看到灵虚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恐惧和憎恨令乐无异感到非常非常的……痛快。
痛快,就是痛快。乐无异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唯独他。比起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这种背后放冷箭的自己人,才真正令他感到胆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恨叛徒,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的挨上了灵虚的脸。谢衣被这一拳的冲力冲的向后退了两步,他吃惊的抬起头,喝道:“无异!”
乐无异充耳不闻,谢衣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许多年以前,还是孩子的乐无异曾经被许许多多的噩梦折磨着,其中有来自罪犯的枪声,也有警局内部的冷言冷语。
不能原谅背叛,不能原谅任何把,为公理命悬一线的同僚出卖,的行为。
不能原谅伤害你,中伤你的人。
拳头还在死命的落下,乐无异对谢衣喝止充耳不闻,长久以来的恐惧和不安一朝爆发,他甚至没法控制自己,直到谢衣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挡开。
“冷静点!”他喝道,“乐无异,想想你是为什么要做警察!”
“为了你!”乐无异大声回答道,紧接着,两个人都被这句回答惊呆了似的,乐无异喘着粗气移开了目光,谢衣却久久的望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半晌,谢衣沉默的转身,从地上扯起灵虚,掏出手铐铐住他,向外走去。
“跟我走。”他简略的说。
乐无异踌躇了一下,跟了上去。
谢衣脸色不算好,乐无异跟在他身后,他的心跳的很快。
战斗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这一场他坚持了几个月,以为永远也不会到头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灵虚被捕了,他和夷则可以洗清罪名了,他们要回到警队了。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谢衣的背影。
然后怎么样呢?他要回到美国去,而谢衣……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反胃。他拒绝承认那是不舍,只肯把它当做胜利后的空虚。
谢衣忽然开口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乐无异茫然的望着他。
“哦,先去看看夷则吧。”他没有意识到谢衣问题的含义,回答道,“拍两张照片……嘲笑一下……”
“……”谢衣沉默了。半晌,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之前发生枪战的空地,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有几位警察正在做扫尾工作,他们望着这奇异的组合,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我是说,你……”他难得一见的局促不安起来,“你……是无罪的。”
乐无异惊讶的望着他。
“啊,是的。”他有点不明白谢衣的用意。
“……有空的话,回家看看。”
乐无异张大了嘴巴。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他视网膜上扫过,他忽然说道:“不是……为了你。”
谢衣把灵虚推给一位警员交代了几句,扭头笑道:“什么?”
乐无异却不肯再开口了。
警察是为了谢衣?当然不是,至少,不全是。
对正义公平的追求是天生就存在他血液里的,加入警校,成为警察,一切都顺理成章,生命或许有千百种选择,但是对乐无异来说,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但是他不能不承认的是,在他心底,他曾经把成为警察,当做向谢衣靠近的路径。
他离得那么远,他那么冷漠,连个问候也不曾有过。乐无异想,如果成为了跟他一样的人,总该……会得到一些赞赏吧?
而现在,一切要结束了。
他要离开了,就像个过客一样走过谢衣的世界。
他想的出神,谢衣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乐无异抬头看着他,他露齿而笑。
“我知道的。”他轻声说道,“其实,我也有话想跟无异说。”
他的目光落到乐无异身后,灵虚正被两个警员押着,往警车走去。
乐无异的神情看起来又困惑,又好奇。
“等事情都解决了,慢慢讲给你听。”他说。
乐无异感到有点雀跃,像是为了这一句承诺,就有了无限的动力似的。
“好。”他点点头,“其实我还……”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想,他的话再也说不完了。
那辆承载着灵虚的警车,就在他们面前猛地爆炸开来,乐无异回转过身抱住谢衣,用自己的后背阻挡爆炸的余波,将他向后扑去。气浪将两人推出很远,耳边嗡嗡声作响。然而这一切他们都顾不上了。
他们坐在地上,乐无异呆呆的望着那辆燃烧的警车。
那冲天的火光,成为他眼前,最鲜艳的黑白图像。
(二十三)
“无异。”谢衣轻喃道,火光在他英俊的面孔上燃烧腾冲,他牢牢地抓住了乐无异。
“你——放开!不!”乐无异疯狂的挣动着,企图往火堆里冲,“不!别死,别死!”
他的眼泪淌到脸上,瞬间就干得只剩两道水痕。贴在皮肉上紧绷绷的疼。谢衣搂着他的腰,紧紧地将他扣在怀里,大声喊他的名字。
“无异,无异!听我说……”
“放手——”乐无异困顿的吼道,“你……”
他的挣动渐渐变得无力微弱,他的身子向下滑去,谢衣搂着他坐到地上,乐无异呆呆的望着冲天的火堆,指甲陷进了手心的肉里。
接下来谢衣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他只感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而他就此沉陷,坠入了无边的,安全的黑暗中。
他再度醒来时,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压力向内挤压耳膜,嗡嗡作响声混杂着那人温和平缓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在他周围的空间里回响着,传到乐无异耳朵里,只剩下不清不楚的只言片语。
“……还没醒……嗯……拘留。现场……”
乐无异打起精神想要捞住更多的字眼,可是它们溜走的更快了。眼皮上黑压压的一片,沉得重逾千斤。
远处的说话声停下了,有人推开了房门,向他走来。先是一只温暖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紧接着床垫下落,他坐在了乐无异身边。乐无异下意识的偏了偏脑袋,鼻尖挨到他的裤子,温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口气,有点想蹭蹭。
“无异,”乐无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谢衣的声音听上去透着十足十的疲惫,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有一天?他依然紧紧闭着眼。谢衣没有计较这不合时宜的任性,他低下头,轻声说道:“起来,喝点水。”说着,双手扶着乐无异的胳膊,环着他的背,乐无异闭着眼,任他摆弄,水杯递到他唇边,他伸出舌头小小的舔了一口。谢衣微微发笑,乐无异不耐烦的吸了吸鼻子。
“再喝点。”见他又要往被窝里缩,谢衣收紧了手,坚持道,“你睡得太久了。”
这句话一出,乐无异忽然就醒了。
像有一根大棒当头一击,把他的梦敲的七零八落。他睁开眼,首先落入视线里的是一张毛毯。毛茸茸的,昏暗的灯光撒在上面,看不清图案,阴影藏在褶皱后面,模模糊糊的线条混成一团。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盯着书架上的一对儿小鸟木雕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道:“你家?”
谢衣接过他手里的被子,把他渐渐发凉的手攥在手里,塞进被子里。“嗯。”
乐无异在没开口,他任由谢衣把他塞进床榻,柔软的被子笼罩了他,他又陷入了幽暗香甜的梦境。谢衣隔着一层水面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轻轻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别吵我啦,……。
那个空下的称谓是什么呢?
谢衣出现在警局时,闻人羽有点儿小吃惊,但又觉得意料之中。她小步跑过来,平底皮鞋发出嗒嗒的响声。
“队长。”女警员怀里抱着为数不少的资料报告,看他疲惫的脸色也不敢多问,立刻进入状态要汇报工作。
谢衣低着头听她讲着,时不时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神情认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闻人羽被他感染,腰板挺直,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现场进一步勘查还要一天才能出,找到的引爆雷管是军用装置,不是小打小闹。我们的人正在查市面上的军火种类流向,这样的专业设备不会太多。哦对了……”她犹豫了一下,问道:“医院里那位夏夷则……要怎么办?”
谢衣来警局的路上才跟阿阮通过电话,他按了按眼角,答道:“还在昏迷,保护性拘留吧。现有的证据,证明不了他们无罪。”但是他本身的立场,又已经毫不犹豫的站到了那一边。
——与作为警察的职责截然相反的一边。
谢衣苦笑,这样的状况,该怎么办?每个警校生都经受过“大义灭亲”的训诫,但是你若明知道他受了伤,遭了罪,吃了不该吃的苦头,还如何四平八稳的维护程序正义?
谢衣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苦涩。闻人羽在一旁看着,也有些不是滋味,小声问道:“无异……怎么样?”
“还在睡。”谢衣答道,他接过闻人羽手里的文件快速的翻了两下,吩咐道:“顺着雷管和炸药接着查,跟美国警方联系,我要近期的出入境记录,查到了发给我。”
闻人羽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应道:“你放心吧……哦对了,刚你走的时候局长来过。”她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留下了好多至尊七虾堡的优惠券……”
谢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叹了口气。
“要下雪了。”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说。
谢衣到家的时候,公寓里静悄悄的。乐无异的鞋子不在鞋架上。餐桌上谢衣凉的温水杯子空了,谢衣几乎可以想象那个青年的样子,他走出卧室,懒散的伸了个懒腰,一边挠着肚子一边喝光了桌上的凉水,理所应当得可怜又可爱,他的喉结起伏滑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挂在他发梢和睫毛上,反射着浅色的光晕,小小的一汪。
又微弱,又茫然的样子。
谢衣清了清嗓子,喊道:“无异。”
没有人回答,他的声音在房内迅速的荡开,撞上墙壁的阻拦,又折返回来,一时间像有三个人在对着轻叹,唤那个孩子的名字。
乐无异果然走了。
谢衣早猜到是如此,他把两人份的便当拎到厨房收进冰箱,水壶里的水是老早之前烧的,已经有些发亮,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厨房慢慢喝了,就像硬灌了一大口空气进胃里。
乐无异还会回来的,他很清楚这点。越是再次开始了解他,谢衣就越发现他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比如他还是那么倔,还有他耍赖撒娇的样子。一开始,谢衣曾经感到陌生的那层外壳逐渐被撕去,露出的真相一如既往的熟悉、柔软,分明还是他。
只要他还是乐无异,他就一定会回来。说到底,对“乐无异“来说,在危急时刻能依赖的人,只有谢衣一个。谢衣是这样确信的,他从前为此感到苦恼,怕乐无异离不开他,后来等知道这依赖有多甜蜜,已经成了苦中作乐。
他
喝完了水,抱着资料回到书房,开始整理阅读。警局的事务不少,桩桩都等着他拿主意,容不得懈怠。
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乐无异的电话终于打来了。只来得及响了一声,谢衣就接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手心微微发潮,心里咯噔咯噔的。
电话那头有气息夹杂着电流传来,敲在他的耳膜上震动,连着他的心也颤的难受。他问道:“无异?怎么不说话。”
他倒没问是谁,也用不着问,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年轻的他骑着破单车,披星戴月的颠簸在从警局回家的路上,腰间的小胖手短短的,甚至搂不住满怀,他一边骑车,一边没话找话的跟徒弟逗趣,今天幼儿园吃鹌鹑蛋了吗,跟你们园花说话了吗,上次那个漂亮的阿姨今天亲你了吗?喂无异别睡呀,跟师父聊会儿天嘛。乐无异唔唔嗯嗯的应了一声,师父你好烦,我想吃罐头。
罐头呀,太晚了呀,要长蛀牙的,明天吧。
明天喔,说话不算是小狗。
我是小狗,你就是小小狗。
……汪。
那时候在他身后传来平稳和缓的呼吸起伏,就于此刻一模一样。
谢衣在那一刻又感到后悔,说什么相信?就该不让他走,牢牢地拴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藏起来,保护好,他的委屈自有谢衣替他扛。
他说,“你在哪儿呢?”
乐无异还是不说话,末了,嗤嗤的笑起来。他笑的颇为厉害,可是从那笑声里谢衣没听出一丝一毫的欢乐。
他笑够了,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那是一个非常平凡普通的冬天的夜晚,谢衣坐在书房的桌前,桌上台灯一点,晕开的光不足以盈满整个房间,窗外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零星的几点远远的,就像银河中迸溅的水滴。他只是这万千世界中极为寻常普通的一份子,而手机那头,是他的全世界。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一直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无法将这一刻的心情通通传达给那个人。他想到很多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最后,他说:“那年我刚从卧底任务里回来,我曾经考虑过放弃监护权。”
乐无异没有说话,谢衣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听。可是他还是说了下去。
“一开始,我很想回家,回到,你身边。但是等我回来,我想,我已经不适合再做你的监护人。没有我的时候,你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回来了,你反而很苦恼。”
“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我知道你生气,我很歉疚,但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我想,可能没有我,对你更好。”
乐无异的声音有些急促的吸了口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谢衣没有给他机会。他的腔调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如果不是尾音的微微颤抖,任谁也不会猜到他此刻的心绪起伏。
“我想过……想过放弃,我不仅怕影响你,也怕你对我失望。我跟从前,跟你认识的那个谢衣已经大不相同,我知道你更想要原来的那个谢衣。”
乐无异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年轻人气呼呼的说,声音里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蛮不讲理,“哪一个都是……你。”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的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许多年前那些相拥着睡去又醒来的清晨和夜晚一样。
片刻之后,谢衣微笑起来。
“回家吧。”
(二十四)
谢衣赶到酒吧的时候,乐无异坐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骂骂咧咧的指着每一辆过往车辆开喷,来去的行人都当他是国安球迷,没人搭理他。
谢衣哭笑不得,站在他身边等了许久,他才稀里糊涂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说,哎呀,你长得好像谢伯伯啊。
谢衣心情复杂了一会儿。还是把他搀起来,搂着他叫了出租车。酒鬼瞎挣吧,嚷嚷着你谁啊,我要报警了啊,别以为长得好就能大街上随便……随便……哎你干嘛!
谢衣使劲儿捏了捏他的脸。逆徒,睁开狗眼看清楚,我就是你谢伯伯。你打电话叫我来接你的,忘了?
到底是师父还是谢伯伯,到底是徒弟还是无异。他自己都有点分不清了。
谁叫你接我了,我是骂你。乐无异板着脸说完这句,又靠到车窗上明媚忧伤去了,半天才说,其实,你不管我也……哎哟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谢衣的手在他热乎乎的脸蛋上狠狠捏了两把,乐无异眼里飚出了泪花,他捂着脸哭诉道:下这么狠的手!( ′;ω;`)
谢衣看了他一会儿,噗嗤一笑,替他揉了揉红透的脸颊肉,指尖触到轻薄的皮肉,一戳就是轻薄的皮肉,稍稍用力就要撕裂皮肤似的。他漫不经心的揉着孩子的脸蛋,轻声道,不管你管谁。
在以心口不一为特点的那一代人眼里,“不管你管谁”意味着另一种意义上的“你是我的唯一”,谢衣在黑暗中红了耳朵,就在他庆幸乐无异看不见的时候,醉鬼伸出手,目无尊长的捏了捏他的耳朵。
他听见乐无异有点小忧伤小清新的说,谢伯伯,你是个软耳朵呀。*注
谢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心里杂七杂八的感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拧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一路唱着歌儿向着大海跑去。
他捉着乐无异的手捂在自己手里,抓牢了,一言不发的笑了笑。乐无异呆呆的看着他,目光投在他微笑的眉眼间,又飞快的、被烫了似的弹开。他抿了抿唇,手背贴着谢衣手心,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但他没有把手抽开。那把从一开始就烧在他心里的火,已经以燎原的姿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焚烧,丁点不留。
他渴的厉害。
事情或许有些失控,不过等乐无异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他的膝盖陷入车后座的坐垫里,手撑住了车门。
一个像雪花一样轻的亲吻,落在了谢衣的嘴唇上。
乐无异跌跌撞撞的跟着谢衣回了家。
他坐在客厅撒酒疯,谢衣任劳任怨的给他放洗澡水,乐无异没人搭理无聊得很,跑到浴室来,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歪着头看了半天,谢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长发偏在一边,快乐的醉鬼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辫子。
谢衣不明所以地回过头看他,见他一脸二愣兮兮的傻笑,忍不住也跟着笑,问,你笑什么呢?
乐无异不说话,就看着他傻乐,笑了半天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他含糊不清的小声说,谢伯伯,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谢衣愣了一愣,笑着说,什么?
酒鬼严肃的说,我看出来了,第一次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家里东西都是一对一对的,但是你又没有女朋友……你是在等一个人,对不对?
行行行,对。谢衣顺着他说,洗澡。
我不。乐无异立马拒绝了。他低头又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等的人……还会回来吗?
谢衣沉默了片刻。
不会了。他说。我想不会回来了。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不过医学上的事儿,有时候普通人就是这么插不上嘴。没辙。
乐无异听了,低头又沉思了一会儿,居然乐呵呵的傻笑起来。他磨磨蹭蹭凑上去,搂着谢衣的腰,下巴垫着他的肩,小声问,他伤你的心了吗?他不要你了?那我要,行不行?我永远也不会伤你的心。
他听起来挺郑重的。
我不会伤你的心……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跟你在一起,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再也没有人像我这么喜欢你了。他又忧伤又欢喜的小声说。真的。谢衣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那副长长的睫毛上已经挂了泪。
他想,怎么还是动不动就哭呢。
这到底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呢?
他回过身,摸了摸乐无异的头顶。热水把浴室里熏得蒸汽腾腾的,特朦胧,乐无异眼里也朦朦胧胧的,眼角红彤彤的,像个兔子。谢衣不回话,他忐忑不安的四处乱瞥,似乎要哭出来了。谢衣的心被他的眼泪泡的软塌塌的,他捏着乐无异的手,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你从来也没有伤过我的心。
没有伤不伤心,只有愿不愿意。
(二十五)
乐无异是被冻醒的。
他睡觉不老实,警校的时候夏夷则宁愿睡地板都不要睡他下铺,理由是“感到头顶一阵通天彻地的摇动就想尿床”。这毛病未可见得因为被诬陷、逃亡,或者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简单的理由就治愈,于是他还是被冻醒了——他迷迷蒙蒙的眯着眼,望着自己的指甲尖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大片手臂和肩膀都暴露在空气里。
嗷。乐无异感到鼻子越发酸了起来,其实他身上倒是不冷,岂止是不冷,简直热的要着起火了——谢衣的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半侧身的睡姿将他占有式的搂在怀里,皮肤的触感一经验证,前一晚的记忆就变得鲜活起来,疯狂的涌进了他的大脑。谢衣均匀的鼻息喷撒在他后脖子上,安静又温柔,乐无异僵了骨头,一动不敢动。
谢衣的胳膊穿过他腋下,横在他胸口上,乐无异眯着眼,忽然发现他的大臂上有两道浅红色的指痕。
他一下子烧红了耳朵尖。
乐无异小心翼翼的拉起被子,试图把两个人重新盖好。他们的四肢在鸭绒被下交缠紧贴的分不清彼此。乐无异紧张的手心出汗,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把谢衣惊动了,谢衣茫然的“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指节分明的手却已经探进被子里,掰着乐无异的腿向下一寸寸抚摸,他手心有常年握枪的老茧,刮擦在细嫩的皮肤上有些刺痛,乐无异不明所以,不敢动弹,任由他抚摸揉搓,半晌,谢衣才迷迷糊糊地吐出了大煞风景的第一句话。
“冷……不冷?”他贴着乐无异的耳边,小声问,声音慵懒磁性,乐无异咯噔了一下,几乎是一哆嗦,紧接着他意识回过味来,就有掀被子的冲动。
合着我这紧张半天,你就是在摸我冷不冷呢啊?
他猛地翻了个身,面对面朝着谢衣躺下,谢衣的胳膊本来就借他枕着,换个方向也没差,谢衣问完那句,眼睛就又闭上了,乐无异哭笑不得,伸出手捏他英俊笔挺的脸。
“喂!”他冲着谢衣耳朵喊道,谢衣皱了皱眉,把他揽到怀里搂严实了,轻声说道:“嘘……”
乐无异被他往怀里稀里糊涂的一搂,想说的话都飞了个精光,云山雾罩的躺了一会儿,一条腿插进谢衣两腿间蹭着,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枕着,谢衣身上有好闻的玉兰花的香气——是沐浴露,还是洗发露的味道?乐无异有点分不清,那味道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这个他倒是知道。
“你就想……问我冷不冷?”他断断续续的问。意识零零碎碎的归位,接吻,拥抱,做爱,他隐约想起自己哭得像个水龙头,感到恼怒非常。
谢衣“嗯?”了一声,他被乐无异搅合了一通也渐渐醒了,怀里的小东西不老实的打滚,把被窝里的热气放走了不少,凉嗖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缩在他自己胸口。他心里偷笑,握住乐无异的大臂,他体温高,手一触到乐无异的皮肤就烫的他一哆嗦,缓缓的一摩挲,乐无异就舒展开了似的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他还有点不清醒,连说话都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那不然还……还干嘛。”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忽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声音陡然降了下去,打了个飘。
乐无异的大腿跨到他腿上,若有所思的蹭着,忽然使力,整个人骑了上来。
谢衣这回完全醒了,他笑了一声,乐无异被他的笑声一扎,恼得低下头来咬他的嘴唇,谢衣顺从的接受了这个炸毛的亲吻。
这是一个很温情的吻,至少一开始是,乐无异的动作一贯的小心翼翼,他含着谢衣的嘴唇亲了两下,像舔水的小猫似的伸出舌头,在谢衣的舌头上蜻蜓点水的一触,就飞快的想要逃跑,谢衣的手原本按在他腰上轻轻的抚摸,被他一撩,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乐无异立刻咬着他的嘴唇撒起泼来。
“听话,别闹。”谢衣含含糊糊的说着,搂着他翻了个身,乐无异在他身下微微颤抖,撇开了脸。
他俯下身,再次咬上了那双柔软的嘴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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