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著名的音乐人曾经说过,如果一首歌有三分钟那么长,那么你在听过它之后,它至少改变了你三分钟的生命。
而《无乐不作》的时长连三分钟都不到。
它只有2分54秒,可是它今天改变整个演出厅里那么多人的生命应该绝对不止2分54秒,因为有个年轻人把这2分54秒演绎得一波三折惊心动魄,足以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乐无异从音乐的回声中回到导师席前,犹在飘动的发稍还缀着汗湿。他把耳麦摘下来挂在颈间,换上了手持的无线麦克风,恭敬地端起在面前,等着听导师们的点评。
“……可否让我先说?”
声音响起在4号席位。这个环节开始,导师们的发言已经不再拘泥于编号顺序。 尽管如此,此言一出,另外三位导师——包括谢衣——都略带惊讶地望着一向以后辈自居而从来谦恭得有些过分的欧阳少恭。不过自然不会有人介意他如此一次出人意表的抢先,欧阳少恭向他们点头致谢之后,才坐正身体,对乐无异投以一个优雅的笑容。
“无异同学,你其实应该感谢我。”
“诶?”
“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换了别人主持抽签……你说不定就要和你的哥哥,或者你的女朋友同组PK了哦?”
“……诶诶?!”
和老哥分到一组难免PK个你死我活的可能,乐无异不是没有想过,这回能避免了真是太好。但是女朋友是谁啊……?
他稍微反应了一下立时明白过来,同组剩下的女生本来就一个,“那那那什么,欧阳老师你误会了,阿阮她跟我才不是……”
喵了个咪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说好不好,夷则会不会要找我拼命啊?
欧阳少恭微微眯起了眼睛,对自己自觉还有些靠得上边的猜测略感动摇,“咦不是吗?我可是一直观察得到,你们两个关系非常的……好?”
“——关系好不代表就是男女朋友,作为无异和阿阮共同的导师我可以作证。”谢衣把欧阳少恭已经有点减弱力度的推论拦腰斩断,虽然依旧面带风清云淡的笑,不过这打断别人话头的反常表现已经足够体现他的不满了。
“啊是么……那真遗憾,看来无异同学对我的感谢程度要打个折扣了。”欧阳少恭往后坐了坐身子,笑意不变。
谢衣倒是往前挪了一下,“……难道欧阳老师有在抽签时控制结果?”
“当然没有!”欧阳少恭微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说的是我不是有意,只不过如果换一种偶然性……”
谢衣不是记仇的人,但是欧阳少恭在盲选环节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拿着无异的事儿想要跟他作对,还颇有横刀夺爱……不对夺徒之意。这回他抓住了欧阳少恭一个语素要害,“既然是偶然性,无异大概的确没有必要因为这种抽签感谢你?……就算和兄长、和好友对战,也是凭实力和发挥说话,即使是告负者,也不过是一时抱憾,其后只会真心为对方高兴而已——不信我们看看那边的阿阮?”
阿阮在舞台另一边十二分配合地冲乐无异晃了晃手臂,台下响起一阵呼呼啦啦的鼓掌喝彩。谢衣刚才那话说得照旧语带笑意,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在反驳人,欧阳少恭也只能苦笑点头认输。
抽签时他倒确实是没做手脚,或者说,算不上做了手脚。
他只不过是在第一轮导师考核的预备时,对安尼瓦尔在短期接触中却一眼看透。三个信封,刻意向外伸出哪个,看上去就像挑战。换了别人,只怕多考虑一层,反而会去选择别的选项。安尼瓦尔就不会,“怕你不成”的思路让他一把就抽中了装着阿阮名字的那个。
欧阳少恭本来只当乐无异能被他的用心良苦打动一二,可谢衣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乐无异对这事儿看得比他想象的还坦荡。
“醉梦”确实在物色新一代的成员,夏夷则是他看好的人选之一,但乐无异这样有临场感的选手也是他们所需要,而且和夏夷则又是好室友加铁哥们,说不定两人搭配能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路子。
本来他觉得就算乐无异没入他的战队,他也有信心顺手卖几个人情把这小鬼在比赛后一同拐走……
只是没想到谢衣抓这小家伙抓得紧到了如此地步。
“Hey 太精彩了,”风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了句,“从盲选阶段抢学员以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导师们这样的争风吃醋……啊不勾心斗角。”他的用词还是一样偏差得令人啼笑皆非,“看来我们还是应该尽快回到专业一点儿的音乐层面上——”
风琊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紫胤似乎对欧阳少恭偏离于音乐之外的发挥已经有些不以为然了,倒是谢衣说到胜负与私人情谊无关的时候,还赞许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歌声一如既往地富有感染力,而且……虽然我们的比赛冠以‘好声音’之名,但毕竟不能否认,想要传达歌者真正的情感,还需要佐以声音以外的东西。比如乐器,比如舞蹈……即使不是出于计划中的编排,今天他给我们带来的惊喜也足够证明了。”
能让紫胤作出如此赞赏性的发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他自己都说,“在今天以前我还固执地认为,声音,只要声音——就够了。”
华月的点评大同小异,只是多问了谢衣一句,“这孩子跳的那段舞也是你教的吗?”
这个问题给谢衣带来今天唯一一个遗憾的表情,他看着面前有点同样小遗憾的徒弟,微笑着摇头。“……我也希望,但是不是。”
他想起无异在石百子的录音棚里对他说过,什么都想跟他学,唱歌也是,演奏也是,做乐器也是;他当时本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对他说,没有必要,他没有必要成为他的模板——那孩子值得一条自我定位与选择的路,与他不尽相同的。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想把自己半生技艺都倾心投注在无异身上,他想,他或许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相融的灵魂了。
“好的其他三位导师都已经点评过了,那么最终意见还是要问我们本阶段的主导师,谢衣老师的意见——”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衣身上,谢衣的目光聚焦在乐无异身上。那孩子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不知是没从刚才的狂热中恢复,还是在等着他的宣判而再度呼吸困难了。他望着少年期待得有些不安的眼神,忽然被那紧张情绪迅速传染。
“我……”
他用手肘支起额头,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同样出了一额头细密的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乐无异在无人知觉的角度微颤了一下,可是他没办法,他也和无异一样紧张,紧张到有生以来最无力的一回语无伦次。
“无异。……”谢衣终于顺利开口,大概只有唤一声这个心念的名字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无异,这一首歌……所有的发展都太戏剧性了。可是你给我带来的惊喜,比这首歌还要出人意料。”
“狼音响起来的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会慌,会不知所措……那时候连我都有点慌了,我在想要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帮你弥补这一段空白,我不希望你……不希望这样一段练习已久的表演,在舞台上留下永远的遗憾……”
“我想象过你跳舞的样子,可是又不敢确定。毕竟我们在排练的时候,没有计划,没有演习,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舞台效果……但是我多虑了。你的舞步,第一个舞步动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多虑了——而且我很庆幸我多虑了。”
“你说过你对演唱的信心其实不是那么大,可是现在开始,答应我,忘掉你那不够大的信心吧——”
“你是一个天生的歌者,也是一个天生的舞者,还是一个天生的吉他手。你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
谢衣终于站起身,在整个导师席都端坐时独自站起,和脸颊因他的话而微微泛红的乐无异水平对视。
“我希望……能听到你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以后一直……都听到你的歌声,所以——”
他微微转头,视线终于舍得从乐无异身上移开寸许,投向整个演出厅,“所以这一轮,我的答案是——”
“乐无异。”
这一场,这一首歌,这一个名字,经历太多百转千回,却毫无悬念。
掌声如潮。
“——乐无异!”风琊在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中嘶哑地吼出足以镇压的胜利宣告,“至此,谢衣战队三甲学员的名单已经全部确定,让我们欢迎前两位入围的学员返场,再一次恭喜他们……‘狼王’安尼瓦尔、‘斑马’,以及——乐无异!”
乐无异到现在才终于真真切切地开始体会胜利的快感,开始在满场雀跃的气氛中欢畅地恢复呼吸,向着台下放肆地挥手,回应每一个喊着他名字的观众。安尼瓦尔也大步上台,台下顿时又掀起一阵“狼王!狼王!……”的热潮。最后一个上台的是禺期。
禺期的矮小身材在乐无异和安尼瓦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再加上他今天并没有以上台唱歌的方式出场,在他上场的时候演出厅里居然瞬间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那些关注到他修吉他的那一幕——也只有少数几个位置离得近看得清的——才开始稀稀拉拉地给他鼓掌喝彩,然后也带动了一批礼貌性的掌声。
小个子也只好礼貌性地回以点头致意,就在那么一刻,观众席上忽然起了一点点的骚动。
真的就是一点点。
“禺期……?”有人用不确定的声音小声问着,叫出口那个全场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他是不是……禺期老师?”
骚动声骤然变大起来,“斑马”和“禺期”两个迥异的双音节词在空气里开始交错浮动,乐无异愕然扭头,看着身边喜怒难辨的那张娃娃脸,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下语气里的惊讶,“‘老师’?……你不是个库管吗?”还有管监控室的……
禺期转开目光,沉默不答。风琊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竟然比他们还要惊慌失措,“好了各位朋友,谢衣老师组的三甲战就此落下帷幕,我们稍微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请期待欧阳少恭老师和他的学员们……”
还没等乐无异反应过来,已经被风琊从身后急匆匆地拉下了舞台,幕布迅速落下,3号战队的精彩表演,在混乱中仓促收场。
后台里的几个学员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从前场退回来的谢衣表情都有着不同往昔的凝重。乐无异不安地用眼神去问他,谢衣返给他一个安抚的点头。阿阮焦急地围着他们转圈,看看谢衣看看禺期又看看乐无异,就是不知道该从谁问起——事实上就算她问了,也没有人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半晌过去,谢衣终于转过身来,对他们笑笑,“没什么,结束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这显然是搪塞的结语,可是乐无异早心领神会地起了身,忽略阿阮和安尼瓦尔的一脸疑问,连推带搡地把他们都赶了回去,团子是个乖孩子,自然也憨头憨脑地,老师说让走就走了。休息室里,又只剩下谢衣和乐无异……还有禺期。
还有那两把吉他,伤了一处的“晗光”,和治好了伤却贴上一块难看异物的Charming。
乐无异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的什么重要的事儿。他偷偷看了一眼禺期,那把“晗光”就靠在他手边,被削掉一块的侧板醒目得刺眼,他忽然就咬紧了嘴唇。禺期横了他一眼,“小子,摆那副表情做什么?除了‘晗光’身上,那时哪儿还可能有白松木?”
谢衣察觉了乐无异的异样,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多想。Charming如果多用几种板材……”
“师父你别安慰我了,”乐无异打断他的话,声音发涩,“杂板琴是不容易产生狼音,可音量和音色肯定没有现在——”
吱嘎一声。风琊顶着比刚才被抓得更乱的鸟窝头推开门进来,直接对着禺期。
“老大都知道了,你自己上院长办公室去吧……我就说你迟早得玩脱。”他抬头又看了谢衣一眼,“你帮他糊弄到现在也没用。”
谢衣轻声叹了口气,“……院长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风琊没好气地抽出一根烟,“本来不是学生,冒充学生参赛,现在满场都知道了连电视台录像的都知道了!……只能取消参赛资格,你那淘汰的两个学员加赛也好你自己内定也好,补一个进三甲……”
他咬着烟,打火机按了半天没打着,“……你赶紧去认个错吧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别再把你的处分给延期了!”
这句是对禺期说的,可是对方只是慢条斯理地拎起“晗光”,嗤了一声。
“认错?……哼,何必要认?我倒要问问他沈夜,何时才打算放老子回讲台!……”
禺期背着吉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休息间,谢衣眉头紧锁跟着迈出几步,整点的钟声适时地响彻整个演出厅内外,下一场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前台在召唤着导师们和主持人归位。风琊对他摊了摊手,“现在你哪有时间去给他说情?……回头老大只怕连你也要一起训!”
乐无异在他话音落下之前一步踏在谢衣前面,“师父,……我去。我去跟沈院长说,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觉得是他连累禺期。禺期要是不为帮他修吉他露那一手,也许至今不会穿帮,也许院长就不会知道,也许……
风琊终于点着了烟,一长串烟圈喷在他脸上,“小鬼,你去干什么?有的事儿不该知道你就别——”
谢衣拽住了乐无异的手腕。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已经被塞了一个摩托罗拉手机。
“无异,你听话。”谢衣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到通讯录里,找一个联系人,叫‘沧溟’……”
Chapter 41
院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面坐着,好像在比谁的脸色更接近阴天。
最先打破沉默的结果还是沈夜——没有办法毕竟他现在是负责挑起事端——不对,提起质疑的那一方。他照着办公桌上扫视一圈,竟然没个能摔的东西来表达他此刻的情绪,愤懑之下只能重重照桌子拍了一巴掌,却根本没能把对面的人吓着,只收获一个冷冷的白眼。
结果沈夜还是放弃急火爆发,端正一下身为学院大BOSS的觉悟,把语调沉下来企图改走气场压迫路线,“……呵,等我想想该如何称呼你?西辅楼库管?‘斑马’选手?还是——乐器修造专业前任讲师,禺期先生?……”
禺期淡淡地哼了一声,放下跷着的二郎腿,端起胳膊来正色看着沈夜。
“你要怎么称呼是你的事,这三个身份我倒都觉得舒坦得很,但是四年已过,沈大院长,你还想把老子在监控室里圈多久?!”
“四年?……”沈夜皱了下眉头,“谁跟你说的四年?当年你我说好的是,等那一届的所有学生全部毕业,再没有人认得你这个背着污名的前任讲师,到时候……”
“笑话!一届不是四年?四年不是一届?”禺期终于耐不住蹭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还有什么污名污名的,老子的污名怎么来的你不清楚么?”
沈夜怒道:“是你自己要担着,别说得像是学院给你安上的一样!……而且一届本科才是四年,还有继续读研的你忘了不成?今天认出你的,就是学院里本硕连读的学生!……你也真够出格,脑子跟个子一样长不大么,居然还跑去冒充学生玩比赛,是嫌麻烦不够多……”
“——监控室里都快憋疯了,难得有点正事,老子难道不能出来凑凑热闹!”
那句“脑子跟个子一样长不大”显然戳了禺期的痛脚,他再往前几步却发现距离越近身高差越明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针锋相对地跟居高临下的沈夜继续对瞪,僵持之间,办公室的门把手咔嚓响起了转动声。
沈夜没好气地放弃跟禺期瞪眼,一扭头,“谁!不懂得敲门吗……沧溟……?”
“——总这么发脾气会掉眉毛的啊,阿夜。”
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女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中间优雅地坐下,并心安理得地接过办公室主人递过来的花茶,整个办公室除了她,三个男人——沈夜、禺期,还有奉谢衣之命找沧溟来救场、跟在后面一路就来了的乐无异——竟然没一个大气敢喘。
好厉害好厉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气场什么样的境界啊,我就知道明明一脸笑意有时候比不笑还让人喘不过气的有师父一个,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一屋都是长辈,乐无异没敢坐,就远远地站在办公桌斜对面,看着那边屏息静气的沈院长和让他屏息静气的沧溟发呆。
师父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她的名字可是“沧溟姐”……不会吧她居然比师父年纪还大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啊……
流乐学院到底有多少个人修炼过返老还童的?……
他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沧溟放下茶杯开口了,“你就别为难那孩子了,是谢衣让他来找我的。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不知道你看没看他在比赛里的表现,是谢衣那一组……”
“……没看过,见过。”沈夜重重地咳了声,回头在沧溟看不见的角度斜着瞪了乐无异一眼。
乐无异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脸,想起那回被院长大人堵在后台试音间的经历,讪笑着补了一声进门半天才迟来的“院长好”,一边在心里怨念沧溟老师你不想让院长训我也别把我师父顶出去啊,况且你怎么知道是师父让我来……喵了个咪,刚才给她打电话是直接用师父手机拨出去的她当然知道啊!早知道就拿自己手机打了……
还好沈夜看起来没顾得上找谁算帐这回事儿。
“……沧溟,这件事的始末你应该也都清楚……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办法处理,好么?”
头一遭听见院长用这么软的语气求人,乐无异觉得世界观又被眼前这位美女前辈刷新了一层。刷新他的那位女士倒是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地又啜了一口杯子里的花茶。
“阿夜,你没必要那么紧张,真的。……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有办法处理’是什么办法,我已经跟电视台的导演联系过了。”
沈夜怔了怔,“你——”
沧溟冲他眨了眨眼睛,“你是想让他们把禺期那一段截掉吗?我问了,他们坚决不同意。——多出色的亮点啊,还有那孩子——”她对着乐无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整场演出,大家几乎就记得他们了……不是为了提高学院的知名度才请电视台来剪辑节目的吗?这么好的机会……”
沈夜还想说什么,被她拦在开口之前全数打断,“禺期的事儿,本来也瞒得挺成功的,四年五年都不重要,该忘的人早都忘了。……至于冒充学生参赛的事,我已经跟电视台的人商量好了,只截掉禺期被场下学生认出来的那一段,等比赛结束再把他的身份公布出来,就说是学院安排的一枚‘彩蛋’……”
“彩蛋?!”
不止听沧溟训话的沈夜,还有话题正主儿的禺期,连带上本来没被允许旁听的乐无异,都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沧溟只是笑着把茶杯往前一递,示意沈夜给她加水。
“对啊,彩蛋。——为了增加比赛的趣味性,我们特意在海选选手中安插了一位年轻的老师,与学生们同台竞技,看看这位隐藏身份的‘资深选手’,到底能不能凭着他更长久的音乐之路在比赛中取胜呢?到底又会有多少学生,能取得比他们的老师更优秀的成绩——《流乐好声音》幕后的那些事儿,敬请期待。”她居然把风琊轻佻的翻译腔学了个惟妙惟肖,要不是忌惮着沈夜,乐无异简直要拍手叫好。
“这……”
要不是这些话出自沧溟之口,估计沈夜早就拂袖大怒“简直胡闹”,可时下对着命中克星,他便一句话也反驳不得。连禺期脸色都红一阵白一阵,既觉过意不去也觉有些丢脸,迟疑一阵讷讷开口:“……多谢费心。我自知道是一时心血来潮,难免给人添这许多麻烦,只要我自己退赛一了百了罢了,也不必……”
“别不知好歹。”沈夜狠狠盯着他,“沧溟费这么大心力给你圆了场,你说什么一了百了?”
禺期愣在当场,乐无异也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只有沧溟心满意足地笑着看他们,“赶紧回去继续准备下一阶段的比赛吧?‘斑马’同学。……”
沈夜的眼神能杀人,大概是如果沧溟不在立时这屋里就要血溅五步的节奏,偏偏在这时候那办公室永远忘记上锁的门又开了。
谢衣站在门口,满脸歉意地看着室内的几张微妙表情,“我……是不是来得不凑巧?”
“怎么不巧,简直太巧了!……”沈夜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别一副无辜的样子站在那……你想解决的事都解决了,还不赶紧把你那惹事的同事和不怕惹更大事的学生带走?”
“惹事的同事”和“不怕惹更大事的学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一先一后转身退了出去。谢衣笑着对屋里剩下两人致意一下,也退出来,带上了门。
他回头揉了揉已经被彻底搞晕的徒弟的头发,温声安慰,“别担心,院长不会生气的,有个机会跟‘她’多交流交流,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好事。”
乐无异对这个倒是略懂了一二,恍然地瞅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低声“哦”了一声。
但是禺期……
他转过身来,还想多问些什么,禺期只是淡淡地冲谢衣点了点头。
“今天多谢你们师徒两个了……小子,有什么想问的话,问你师父。我回西辅楼了。”
禺期走的时候也一样神神秘秘,乐无异满腹疑问不减反增。谢衣对准他盯着禺期背影寻思着、而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轻轻用手指戳了一下。
“……回去吧。”
谢衣不说,乐无异也就不问。他们一层层下楼,直到办公楼的一层,经过楼门口附近的教职工照片栏时,才停了下来。谢衣把乐无异往那展板前带了带,指着“乐器修造专业教师”那一栏最后的一格空白给他看。
“这里,这个位置的照片……原来是禺期的。四年前,撤下来了……本来马上就够升格成副教授的,因为失职造成东辅楼火灾,得了行政处分,开除教师资格……但是留在了学院的职工队伍里,就变成了现在的……仓库管理员。”
“失职?……”乐无异怔怔地重复着和那个似乎不懂转弯的家伙完全不搭调的词,“……火灾?”
谢衣转过脸来看着他,“无异,你可还记得紫胤教授那一队的梦想导师……?”
“啊,难道——”
乐无异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想起被他莽莽撞撞碰掉的那个带着面纱的斗笠,以及下面那张一半秀丽一半狰狞的脸,“那个……南熏老师?……”
那张脸,她……“是在火灾里……?”
“嗯。”谢衣垂下眼睛,“火灾造成两个人轻伤,一个人重伤。重伤的就是南熏老师,半边脸毁容,一只眼睛失明……为了救另一个轻伤的,她陷在火灾现场里的得意弟子……”
“那,还有一个轻伤的……”
“就是禺期。”谢衣叹了声气,“无异,你没注意过他脸上的纹身么……?他帮着救人的时候也被波及到了,为了掩盖烧伤,就索性纹成了那样子。反正,他也要彻底改换个形象,才不容易被学生们认出来他还留在学校……他以前的头发也不那样,是典型的年轻讲师形象,挺朴素的……想象不到吧?”
谢衣好像察觉了乐无异的沉重,试图把这些陈年旧事讲得轻松些,却未能奏效。
他的徒弟比他所知道的还要鬼机灵。
“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就行政处分那么……还留在学校……禺期他,是不是帮别人顶雷了?难道说引发火灾的其实是……是南熏老师?”
谢衣被他的敏锐略惊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确是……代人受过,但不是帮南熏,是帮她那个偷溜进乐器仓库的弟子。……那时候南熏老师也是学院的客座教授,有次活动,带着她最优秀的学生来参加表演,晚上就留宿在这边的宿舍……可那个孩子,大概是对学院收藏的一些名琴慕名已久,晚上竟然偷偷撬锁进去,结果碰了失修的电闸……”
“……那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虽然不是故意的过错,毕竟是非法侵入,又造成了严重后果……已经满了十八岁,如果追究起来,很可能以后的所有发展,就都毁了……”
“禺期那时候跟南熏还颇有交情,是他主动出来,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去了一大半。火灾是学院自己教职工责任的话,就能以失职论了,校方也做了其他工作……院长当时对禺期说过,等那一届所有的学生都毕了业,没有学生再记得,就恢复他的讲师身份……”
“那一年学院里的学生老师只知道,东辅楼出了场火灾,一个讲师被处分开除……了解内幕的除了当事人,只有华月、风琊、瞳还有我……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Chapter 42
在被谢衣送回宿舍楼门口的路上,乐无异一路耷拉着脑袋,闷声不语。以往一起走过的路途中那些师父长师父短的黏人劲儿,今天几乎全都没声没息了。谢衣知道一点点他在沮丧着什么,每次想要开口劝慰,乐无异却会恰在此时抬起头来,呆毛迎风一甩,喊一声师父,说几句有的没的。那强装出来的还振作着的假象,让人不忍戳穿,谢衣只能随他一起假扮天真的在宿舍门口停下脚,笑笑说,上楼吧。
嗯师父你也赶紧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留下这么一句明显是硬挤出来的带着笑音的告别,乐无异头也不回地蹬蹬蹬跑上了楼梯。谢衣站在楼梯口几次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又几次收了回来。他担心,生怕第一级迈上去,就刹不住闸了。
他想也许自己只是多虑,说不定那孩子只是忙活了一天累得只想一头扑床上去睡觉,所以连回头跟他挥挥手都顾不上。他退出楼门口,又走远几步,抬起头数着宿舍的第六层——他后来终于知道无异在哪个宿舍——然后盯住那扇窗户,大概等上个爬上六层楼的时间,他就能看到那里的灯亮起来,然后安心地转身回自己的教师公寓去。
爬六层楼到底要多长时间,谢衣没有算过,或许也就一首歌的时间那么长,也许两首,也许半首,可是他也没有开始听着哪首歌开始计算。他只是茫然地盯着那个窗口,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习惯性地把眼镜摘下来揉揉眼睛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问候声,“……谢教授?您怎么在这儿……”
谢衣重新戴好眼镜,对那个声音的主人点头致意,“……小夏同学。”
夏夷则问过好之后,顺着他刚才盯着的方向往宿舍楼上望过去,很快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回过了头,“您是……在等无异?要不要我帮您打个电话催催他?……”
能让谢衣教授在楼下等着,乐兄是哪根弦烧了。猜测失准的夏夷则莫名其妙地想。
谢衣有些尴尬地想要否认这个听起来像是在约会的推断,但是“我是送他回来”这个听起来像约会完毕的说法或许更容易让他尴尬,他下意识地往兜里去掏手机,才想起手机还放在无异那里忘了拿回来,这才灵机一动,想到个绝好的借口。
“……不是,他帮我保管一下手机,我忘了要回来,所以过来一趟……看到灯关着,想着可能是人不在或者睡了……”
也不知道是他谎话编得太拙劣,还是夏夷则只是随口一提,“哦,无异他……有时候上楼进门不开灯就直接扑床上睡,也是有可能的。要不然……您跟我一起上楼看看?”
这是个听上去太有诱惑力的提议,谢衣几乎无力拒绝,更何况至今没有亮起来的那个窗口,让他的担心成倍增长。
“那就……麻烦你了,小夏同学。”
他连一句勉强的推辞都没顾上。夏夷则没表现出任何的惊奇,道了声您客气了,就带着他进了楼门。
爬上六层楼的路程,尤其是跟夏夷则这样话不多的人一起,显得格外静默而漫长。走廊里的灯亮着,但是乐无异和夏夷则的宿舍房间依然漆黑一片,门缝里连个光影子都没透出来。夏夷则掏了钥匙开门,门里也是一样理所当然的黑。
夏夷则揿亮了壁上的顶灯开关,屋里是男生寝室里天下大同的一团乱,乐无异的背包在一团乱里丢在最上面,存在感强烈。夏夷则在心里默默地给室友点了个蜡,顺便帮他在谢衣面前打个掩护,“……让您见笑了,平时我们屋里也不这么乱,只是最近比赛和练习比较忙,本来打算这轮比赛结束之后就大扫除的……”
谢衣对他点点头表示不介意,一边还是不能控制地打量起乐无异那边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都是衣服鞋子这种日常用品,倒是他交付到乐无异手里的那把吉他,Charming,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中央,连男孩子们一向抱着当宝贝的笔记本电脑都给挤到了边上去。他抬头看看书桌垂直上方的上铺床位,一如想象的没叠被子,枕头都歪七扭八地几乎要从栅栏缝掉出来。
“没关系,”他转头对夏夷则苦笑一下,“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差不多也……”
话声在他看到床角那盏挂着的南瓜灯时候戛然而止,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把那个自己一手雕出的南瓜头摘了下来,里面的粗蜡烛还固定得结结实实,看上去没燃烧多少就被吹灭,再也没被点亮用过。夏夷则在他身后站着默不作声,想起室友那一天把这个南瓜宝贝似地捧回来又当宝贝似地挂在床头,自己跟他开玩笑地建议可以在万圣节拿出去讨好女孩子,对方却置若罔闻。现在看着谢衣对这东西的熟稔,他决定不再发表任何推测性的言论。
无异已经回来过,看来是又去了哪里。但是他一直在守着的楼门口,并没有任何人出来……
谢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南瓜灯,“小夏同学,能不能借我个打火机……?”
夏夷则和乐无异都不抽烟,寝室里自然不会有打火机,连火柴也没有,但在男生宿舍显然不愁借不到这种东西。夏夷则从对面宿舍很快拿着一盒安全火柴回来,看着谢衣点亮了手里的南瓜灯,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开始淅淅沥沥起来的雨雾,“谢教授,还是用手电筒吧……?手机里都有自带电筒功能……呃。”
他想起谢衣说的把手机落在无异那里,便闭了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谢衣的手机又不是智能机,没有手电软件这玩意儿。
谢衣屏着呼吸点着了南瓜灯里的蜡烛,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个就很好。”
“我知道无异大概会在哪儿,”谢衣离开的时候拦回了想跟着出去一起找的夏夷则,“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男生宿舍楼的楼顶是个天台,距乐无异的寝室仅有一层之遥。谢衣想,如果无异没有什么心情跑去别的寝室串门聊天打游戏之类,那唯一的移动方向便只能是那儿。室外的雨声渐大起来,谢衣有点手足无措地探手去挡住南瓜灯的顶上,心想,刚才在小夏那儿怎么没再借把伞。
乐无异背靠着天台的栏杆,茫然地抬了抬脸,一滴雨水叭嗒砸在他额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其后的动作就是本能地把手里正在看着的东西赶紧用手背盖上——
师父塞给他的手机。他呆在天台想要吹吹风静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的时候,就鬼使神差地翻出来看师父的手机。
古董一样的翻盖手机,没游戏没软件,上网超麻烦,有几首歌但是没连耳机在噼哩啪啦的雨声中听不清,照片……
是不是太不好了。随便翻看别人手机里的照片,还是师父的……
可是师父那么坦荡荡的人,手机里能有什么呢。他无力地说服着自己,然后看到了“媒体库”选项下那几张少得可怜的照片列表。
一张学期开始时不知在哪儿记录的课程表,一张3号战队全员到齐时的大合影,一张……他和沦波兄弟举着空饭盒的合影。
有我诶,真的有我哎——说起来师父上回拍完都没给我们看一眼,对我就是想看这张才翻看师父手机的——他努力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一边随手翻到了最后一张,应该比刚才那张表情更好一点——
……咦。
那不是……不是一张单纯表情更好的照片。那不是一张调整了角度和光线的照片。调整的是焦距,是拉近的镜头,是取景框里集中到一个人大小的光环——
是他。是乐无异。是笑容和上一张一样灿烂,却只有他一个人的照片——师父照的。
天台的铁门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带着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乐无异刚刚被煮沸一样的思路哗啦哗啦地几乎刚要开锅就被重新提高了沸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一瞬间睁大的琥珀色瞳孔里放出被雨水浸湿的折射光芒,“师父……?你还没回去……”
谢衣看见了他,揪紧的心有一刻的放松,却在看见少年一头栗色长发已经被雨打湿,连那从不服输的呆毛都彻底歪倒一边的时候,再度揪紧。他大步走向徒弟身边,一手拎着南瓜灯另一手吃力地翻来倒去,把外套扯下半边,撑起来遮住那孩子湿乎乎的脸,轻声叹气。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乐无异抓了抓脑袋,扬起脸来看着被谢衣的外套封起半边的天空,扯出一个有些潮湿却依然僵硬的笑容,“不……不放心什么啊师父?我就是偶尔想出来透透气……呃,浇浇雨说不定还长个儿……啊对了师父,手机还给你……”
他迅速按了手机上的红键,一切归到锁屏待机状态,以为谢衣没看见,手忙脚乱地递过去才发现谢衣腾不出手来接,手就停在了半空里。谢衣没去接手机,也没告诉他不用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伸直的手臂撑开着半边外套像撑起一把折了伞骨的伞。乐无异微仰起脸,那被师父手臂撑起的半边没有雨的天空下面太过温暖,让他本来被雨淋得发凉的脸都重新升起温度,还有师父灼热的目光,把他照得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谢衣还在盯着他,逼供一样的,明明没开口,却不由得他不坦率一点。
“师父……”
他终于出声,嗓子眼里止不住的酸涩顺着声带往上漫。
“对不起,师父……我……没你夸我的那么好……”
“你说Charming……是难得找得到一个,能让你想把它拆开放到眼前,仔仔细细演示里面结构给他看的人……可是我还是……没能用好它……”
“我把它又弄坏了一次,而且还连累到别人……禺期为了帮我把他自己的吉他都……还差点就被取消比赛资格……”
“我妈总说我命太好,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受挫折是什么滋味,就算真遇上了什么事儿也总能挺幸运的避过去……我知道自己不能总指望运气,可是我还是容易马虎,容易忘事儿,容易抱侥幸心理,不能像夷则那样什么都考虑得妥妥当当的……”
“还有今天,听师父说南熏老师的那个学生……我……我不至于像他那样去弄出火灾来,可是我也干过撬师父门锁的事……还好那时候师父不认识我……”
他的逻辑已经凌乱,语法也斑驳不清体无完肤,却还是拼命地抑着哽咽,大段大段地倾泻着心里的各种碎片。
“我都想过……师父要是也像南熏老师那样,就算是我闯祸,也会来保护我结果伤了自己……那我……那我……”
“那我是不是,从来就没当过师父的弟子比较好……我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参加比赛,我明明就只喜欢鼓捣乐器的……可是最近真的觉得,唱歌也好跳舞也好比赛也好,比我想象的……真的有意思得多……”
“但那是……为了什么啊……师父你说我天生属于舞台……是……骗人的吧……”
“我就是……我就是……就是因为想要能跟师父在一起吧……!”
最后一句话已经声嘶力竭,憋在一起的呜咽全盘爆发,可是却被生生封住。
头顶那片被外套支起的天空忽然轰然崩塌,谢衣为他撑起的手臂滑了下来挂在他腰间倏然收紧,死死把他箍在自己胸前。
乐无异彷徨的眼神陡然放空,再聚焦起来的时候就是近在咫尺的谢衣闭紧的眼睛。他才有余力开始想,原来师父的眼睫毛也这么长,原来师父一直顾着给自己撑外套都没挡一挡他自己,原来……
原来师父的嘴唇,这么……这么暖……
也许是经了大脑,也许是经了心,他的手臂终于作出反应,攀上谢衣的肩膀缠上他的脖颈,像谢衣搂住他的腰封住他的嘴唇那样的紧。
南瓜灯早已不知在何时落在地上,欢快地翻滚过几个三百六十度,在稀疏的雨丝里静静躺在地面的水坑,却神奇地避过每一丝向它砸来的雨点,照着相拥亲吻的两个人影,烛光久久未灭。
Chapter 43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大概也就是用完一口气的呼吸那么久,好像就算窒息也不够把他们分开。直到谢衣轻轻在乐无异腮帮子上捏了一把,才停止这个突发得有些疯狂的漫长亲吻。
“师父……”被捏痛了脸颊的少年不满地轻声喊,谢衣仿佛舒了口气似地看他。
“还愿意叫这声师父,证明你……还没生为师的气。”
他终于展开一个放心的笑容,听着徒弟红着脸小声嘟囔,“为什么要生气……”
他自然早就知道这孩子怎么会生他的气,但既然都明确表态了不生气……那不妨再亲一下算了。
明明再挪几步,就能转移战场,屋檐下,楼道里,随便哪个地方不能避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点安安静静地接个吻。
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想不起来动一动,好像动一动就会浪费掉全身的力气,再不够用唇舌来感觉对方身体带来的温度。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吻的时间,他们急促喘息着放开彼此,互相缠在身上的手臂却还松松垮垮地挂着,默不作声的,小心翼翼的,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到底还是要靠做师父的来打破这太过甜蜜的僵局。
“无异。……你说你不生气,那为师可要生气了。”
他在弟子被他佯装出来的不悦吓到之前,把那颗毛绒绒湿成一团的小脑瓜迅速按在自己怀里,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似乎就足以表达自己的“生气”。
“……有那么多的心事,为什么不早跟师父说,是把为师当外人么?”
“没有……我才没……”乐无异耷拉头在他肩膀上蹭,有气无力地否认,“我就是不敢……不敢让师父知道……”
那是太美好的愿景,美好到虽不是不可告人但是真的不可以告诉人,连镜花水月都称不上,现在却变成把他紧紧拥抱的一场真实。他埋头贪婪地吞吸着谢衣身上熟悉的体温,听到师父的声音从他耳朵边缘暖暖地透进来。
“傻徒弟……你以为师父,就敢了吗?”
从发觉自己内心的那一刻,他们都太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经意,便能连最原始的那层纯粹都损失得支离破碎。
可现在他们到底还是穿透了,那一层是迷雾,也是阻碍,他们终于到达最坦白的彼此,再也不必说什么敢不敢。
“本想等到比赛结束,才告诉你的……”谢衣贴住徒弟湿漉漉的额头,自嘲似地沉声喟叹,“没想到还没到半决赛……就没忍住。”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从现在开始,他已经可以用更多的亲密方式,拥抱也好,抚摸也好,亲吻也好,在怀里这个傻小子每一个迷茫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刻拉他回来,以师父和恋人的身份一起,陪他长大。
乐无异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抹了把脸又抽了下鼻子,然后就是彻彻底底开心地笑,仿佛头顶上那片黑云压境的天空都是晴的。谢衣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他这样的状态更让人开怀,忍不住地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耳朵,“……现在好多了?”
“嗯。”用力点头的动作,下巴在他肩膀上凿了两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肩膀硌疼。
“那就好,”谢衣再次搂紧他,低声呢喃,“回去吧,都浇得这么湿了……”
可那孩子用脑袋顶了顶他,小声地撒娇似地咕哝,“不想回去……湿成这德性回寝室,夷则估计会笑话死我……”
谢衣皱了皱眉头,本想板起脸来尽一尽做师父的责任撵他赶快回去换个衣服冲个热水澡,却莫名地没开口。又这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不知怎么冒出一句,“那就先不回去……师父开车带你出去兜兜风,好吗?”
谁也不知道雨天兜风是个什么鬼主意,但是他们鬼使神差地都认为简直太棒。车里有毛巾,虽然干过了头且不知道以前是用来擦什么的,但谢衣还是扯过来劈头盖脸地给乐无异抹了一下已经湿得往下滴水的头发,自己则胡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把眼镜和脸。空调的暖风和座椅都加起热来,狭窄的车内空间变成比房屋还温暖的窝,乐无异扣好了安全带,歪过头来红着脸看师父。
谢衣揉揉他的头发,觉得干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挂上了档,问,“想去哪儿?”
乐无异低下头想了想,“朗德广场……行么?”
朗德广场是流乐大学城这一片比较讨学生们喜欢的娱乐区,要吃有吃要玩有玩,各类中西餐厅街头小吃一应俱全,更带劲儿的是KTV迪士高电影院电玩中心什么的。谢衣把车停在广场外围,正在吃力地巡视这个对他有点陌生的区域、并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和徒弟的第一次大概可以算是约会的约会,乐无异已经一头钻出车外,直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兴高采烈地往一个方向跑。
谢衣手忙脚乱地回手一甩钥匙锁上车门,跟着乐无异紧赶几步,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冲到电玩中心门口,站住了脚,一头雾水。
为什么是电玩……?
电玩中心里当然不是只能打飞机或者打手枪。谢衣不明所以地看着乐无异换了一把游戏币,然后跑到……跳舞机旁边去了。
“师父,你知道我跳舞在哪儿练的么?”他指了指跳舞机上蹦得正欢的几个同龄的少男少女,“就在这儿……”
场里一片喧闹,音乐和乒乓作响的敲击游戏机声音震耳欲聋地混杂在一块儿,谢衣使劲偏过头去才听得清他说什么。四周的人都在盯着各种光彩缭乱的游乐设施,在谁都可能被埋没的人群里,乐无异索性拢住了嘴趴过去伏在谢衣耳朵上,“师父——我——想——跳——舞——给——你——看——”
谢衣看着他的弟子,在晃眼的灯光下发着更加耀眼的光,比在舞台上聚焦整个演出厅的目光时还要亮。他刚笑着点了点头,前面跳舞机上的那两个小姑娘刚刚用完了币子,不情不愿地退下去让出了位置,乐无异赶紧一步蹿上去占了左边那台机子。
右边的机子还空着。跳舞机这东西,总是两个人或者一帮组队来玩,同时左右站上对战的,所以后面虽然排队的还有不少人,但那台单独空出的机子也就一时没有人抢。乐无异拿着游戏币,却没往里投,只是扭过头去找已经退到外围去寻找最佳观赏点的谢衣,“……师父?你也来啊?”
……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是后面有落单的小年轻已经在催促了,“大哥你玩不玩不玩我上了啊”。谢衣咬了咬牙,站上了右边的跳舞机,大概看了看刚才的人跳过也就知道怎么玩了,看着屏幕跟着节拍踩上下左右而已,手就在出现提示的时候左右刷过两边的感应器……
他还在脑海里预演,乐无异已经弯腰探过来,往他这边的投币口里啪啦啪啦塞了几个币子,又缩回去投了自己的。他扳着操纵钮在屏幕上选定了“双人”——“合作”模式,然后又开始啪啦啪啦地选起伴奏曲目,歌名一排一排跳过晃得人眼花缭乱,最后终于在一串长字上定了格。谢衣皱了眉头去读歌名,“《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伤心的人……?”他用责备的目光去瞪乐无异,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没有,就是……这首歌还挺容易过关的……”
面板上的数字已经三二一地开始倒数,他们没来得及继续交流,只能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开始准备踩上第一个节拍。
前奏跳跃起来。谢衣仓促地瞪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箭头开始移动脚步,还好协调性也算不错,虽然踩准了,毕竟不太熟悉机器的识别节奏,还有几次明明伸出脚去了正确的方向,却没踏在有效区域内,落了空。屏幕上一个接一个跳出“Miss!”的字样,他有些泄气地停了动作,索性转过身来专心看着旁边的乐无异。
「不要再问谁是对的 谁是错的
谁是谁非 谁又亏欠谁了
反正错了 反正输了
反正自己 陪自己快乐……」
那边屏幕是对比鲜明的一连串“Perfect”和“Combo”,连“Great”都极难得见一个,周围围观的人看着屏幕上噌噌往上涨的分数连声叫好,倒也没有人去指责谢衣占着旁边的机器不玩。
他们在看屏幕赞叹分数,只有谢衣在看人。终于可以如此之近,不是从演出厅里的背景屏切换的镜头,而是近在咫尺的,观察着眼前少年每一个鲜活的笑脸,在激扬的舞步里有汗水从发梢甩落。他甚至可以听到急而密的节奏带起少年短促的喘息,在明明已经鼓胀着人耳膜的音乐声里,清晰地传到他的大脑,绷紧他每一根神经,绑定他每一束目光,深深烙印。
「我不管你是谁的谁是你的我是我的
让心跳动次动次动次动次感觉活着
我不管站着坐着躺着趴着都要快乐
让音乐动次动次动次动次快要聋了」
「不管了 不想了 不等了 此时和此刻
不得不去贯彻快乐
不管了 不想了 不等了 不要不快乐
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最后一个Perfect,六百多的成功连击,屏幕上砰砰砰地跳出十几万的分数,还在继续往上涨。身后一片喝彩,乐无异充耳不闻地转过身来,看着谢衣那边屏幕上的3分大为不满,“师父你怎么不跳啊!挺简单的你跟着几步就习惯了,五万分就能过关……”
谢衣从跳舞机上退后几步下来,苦笑着摇头,“为师实在……不太擅长这个。”而且衣服又穿太多了,动起来有点费劲。
最重要的,不是你说想要跳舞给师父看的么?为师要是把精力都集中去踩节拍了,还怎么看你啊……傻徒儿。
乐无异满脸遗憾地垂下了呆毛,对没能和师父一起分享跳舞快感略觉失望,连下一关的曲目也不想继续跳了,就那么没精打采地也从机器上往下迈步。谢衣伸手去接他。
“砰啪——”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炸裂的脆响,接着是碎玻璃片四处飞溅的声音。
一片女孩子的尖叫声,整个电玩中心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陷入黑暗。
乐无异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可是什么都看不清,视线里一团漆黑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谢衣向他急速接近的脸。
沉重的撞击伴着熟悉的体温袭来,他被谢衣推着重重摔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勉强支起的后脑没有直接磕上地砖,但是肩膀和后背依旧砸得生疼。
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上压着整整一个人的重量,这桥段在各种影视剧里被刷得太过熟悉,铺天盖地的不安感瞬间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几乎快要把他淹没。他用力去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慌乱地连声喊,“师父……师父?”
谢衣没有应他,回答的只有近近扫过他脸颊的温热呼吸。乐无异越发焦急起来,他在横竖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去努力闻着空气中是不是会有小说描写的那样飘过危险和绝望的铁锈味道,令他心安一点的是,没有。
倒是有一点点的焦糊味儿,大概是头顶上那盏爆掉的灯泡弄出来的。
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终于听见了耳边响起那个隔了几秒却如同隔了几个世纪一般的熟悉声音,
“……无异?”
Chapter 44
混乱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应急电源在半分钟之后重新照得整个电玩中心灯火通明,人们互相呼叫着同行者名字的嘈杂里,有些惊魂未定的广播声在他们头顶嘶嘶啦啦地响。
“尊敬的各位顾客您好,非常抱歉,刚才我们的照明线路出现了一点故障,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缓过劲来的玩家们开始对着顶棚上的声音骂骂咧咧起来,所幸黑暗的时间来得很短没有发生太大的乱子,连崩飞的碎玻璃都没伤到人,最严重的结果大概是有人吓了一跳在台阶上崴了脚。
谢衣在眼前恢复光亮的第一瞬间迅速撑起自己的身体去观察乐无异有没有事,被他扑倒在身下的少年茫然无措地呆呆望着他,都忘了自己爬起来。四周乱哄哄的,没有人关注到这对师徒在公众场所实在太过暧昧的姿势,他们得以保持这个动作多一会儿,直到谢衣叹着气揉了揉徒弟的脑袋,“……吓到了吧?”
他自己站起身,再弯下腰去把无异拉起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这会儿还在发着怔。看来是真吓到了——他想着正打算把徒弟拽到个没人的角落去好好安抚一下,乐无异却忽然回过神来了似的一般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他才明白过来徒弟的惊惶失措根本不是因为刚才的那么点儿小意外,赶紧握住乐无异的手腕,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师父也没事,别怕……”
乐无异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使劲儿地动。大厅里早就重新响起震死人的迪士高音乐,谢衣听不清他说什么,看嘴型约莫能猜出有两个字是“师父”。他把耳朵贴过去,乐无异就红着脸抿住了嘴唇,一头伏到他胸口,像个小鸵鸟。
终于有来回走过的人开始奇怪地盯着他们。谢衣试图把乐无异的脸用自己的臂弯彻底遮起来,反正那马尾发型很有迷惑性;但是和他相近的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以及一看就知道是男孩子的体型,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撒娇似的模样,还是蛮引人注目的。谢衣拍了拍徒弟的背,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哄起来,无果。他匆匆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只好一把硬拽住无异的胳膊,给强行拖走了。
他把无异拽到电玩店门外,吵人的背景音乐声终于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
外面的夜色辽远空旷,广场大得看不到边,却好像转移到一个让他们能听清彼此的小世界。乐无异终于从谢衣身前离开点儿距离,有点凉的晚风撩过来,他鼻子不自觉地又开始痒痒。酝酿了半天,谢衣也看了他半天,以为宝贝徒弟这样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是有话要说,结果最后等来一声没底气的“啊嚏”。他不禁失笑出声,一边伸出手去帮乐无异把外套的衣领往中间紧了紧。
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谢衣责怪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指头,“还以为你想跟师父说什么话。……原来只是打个喷嚏,果然还是凉着了吗?”
大概真是有点着凉,可乐无异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不笑了,连本来欢快得真抖的呆毛也严肃地绷直起来。
他说,“师父,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
谢衣一怔,“……什么?”
“没什么。……”乐无异重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后面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却不知道是要感冒,还是鼻子本来就酸,“我知道师父没事,我也没事,真好,可是……”
他怕。他真的怕。虽然被亲爱的人舍身相护目前对他来说只是在荧屏里出现过的桥段,可他就是好像不知在哪儿有过这样的体验似的,要是那一刻真的有什么危险而师父替他顶了,那简直……
他不能再想。只能重新往谢衣胸口一贴,把脸整个埋到师父怀里去。
温热的,鲜活的,可靠的,熟悉的气息。他放了心,就赖在那里不起来,现在师父的怀抱已经确定是他一个人专属的,怎么赖都不怕了。
这不安的耍赖动作,终于让谢衣稍稍醒悟过来小徒弟在闹着什么别扭。他收紧手臂,把夜风的凉意全都帮无异隔绝在自己的怀抱之外,侧过头贴住少年的耳朵,轻声说:
“……这你可怪不得师父。那种时候……想都来不及想。”
“就算——”
乐无异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仍想反驳。广场远方的钟楼上,就在这个时候,遥遥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
当,当,当——
整整十响。他们都惊觉了什么似的在这光天化日不对清风朗月之下分开,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时间。
“喵了个咪,”乐无异不甘心地盯着手机,“怎么都……这么晚了……”
谢衣也有点发呆。他知道学生宿舍的门禁就是十点。不知不觉,就过了——他可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
即使现在加上了男朋友的身份也不能免责。他心虚地望了一眼停在广场外围的车。
——结果现在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乐无异大概也想到了,正在偷眼观察着他的表情,脸颊上带着点可疑的红。谢衣再次叹了口气。
“要不回学校吧,师父帮你……跟门卫解释一下?”
乐无异有点失望又有点松口气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跟着谢衣往车子的方向走。师父果然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得都招人恨,他咬着牙暗自想着,忽然又觉得或者师父根本就没想到那一层,无论怎样进展也不可能这么快。他在谢衣看不到的背后悄悄捏了自己一下,那个温度已经慢慢褪下去的亲吻,那些感觉还在周身萦绕着的拥抱,明明已经足够幸福,他要是再不知足恐怕都活该被老天惩罚了。
车里的空调重新运转起来,温暖却比不过谢衣用余光投射在他身上的灼热。车子在下一个红绿灯前面并进了了左转弯道,不是回学校的路。乐无异有点不解地出声提醒,“师父——”
“……为师想不出来了。”谢衣从风挡玻璃的反光里微笑着看他,“回学校的话,要怎么跟人家解释?是说我正在给自己的得意学员特训,为了看这孩子跳舞所以带他出去玩跳舞机……”
“还是说我作为一个教授正在跟学生谈恋爱,而且把人拐出来约会,还一时疯玩到太晚忘了时间?”
“无异,”谢衣的声音带着有点狡黠的笑意,响起在乐无异已经红透的耳根旁边,“你帮为师想想……到底该用什么借口?”
乐无异自然没想出来,他到最后也没想出来,或者是根本不愿意想出来。车就自然而然地跑偏了路,朝着谢衣在校外的住所一路飙去。
只是借宿一晚而已,只是寝室封门了弄得没处安身而已,只是……
其实一直到某个时刻为止,两个人还都在自欺欺人地这么想着。
他们在手牵着手的胶着状态下开了门——反正楼道里也没人。乐无异看着熟悉的玄关和客厅,还有里面工作室和厨房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微妙的事儿。
上回来的时候,好像就差师父的卧室没进去过啊……他往最里面那扇神秘的门偷瞄了一眼。
谢衣从他身后贴近,却没有丝毫嫌他不往里走的意思,就趁着这么近的距离,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他说,“我的卧室里可只有一张床。……无异,你喜欢在上边还是在下边?”
——等等这这这这这什么节奏?!
乐无异惊得要跳起来,但是谢衣的下巴在他肩上卡得有点紧,而且手臂还有意无意地拦在他腰前一寸远的地方,明显是等不到他回答就不让他动的意味。他只好强咽了口口水先打湿一下干燥的喉咙,艰难地回答,“我……我都……那什么,师父喜欢在上边我就在下边,师父喜欢在下边我就……”
后半句还没说完,他感到自己都快要烫得烧主板了。谢衣在他身后幽幽地长出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为师也不算很勤快的人,就偷个懒在下边好了。”
啥?……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师父好吧没人跟你说好,但是……
谢衣已经从他肩膀上把脑袋抬起来,悠哉地走过他身边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乐无异就一眼看见了那个除了有叠被子,其实也没比他们的男生宿舍整齐多少的卧室真面目,以及师父说的那张卧室里唯一的床。
……上、上下铺?
喵了个咪上边下边就是指这个?!
“怎么了?”谢衣似笑而笑地已经从衣柜前转过身来,递过一套显然是他自己的睡衣给乐无异,“这边置备家具的时候刚好赶上学校倒腾学生宿舍,就索性弄了张双层床回来——能省则省嘛。”
看那张上铺部分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双层床就知道谢衣说的没错。乐无异懵头懵脑地接过谢衣塞过来的东西,等看清是睡衣的时候又僵得手脚不会同步了。直到谢衣嘴角带着调戏成功的得意弧度揉揉他头发,转身先去洗漱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冲着浴室的方向生气地吼了句,“——师父你又故意逗我玩是吗!!”
传来谢衣显然是勉强忍住的笑,“……好徒儿,不然你以为为师说的是什么?”
乐无异泄了气一屁股坐在那张下铺上,把自己头发抓得都有点儿乱七八糟,红着脸气自己怎么就这么爱胡思乱想。
——可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在往那儿想,师父他明显就是故意误导我的嘛,怎么比以前还……还……还喜欢欺负人啊……
他生着没由没据的气,忽然又噗哧乐了。
师父现在可不只是师父了。
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浴帘那边已经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乐无异盯着手里那套颜色内敛的睡衣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犹犹豫豫地脱起衣服换上,尺寸意外地合身。他本来在自己宿舍都是衣服一脱四处乱扔的,现下倒是想做个好孩子,乖乖地把衣服叠起来摆到旁边凳子上,又想起师父要是进里面去洗澡了是不是也把衣服堆在外面。他就抱着个家政能手乖徒弟的心态,蹑手蹑脚地踱了过去。
那边确乎也摆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也确实是谢衣换下来的衣服,倒没他想象中那样四平八稳地叠整齐,只是一层一层搭着。乐无异看着那套熟悉衣物迟疑了一下,还是一件件拿起来给规规矩矩叠好——虽然觉得意义不大。
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到老妈边给老爹整理衣服,边唠叨着,西装啊衬衫啊都要好好存放,按着原有的褶线才行,异儿你以后娶媳妇儿可不能找个连衣服都不会叠的……
他当时想着,怎么听着娶媳妇跟找保姆似的啊,这种事谁会谁就干呗。反正他是会了。
看着给师父叠得板板整整的西裤,乐无异觉得还挺得意,又去摆那件贴身的衬衫,捏住两个肩膀平提起来,然后——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衬衫的肩膀上有个洞。不大,边缘有烧糊的痕迹,不辨新旧。
他下意识地去抓其他还没叠好的衣服,师父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不过并没盖住衬衫被烧坏的那个地方。再外面,就是外套。
外套的话……他想起来,师父在天台上给他挡雨把外套都浇湿了,在电玩中心里好像嫌穿太多在跳舞机上施展不开——事实上他脱了外套还是没施展开。
所以衬衫上那个烧出来的洞是……
被师父在爆炸的灯泡底下扑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那个画面刷地在他脑子里一秒闪过。他猛地抬起头转向浴室门方向,用力之大几乎闪了脖子。
水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而被他注视的那个方向,浴室门正好徐徐打开。
“……无异?”
谢衣还没开始洗澡,只是刷了个牙,同时开了热水器去调试水温,顺便……找个药膏,但是浴室里没有。
他可完全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好徒弟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乐无异望着他,慢慢放下了手里还没叠好的衣服,向他走过来。谢衣从未见过他徒弟这么严肃的眼神——他还没反应过来,乐无异已经转到了他背后。
“怎……”
“师父你别动!”乐无异的声音有点急,急得听起来都不太真切,“别动……”
他是个乖徒弟。师父说一便不做二的好徒弟。可是他现在伏在师父的背后,手却交缠到对方身前,正毫无章法又毫无礼法的,解着师父的睡衣扣子。
谢衣恍然明白他要找什么,皱着眉去按徒弟的手,“……别闹。”
无异的动作坚决。他解了几颗,便小心翼翼地拎着衣领揭开一点,然后看到了那个他想确认又不想确认的答案——
肩膀上有个伤口。和衬衫上那个烧出来的洞一样,不大,唯一的区别是能看出来是新的,还没来得及上药的伤口。
谢衣闭上了眼。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有点哽涩,“骗人……师父你不是说没事的吗……你骗人……”
哭什么啊傻孩子。大概也就是被一小截飞溅的还在燃着的灯丝烧了一下吧,这么点的小事……
他想要转过身把那小笨蛋揉进怀里哄一哄,却没能动。
乐无异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他肩膀上,在那个小伤口的周围印下一个虔诚的亲吻。
那孩子在笨拙地抚慰着他的伤口,想要缓解那早就淡得快被忘记的疼痛,却没想到勾起了更强烈的忍无可忍。
谢衣终于用力拽开缠在自己身前的手,用力转过身来,用力把两个人纠缠的位置交换。
被乐无异解开一半扣子的睡衣还散乱地披在他身上,垂下来的额发遮住他一半眼睛,反而从没被遮住的那一半里透出几分温柔的危险。乐无异茫然地被这样的师父给吸引住,就那么措手不及地被反压在墙上,近在眼前的炽热呼吸逼得他已经不能自由喘息。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逾距,两颊的温度同飘红的速度一起飙升,连谢衣的眼睛都不敢看,只以为师父的目光里都是责怪。
“师父,我知道我错了,”他结结巴巴地想要从谢衣用肢体搭建的桎梏中逃脱,“你别说了,求你什么都别说,好不好……”
这种时候他不知道谢衣会说什么。大概是会说,还不行,你太小,别乱想……之类的?
他不想听。哪一种,他都不想听……也不敢听。
谢衣看着他摇头。
“不行。”他的语气和刚才乐无异拽开他睡衣扣子时的动作一样坚决,“有些话,为师还是得说。”
“什么……”乐无异睁大了眼睛,通红的眼圈儿里闪出一点害怕,“得说……什么……?”
谢衣用掌心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揉开他一脸的惶惑,然后一点一点凑近,直到看到面前琥珀色的瞳孔放出的光终于由羞怯变成期待。
他说,“我爱你。”
然后他们开始交换人生中的第三个亲吻,比在天台上的那两个都要长久,长久到呼吸又一次几乎告竭。
从浴室门口纠缠到卧室里的双层床下铺这个过程不知该说太短,还是该说太长,短到仍然舍不得,长到早已忍不住。
“无异,”做师父的还是难免多嘴问了一句,“你……几岁了?”
这个煞风景的问题出现得时当位正,乐无异卡巴卡巴眼睛,却发现终究避无可避。
“二……二十岁……”他无谓地计算着自己的出生年月与现在的时间差,最后还是不得不心虚地补充上一句,“过完生日就……二十了……”
谢衣苦笑了下,在他已经把无异压在床上的时候,其实并不该再纠结这种问题,可是他不能逃。他们都不能逃。
“我么……过完生日,可就四十了。”他有点悲凉地重申着,“无异,师父的年龄可整整是你的两倍……你要是后悔的话,只要说一句不要,师父马上停手……”
无异有些嗔怪地瞪着他,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向里更收紧了一点弧度。
“现在说不要的话,我才会后悔呢……。”他试探地抬起被谢衣分开的腿,笨拙地贴上师父的腰际磨蹭着,“而且师父你知道吗,我……”
“我开始喜欢师父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开始沉浸回那些童年时期从磁带里接触的声音和影像,“师父那时候的年龄,是我的,三倍啊……”
这样的计算方式其实有点狡猾。那么早的向往不能算,那么远的懵懂不能算,就连他们刚在校园里邂逅的时候那么浅的朦胧,都不能算。
乐无异知道。可他就是想这么算,当他看到谢衣深邃眼神里流动的暖光,他就心满意足地闭起了眼睛。
谢衣的体温终于彻彻底底地覆盖在他身上,一个宣告占有的吻拉开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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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如果有人感到看到了小学奥数题那应该是错觉(喂
以及推倒是推倒了,详情是放图片呢还是怎么搞呢……(心虚地看向管理员们
最后,阿世妹子,如此良夜插楼人干事啊……然则多亏了你的插楼,正好把师父正式告白的部分卡到了520……
如果姑娘们点进来看到楼层显示不对,那是bug,出门首页看此帖回复次数,以那个为准是520的。
Chapter 45
……热。
虽然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睡衣早已遮不住身体,还是让人感觉到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热。
明明只有爱抚。只有拥抱。只有亲吻,却足以把人从头到脚燃烧殆尽。
乐无异死死咬着嘴唇,把头扭过一边,勾着谢衣脖颈的手臂不敢放松又不敢用力。他太过紧张,太过迷失,以至于不过落在锁骨和胸口上几个浅尝辄止的吻,都让他不知所措得再难有一丝动作。
师父在吻他,师父想要他,这是他此刻仅存的理性可以得出的认知,可是再往后会发生的事,他就一点儿也想象不到了。
听说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天才,不用人教——然而被烧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和明明绷紧僵硬却使不上一点劲的四肢,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种传说在初次实战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别怕。”
谢衣柔和的哄慰声,伴着耳边细碎的吻一起落下来,乐无异忽然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抓着谢衣的肩膀轻轻地晃了两下,小声地喊,“师父,师父……”
“乖,”那个人揉揉他的头发,像每次要教他什么新东西的时候一样,眼神带着循循善诱的鼓励,“别着急,马上就可以了……”
才不是着急。乐无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天晓得他本来怎么表现出一身视死如归的勇气,现在真的后悔起来恨不得守身如玉。他不是后悔跟师父一起弄成时下这种状况,他后悔的是对这种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钻进了师父怀里,也不知会丢脸到什么程度,更不知会给师父添多少麻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师父应该不会嫌弃他笑话他,就算自己再笨,师父也会好好教他的吧——
“我不怕。”他想开了点,转过脸来侧着头用发尾轻蹭着谢衣的手,“有师父在呢……”
谢衣在心底苦笑了下。
傻徒儿,你太看得起为师了。
乐无异并不知道,师父此时的紧张可比他更甚。痴长了一倍的年纪,在情事上的经验却和徒弟一样是个零蛋,说出来谢衣自己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但现学现卖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无异的胸口留下密密麻麻的吻痕,听着宝贝徒弟乖顺得让人心疼的轻声喘息,自嘲地想,这大概可以算是他脑子里最能拿得出手的调情技巧了。这孩子确实被这些爱怜的亲吻分散了些许注意,也开始放松到会用撒娇般的耳鬓厮磨来催促他,可是接下来呢?……
是不是,应该从那里……
他试探地伸过手去摸了摸,无异腿间的小家伙早已滚烫硬挺得像要着火一样,被他一碰,整个人就吓得如同被发现什么要命秘密似的往后缩着逃开去。谢衣好笑地追过去又啄了他鼻尖一下,“跑什么……不是说不怕吗?”
“才没……”
不怕是一回事,不好意思是另一回事。乐无异嘴硬着,却下意识地把本来分开缠在谢衣腰侧的两腿往回收,想要把那丢人的地方藏起来。谢衣握住了他的脚腕把他捉回来,然后弯下身在他胸腹间又安抚般地亲了几下,吻痕蜿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肚脐,最后变成一个恶作剧般的舔舐。乐无异敏感地痉挛起来,干涩的小声呻吟在谢衣头顶上响过,激得他身下同样早就灼热涨满的欲望再一次泛起闷闷的疼痛,却还是忍着,重新把手覆上了无异那个依然害羞、也依然没软下来的部位。
“听话,不然会难受……”
谢衣笨拙地哄着他的乖徒弟,那孩子真的听话地点了点头,脸上红得好像浮出血丝,还是乖乖地随他摸着揉着,只不过眼睛闭得死死的,也不知是不好意思看师父,还是不好意思看自己那里。谢衣看得不忍,把无异挡着脸的手拽下来,在他耳边轻吹着气跟他商量,“要不然,无异自己来?”
这么大了又是发育正常的年轻人,自己来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过,可是被师父牵着手引着放到那里,反而比平时凭空能多出了十倍的羞耻。谢衣有些担忧又有些疼惜的眼光照着他,乐无异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动,“师父你不许看”这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变成一句耍赖似的“师父你帮我吧”。这话倒让谢衣释然地笑出了声,很快收获徒弟一个又羞又气又有点小开心的眼神,逗得他心里痒痒,手底下也开始不轻不重地摩擦起来。
那是弹过吉他也拿过锉刀的手指,指茧的粗糙凝滞在男孩子那发育良好的性器周围,把每一寸难为情得无法形容的触感,都研磨得恰到好处,可是乐无异还是捂上了眼睛。就算不去看,他也能感觉得到那里在师父的爱抚下已经开始越发涨得生疼,而且顶端越来越湿,大概快要……快要……
“师……师父……!”
师父却不快点儿帮他到达那一步,他只能带着哭腔哀求着,腿也开始不自主地往中间夹,自己去蹭那早就耐不住的器官。谢衣凑过去吻他,他也扭开了头不顾,只管在谢衣手里扭来扭去地挣扎着,惹得谢衣无奈地拽过他的手腕来轻轻咬了一口,“……你看看你。都说了乖一点啊……”
这个本来带着安抚的目的、结果却只是无端把羞耻感给填满了的,介于亲吻和啃噬之间的侵犯动作,并没能让乐无异放松下来。谢衣只听见他一声哑着嗓子的惊叫,然后手里就突然多出一把黏滞的浊色液体,湿答答地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漏着。他看着掌心的狼藉呆了几秒,乐无异已经臊得把双腿蜷起来往回收了,通红着脸还在小声发出已经拼命隐藏了的喘息,胸口起起伏伏的也不知道是憋了多久没能顺畅呼吸。谢衣心里一软,伏下身用没湿着的那只手撑在他脑袋边上,抚着徒弟发烫的脸轻声道歉,“对不起……难受吗?师父也是……没什么经验,本来想让你多等一会儿再……”
乐无异听不得他说对不起,偏过头去,把脸在他掌心里暖融融地蹭着,刚弯回来的腿不知怎么的又打开,绕着谢衣的腰重新缠了上去。
“……我还以为师父是故意欺负我的呢。”他装着生气地噘起嘴,嘴角却有孩子气的傻笑没遮住跑了出来。
那每个表情都让谢衣忍不住想要亲他,想要把他一口吞掉,可是还是得忍。今晚的所有状况都太突发,一气呵成得他们都始料不及,不然哪会这样仓皇局促地,挤在一张狭窄的双层床下铺里,这么杂乱无章又如饥似渴地索求着彼此,除了被点着了火一样的身体,他们什么都没准备。
其实谢衣的工作室那么个大千世界,去找找的话还是会有能用来润滑的东西,但是不行。那孩子简直已经把整个人都交付到自己怀抱里了,他怎么舍得移开一步。
谢衣用手指试探着去碰乐无异身后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做好觉悟的入口,感到小徒弟的腰害羞地抖了一下,接着又坚决地往前挺了挺。
再没什么理由可以迟疑了——他在那里轻轻揉着,把掌心里那点刚刚接住的浊液摊开,蘸在指尖上,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啊……”
可那已经有点凉了——指尖上的感触是烫的,可以推断无异那里感受到的一定是相反的凉。谢衣反应过来这个的时候,身下少年被激着的身体已经本能地缩了起来,带出一声发颤的呼吸,听得他眉梢和心口一起绞紧。他伸过去另一只手,扣住徒弟无助地向他探过来的手指,用力握了握,那边就安心地不再颤抖,还使劲儿放松着两腿,等着进一步的穿透。
那个逞强的样子让谢衣一时竟然不忍心欺负了,然而此时不欺负就等于辜负,他狠了狠心把无异的手拉到唇边再度印上一个神圣得几乎超脱欲念的吻,这才放纵地动起已经借着刚才的体液滑进去的手指。
只要是沾着点儿湿,就不至于全无效用,但是这样的探索还是透着漫无边际的生涩,像被开拓着的身体主人一样的生涩,可那个帮他打开禁地、想要占领想要拥有的人,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初学乍练。
“无异……”谢衣低声唤着,“怎么样,疼不疼?”
乐无异轻轻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呢喃,“不……不算疼……”
谢衣拧紧了眉,“‘不算’?……”那就还是疼了啊……他下意识地停下了刚刚加进去的手指。
“不算啊……”无异小声吭着,“这就算疼的话,一会儿师父……一会儿……”他把脸憋得发烧才说出那个词,“师父……进来的……时候就更疼了吧……”
身后被师父骨节分明的手指填充着的那个地方忽然空虚了下来,一阵空荡荡的凉乘虚而入,乐无异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立时得到一个如同宣告所有权一样的拥抱。他被谢衣圈在怀里,终于彻彻底底重新找到最喜欢的熟悉体温,那个以前无数次贴近身边的温度,可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摸摸他的头发。可是现在,他随时可以恣意享受,想离多近就离多近,想近多久就近多久,肩膀,手臂,胸膛——
……还有那儿。
那个和他一样滚烫勃硬,小心谨慎地贴过来的地方,此刻却也和他一齐胆怯、羞涩、进退两难。
他喊一声师父,声音软得自己听着都难为情。谢衣没有答,他的嘴唇用在俯过去含吮着乐无异的耳垂,视线飘移时扫过少年琥珀色的瞳孔和明晰扇动着的眼睫,撩得人心跳加速。乐无异的腿又在害羞着蹭他的腰,缠绵之间他听到徒弟羞赧却坚决的嗓音,“师父……你别忍了,我不怕的……你、你要是怕我疼,就多亲我几下好不好?”
这交易简直来得太过划算,谢衣失笑出声,依言支起身来,在宝贝徒弟的唇上重重印下一个宣告隆重开始的亲吻。
他拽过被挤在一边快要塌下来的枕头,帮乐无异垫在腰底下,让他能够把腿张开得更自然舒服些,才慢慢地跪坐到跟前。
“……无异。”
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徒弟的名字,那孩子乖乖地嗯了一声,冲着他用力点头。
“唔……师父、嗯……唔啊……!”
被最深入地插进来也被最正式地占有的时候,乐无异终于开始真真切切地战栗。他低估了这种事情的挑战性,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竟然真的……真的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受。他开始慌,开始抖着嗓子喊谢衣,“师父……师父……!”
像要溺水的人。那个来救他的人握紧了他的手,用眼神哄慰他安抚他,他才渐渐平稳下来。对了,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干这种事儿用的,怎么能指望好受呢——乐无异终于想明白了点儿,然后想到如此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是在和师父一起,就又带着点小开心不知不觉放松了。他睁大眼睛去观察师父的表情,那快要打成死结的眉头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看得也发急,拼命眨着眼睛表现自己没事,可一眨眼,干涩太久的眼角就滑下了一滴潮湿,登时把那个心疼着他的人心里洇得更疼了。
不过是一滴出自生理本能的流露,却如同灌在了谢衣嗓子眼里一样把他呛得喉头发哽。他支起腰来想要去抱住无异,可是已经牵在一起那个要命的地方稍稍一动,被他压在下面的小徒弟就咬着嘴唇闷声闷气地吭叽了一声。谢衣只好不动,费着劲伸过手去,指尖轻轻擦过乐无异泛红的眼角,顿时被打湿。无异抓住他的手按着贴在自己脸颊上,手心隐隐散发着汗津津的高温,却又燥得发涩,只能借着眼角里一丝一丝滑出来的泪水去润,可那泪一样是热的,烫着了他们两个人的手。
谢衣在无异滚烫的脸颊上轻轻用手指刮了刮,那孩子忽然就放松下来了一点,可腿还是支在那里别别扭扭的,僵得不像话,好像呆滞的动作阻得血液都不能顺利流通了。谢衣看出了他的难受,腾出手臂来勾过他的膝弯,慢慢地引着那两条修长的腿左右搭到自己肩上。弯折的角度比照着他肩膀的宽度打开得更大了点,那紧紧咬合着的穴口也就随着在空气里以更情色的方式暴露出来。
乐无异终于忍不住把脖子往起梗了梗,偷眼去瞄自己下面早就不听使唤的那些部位。被垫高的腰,被大张的腿,被入侵得欲拒还迎的,被刺激得欲罢不能的,一下子都闯进他的视野,说不出有多丢脸。他几乎想把脸整个拧过去埋到床单里,什么都不敢看,包括师父——
可是师父俯下身来亲他。像他们约定好的一样,因为弄疼了他,所以用额外多几倍的亲吻来补偿。
“师父……嗯……啊!”
在谢衣的唇靠近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叫出一声师父,接着有那么一点时间嘴被堵住了——几秒之后又放开了。
因为师父的亲吻移到了别处去。敏感到让他惊叫出来的地方并不只局限在下半身,在胸前柔软的乳珠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住的时候,他几乎兴奋得要战栗起来。这体验太新奇,太意外,也太难让人集中精神,所以下面那个从来未经开垦的隐秘地带被进得更深的时候,那种比疼痛更尖锐的抗拒与不安也一起都烟消云散了。
舌尖和牙齿研磨过的乳头已经充血发硬,可这里毕竟不是主战场。谢衣有点不舍地放开了小徒弟,手掌在他腰侧轻轻摩挲,放低了声音问,“还那么……疼吗?”
“……没……不疼了,本来也没多疼……”
乐无异眨着早就水光充盈的眼睛底气不足地答他,明显是在说谎,气势弱了几分,又像是欲盖弥彰地补充着,“师父你动一动吧,我没事……真的,你别管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好了……”
谢衣压下心底的喟叹,在徒弟蒙上水汽的眼睑上落下一个疼爱的轻吻。这会儿真的开始深入浅出地动作起来的时候,他这个本来做师父的,却有种要听身子底下这个小笨蛋话的错觉。他埋在无异体内已经被磨得再难忍耐的凶器终于放肆了点,一分一厘地摩擦过容纳着它的紧窒内壁,好像每一个细胞都能感受到彼此。缝隙间还残留着最开始带到里面去的那些粘腻的体液,在进出之间一点一滴地流失,有些被带出来溅到周围的床单和枕套上,有些在撞击中渗到了更深处去,那些湿润的声音碎片夹杂在两个人沉甸甸的喘息中间,偶尔在安静时单独响起,整个房间都回荡起这种让人脸红的回音,那感觉实在难以名状。
“慢……慢点啊,师父……”
有点儿舒服了,可是还不能算太好受。乐无异扒着谢衣的背糊里糊涂地使着不知怎么能缓解难受的劲儿,浑然不知已经把师父后背抓出几条泛红的印子,然而连谢衣本人也没能有空隙去感受那些相比之下已经微不足道的痛感,只顾着敏锐地捕捉住徒弟语声里的颤抖,然后放慢了进攻的速度,一边连声地问,“怎么了?……这样好些了吗?”
没有好,一点都没有好,慢下来的动作更让人窒息难耐,还不如之前急剧却始终记得温柔的侵略,虽然有点激烈得让人喘不过气,可是那种真切实在被占据被渴望的感觉也更加痛快。但要是现在才说,师父你还是别慢了还是照刚才的来吧,是不是有点太毛病了……
他咬着嘴唇纠结的样子,谢衣一看就懂,焉能不知道他的傻徒弟在想些什么,腰上稍微使了点劲儿,狠狠往里顶了两下,顿时引出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惊喊,“啊……别……!师父你……”
后面几个字已经变了调,结合着“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样的”的讶异,和“虽然我想要这样的但是师父你也有点太凶了”的委屈,化成一片有气没力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呼吸,很快又沉没在谢衣带着了然笑意的亲吻里,最后终结于耳边一句温柔的私语。
“傻徒儿,都这样子了,想要怎样还不好意思跟师父说吗……”
乐无异扁了扁嘴,还没缓过劲来抱怨师父欺负人,身体深处就被变本加厉地又一次占满,这一次谢衣的亲吻直接欺压上来,把他还在嗓子里打转的抗议都全盘封锁住了。已经释放过一次的欲望,就在身后被这样一再而再的深入过程中,渐渐地又抬起头来,不管不顾主人有多脸红多难为情,偏偏又到不了最顶端的状态。乐无异几次都想自己动手把那里弄到射出来算了,可是没等手伸到那里,往往下面就被师父一使劲又冲撞到那个最要命的点上,就只剩了一声染着呜咽意味的呻吟,手也不自主地再次勾到谢衣脖子上去,好像一放手就要沉进深海,万劫不复。
谁都没法不承认,他们师徒俩都在学习新事物上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尤其是——两个人一起学的时候。比如刚刚开始尝试的这一系列,恋爱,接吻,还有这样的彼此占有,用浓烈而缠绵的荷尔蒙把自己和对方一起淹没,实在太能让人满足得忘乎所以。
连脑子都已经浑浑噩噩了。爱情和欲望结合在一起,简直能把人变成低等级的野兽,可还记得最重要的——
“师父……”乐无异搂紧正在拥抱着他的男人,哑着嗓子喊出那个唯一专属于他的称呼,“我……喜欢你……”
谢衣在这几个字音中慢慢放缓了动作。那是他早已确定的答案,虽然比起他自己的爱情宣告有些姗姗来迟,可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却好死不死地击溃了他最后一点自持。他的好徒儿已经被他欺负了太久,其实本来还可以再久一点,结果现在……
乐无异在颤着。身体里正在侵犯着他的,撩拨着他的,疼爱着他的那东西忽然没来由地一抖,再一次扫过他已经被蹂躏过不知多少回的腺体。感觉起来,师父的那里好像……比最初进来的时候又……大了点儿……
已容不得他细想。铺天盖地袭来的快感把再度撑开他的痛楚都覆盖过了,理智和触感再一同归到正位的时候,他感受到师父从他身体里慢慢抽离,取而代之的是腿间一滩湿粘的潮热,把他被辟开的甬道灌满了又一点一点顺着臀缝淌出来。他慌乱地睁开刚才闭得太紧都要绞在一起的眼睫,一眼就看到瞳孔也几近涣散的师父。谢衣正手忙脚乱地帮着小徒弟擦那些弄湿了的地方,根本没顾上自己小腹上那一片白浊——那是他在无异体内射出来的时候引燃了的,小徒弟第二次高潮的成果。
乐无异绷紧嘴角,满脸通红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师父和自己,想要坐起来和师父一起清理一下,结果发现骨头散了架一样,全身都没提不起劲了。谢衣轻轻按下他的肩膀,用眼神说,好好躺着别动。——他就好好躺着不动,看着师父继续手忙脚乱地在周围乱翻,大概是在找面纸毛巾一类能擦身体的东西,一番兵荒马乱无果。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谢衣摆出点儿生气的样子。他终于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包纸巾,捏着它回过头来料理调皮的小徒弟,把他重新按倒在床铺深处,再一次分开他的腿,让那个被自己干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可怜兮兮地露出来。
师父怎么又皱眉头了……乐无异盯着谢衣的眉间想着,喉头有点发干。等师父再把手指探过来的时候,他吓得全身都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逃。谢衣愣了几秒明白过来,笑着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角。
“怎么吓成这样。你以为师父还要再欺负你一次不成?……放松点,里面的东西不弄干净的话……”
一知半解的谢衣说到一半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起来,左右他的乖徒弟已经听话地把腿再次张开,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伸进手指去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本来……没想着要弄到里面去的,但是无异……你那时候实在太……师父一时控制不住,结果……”
乐无异听着师父语音里的歉意,觉得眼角又开始发热,这一回完全不是生理上的刺激使然。他噤了噤鼻子,小声咕哝,“没关系啊……刚才师父你说我那时候……太怎么?”
谢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笑意深沉,却没回答,只是又低下头去,用放到最轻的力度帮他往外导着那些留在后穴里的精液。太里面的地方有点够不到,不知会不会弄得宝贝徒儿难受,他正兀自苦恼着,那坏孩子还在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师父~你说啊,我那时候太什么了?”
他认命地叹口气,凑过去小声在徒弟耳朵边说了两个字,然后满意地在那瞬间变得通红的耳根处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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