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五
乐无异并没睡着多一会儿。他的梦里有一丝温暖的呼吸浮在他耳朵边缘,那么近那么热,仿佛来自某个最想亲近最想贴紧的人,但是在那个熟悉的轮廓马上就要明晰起来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往起坐的时候才发现身上搭着师父沉甸甸的那件风衣,在他被洒一身水时裹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件,现在又给他当被子盖了。他拎起风衣失神地盯了一会儿,想起刚才的梦,失望地小小声叹了口气。
难道是从风衣上想起了师父的体温才做那样的梦的?
——别闹,这么少女的想象估计连阿阮那样的姑娘都干不出来。
听说有人能做清明梦,要是刚才没醒过来继续照着师父的脸想下去就好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两颊,把朦胧睡意和胡思乱想一起试图从脑子里赶出去,收效甚微。
算了想与不想都没什么分别,反正一抬眼就能看见……咦师父呢?
谢衣又跑厨房去了,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在做饭。
乐无异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拿着把刀在切南瓜,准确地说,是雕南瓜。当然,用的不是菜刀。应该是工作室里拿来的。
南瓜是超市的万圣节促销商品,尽管做海鲜饭用不上,他们还是买了一个带回来。当时乐无异盯着那一堆南瓜感兴趣地琢磨了半天,谢衣看得好笑,就抓了一个看上去形状还蛮周正的丢到了购物车里,不顾徒弟面红耳赤的辩解“师父我就是看看”。
技术宅的刀工是逆天的,何况是逆天的技术宅的刀工。乐无异呆呆地站在谢衣背后两米开外,看着师父一刀下去准确无误地在南瓜上剜出一个三角形的窟窿,和已经挖好那个尺寸相当位置对称,差点就要哇一声赞叹出来,又赶紧闭住了嘴。谢衣却早就知道他在背后似的,悠哉游哉把刀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把南瓜头托到他面前,“……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呃不了……再不早点回去宿舍该关门了……”乐无异支吾着接过南瓜,看着上面雕刻出来本该在万圣节狰狞出场却看起来异常可爱的五官,忽然就噗哧一声笑出来。谢衣故作不悦地瞪着他,“你这是……在笑话师父?”
乐无异马上一脸恭敬把南瓜举过头顶,“弟子不敢!……”然后又捧回眼前来仔细端详着,“我就是在想,师父为什么就跟厨房八字不合呢,明明刀工这么厉害,一刀比一刀插得稳准狠……”
谢衣反而被他逗乐了,方才装出来生气的神情也再绷不住。呆了一会儿,他才偏开头,轻笑出声。
“你既然都答应给师父做一辈子的饭了,为师以后还用得着插刀么。”
“……哎哎?我什么时候……”
这对话略显诡异,乐无异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读,但最诡异的重点果然还是,我是想一辈子给师父做饭没错但是我从来没说过啊,难道师父会读心术……?不对那师父岂不是连我……那什么……都知道了……
他张口结舌的时候,被谢衣四两拨千斤一句话轻飘飘打断,“别想赖了。就算是梦话,为师可也听清楚了。”
“呃,原来……”是梦话。乐无异刚有些松口气地泄了劲,一个激灵又紧张起来,“等等师父我还说了别的什么没……?”
喵了个咪我没说出来师父我喜欢你啥的吧……但是看师父现在这反应,不像三观被毁的样子啊……
谢衣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回,“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想让师父知道的?”
乐无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力摇着脑袋,“没有没有!——我对师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那啥这么晚了我真得回去了!”
好像越说越不像话,但他无暇顾及,现在就差转身就跑了,还是得极力掩盖下几乎心思泄露的恐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到客厅去收拾自己的包。谢衣捧着个掏空的南瓜从厨房里跟出来,又拿自己的风衣给他披上。乐无异肩膀一僵,“不用了师父,外面不冷……上回穿你的衬衫还没还给你呢……”
糟糕说漏嘴了还以为师父都忘了这茬。
谢衣似乎并没觉得徒弟留着自己的衬衫有什么不妥,反而笑得有几分释然。
“留着吧。”他这么说,“反正师父一直还没给你见面礼呢。”
……
结果衬衫没用还,反倒连师父的风衣也一并披出来了,手里还提着师父做的南瓜灯。要是再骑把扫帚就是个合格的巫师了……不对。
谢衣送他到公寓门口,在开车送他回去的提议被再三推托之后,无奈地给他拦了辆计程车。
车门关上了,谢衣想起什么似的敲了一下车窗,那窗子立刻被摇了下来,露出乐无异睁大着在等他说什么的眼睛。谢衣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把“到宿舍之后来个电话”这句话生硬地咽了回去。
“明早9点,到演出厅特训。”他简洁地留下这么几个字,示意徒弟关上车窗,“快回去吧。”
计程车在一夜秋凉里绝尘而去,拐过弯消失在街角。谢衣呆呆地望着早已不存在于视野里的影子,直到一阵风打过来才想起来冷。他摘下眼镜漫不经心地胡乱擦了两下,浮出一点凭空的失败感。
……好像越来越没出息了。他笑话自己。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了半个小时,电脑里的曲库单子翻了一页又一页,仍旧没有称心的备选曲目。谢衣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给徒弟打了个电话,蜂音才响过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电话刚好在手边还是怎么着。乐无异的声音在那边听得有点呼吸不匀的样子,“师、师父……?”
怎么这么喘。谢衣镇了镇自己的嗓音,“……到宿舍了么?”
“啊,到了!……到了。”那边的声线忽高忽低的,好像也在努力控制情绪,“那什么,我在跟夷则搬纯净水呢……呼。师父你……有事?”
谢衣缓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又微扬起来,“没事,随便问问……不,也有点事。你哥哥的联系方式,我现在还没有……”
宿舍那边,乐无异一边抱怨着老哥不像话一边给谢衣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出安尼瓦尔的号码给谢衣念了过去。挂断电话之后转过来,就看见夏夷则一脸内涵地抱着手臂盯着他,“……在下可不记得有跟乐兄搬什么纯净水。为了接个电话跑得气喘吁吁而已,乐兄何必把睁眼说瞎话的水平提到跟我一个档次?”
“……人艰不拆啊夷则!”乐无异攥着手机咬牙切齿地看着损友,“我以前是笑话过你说瞎话不打腹稿,不用这么记仇吧?”
夏夷则打量他的眼神依旧高深莫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段时间怎么跟恋爱了似的。”
乐无异差点把手机顺窗户撇出去。
“别瞎扯了……”他一头钻进被子里,“我睡了。明天还得去排练呢。”
这一晚上乐无异睡得还算不错,也不知道做没做什么美梦,反正一觉醒来都忘了甚是可惜。闹钟一响他准时地一骨碌爬起来翻箱倒柜找衣服换,翻着翻着就看见上次穿回来的谢衣那件衬衫,洗干净叠板整了放在柜子深处,然后一下子想到师父说的把这衬衫送他当见面礼,也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玩笑。——啧,反正就当是认真的听了算了。不还了。
做了个本来就没什么意义的决定。他背着包很哈皮的奔着演出厅去了,师父说了今天在那儿给他特训的……
离演出厅还有着十来米远的距离,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各个队的学员轮流去排练的吗?
他带着点犹疑推开了门,吓了一跳。
演出厅里被一群不明人士给占领,不是背着相机就是扛着三角架的,还有端着话筒挂着耳麦的,跑得满场都是。还没等反应过来这帮人是要干嘛,门开时候的吱呀一声已经把一两个人的目光吸引来了,那些人大概是看了他的外型就眼前一亮,登时就有人跑到了他跟前,麦克风也伸过来了。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哪个专业的?你有来观看你们学校组织的《流乐好声音》吗?……”
乐无异被连珠炮也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轰得正有点头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纠正好,就又有人加入了他周围的讨论圈,“你们别瞎问了,人家是选手!……前几场比赛的视频你没看啊?这孩子可出彩了,就是那个差点没进盲选在外卡赛才入围的,谢衣老师战队的吧?哎你叫……什么来的?”
差点没进盲选哪里出彩了啊。而且你连我名字都记不住前面那些blablabla的是闹哪样啊大姐!
“……我叫乐无异。”他挠了挠脑袋有点不知所措地答,后面跟上来的又是一轮连珠炮的轰炸。
“啊无异同学你好,请问你为什么来参加《流乐好声音》?你有没有一个关于音乐的梦想?对你的导师有什么感觉?你擅长哪种风格的曲目可以给我们唱一段吗?……”
一连串问那么多问题谁记得从哪儿回答,尤其那个对导师有什么感觉的更是佛曰不可说,乐无异干脆避重就轻地就接了最后一个问题,反正前面的也基本忘了他们问的啥了。
“我擅长的风格啊……呃那个,就是节奏快的、动感强的啦……”
谢衣急匆匆地边看手表边往演出厅赶的时候,在门外听到的嘈杂声比乐无异来时听到的还大,却没有那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清分明,只是一首清晰的快歌,伴着点点夹杂其间的鼓掌喝彩声。他皱着眉头一把推开门,一圈不明人士们正围着舞台,手里的各种专业器具却都堆在了脚边,只有纷纷拿出的手机对着舞台中央正表演得起劲的少年咔嚓咔嚓拍着,闪光灯在劲爆铿锵的音乐里接二连三地闪。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不知是谁撺掇了他的得意弟子在台上连唱带跳,连谢衣都是头一次欣赏到的乐无异跳舞的场面,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在那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中间。那孩子又把外衣脱了系在腰上,衣襟随着舞步飘起来带动飞扬的灵气,跟甩动的马尾一起画出漂亮的轨道。
“像你这样的天使 该有翅膀和名字……”
他还在没心没肺地踩着舞步纵声唱着,谢衣不忍打断,只能远远地站在外围遥望,听无异唱到了最后一句“当梦的天行者”,尾声音乐里响起周围那帮人毫无节奏的叫好声。一开始的拘谨都在舞台上的投入演出里荡然无存了,乐无异开始转着圈给临时观众们挥手飞吻,直到转过的角度终于对上谢衣的时候,刚从唇边接出来还没来得及飞到台下去的吻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了。
“师……”
想起周围一群还都是底细不明的生人,他把师父两字堪堪收回了一半,脚步一顿,不安地僵在了舞台上。
音乐终于停下,安静下来的人们顺着乐无异的目光发现了站在门口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师长模样的人,带着温润如玉的笑走到舞台边缘,示意他的小学员从台上下来。
人群被他明明和煦如春风、却不知哪里透出莫名压迫感的气场劈出一道缝,自觉地让开路给乐无异穿过,看他直走到谢衣面前。谢衣静静站着等乐无异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头跟到他身后,才微笑着向那群人打招呼,“各位……是烈山市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吗?……”
乐无异茫然地呆在一边听着师父和电视台的人进退自如地交涉着,“……总之,还是请大家期待我的学员在比赛中的表现吧。刚才的那一段,如果各位有保存影音资料的话……还希望不要外流。”
那些人忙不迭地答应着,一边还解释只是觉得乐无异形象阳光一时兴起才鼓动他上台的云云,恭恭敬敬把他们送出了演出厅,有些认识谢衣的还不忘了追着他握手合照要签名,又是一番混乱,师徒俩才得以脱身。被谢衣领出演出厅的乐无异追在师父后面亦步亦趋地小跑,小声嗫嚅,“师父,你别生气,他们就是问我平时擅长什么类型的歌,然后就给我挑了一首……他们认出我是你的学员的,我想总不能给师父丢脸,所以就……”
谢衣回过身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哪里生气了。……他们选的歌还真不错,叫什么?”
乐无异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选的一首……”
谢衣故意拧紧眉头,“嗯?你以为师父回去用歌词百度一下会查不到?”
“唔……”乐无异纠结了一小下,声音像吞在嗓子里似的,“那歌叫……无……《无乐不作》……”
其实谢衣早已听出来也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要从徒弟嘴里亲口问出,“……哦,哪个‘乐’?”
“就是快乐的乐啊……”乐无异脸都憋红,隐约察觉到师父在使坏,还是得老老实实顺着师父的引导往沟里去,“跟我的‘乐’是一个字的那个。……”
谢衣终于满意地露出笑容,“——《无乐不作》啊。好名字。这轮比赛,就用它吧。”
Chapter 35
「来自《流乐好声音》赛事组的信息
《流乐好声音》下一轮赛程·队内三甲赛规则如下:
在上一轮比赛结束后,每位导师请从战队内余下的5名学员中,自行决定1人保送至三甲。
其余4人将在比赛中现场抽签两两分组,经过PK淘汰2人,胜出的2人与保送的1人组成该战队的三甲成员,进入半决赛。
请各位导师于本周四之前,将决定保送的学员姓名(或在比赛中使用的艺名)和其他参赛学员将要使用的曲目提交给赛事组。」
「来自《流乐好声音》赛事组的信息
各位导师:请于今天上午8:30前往办公楼305会议室参加临时会议。」
“早上导师们开了个临时会,就是通知有电视台会来拍摄的事情……所以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排练没法在演出厅了。”
谢衣一边带着乐无异往新定的排练地点——他在西辅楼的工作室走过去,一边略带歉意地跟徒弟解释着,全然不知自己的歉意其实全属多余。乐无异紧紧跟在他身后,完全没因白跑了一趟而又要重新横穿校区而不满,反而更加兴奋。
师父的工作室,其实比演出厅好啊。私密性强什么的……啊不对不对,是因为屋子小,拢音。嗯拢音。
好久没来师父在西辅楼的这个工作室了,这回进来得可是光明正大,乐无异又开始兴奋地转起了圈。谢衣打开了手提电脑给他百度《无乐不作》,页面上搜出一堆东西,除了音乐歌词视频什么的还有吉他谱,乐无异的眼睛就盯着那一条亮了起来。谢衣一回头就看到他发亮的眼神,顺着他目光往屏幕上指过去,会意微笑,“想要用吉他?”
乐无异毫不掩饰地用力点头,“想。”
谢衣有点遗憾,“……这么强的动感,搭配吉他,站着边弹边唱?不考虑跳个舞……像刚才那样?”
“跳舞的话……”乐无异想到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声音却忽然有点害羞地低下去,“师父也能……教我吗?”
“这个啊。……”谢衣也被他噎了一下。“……师父恐怕不行。”
他真不擅长这个。虽然没到做饭那么天怒人怨的境地,但比起徒弟的水准,他真不够教他的。乐无异沮丧起来,呆毛打着蔫,“……那还是用吉他好了。”
师父不能教他的东西,带上舞台也没意思。
……那就用吉他。
“吉他、架子鼓、舞、做饭……”谢衣扳着指头数着,把演唱和舞台搭建都算上之后,一只手不够用了,“无异,你还会些什么,不妨一起都告诉师父吧?”
乐无异红着脸连连晃脑袋:“没了没了真没了!我拿得出手的就这几样!还都没有师父厉害……”呃,做饭除外。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还要继续点出新的技能树。给师父惊喜的感觉真是棒呆了。
“不用这么谦虚啊,”谢衣看着他微笑轻叹,“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有什么不好。”
他把柜子深处的一把吉他翻出来,递给乐无异。
一袭熟悉得刺眼的紫红色,高贵炫目,把已经开始渐渐淡化的记忆重新渲染深切起来,“……Charming?!”
乐无异英语其实不太好,却能把这个西方单词咬得格外清晰标准,即使语调因为讶异而拔高了一个key,“这……师父……你把Charming修好了?”
谢衣笑着指向那吉他的接缝处,“你是说——这里?”
他把指尖沿着那道缝轻轻一划,上下撬动几次,吉他的面板竟然再次松动,像个饭盒盖子一样轻轻松松弹开了。
“当然没有修好。”谢衣看着几起几落的心情全数从目光里投射出来的徒弟,完全不以为意地将整个琴身揭开。
“因为这把Charming,根本就没坏啊——不对,或者应该叫它……Charming的演示版?”
演示版……?
乐无异顺着谢衣手指的方向满腹狐疑地看过去,本来都要拧出结来的眉头忽然瞬间展开了,“啊难道……”
看着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又不太敢的战战兢兢样子,谢衣不禁莞尔,“想摸就摸摸看啊,没关系。碰不坏的。”
少年往前探了探脖子,像只小巴狗似的贴过去,“真的?”
那副喜出望外抱着吉他的样子可爱得有点呆。他看着Charming,谢衣看着他。
“无异……还记不记得你那天在师父的课上说的话?”
“哪句?……”
乐无异抬起头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声,立马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余。还能哪句,自己统共在师父课上就答过那么一句话,所以才让师父给逮着的嘛。
那时在讨论的……
对了,那时师父在讲,“弦与音板之间的平衡”……然后他忍不住地插嘴问,如果不把弦固定在面板上,那是不是就能减轻对面板的拉力,从而获得更充分的振动,改善乐器的音量与音色。
“确实可以……不把弦固定在面板上。”谢衣把指尖探进打开的Charming内部,沿着那异于普通吉他的结构,依序描摹,“突破传统的固定弦方式,其实是有的,比如……像这样在这里安装一根支承杆,使面板一半悬空……”
“……悬空?”乐无异的瞳孔急速聚焦,跟着谢衣的手指在琴身内部游走,“所以说,这个面板并不是不牢靠……而是根本就没打算让它牢靠?”
谢衣笑意更浓。“对。……像你上次传过来给师父看的设计图上画的那样,虽然细节部分仍然需要推敲完善,但是能想出这样的创意……已经太过难得了。”
“真的?”乐无异凑到他面前去,眼睛里亮闪闪地放着兴奋的光。
这位置实在太过正好,谢衣伸过手去揉了揉那手感久违的一头软发,“真的。”
谢衣说过,这把Charming不过是个“演示版”。不过是为了等到有朝一日,能够有一个人值得……他亲手将它拆开,把这心血凝成的工艺展示于眼前。
谢衣只是没想到,那个值得他拆开Charming的,会是眼前这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
古典吉他不是可以轻易涉足的领域,就算专业的制琴师,据说想做好一把古典吉他,大概也要七八年的功夫……
是多通透的思路,多执着的钻研,才能在这孩子的脑袋里积攒下这些有如天赐的念头?
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无异……能让我遇见你,能让我……
“师父!”
无异清亮的嗓音把谢衣从遐思里一把勾回。他恍神回到吉他的世界,眼前的少年正抱着Charming小心翼翼地向他邀功,“我……能不能弹弹看?”
“当然能。”谢衣把手按在琴身背板上,向他怀里推了推,“师父把它拿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徒弟如获至宝差点就能蹦起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好好练吧。如果能让为师满意,就把完美版的Charming送给你当奖励,你看如何?……”
Chapter 36
偏爱与严格不相排斥。就算是无异,也不能让谢衣的要求放宽半点。
幸好乐无异甘之如饴,即使时时还需要提点锤炼,他也没见丝毫委屈,只是咬紧着嘴唇把谢衣指出不足的地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谢衣自己都看得心疼,索性不再顾虑,站到他身后,拽着他的手指按到弦上,“力度,用到这种程度……明白了么?”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反正那交握的指尖温度倏然热了起来的样子。更不知道那温度是从谁手指尖上来的。
乐无异低头嚅嗫着,“我,我再试试……”
他又弹了一段,力度倒是比刚才又到位了几分,就是好像有点累了,没一会儿又后继无力。谢衣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都练一上午了……休息吧。该吃饭了。下回再继续……”
乐无异“嗯”了一声,用力点头,心里暗自埋怨师父怎么说上手就上手,把他魂吓掉一半。也怪自己没出息,明明以前在舞台上抱都抱过了,现在被碰个指尖就害臊成这样,真是……too young?
“那我去吃饭了,师父你也快点去吧……”乐无异抓着背包带往肩上一甩,逃也似的就要出门,要带上门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对了师父,下午你是定了给谁排练啊……?”
谢衣想到那个至今都没来正式拜会的新学员,不自主地苦笑一下。
“……你哥哥。”
“啥?!”
乐无异回过头来的时候刚好谢衣在用手指头揉太阳穴。他之前多少猜到安尼瓦尔会让他头疼,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头疼。自从上次比赛后,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安尼瓦尔对他的不友善昭然若揭,原因不明。
大概是自己给他按钮的时机不对,两次都不对。第一次安尼瓦尔满怀着和无异同战队的希望上台,他没选;第二次安尼瓦尔想要输个痛快转身离开,却被他留下来了。他对谢衣说不会感激,原来真的是。那本来值得感谢的“兜底”帮助,恐怕效果相反。
跟想象中的西方人不太一样啊,不是应该大力拍着人肩膀说“谢啦伙计看我的吧”?
背包带上的金属扣甩在门上叮的一声,乐无异把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师父我下午能继续在这儿么……”
谢衣怔了一下。他的徒弟真是贴心小棉袄。
他由衷地笑着对乐无异点头,“当然。”
午饭变成了乐无异奔去食堂打包回来的两个盒饭。因为导师和一个学员单独出现在食堂难免惹人非议,要是能像欧阳少恭那样为了表示不偏不倚、把五个学员一同带去搞个其乐融融的小会餐,也就罢了;但是到了谢衣战队这里,首先别提安尼瓦尔,连禺期也未必会出席,一来有被校工同事认出来的可能,二来纯属他个人性格问题,绝对不屑和一群小屁孩坐一张桌上吃饭。斟酌再三,就演变成现在师徒俩人一人捧一个饭盒,对坐在工作室里扒拉饭的场面。
乐无异小心地划拉着要跑到饭盒边缘的饭粒儿,在它们掉地上之前迅速拨进嘴里。师父的工作室绝对是精密领域,把油汪汪的饭菜带进来已经让他觉得罪大恶极了。谢衣倒不介意,还顾着打趣他,“无异,前几次吃饭可没见你这么慢?”
“唔闻人她们说细嚼慢咽能减肥……”乐无异口齿不清地胡诌。
谢衣忍不住往他腰上扫了一眼。
“……别胡说,又不胖。谁敢再说你需要减肥,就把工具包解下来。”
乐无异噗地一声差点喷饭,赶紧又用力咽了两口。工作室没有饮水机,谢衣拧开一瓶绿茶递过去,看着他咕嘟咕嘟爽快地灌下小瓶,抹一抹嘴,微红着脸傻笑。
“对了,师父你给我哥选的什么歌?”
反应过来手里这瓶本来是师父带的水,乐无异才想起不好意思,又不好原样递回去,只能半进半退地拧好瓶盖放到自己和谢衣中间的位置,岔开话题。
谢衣卖关子似地扣上饭盒盖,“……你不妨猜猜?”
师父又想考他。乐无异撂下筷子,一本正经地撑起下巴。
“嘛,要我猜的话……我哥那个风格……”
“——外文歌肯定不能选了啊,他英文跟我差不多水平,西班牙语歌曲上次都吃过一回亏了……”
“中文歌也不能用古风的了。口水歌也不行,传唱度太高的,他唱起来一个发音不准,听上去就别扭……”
“……总之最好是不那么热门经典的,嗯。要不我都想帮他选一个《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了……”
阿阮还问过他,小叶子你哥哥为什么不唱《套马杆》。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我觉得好适合他呀。
敢不敢靠点谱啊妹子!
“所以师父到底选的是——”
还没等话音落定,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没轻没重的两三下。乐无异冲谢衣眨眨眼睛,自告奋勇地蹿起来奔了过去。
门外的安尼瓦尔讶异而又掺着点强压下去的惊喜,这个表情让谢衣多少放了点儿心,尤其是当听到对方那一句虽然语气生硬但总算聊胜于无的“谢教授你好”之后,工作室里的气氛就更轻松了几分。乐无异站在安尼瓦尔背后偷偷冲谢衣打着眼色,一脸“有我在师父你放心我哥他不会再闹脾气的”表情,谢衣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心情更加大好。
“吃过饭了?”他友好地向安尼瓦尔招呼着。
“……吃过了。”依然有点生硬的回答。安尼瓦尔其实对中国人张口闭口不离吃的习惯一直颇难理解。
“时间还早,”谢衣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我要调试一下音响设备。你可以先调整一下状态,或者……跟无异聊聊天?”
安尼瓦尔沉默地点头。谢衣再次给了乐无异一个眼色,收拾起饭盒和一次性筷子,到工作室时间去重新连接音箱和麦克风。
乐无异把手交叉着放到脑后,对着安尼瓦尔像哄小孩开心那样笑,“老哥你别总板着个脸嘛!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在一个战队了?……”
“除了最后的决赛,只剩两轮比赛了。”安尼瓦尔显然没因为他的安慰而高兴,“弟弟,很有可能下一场比赛就会……”
“——别跟我说你不希望跟我对决什么的啊老哥!”早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乐无异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就像他哥哥以前对他那样,“老哥你当我不知道,你才不在乎比赛结果什么样呢,你就是想……那什么,其实我也想跟你一起比赛啦,笨蛋老哥。”
最后几个短句不好意思地被他咕哝出来,安尼瓦尔听得不太清楚,却还是准确地抓住了大意。
“你……”
乐无异生怕他再用难得一见的西班牙人热情说出什么更让人难为情的话,赶紧一句堵住,“反正咱们俩都好好练习好好比赛,结果随缘,怎么样?——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安尼瓦尔终于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随缘?……是随便、随它去的意思?”
“呃差不多是……”
“我没问题。”西班牙青年潇洒地一摊手,“但是我的弟弟,你能做到?你为了如此崇拜的导师战斗,你,会不在乎结果?”
乐无异给他看穿,呆毛瞬间沮丧地抖了两下。
“……反正你不许让着我。”
安尼瓦尔放肆地笑出声来,“你过奖了,弟弟。我?让着你?你的天赋真的比我更像我们的父亲,我可不敢说——”
“哎呀那些都以后再说,”乐无异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推,“总之,你好好练歌,别跟我师父闹别扭了要不是师父帮忙,现在咱们兄弟俩哪能这样在一个教室里一块儿练习……”
安尼瓦尔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师父’?你是说谢衣?别人都叫这些导师‘老师’或者‘教授’,‘师父’是什么?”
这委实是不能怪安尼瓦尔,“师父”这个称呼,乐无异就连上一轮排练里在沦波兄弟面前都藏着掖着不敢用,现在剩下除他以外的几个学员,阿阮和禺期早知道他和谢衣有多亲密,团子憨头笨脑啥都不在意,就只剩安尼瓦尔对“师父”和“徒弟”这种名分不明究竟。他耐着性子给老哥解释,“师父跟老师可不一样,老师能教好多学生呢,师父他就……只认我一个徒弟。”虽然这个解释不甚科学,不过他宁愿这么说明,反正他和谢衣就确实如此,坦诚给老哥大概多少也能帮师父刷点好感,免得他们关系一直这么僵。
“只认你一个……?”安尼瓦尔若有所悟地抓起旁边桌上一支铅笔,随手扯了张便笺纸,写下歪歪扭扭的“师夫”两个汉字,“是不是这么写?”
乐无异猛地咳嗽了两声。
“不对不对不对!老哥你愁死人了……”总共就认得那么几个中文字,还能错得再离谱一点嘛。他夺过安尼瓦尔手里的笔,把“夫”字圈起来在旁边改了个“父”,“是这个啦,中国人有句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说把老师当成父亲一样尊敬的意思……”
安尼瓦尔只是盯着那两个字摇头。
“老师能教很多学生,那父亲也可以有很多儿子。你说‘师父’和‘徒弟’是一对一的关系,那应该是‘夫妻’的‘夫’才对。”
乐无异蹲下来抱着脑袋,觉得有点儿崩溃,当然,除了他老哥狗屁不通却无法反驳的说文解字,他更想逃避的是自己脸上那可疑的温度。
谢衣恰在此时推开了里间的门,“久等了。可以开始了吗……无异你怎么了?”
“没没没事!”少年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顺手把安尼瓦尔往里间的方向推,“刚才我教我哥学汉语,他太笨笑得我肚子疼……”
安尼瓦尔不满地回头瞪他,被做弟弟的又往里推了两步,只好狐疑地往里走。乐无异在他身后偷偷缓过口气,趁谢衣没注意把那张写着“师【划掉】夫【划掉】父”的便笺纸揉成一团跟要扔掉的方便饭盒塞在一起,才跟着进了里间。
等他迈进一步,才发现,刚才就他做这么几个小动作的一会儿工夫,气氛又不对了。
安尼瓦尔站在麦克风前,对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谢衣好心地指着屏幕向他解释,“这是一首台湾组合原唱的歌,节奏明快,中间虽然有些衔接是多人连续完成,但是你的‘气’……”他用了比较容易理解的词,“很充足,完全可以表现得很出色。而歌词的含义,是表达年轻人的反叛、向往自由,应该也和你的偏好风格比较接近……”
他看着依然木无反应的安尼瓦尔,隐约感觉出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试探着将耳麦递了过去。
“要不要试试?《鹰在飞》这首歌还是……”
安尼瓦尔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扭头大步跨出了房间,径直离开,重重摔上了工作室的门。
“师父……”
乐无异抿着嘴唇看着有些发怔的谢衣,半天才开口,“我……我就是没想起来告诉你,我哥他们的乐队在西班牙有个一直很不对付的竞争对手,那个乐队就叫鹰骑士什么的……所以我哥他对鹰这种动物没什么好感,我……也没想到他反应能这么大……”
“……没事,是我欠考虑了。”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不欠考虑才能避免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谢衣还是先顾着伸手摸了摸徒弟的呆毛。
那位狼王同学,搞不好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