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九歌(Chapter 25-45,未完结)

Chapter 37

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乐无异终于在国际生公寓的楼下堵住了安尼瓦尔。从被老哥围追堵截到把老哥围追堵截,这算个有趣的逆转。安尼瓦尔抱着胳膊肘看他,“谢衣让你来的?”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底气不足地否定了一声,“也不是,是我先跟师父说……我想来找你的。但是师父他也……非常过意不去……老哥,我师父他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那么大反应……那歌真的挺适合你的,不过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又选了好几首,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安尼瓦尔安静了十几秒钟,乐无异就那么看着他眼珠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皮都酸了的时候才听见他说,“……我知道。他不会是恶意的。我的反应……确实很过头,我只是那个时候以为,他和欧阳少恭一样,觉得我不听指挥,所以……”
乐无异想起那首明显不适合安放于他哥哥身上的古风歌曲,这才明白老哥在欧阳少恭那儿的不如意。他终于放松下来,像老哥平时喜欢对他做的那样,重重一拳凿在安尼瓦尔肩膀上,“想什么呢你啊!我师父要是讨厌你,干嘛还把你Steal回来?”
“……为了你?”
这个问题看似很一针见血,但是在安尼瓦尔这里连针头都被掰弯了。乐无异又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认真地在脑子里迅速走了一遍逻辑,好像确实找不到谢衣对安尼瓦尔青眼的理由,安尼瓦尔在舞台上的风格是原始的野性与狂热,按理说师父在盲选时没按钮就是觉得自己的指导路数不适合,那之后再在抢人环节中拍下按钮,真的只能解释为是……为了他。
但是他不能就顺着安尼瓦尔原本已经命中的猜测这么说。就那么一会儿电光石火的工夫,他想起把师父也没选夷则他们几个的原因拿出来凑数,“——老哥是这样啊你听我说,我师父在盲选没选你是为了免得咱们兄弟俩在一个战队竞争嘛对不对?后来是我跟他说的,我说我哥跟我从小就分开,难得还能各自都喜欢音乐……现在能在一起练歌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就……”
他解释得太急太快,也不知安尼瓦尔有没有听懂,反正他倾其全力传递着为谢衣辩解的信息,安尼瓦尔多少是接收到了。
来自西班牙的狼王无力地摇了摇头,总之他这个弟弟胳膊肘往哪儿拐他是没办法管。
“我明白了。……帮我向谢教授……”
“道个歉”三个字他实在没能说出口,“……麻烦他再帮我安排一次练习吧。”

谢衣在第五次看手表的时候终于等到乐无异敲响工作室的门。门口是他在秋夜里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却面带邀功得意的宝贝徒弟,不用问就知道带回来的是好消息,看得谢衣自己的嘴唇也起了弧度。他拧开那瓶绿茶塞到乐无异手里,看着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剩下半瓶,这才问:“……你哥哥他不生气了?”
“没有没有!他本来就没生气……”乐无异抹一抹溅出嘴角的茶水,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哥他也觉得自己……呃,有点那个……不太礼貌,不过他绝对不是冲着师父你来的!师父你也……别生他气……”
这么两边拉着圆场,也真是难为。谢衣笑起来,笑容里却透着心疼。他在徒弟身上一度以为的没心没肺,原来只是那孩子自己透明得毫无防备,他对那些在乎的人真的是个个都感受得小心谨慎,只对自己大大咧咧。乐无异还在大睁着眼睛观察他表情,他便把笑容展开得更明亮些,奖励地拽拽徒弟呆毛,“无异……谢谢你了。想不到还要你帮师父收拾烂摊子……”
“这才不是烂摊子呢,只能算是个误会……”乐无异摸摸被师父拽过的呆毛,小声纠正。谢衣以为把他拽疼了,伸手又揉了揉。
……又给弄脸红了。谢衣自己也觉不好意思,尴尬地低头轻咳了两声。

他是为了掩饰尴尬才转过身去的,但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吉他。是一直放在工作台上的“演示版”Charming。
乐无异接过谢衣递过来的Charming时惊喜得连琥珀色的瞳孔都成双放大,“师父,这个……?”
谢衣给他一个鼓励的笑,“拿回去练习吧。有什么想法的话,自己拆装一下也没问题。”
“真的师父你不是逗我玩吧?!”
看那抱着吉他喜欢得像是有人来抢就会拼命的架势,想也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说句“逗你玩的”,这孩子恐怕都会立马急得跳起来。
他就连逗都不舍得,笑着挥挥手打算把徒弟轰走。再晚一会儿寝室又该锁门了。

乐无异小步往门口蹭着。谢衣敏锐地挑起了眉。
“……还是要用吉他?真不考虑用连唱带跳的?”
乐无异停步转身,有点犹豫地摸了摸手里的吉他,脸上隐隐泛着鲜活的红晕,也不知道是脸红还是吉他的颜色映出来的,“师父,你觉得用吉他效果不好……?”
谢衣想起那天他在电视台那群人面前的光芒四射,默默垂下视线,如同被再次耀了眼。
“没有。”他说,“比起跳舞,其实还是吉他的搭配效果会好些。”
乐无异放下心似地“哦”了一声,把吉他如释重负地抱紧了些,却还是没继续往门外挪步。谢衣恍然想起来还有些什么没交待。
“三甲赛。……”谢衣轻声说,“保送的1人……是禺期。”
乐无异眨眨眼睛帮他更正,“不对。……是‘斑马’吧?”
谢衣有一刻怔住,其后很快恢复成赞许的微笑。“对,斑马……”

“我也觉得应该是他,”乐无异的声音有点儿小下去,“……他确实是我们这几个人里最厉害的诶。”
他清楚地知道,也衷心地承认,只不过想到自己没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儿难受。
谢衣望着他的眼神严肃起来。
“不是因为那个。……可不是因为他最厉害。”
“无异,你知道……禺期是以学生的身份参赛,随时可能被人揭穿他其实只是个库管。所以他在台上的时间越短越好……”
“没有什么最厉害。无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音乐也是一样。艺术的东西没有量化的标准。在喜欢你的人眼里,最好的就只有你。……”

乐无异用力点头,“嗯。……师父,我懂。”
其实也挺好的。说实在话,要让他现在就对上禺期,他还真心里有点儿发怵。要是再跟师父多学点儿技巧,下一轮取胜的机会就大些吧?
而他想要拼命忽略,却始终没法抹灭的,是谢衣那句,“在喜欢你的人眼里,最好的就只有你”。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流动的色彩,像夜空里明灭的焰火,一瞬消失不留半点痕迹,却深深镌刻成他脑海里的截图。
永难磨灭。

他背着Charming回到寝室的时候,被夏夷则嘲笑有点魂不守舍,“你这是从谢教授那里拐到了什么好装备?”
“不认识吉他吗!”乐无异强按下炫宝的心,把吉他匣宝贝似地塞到床底下,想了想又挪出来靠到窗户边的墙角,再琢磨琢磨又不对,拎了起来绕寝室绕了一圈,最后索性摆在桌子中央,就差周围码一圈果子香烛什么的供起来。
夏夷则看得好笑,摇头道:“看来真是件好装备。……你和谢教授再加上欧阳老师,倒是能凑一个琴痴三人组。”
“什么三人组?……”
乐无异少见地皱起了眉头,对那个凭空加到他和师父后面的名字格外感觉到不满,“那个欧阳老师……也喜欢乐器?”
“嗯。其实他比较擅长的是古琴,不过在流行音乐中用不上,挺可惜的……”
“你跟他混蛮熟的嘛连这都知道。”乐无异一屁股坐进床里,“那你这个钢琴小王子是不是跟他挺谈得来的啊?”
夏夷则抱着手臂呆看窗外一会儿,“……他倒是说过,我们战队冲到决赛的那个学员,毕业以后可能被他带到‘醉梦’组合里发展呢……”

“那不是正好!”刚在床上把屁股安顿稳的乐无异忽然兴奋得重新又一屁股翻下来,“要是那样,多好的机会啊!你就能说服你爸妈让你专心走歌手这条路啦,比钢琴小王子什么的可有意思多了!”
夏夷则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他这话的可行性,然后露出难得的会心微笑。
“……真能如愿就好了。”他点头,不知是在赞同乐无异,还是在鼓励自己,抑或二者皆是。
他难得直呼好友的名字,“无异,你也加油啊。不是说电视台从这节比赛起会来录像么?我们几个都好好表现,说不定会遇上伯乐……”
“什么伯乐啊。……是电视台来,又不是演艺公司。”乐无异不解。
后来夏夷则给他解释电视台的人总会跟娱乐圈各种名人打上交道,间接伯乐也是伯乐云云,他哈欠连天地并未听进。
伯乐的话他只要师父一个就够了。有结交伯乐的时间他不如好好研究研究Charming呢……

Charming是把有着魔力的吉他。他几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灵活的面板,仔细观察内里结构,又再次敬畏地合上固定。谢衣的思路精妙至此,相比之下他只有大概的灵光一闪,但其后种种可能出现的原有漏洞和新增问题,大概只有师父这样的天赋、恒心加上经验,才能一一修补完全,最终成就他手中这巧夺天工的精品。
要赶上师父还有多远啊。他有点寂寞地想着,却鼓足了更大的劲儿去练习。
弹吉他弹得累的时候,他就丢下吉他,伴着《无乐不作》的音乐声恣意跳几个舞步,感觉也挺好的。说不定真的比带吉他上台效果好,但是一想到能和师父的作品一起登台,他就觉得自己那什么舞王的外号真不算什么。
他,乐无异,无论于歌艺、演奏、舞台,还是乐器修造一途,都是谢衣的唯一亲传弟子——
终于要带着师父亲手制的吉他,Charming——走上《流乐好声音》的舞台了。

Chapter 38

这个周末的演出厅喧嚣得有些让人烦闷。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摄像机闪着咔嚓咔嚓的刺眼镁光,从来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每个让人不知所措的角落。在这么一场大多数参赛者确实是为着浅层次的自我成就而出场的音乐秀里,其实对此厌烦的孩子并不太多。他们纷纷被来自真正的传媒方向的视线刺激得更加兴奋,狂放,对着镜头放肆地摆出各种让自己可能更加耀眼的姿态,这才是有着天王巨星梦想的年轻人所必须具备的觉悟。
然而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在此列。

“好烦哦,那些电视台的……”
阿阮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禺期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冷冷地耸了耸肩膀,“小丫头,这就打不起精神了?等会儿输了别哭。”
乐无异瞟着总喜欢坐桌子的禺期偷笑,他坚定地认为这是那家伙为了掩饰自己身高不足才有的习惯。阿阮从座位上跳起脚来大叫“老头子你胡说你才输了别哭呢”,好像对禺期被保送了的事儿不太知情的样子,她口口声声叫着禺期老头子,但是好像还从他的外观把他当小孩儿看,倒是禺期看着冷言冷语却时不时提点她一两句,其他人早把他们默认设定成一对父女档的欢喜冤家。安尼瓦尔跟谢衣的别扭已经冲淡许多,多是靠着乐无异帮师父刷好感度的功劳。团子一直保持着乐呵呵也怯生生的腼腆,没乐无异和阿阮那么欢腾也没安尼瓦尔和禺期那么酷到没朋友,整个五人组在谢衣的带领下倒也各展所长,其乐融融。

准备间的钟上分针照着整点的位置越靠越近。谢衣推开了门进来看他们。
“师父!”乐无异眼尖地第一眼抓到他,嗷一声蹿了过来,蹿到跟前才感觉自己黏人黏得太过明显,又不好意思往回退,差点僵在那里。谢衣好像没发现似地往他手里塞了块薄荷糖,“下午容易疲倦,来点清爽的?”
乐无异攥着那糖舌头都不会打转了。谢衣笑了笑把另外几块也塞到他手里,“去吧,给大家发一下。”
他缓过了神就重新兴高采烈地朝队友们跑了过去,活脱一副课代表的架式。
“不用管任何外界因素的存在。下午场才需要你们这样的声音,来打开他们沉睡的耳膜。”
返回前台导师席之前,谢衣如是说。乐无异就借着师父这句话比每一个队友都精神百倍地兴奋了起来。

这几轮比赛赛程都是一日之内结束,所以谢衣的战队总是排到下午首场,正是人吃饱犯困的时间——春困秋乏夏打盹,连下午的第一节课都往往没有老师愿意上,还好谢衣这个组总有那么些与众不同的设定,和出人意料的场面。
风琊上台的时候都有点儿眼皮打架,但是锵锵锵锵的开场音乐一响起,他还是敬业地蹦回了流乐好舌头的角色设定里。
“……经历了一个上午如火如荼的激战,队内三甲赛现在已经推进到了第三个战场!现在有请谢衣老师,和他座下闯入第一轮导师考核的五位学员——”

他们五个在擂台一样的舞台外缘排成一个横队,乐无异被摆在中间,挎着的Charming映照出他和紫红色琴身一样鲜活的光彩。
“真有趣呢……”华月在镁光灯的死角里轻声发出了察觉什么秘密的笑,“我记得那可是你最宝贝的作品啊?果然还是要配最得意的弟子才好?”
谢衣有些求饶似地向她苦笑。
“……他能驾驭Charming。”他望了乐无异一眼,解释道。
“驾驭?……”
同是以乐器为依凭的女导师细细品酌着这个词儿。
“那得是和你一样相信乐器能承载灵魂的人才行。”她提醒着谢衣那个执着得有些唯心主义的理论。
谢衣坚定地又望了一眼台上他有些紧张地拥紧吉他的少年。
“他是。”
欧阳少恭的声音从谢衣另一侧时当位正地横插进来,“谢衣老师在说谁?……”
他已经站起了身,因为下个环节有他上场的需要。谢衣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对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风琊在念出保送名单——“斑马”的时候台下有点小骚动,不明内情的观众们好像都早已认定乐无异将是谢衣保送的不二人选,有人自以为明白地指出,最得导师钟爱的弟子与其被保送雪藏,更可能被拉出来多战几场挣人气,于是大家纷纷作顿悟状,观众席里的议论没一会儿又小了下去。禺期对那些议论置若罔闻地站到保送席位上,依旧顶着那一头黑白相间的杀马特风格头发,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整个演出厅——他是一匹货真价实的“斑马”。
接下来剩下的四个人便要面临分组对决。按规则,导师们互相交换着为彼此的战队组织抽签,所以3号战队的抽签分组是由欧阳少恭主持。他抽的第一个人,是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对着欧阳少恭——前任导师手里的三个信封草草扫过一眼,毫不犹豫地抽了一个,转手甩给风琊宣读。

谢衣从远远的3号导师席上盯着那几个用背影挡住他视线的人,呼吸蓦然急促起来,虽然那里发生的一切似乎与他无关,也没法有关。
“阿阮!”风琊大声念着那个对决者的名字,“和‘狼王’同学将在下一场进行二选一的生死决战的是,有着‘小女神’之称的阿阮——”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大屏幕上已经有人用鼠标将她的名字和安尼瓦尔的连在了一条线上,四个名字在投影板上分成两组,阵营分明地列成方阵。
安尼瓦尔 VS 阿阮,团子 VS 乐无异。

“按照规则,两位学员将开始第一轮的PK。那么……Wow!”风琊看着站上舞台的第一组对手,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他的口哨意义很快就在场下引起共鸣,一个是有狼王之称的汉子一个是有着女神封号的妹子,这搭配从各种角度看来都很值得看,还好这轮比赛不再是上一轮那样的合唱,不然真是难想象效果。

“哟原来是你么小姑娘”和“怎样呀你有什么不满”之类的拌嘴发生得如此短暂,以至于只能算作是幕间的一种趣味。乐无异抱着Charming靠在准备区,小声吐槽着,“怎么跟谁都能顶上角啊……”不管老哥还是阿阮都够让人操心的。
禺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小子别操没用的心。都是没什么心眼的人,拌两句嘴,死不了。”
这话虽然不能说不是好话,但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乐无异哭笑不得地回过身来,索性往后退了两步去跟禺期搭话。
“喂,我还没问过你呢,到底为什么非要混进来比赛啊?你看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哪个够格做您老人家的对手……”
禺期眼眉一横,乐无异对他音乐素养的褒赞确是出自真心,但他听着却觉破绽百出。
“什么理论?音乐的表现力与年龄和经验无关。你师父没教你?”
跟您老客气客气听不出来么,竟然质疑本小爷从师父那里学艺不精。乐无异有点不爽地瞪过去,被禺期一眼回瞪,“别吵,开始了。”

谢衣一早就说,下午场所有观众都昏昏欲睡确实是不利因素,但这是针对你们每个人同样的试炼,无甚不公。
尽管如此,他也给每个学员都尽力选取能提起精神的动感曲目,比如阿阮的这首《把耳朵叫醒》。

「do do do re mi sol 像风筝呼啸而去
sol sol sol si re fa 是落叶轻轻哭泣
do do do re mi si 没有人认真在听
那被你遗忘的旋律却是我宿命的追寻……」

“……太甜了。”禺期低声下了定论,摇头中似有遗憾,“是谢衣给她选的歌还是她自己选的?”
“啥?”乐无异不解地去咀嚼那意义等于“So simple too naive”的句子,“这歌不好吗?”
禺期闭眼低头沉思,“……想必谢衣是想给她改改路子,毕竟她的声音柔软有余,张力不足,在这种激烈的比赛之中,不改就是死路一条。……可惜,短期内要想改变,太难了。人够精灵,歌声却还不够……”

禺期所言非虚。虽然“小女神”的呼声依旧如潮,安尼瓦尔的表现却更出人意料,那嘶吼的声音在舞台上狂飙“我是一匹孤傲的狼 学不会人类的伪装 想爱就爱 没有商量”的时候,竟然赢得更加排山倒海的掌声。乐无异听着老哥那简单粗暴的唱法,这才明白过来师父的用心良苦,这首《狼吻》本身歌词粗糙,编曲粗糙,只有歌者演唱时全情投入的力道能作为最大亮点,安尼瓦尔无法渲染的细致全部可以摒除在外,只剩下一股无所顾忌的豪迈气概足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安尼瓦尔和阿阮同时站上舞台的时候最紧张的反而是乐无异。他早已做好准备,却还是没法把这看成总有人要率先出局的一场游戏,或者总有人要名次落后的一场考试。谢衣念出安尼瓦尔的名字时候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收到了。
师父,谢谢你。
想起谢衣这几日的辛苦,他送出那个不知是否能够达意的眼神,然后捕获了从谢衣那里递来的一个微笑。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的战斗,所以不论结果如何,谁都不会留下遗憾。

阿阮再次扑过去跟谢衣拥抱,回身又顺手跟安尼瓦尔也熊抱了一个,她是真的玩得很开心,就算离开也带着一阵快乐的风。风琊在叫团子上台,乐无异靠着舞台外缘又一次轻轻抚过Charmin的琴弦,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禺期笑话他,“……对手强,就怕了么?”
乐无异决定四两拨千斤地反弹他的嘲讽。
“哪个对手不强。就算是你,小爷也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怕也没用。”
师父难道会给心存畏惧的弟子加分么。他这么想着看向导师席,远远地计算着谢衣眼神里的温度和嘴角扬起的弧度,然后心跳和血液流速一起翻倍,一起填充满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生命的下一个五分钟也许就要加速燃烧。
——但是值得。

团子简直是个只要拿起麦克风就能瞬间开启第二人格的斗士,圆滚滚的身材不是用来看的,里面蕴藏的小宇宙可以全面爆发。
“而且努力,”禺期像是把自己当成导师之一似的悠哉在场外点评着,“比起海选的时候,可算进步飞速。”
乐无异嘿了一声,“那你一会儿要不要看看我的进步?”
禺期好久才淡淡撇了他一眼,“知道你从谢衣那里学什么都像拼命。不用炫耀,真本事说话。”
他好像要放弃跟乐无异扯皮,站起身来挪了挪位置,腰间挂的一串奇形怪状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他怕影响到舞台上的表现似的按住了。乐无异有点好奇地去看,那些东西有的形状看着眼熟得很,应该也是各种修理用的工具,但和谢衣工作室里那些风格又不同,似乎重点在“修”而不在“造”——
喵了个咪,难道这学院里真的卧虎藏龙到这地步,不但到处都有会唱歌的还到处都有懂修造的,这家伙是传说中的扫地神僧么?

掌声把他从对禺期的好奇中拽回来,抬起头时就看到团子又恢复了平时的羞涩小胖子,正吃力地弯着腰谢幕。一组两个对手间的过渡几乎短到接近零,以保证对比效果显著,风琊正在急吼吼地冲着他喊,“场地交换!……”
“——舞台从现在开始,只属于接下来出场的,——乐无异!”
前奏响起,像开快车一般,紧锣密鼓地带起整个演出厅的气氛。
他比紫红色的吉他更加醒目耀眼,只是干净利落地拨动吉他弦,还未开口就卷动一室台风。

「享受今夏天的热
穿越条幸福的河
想做吞大象的蛇
不自量力 说真的 又有何不可……」

谢衣看着舞台中央的那团光芒不自觉地展现出心底由衷的微笑。
……真的,太闪亮了。比每一次排练时还要闪亮的发挥,他果然永远无需担心,无需失望,只要是无异……

4号导师席上传来一句侧重点不同的惊叹,“……好吉他!”
欧阳少恭是个行家,如夏夷则所说也可称上琴痴,纵然如此,谢衣还是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摇了摇头。
吉他是承载演奏者灵魂的容器。——但是,那个演奏者的灵魂,你难道不曾感受到?

乐无异抬头对上师父的灼热视线,把几乎冲到嗓子眼的心脏强咽回胸口,把力道贯注在每一根手指经过的弦上,几乎要激发出Charming全部的潜力。
过渡的下一句。
我,想,写,歌——
——嗡。

——狼啸一样的声音,从Charming的琴身里骤然掠过。

……怎么了?……
乐无异触电般地缩回琴弦上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珍品。
Charming刚刚在尖叫。那是一声把整首灵动跳脱的歌曲生生劈成两截的杂音,不,不止如此,简直就是噪音——
他上台之前还试奏过,但是只限于副歌,而这个音节恰好是副歌之前的最后一拍,几乎是凑巧得致命地逃过了测试。

演出厅台上台下都一片骚动,方才怎么被他带起来的气氛,现在就怎么被他牵动得惊心动魄。
“怎么会……”连华月都低声惊呼,那是谢衣的吉他啊……

闻人羽从观众席上腾地站了起来,“无异他……”她搜罗着印象里对吉他一知半解的几个故障名词,“那吉他是不是……打品了?”
“应该不是打品。”夏夷则没站起来,可表情凝重得一样面如死灰,“乐兄最爱惜吉他,品丝如果有问题他早就该发现……”

——不是打品?那是什么?
——狼音。是狼音。

谢衣身体绷得僵直,几乎就要从导师席上急步迈出来。狼音不是没可能发生的问题,它来得没有规律,没有征兆,没有防范措施,也几乎没有修复技巧。
修复的办法,是有的。
可他无法实施。远隔一个舞台,导师席与台上的少年远达数十步之遥,就算来得及,就算来得及——
那本就是他的吉他,却只留给无异一人。
他的宝贝徒弟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的这一次偏心,现在台上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着,他要如何……?
……
好像回到了那一天,隔着演出厅的大门,不相见只相闻的境地,一样绝望。

不过一两秒的空白,却像隔了一两个世纪那么长。
乐无异是个合格的歌者,他将吉他背带手疾眼快地卸下,扶着耳麦上的话筒靠近嘴边,纵情地继续歌唱。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小子!”
似乎有个声音在喊他,从保送席的方位,他不确定地往那边偏了偏头。
“乐无异!!”那声音更急,是极力压低了却几乎想杀人的急,“把吉他给我!”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演出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一起看着乐无异将Charming抛出一道惊人的弧线,终点稳稳地到达舞台另一端的禺期手里。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不要浪费。
可他已经浪费。他想起,师父夸奖过他抱着吉他的专注神情,称赞他与吉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的难得。
他的灵魂已被割裂。这一回当真怪不得谁,是他太过好奇太过不自量力,每一次拆装Charming都可能影响琴身原本的振动频率,狼音就是从此产生的共振。
Charming的独特结构,本就是摆脱面板张力,甩脱束缚、倍增振动,才有更纯净的音乐,和更响亮的音量——
却逃不过永远无法免疫的乐器之癌,狼音。

他睁着发红的眼圈望向3号导师席。谢衣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却忽然慢慢抬起了手掌。
……师父?
那五指张开的手掌挡在谢衣自己脸前,像推眼镜似的动作明显是掩饰,看上去别扭怪异无比,不知传递着什么信息。
……五?五什么?五秒钟,五个小节,还是简谱5……?

他的节奏慢了下来,却忽然感到万分的不习惯。
《无乐不作》以动感为亮点,乐无异以动感为专长,他不可以不动,甚至不可以慢,手中没了吉他,可是还有身体——
他还可以跳舞。
……舞。是舞。师父在让他跳舞,弥补上这一段演唱的背景空白……

「——当梦的 天行者——」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唱出这段最后一句收尾,同时踏出了第一个舞步,栗色马尾放肆地甩动起来,在接下来的间奏中,勾勒出每一个没有歌词辅佐的音符。

Chapter 39

乐无异向着台下的人群伸出手。
那是他舞步里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动作,却仿佛是从舞台中心抛出了一朵火花,引燃整个演出厅的气息。观众们开始尖叫,开始往前探出身体,开始兴奋地站起来跟着他摇摆,看着他用修长的肢体给舞台上的每一立方米空气划界,听着他在飞扬的音符里,放声歌唱——

「像你这样的天使
该有翅膀和名字
该美丽中带着刺
该很认真地属于我一次」

这不是第一次谢衣看他的心爱弟子跳舞,上一次,也是在这个舞台,那些扛着各种器械和端着各款手机的人,在他不得舒展的方寸之地周围,水泄不通地糊了好几层。他只能远远地隔着人群看见一个跃动的影子,蓝色的外套袖子在腰间草草打着结,衣摆翻飞得好像青鸟的尾羽,舞台之上,便是天空。
可是今天好多了。今天的舞台只专属于乐无异一个人,那些好奇看热闹一样的目光,终于只能被远远地隔在观众席上,甚至之外。
几米见方的舞台,一个人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都不知要多少步。
本来空荡荡的。
可是他一动起来,就满了。

少年低下头,又猛地扬起,俯仰之间甩起的发丝,让谢衣联想起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偷到的那个亲吻。无异的睫毛很长,长到足以让很多女孩子都嫉妒,现在隔太远看不清,只能结合着记忆里每一个他们近在咫尺的瞬间想见。

——像你这样的天使。
他默念着,顺便在心底嘲笑自己的矫情。然后他看见那孩子旋转过来,对着他的方位扬起手臂,琥珀色的眼睛里,绽放出应该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光彩。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从辅佐歌声的元素从吉他换成舞蹈的一开始,乐无异就已经把全场的目光吸住。欢呼如雷,掌声如雨,可他仿佛全然未觉。
就像舞台中央的台风眼。让周围卷起无穷的风暴,感染整个世界,却还在保持安然的自己。

没人注意,或许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注意,在舞台边缘的保送席位上,还有个矮小得差点被忽略的身影。
那个影子隐藏在灯光没照到的死角里,神情肃穆地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Charming的面板上。
“老头子,……”从PK中告负刚刚没几分钟的阿阮,此刻已经被场上的突发情况惊得不记得沮丧了,“你到底在干嘛呀?这样真的就能修好小叶子的吉他……?”
禺期从吉他上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很快又贴了回去。阿阮捂住了嘴。

周围声音太响。禺期已经几乎不能用听的来感受“狼音”的所在。他也根本不能再重复狼音,那样会打破舞台上的绝好节奏。他只能记得狼音发出的时候是在哪一个音节,用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力度反复拨着那个音,另一只手在面板上一寸一寸挪动。
阿阮再不敢说话,只干瞪着眼睛,看到禺期的手指终于按在一个区域,确定了什么似地停了下来。他静止了一会儿——说是一会儿也不过就是一两秒钟——慢慢地从琴身上抬起了耳朵。
(小丫头!)他用力做着不出动静的口型,冲着阿阮无声地喊,(把我的吉他递过来,我的——吉——他!)

其实禺期根本用不着带吉他来,他作为被直接保送三甲的选手是用不着上台的——可是他喜欢随身带着。
阿阮看着他那只按在Charming面板上腾不开的手,慌慌张张地奔过去,把另一把离他本就不远的吉他,向着他的方向推了推——
那是在谢衣和乐无异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时候,他从人群中递过去的那把吉他。禺期扫了一眼那造型和主人一样奇特的琴身,空出的手摸向腰间,在那些叮叮当当的工具中拔出一把,在阿阮的惊叫声中照着琴身侧板狠狠一刀削了下去。
他丢掉那把小刮刀,又拽下一管大概是胶的东西,对准落下的那一小片白松木挤上一点,眼疾手快地按在音板那个定位之处。

“——我的个天,老子不玩乐器都知道,吉他还能这么修真是他娘的逆天了啊……”
在后台呆得太久觉得快要生锈了的叶海盯着转播屏幕喃喃地念叨,顺手给了禺期那边角一束灯光,小个子皱着眉头抬手挡了挡眼睛,镜头正好切在他的娃娃脸上,把他一脸令人意外的不悦收进特写。
叶海大概是全场唯二在乐无异的歌声和舞步里,还能注意到别处动静的人。
另一个是欧阳少恭。他这回没有凑过去和谢衣交流,只是用了显然是给他听的音量,在满场的欢声间隙中,自言自语:
“一分十二秒。……转移一个狼音,只用了一分十二秒。……而且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谢衣下意识地激灵了一下。

吉他的世界里有个传说。在琴身上总能找到一个改变共振的点,在那里贴上一块木片之类,就能减轻共振从而“治疗”狼音——
狼音是乐器身上要命的病,不是绝症,却是顽症。虽然只要改变琴身的振动频率就能让狼音的位置发生变化,但谁也不好说如何那无法量化的频率如何改变,何况狼音往往不是被消灭,而是转移。天知道下一个狼音会出现在哪里。
“不知道结果如何……是吗。”
谢衣低低地叹了口气,听上去竟然是笑着的。
“……我只知道,无异的运气一向很好。”
他也没有转头,而欧阳少恭也欣然把这话收了耳,“那还……真是不错。”
华月带着担心的眼神往他们这边望了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静默地望回了舞台。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当梦的 天行者……」

又一段间奏。乐无异在舞台中间已经转过了不知几个圆周。又一次他面向那个角落的时候,终于看到举起Charming向他示意的禺期。
“——!”
Charming第二次在舞台上转手,全场的人心脏几乎齐齐被勒紧在一根琴弦上。
乐无异欢愉的舞步终于安静下来,抱好怀里失而复得的Charming,修长的手指重新扫过琴弦。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世界末日 就尽管来吧
我会继续 无乐不作
不会浪费 爱你的快乐
当梦的 天行者
要快乐……」

狼音没有再响。回答他的是合着结尾的和声一起欢声雷动的跟唱,他并没像演唱会上的歌手那样将麦克风伸向人群,却带起了整个观众席上如潮一样的追随。最后一段快节奏终于结束,有不少人鼓掌的时候站了起来,仿佛要把这一场几起几落的表演留下的巨大震撼,都用对他名字的欢呼恣意挥洒出来——
“乐无异!乐无异!乐无异!……”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笑容在灯光集射下映出耀眼的光。他卖力地向各个角度挥手回应每一个喊他名字的人,最后停留在导师席方位,那个他最想为之歌唱的人身上。
导师席上第一个鼓着掌站起来的是欧阳少恭,第二个竟然是紫胤。华月紧随其后。
唯有谢衣端坐不动,只是稳稳对上来自舞台中心的视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感受到的微小幅度轻轻点头,眼光温柔,笑意充盈。

阿阮站起身望望舞台,又弯下身看看一直蹲坐在角落里的禺期,和他那把带伤的吉他。
她连刚才输了都没哭鼻子,这会儿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圈了,“多可惜呀,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你的吉他给小叶子……?”
禺期倒是笑了。难得一见的笑。
“没关系。‘晗光’的年头已经太久了。Charming可是谢衣这几年最贵重的心血,难得他能找个可教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舞台上对视的那对师徒,喃喃自语,“臭小子,你这回……拿着老子给你修好的Charming,可不能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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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禺期修吉他的方法,非专业人士请勿模仿……不,应该说专业人士也不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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