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出了电梯,谢衣说要补充原料,带着乐无异转向右侧甬道。
化工区顶上遮阳板紧闭,经过过滤的冰蓝光线照得这方空间清凉如浅海,如果不是发酵池里翻滚的刺鼻液体,在这里被欧米迦堵到还是很有意境的事。
这位女性欧米迦不年轻了,可是就连脸颊不再圆润的弧度都很美,身上没有诱人咬上一口的甜香,只有自身清爽的味道——像蔷薇与藤蔓,以及颇为阴沉的一个阿尔法的标识气味,乐无异大概猜到她是谁了,听见身旁谢衣很恭敬地叫了声师母,拿不准自己是否该叫声太师母。
小时候……大概是高烧终于彻底退尽的那个冬天的除夕,乐无异跟着受邀参加晚宴的谢衣走进沈夜家里,谢衣叫了声老师,乐无异被沈夜目光扫到,吓得手足无措,跟着叫了声太师父,沈夜脸色就更难看了,虽然最后被沈夜的妹妹救了场,乐无异脑中还是深深刻下了“太师父是不能乱叫的”这九字真言,太师母自然也不能乱叫。
“阿衣,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但你也不用总是提醒我。”女子这么说着,笑容却很是愉快,转向乐无异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叫我沧阿姨就好,以后要长期合作了,别见外呀。”
没弄清长期合作是怎么回事又不好直接问,乐无异握了她的手,“沧……”后面的字还没出口,察觉到谢衣笑容加深,硬是扭成了“沧医生”。他所知道的姓沧的欧米迦只有一个。在协会里听聊天的女孩们提起过联邦的医疗团队里有两名欧米迦,一位已滞销多年,据说她的阿尔法骁勇善战,申请外出清剿周边地区却不幸牺牲,可能是因为伤心过度导致这位欧米迦的激素水平非常低糜,几乎不再引人注意,而有过近乎起死回生记录的主刀水平又实在高超,就被分配进了医疗团队。另一位年纪不轻,掌握着无人能及的内科知识,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当年生育后不久就回到了工作岗位,她的阿尔法完全阻拦不了。提起这两位,语气大多是崇拜的,说酸话的也有,关注点主要集中于她身为科研部部长的阿尔法,大灾难前著作等身的理论物理学家,大灾难后的政客。夏夷则策划过怎么与她认识认识再统一阵线,乐无异弄明白她的阿尔法是自己师父的老师后立刻推翻了全盘计划,改为躲着。
狭路相逢,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是崇拜又是其它因素引起的趋利避害本能,互相冲撞导致乐无异和沧溟握了手后就眼神发直。
“你这孩子,”谢衣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后脑勺。乐无异急忙回神,沧溟很是温柔地笑笑说没事,就是听阿夜说有个就算犯了错也得被送来贡献大脑的欧米迦要到了,我来看看。
贡献大脑?乐无异望向谢衣,后者一脸坦然。两人的表情落在沧溟眼里,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衣你不会还没告诉他?”
“遇到师母之前正要说到这事。”
谢衣礼数周全地道了别,在沧溟的注视中领着乐无异绕过发酵池,乐无异欲言又止,倒是没有催促,两人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间穿梭,直至路过几只巨大的溶剂罐,大部分光线都被遮住,谢衣推了下乐无异的手肘,和他一起融进昏暗的死角里。
“你编写的DNA序列,我解码解到关键节点时它自毁了。”谢衣低声说着,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乐无异插嘴,继续道,“究竟是你不希望我解开它,还是你哪里写错了最后竟出现这种奇怪现象?”
“我……写错了?”乐无异怔怔看着他,“它怎么会自毁呢,我明明想让它像变形金刚,受了攻击还能重组。”
谢衣见他那幅自责得要命的表情,跟小时候发现自己装倒了遥控飞机电源正负极的表情毫无区别,心里霎时就软了,不愿再追究这个过失,“无论如何,你这次歪打正着,我们可以以此为开端。”
他说起这次歪打正着的价值,语气平淡无惊无喜,连带着说到它换来了乐无异有时限的自由,乐无异说师父,等等。
谢衣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他。
“师父你早就清楚我总是粗心大意,所以你知道我其实没有资格……对不对?”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只被主人打击过的小狗,否则一定会把脸埋得更低,“有师父的地方,并不需要我来贡献大脑啊,我顶多贡献一双手,而这是很多人都能做到的事。我没有那么聪明,值得师父破坏原则。”
这样的话是有些妄自菲薄了,但谢衣无法反驳,至少目前无法反驳。他的徒弟有钻研精神,有满腔热情,有迷迷糊糊的好运气,经验和纵深却是需要时间来累积的。而他为人师表,却抓住了那一线迷迷糊糊的好运气带来的转机,忘记了自己坚持了半生的道路,自私地希望他的徒弟能好好活下去,他知道这次情况太过危险,甚过以往百倍,若晚了一步或哪个环节出了点差错,以他这小徒弟执拗的性子,怕是要启动自毁程序。他曾见过乐无异把自己锁在房里和一只捡来的相机怄气,不修好它就不眠不休滴水不进,还不让他帮忙。
谢衣是害怕了。许多年的恐惧齐齐涌来,海啸抹掉了规划齐整的道路。他总会想起某个一起缩在沙发里,裹着被子看碟片度过的除夕。大灾难后很多年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电影产出,顶多是举着相机粗暴录制的纪录片,少得可怜的假期里能丰富精神生活的只有留在故主已逝的房子里的书籍与碟片。公寓里空调散热扇坏了不能制暖,大过年的谢衣不想爬到楼外去修,就和乐无异裹着一床被子看碟片。为了挽救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的儿童教育,他决定只放迪士尼动画。
在让乐无异咬着嘴巴差点哭出来的死亡剧情之前,某些台词是看不出有多少重量的。
辛巴说我以为国王从来不会害怕。
木法沙说,今天我就害怕了,我害怕失去你。
狮子都会害怕,更何况没有爪子和獠牙的凡人。
“是啊你没那么聪明。”谢衣给予肯定,并且不知出于什么心情,靠近一些,乐无异折射微光的暗金虹膜因为他靠近了而舒张,瞳孔扩大得像滴过散瞳药水,只剩细细一圈金边,也许是自贬之辞就这么被干脆地确认了而有些别扭。
“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完美,我自私,独善其身,宁可置之事外,又害怕失去你。”谢衣说。那双瞳孔里映出自己不完美的因角膜弧度而扭曲的脸,他没有多想便抬手遮住它们。
“我想把你这个最默契的助手留在身边,等你长成不是犯了错也能写出那种编码的大魔术师,就名符其实了。我知道你用不了多久。”
浓长睫毛在他手心里颤抖,乐无异整个人都在颤抖,嘴唇间吐出略为急促的呼吸,昏暗光线里浅色双唇润泽蒙昧,上唇很薄,下唇却饱满,好像生来就是诱人咬的,无关气味,只是颜色。是被手掌遮住了上半张脸,视线的焦点才会移到嘴唇上吧,谢衣将目光又移上去,这才放开手。
乐无异还在踌躇,谢衣知晓他既想脱离协会又拗不过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气,恐怕想拉谢衣去自首,又被如此所推演到的,谢衣和自己同样不堪设想的未来吓住了。
最后还是没有给个明确答复。
他们取了几种补充药剂,乐无异抱着试管架跟在谢衣身后回到A幢实验室,宽阔的中心房间里有熟悉的几个人,周围隔间有一扇门后发出离心机高速运转的噪声。
“是瞳在甩他的药渣,中医你们的药太奇怪,他说可以甩了塞枕头,治眼。”
安尼瓦尔操着蹩脚的汉语解释说。
从早上绷到现在的乐无异扁扁嘴,扑哧一声笑出来。安尼瓦尔从谢衣身边走过时拍了拍他肩膀:“你,学着,徒弟就该这么玩。”
他想表达的也许是就该这么带着徒弟玩,谢衣不甚介意,回头却看见自己徒弟脸色微红,眼中还有刚才笑出的潋滟水光,一时怔了怔。
十
人群渐渐散去,发电机规律的噪声更加清晰,男孩抬起头来,晃着两条细瘦的小腿,原本占据候车厅的队伍只剩四五个人,最前面那个人正在试图解释他的职业。我是画家,不,不,我曾经是个画家,现在也是,我活下来了,我想我可以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我脑中已经出现那幅鸿篇巨制了,那幅壁画,比史前大洪水更惨烈的人吃人的地狱景象,但这不过是几千年来真实世界的第一次具象化……记录员把头点了又点,止住他无休止的构想,说我知道,先生,您可以去刷墙,这里每面墙上都血淋淋的,正需要您。
画家接过车票,佝偻着,转身离开队伍,映入男孩眼帘的是一张骷髅般的脸。
狂跳的心脏将乐无异惊醒。
这梦并不可怕,甚至不能算是梦,而该称作气氛有些梦境化的记忆闪回。总在梦里回到最初那个用作招聘市场的火车站是因为压力。
他们又一次停滞不前。第一套自毁程序完成后流水线批量产出千只微型机器,放到饲养在隔离仓中的行尸皮肤上以后,钻进皮肤的有十分之一,抵达脑部的有百分之一,完成自毁任务的只有一只,脑部扫描显示中枢神经有很细微的根须停止了运作。机器大量死在途中,病毒改写后的细胞功能超乎想象,自动更新排异数据库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推测饲养在隔离仓的行尸都能如此进化,还在外界晃荡的行尸只会进化得更为难测,整个团队都陷入低糜。乐无异绝望地想过将机器尺寸变大,外形模拟蜘蛛,组装锋利刀片,注入简单的面部识别系统,针对头部进行杀戮,谢衣说先不谈掘地三尺资源都不够,即使可以,解决了行尸同时又引发机器危机了。谢衣又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永远不能进行无差别攻击,别忘了我们本是一体的。
第二轮的编码设计启动,他们几乎没有睡觉时间,逼得这么急安尼瓦尔头一个恼了,早上常常穿着拖鞋赶地铁过来,最后霸占了实验室的沙发。偶尔实在太晚了,路上时间都比睡觉时间长时会在实验室打地铺的谢衣和乐无异也只好缩短工作时间,把事带回家里做,谢衣的说法是安尼瓦尔虽然看起来经常没心没肺的而且对你很好,但怎么也是个阿尔法。乐无异欲言又止,最后想想还是算了,不要和他争辩安尼瓦尔是个无害的、被管理局邀请上百次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想认领的欧米迦自己根本不好这口、总以为人类未来而加班为由推脱的奇异品种。
谢衣这些日子实在有点诡异,需要跨部门调用物资时乐无异去跑跑腿这样平常的事他都宁可自己去做,乐无异争辩了许多次自己不是会走路的荷尔蒙,又不是发情期,这基地里的阿尔法也不是群暴力倾向的疯子,大部分只是有些古怪而已,犯不着这样。谢衣未曾反驳,只是毫无动摇,他身上有极其坚韧的部分埋在温和的表现里,谁都说不动,乐无异被磨得没了脾气。
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压力太大,谢衣又施加限制,乐无异的精神绷得很紧,有时觉得谢衣似乎也一样,不过症状多反映在身体上,头疼加重,颅内压强变化波及眼睛,晚上不戴眼镜就看不清东西,基本被禁足的乐无异托夏夷则四处搜集药膳或营养学相关书籍,电话那边夏夷则干咳两声,端起架子,说你讲清楚了你要给你师父补什么。眼睛,乐无异说,他眼睛出了点问题。夏夷则就说眼睛问题多是常年积累而后突然爆发的,该看医生,最好的医生不就在你们楼下吗,跳跳脚都能把人吵上来。
谢衣不愿意看医生。
他把后院种的枸杞摘了泡茶喝,又定时吃乐无异从沧溟那儿要来的胡萝卜素,中午吃的盒饭是乐无异早上做的青椒胡萝卜炒猪肝,究竟是好了点还是继续恶化了他都没说,繁重的工作让他们都分不开心关注这事。
直到乐无异被心跳吓醒,发觉自己还半躺在书房的飘窗上,书摊在胸口,他听着自己慢慢恢复平静的心跳声,隔着薄薄一层纱幔看见有个人影摸索着书架走过来。
谢衣垂首站了一会,对着飘窗这边问:“无异,怎么还没睡?”
乐无异胸口的书滑落在地,寂静中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捡起,急急拨开纱幔跑过去,抓住谢衣的袖子,迎着光线细看那双眼睛,瞳孔漆黑,虹膜是晕开的水墨般纹理清澈的深灰色,外观看不出任何异样,最大的异样是谢衣视线没有聚焦在他脸上。
从脚面泛上来淹没口鼻的恐惧,乐无异不敢问他是不是看不见了,只拉着他焦急得有些发喘。
谢衣皱了眉,右手抬起,轻易就摆脱了乐无异的纠缠,温凉手指却又绕上他的脖子,松松握住,手腕处贴着锁骨,温暖直透血脉,让他这些日子里越发强烈的异样感又加深了,直觉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样的抚摸谢衣可能不知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安抚一个孩子,可乐无异却像触了电,心跳过速。
谢衣很快就放开他,往后退了些。
“明天后天我们都呆在家里。”他不给任何质疑余地地说。
“不行。”乐无异因恐惧而微微发抖,“你得去看医生,或者我们打电话请医生过来,现在就看急诊……”
“无异……”
“不能再拖了,师父,你是不是怕检查眼睛?”
“无异……”
“没关系的,我帮你看着,不会有事的……”
“无异。”
谢衣加重了语气反手抓住乐无异的手腕,“不是这个问题。”
乐无异安静片刻,“那师父到底是怕什么?”
“不是我的问题,”谢衣说,“是你发情期要开始了,还没有发觉吗,满屋子都是你身上的香味。”
这是第一次,听到发情期三个字,乐无异感到的不是耻辱、厌恶甚至畏惧,他觉得心脏柔软得直到指尖都在发麻,即使知道这不是谈论发情期问题的时候,在谢衣眼睛都似乎看不见了时。这样把自身抛之脑后,心心念念反而是这种算不得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满足了乐无异心底某个角落,又为如此自私的自己而羞愧。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相悖的情绪呢,既黑暗得面目全非,又从浑浊里透出丝丝清透光亮,他想不清楚,手腕被谢衣握着,皮肤都快潮湿得融出水来。
谢衣还在等他回答,面容沉静,目光虽没有焦距但不乏写满了你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的情绪。
乐无异刚说完这无所谓,家里不是有抑制剂吗,明天我可以陪师父去看医生,就察觉到某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发情期远不是明天。
距离上一次发情期不过二十天,而他近半年来周期间隔都比较长,将近四十天,谢衣的预测相差最少也有八九天,最多也许半个月。
“……师父眼睛不好,嗅觉是不是变得有些过敏了?”他犹豫地问道,“我离发情期还远着。”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贝塔的嗅觉再怎么灵敏,会把欧米迦平时的气味误判成临近发情期?
谢衣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视觉的丧失都没有让他显得惊诧,现在却不甚冷静。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乐无异刚吸进一口凉气,就被他拉到面前,距离霎时就近得暧昧。
他看不见乐无异涨红了的脸,只能察觉到近处皮肤升温,蒸腾起的甜蜜香味的浓度更升上一个等级,这么近的距离不该出错,也不可能出错。他略显踟蹰,放开这个年轻的欧米迦并退到礼貌的距离,维持着严谨的学术态度,轻声说,“你还是先自己检查一下身体里是什么状态吧,这样比较保险。”
乐无异绷紧了身体。
不久前在这个男人面前被打开身体,隐私全无,甚至为他探进体内的机械装置而自发反应,这么丢脸的事又被唤醒,他几乎想落荒而逃,逃到没有任何人,谢衣也不可能再看到他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也无法轻易地说出“好,那我去检查一下”,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还是在谢衣没有焦距却不容反驳的目光里轻轻应了一声。
十一
他锁上卫生间的门,一手攥着温度计一手搭着腰带扣,当务之急明明是谢衣的眼睛,却被打发来做这种事情,他打从心底生出荒谬之感。
纤细的玻璃柱体缓慢滑进体内几乎没什么感觉,顶多是有点凉,然而十分不幸地让他想起谢衣在把冰冷的器械放进他身体里前,先是握在手心里暖了暖,那个动作看起来自然又随意,没有多少必要性,也没必要被自己牢牢记得,可偏偏就在眼里映得很深,并浮现于此时此刻。
乐无异察觉到自己的体温因人为的异常念头而有所升高,急忙镇定心神,将水银柱甩回原点重头来过。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仰起脸茫然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为什么会在意师父每一处细节,下意识地分辨他的气味有哪些成分,他的动作有哪些含义。其实乐无异自己也清楚,很多事物本身并无含义、并无可分解的成分,多半是自己想得太多。
时间到了,他取出温度计,显示的体温完全正常,没有发情期前的升温迹象。问题应该还是出在谢衣自己身上,这比发情期会提前带给乐无异的恐惧感更为强烈。
他回到书房,谢衣仍坐在落地灯旁的沙发上,睁着并不发挥作用的眼睛,头部转动的角度非常精确,随着他的走近而转动眼珠。
他蹲下来,谢衣的视线也降低,“怎样了?”
“没有提前。”乐无异迟疑一下,直白说道,“师父,恐怕你的嗅觉也出了问题。”
谢衣神色难辨,探向乐无异肩头,顺着胳膊摸索到手指,轻轻握住,将他手腕抬到自己鼻尖处。
颈间的动脉,手腕的静脉都是欧米迦香味最浓郁的地方,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之下涌动着原始信号。显然谢衣是闻出了什么,基于他异常的嗅觉。
乐无异仰头凝视他生得锋利却幸而表情柔和的眉宇,看不出谢衣在想什么,手腕处麻了麻,脑中空白了一瞬,张口就问,“师父觉得好闻吗?”
谢衣的神色更深邃了几分。
又一次体验乱说话收不回来的痛苦,乐无异脸上红得通透,即使谢衣看不见,凭着这么近的距离和蒸腾的温度也能察觉到了。
忐忑间头顶被安抚式地揉了两下,谢衣喉中滚动着醇厚的笑声,“傻孩子,脸红什么?你的确很香。”
即使不是事实,又能不给面子残忍地回答说不好闻吗。乐无异觉得自己被当作孩子敷衍了,对贝塔来说欧米迦也许等于身上洒满香水的人类,不会被其干扰思维,但处在香味太浓重的环境里也会像进化前的人类一样晕香,近似于烟抽多了缺氧的情况,他时常担忧谢衣会觉得自己的气味腻歪……也曾见过谢衣屏住呼吸减少吸入量的样子,现在突然被说很香,让他受宠若惊,一时还接受不能。
“师父不会头晕?”
“头疼是有些,老毛病了。”谢衣说。
乐无异站到他身后去,手指按向熟悉的穴位,骨头缝隙间。
“明早去看医生。”
没有用问句,乐无异在谢衣面前也从未用过这么专横的语气,手中拿捏着男人脆弱又毫无防备的后颈穴脉,心里又是柔软又是顽固,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说了出来。
谢衣闭着眼睛,“徒弟长大了,也能命令师父了?”
三分无奈两分凄凉五分调笑。
乐无异眼中酸了酸,手下使不出劲,“没有什么事比师父的眼睛更重要。”
谢衣沉默许久,不和他开玩笑了,轻声低叹道:“没有视力我更是完成不了,也许只能靠你帮忙。”
“……话不能乱说!”乐无异急了,谢衣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怕吵得他头更疼,乐无异也就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谢衣视力恢复许多,呆在家中打了电话,乐无异原本以为来的应该是瞳,急匆匆地开了门后却看见沧溟正对自己微笑。
“后遗症是吧。”她进门后把所有窗户都关上,又拉上窗帘,站在苍白的冷光灯下把包里的器械一件件摆出来,漫不经心地问谢衣。
谢衣转向乐无异说你先出去。
“先别急着赶人。”
沧溟边说边给谢衣滴了散瞳药水,转身用酒精棉清理一个黑乎乎的带凸透镜的东西,乐无异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走人,好在谢衣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过那副神情实在是摆明了警告乐无异什么都别问。
“十五分钟后我们检查眼底。”沧溟坐到飘窗上,对乐无异招招手,“现在作为一个比你年长的欧米迦和一个比你早许多年就开始研究某些学科的前辈,我该给你科普些知识了,鉴于你师父可能因为性别差异跟你不好沟通。”
前半段听得乐无异心跳加快,隐约察觉到同频信号,后半段又听得满头雾水。性别差异,怎么说也都是男人,或者外观和心智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沟通的。
他暂时忍住疑问,瞥见谢衣皱起的眉头,不安地看了看沧溟。
沧溟轻笑一声,摇摇头表示别介意。
“人类进化程序刚开始那年,频繁发生暴力事件,你应该记得?”
何止记得,当时打满马赛克却仍然能看到白花花的肉体和血液的新闻是所有幸存者的噩梦:被强暴致死的欧米迦、死于斗殴的阿尔法、甚至还有不少受暴力牵连的贝塔,比行尸来袭更为残酷的虐杀与自相残杀几乎发动了第二次大灾难。谢衣把乐无异从监狱接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他出门,后来还把电视给弄得没图像了。
“我记得。”乐无异简单地回答。
沧溟说很好,继续说道,“所以当时停尸间爆满,可供研究的实验对象非常多。我解剖过许多死去的欧米迦、阿尔法以及贝塔,发现欧米迦和阿尔法脑中零号神经非常发达。这条神经可以说是生命繁衍之源,在依靠嗅觉和分泌气味吸引交配者的物种中比较常见,但人类进化到二十一世纪,零号神经已经萎缩得看不见了,如今的进化,说不定实质上是反祖现象。这个发现本来应该公之于众的,当时我们都认为以药物抑制零号神经的兴奋度、甚至在孩童期就开始抑制它的发育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但高层决议下来,认为违逆进化是愚蠢的,这是个天赐的复兴的机会,应为它改写社会结构而不是药物抑制退化回去。萨莱计划就这么开始了,‘耶和华允诺亚伯拉罕子嗣众多,如天上繁星或地上砂砾,神迹显现在亚伯拉罕的妻子萨莱身上’,进化即是神迹,把大灾难和启示录‘死者复活’的启示对应后的宗教狂热分子大量涌现,高层的选择很明确,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觉得你的选择对不对?”
乐无异眼前闪过电视机里那个演讲者庄重的神情,还有随处可见的招贴画里关于进化和未来宏图的赞美,协会内安全、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崇高的进化理念是他未能成功掀起反抗潮流的根本原因,究竟是经由神迹进化了,还是退化为受各种原始欲望驱使的野兽了,究竟是自己觉悟不够,还是幸存者的世界近乎完全沦陷进贪婪、麻木和狂热之中,满城傀儡。
清醒如谢衣,处在进化之外的退化者,维持着旧人类的思考方式平静地告诉他还不到时候,只是说还不到时候,并没有说过你是错的。
他看了眼谢衣,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坐在冰冷光线下,嘴角和眉梢的弧度坚定又温柔,脊椎处忽然就涌上一股热流,对沧溟的问题也有了答案,“我希望每个人都真正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即使那些已经无所谓自由为何物的人,这应该是正确的。”
沧溟神色不置可否,拍了拍他的手臂,起身去了谢衣那边。
“你的好徒弟真是和你心意相通,”她微笑着说,“在意的总是人肚子里的这颗心。”
谢衣回以笑容,虽然眼睛酸疼。
“毕竟是我的徒弟。”
他这边还在轻声嘀咕,那边乐无异看他下巴架在机器上眼睛泪流不止,已经急得在他们周围转来转去,“沧医生,我师父他怎么样了?”
沧溟看完左眼又去看右眼,“视神经出了点问题,有病变可能。眼睛通常是人体受到长久侵害后最先发病的部分。”
她向后靠进椅子里,对表情依然十分镇静的谢衣说,“你作为实验品的寿命已经到头了,停药吧。”
“这不可能。”谢衣回答。
“你是说作为实验品的寿命已经到头了这个事实不可能,还是不可能做到停药?”
这个问题招致了沉默,似乎他们两人都默认了问题在于后者。沉默中只有一头雾水的乐无异发出点声音,“我能不能问一下实验品和停药都是怎么回事?”
静止被打破,谢衣叹了口气,“无异,你先出去。”
“这孩子必须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女医师总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也像封了一层坚固的冰霜,“一个无法停止注射抑制剂并且已经开始反弹药性……随时可能失控的阿尔法。”
十二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静候两个当事人中的某一个作出具体解释,或者某一个要求对方作出合理解释。
冲击太大,乐无异向后退了两步,这本能的举动许是被谢衣理解为畏惧,他向沧溟扫了一眼,平日里总恭恭敬敬的模样现在竟也显出几分难察的戾气来,空气里阿尔法的压迫感若隐若现,“师母可以放心。”
“放什么心?”沧溟问,“你不能继续用药了,在抑制剂改良到万无一失之前,我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原料。你还想和这孩子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就必须让他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谢衣和乐无异的视线接触了一瞬,后者被烫了般颤抖。
“……我不是孩子了。”
他反驳了女医师的话,意味不明,但这位女性欧米迦诧异的目光重又把他扫描个来回,似乎如今才觉察出什么异样来。年长者总会将年轻人视为孩子,无论是作为长辈还是作为前辈,她理所当然地怀有维护之意,同为身份敏感的欧米迦,她也优先考虑的是他作为一个拒绝被标记的欧米迦的坚持,并没注意到另一种可能性——他想被谢衣标记。
“我没有别的意思,”乐无异对她的眼神反应剧烈,急忙补充道,“只是想说我可以处理好……我知道该怎么……还有别的办法……师父也不可能……”
他越说越慌乱了,词不达意,似乎能强作镇定的时效已经过去,竟然连眼圈都急得泛红。
这幅模样实在可怜,让人不忍心任他继续和舌头过不去,沧溟拍了拍他的手臂,同时谢衣站起身来,帮她收拾医疗器械,“麻烦师母到现在,我很过意不去。”
送客的意思非常明显,大概自己把他们的生活秩序忽然搅乱让礼貌得体的谢衣都措手不及了吧,沧溟自嘲地说,“你一定后悔让我过来了。”
“并没有。”
“我希望最优秀的团队里不会发生意外。”她走之前最后一次抬头看着谢衣,又轻声说,“而出于私心,我很欣赏你们两个,希望你们都不要遭遇不幸。”
什么才算不幸呢。
谢衣送走她后回过身来,看见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又强作镇定,坚定地望着他等待答案的孩子,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和无力。
乐无异没有历经拒绝接受真相的过程,没有不断反抗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的反应出乎意料,谢衣忧伤地想也许是多年来重重叠加的现实让他丧失了天真的、允许自己有自欺欺人的时间的能力。
虽然如此,谢衣还是轻易看出了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证据就是他手指冷而潮湿,谢衣把他拉到沙发旁坐下时他甚至没有心思反抗。
欧米迦的手指韧带柔软,可以非常灵活,适合做精巧工作,打架却容易脱臼挫伤,即使经年累月有目的地训练,肌肉能量可以有所改观,骨骼这些根本的构造却仍难以变化,或许那个所谓的进化程序并不想让这类物种拥有反抗的能力,经历过大灾难的初代变化者还能记得从前的模样与思想,一代又一代繁衍遗传、基因优化组合下去,他们还能记得多少呢,反抗的力量是否会随着时间日益消磨?在消失殆尽前,也许会以完美的抛物线形态经过烟花绽放般的顶点——那个他们相信并等待着的,可以与自然对抗、夺回主权的契机。
现在他们一个坐在长沙发右侧,一个坐在近处的小沙发里,脚尖相触,面对着谜团和真相,既忐忑又平静,仿佛等待的那个时刻的前奏已经奏响了,就在耳边。
“我们有一个团队,说是地下组织也可以,没有通行证也没有志愿者,志愿者就是我们自己,必须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谢衣直视着他,“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对不起,我总是把你当孩子看待。现在我想正式邀请你,你还愿意加入吗?”
乐无异没有回答最后那个问题,“所以你的确是阿尔法,连我都必须隐瞒?”
“我必须伪装成贝塔,否则若对外宣称自己是阿尔法,闻起来却像个贝塔,那么以自己为试验品暗中开发抑制剂的事情就会败露。”
“我想说的是,”乐无异攥住了谢衣的手腕,暗金色眼睛里满是沸腾的光泽,“你不信任我?你觉得我知道了会怎样?缠上你,求你标记我,求你领我回家,导致你不得不暴露身份?”
谢衣沉默着,手腕处传来五根手指的压力。
“我永远不会这么求你的。”
这像诅咒一样的话刺过来,连带着腕上冷冰冰的刺痛,谢衣猛地抬起头,乐无异眼角通红,放开了他,喃喃说,“师父应该是明白的,并且信任我了,所以才会邀请我加入,对不对,并不只是因为被太师母说破,不得不这么做?”
他急于得到认可却又带着点诡异的语气令谢衣心绪翻腾,分析能力和口舌一起变得迟钝,“我现在当然信任你,以前也不是不信任你。”
如此直白说出口了,接下来应该解释自己究竟在顾虑什么,但他看见乐无异脸上出现论断被推翻后的混乱和排斥,便换了个方向,“我咬过你,记得吗?”
乐无异怔了怔,加速的心跳让体温攀升。
“我记得。”
在极端敏锐的嗅觉作用下,谢衣能闻得出年轻的欧米迦身上自己施予的枷锁,时间久远却因为未曾被别的阿尔法覆盖而更加深入沉淀。如果是别的时候由自己提起这事,乐无异或许还会笑起来,说师父我真没想到不过一天没吃饭,你能饿成这样。但现实被揭露至此,乐无异也该明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时他还是个男孩,被抑制剂和高烧折腾得筋疲力尽,他快成年了,没有找到心仪的阿尔法,就要离开这幢房子被送进协会,长期的焦虑集聚爆发,不过是在偏凉的水里泡过,居然就发了高烧,高热使他周身蒸腾着欧米迦的甜香。
谢衣不是初次面对这种情况,几年前就有过,在进化开始之时。高烧会让欧米迦的气味像倒进锅里煮的香水一样迅速蒸腾,即使经过抑制剂作用不带有发情期特有的催情信号,也足够让阿尔法疯狂。谢衣怕自己走了会发生入室抢劫之类的意外,就只好叫外卖。
匹萨来了他们却都没胃口去动,就这么一个躺着,另一个坐在书房命令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书页上,直到现在谢衣都能背出自己看了整整一天的那页,从这句开始:当他企图把他在游览第三维看到的情景告诉他的同类平面国人时,主教们认为他是一个胡言乱语、煽风点火的狂乱分子。
在满室令人晕眩的香味里,他再次确认了自己是阿尔法的事实,像多年前乐无异在高烧中开始改写器官构造时一样。
如果没有气味的刺激,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并非外观的可见的变化,而是头颅内部的控制装置,那些类似于开关、阀门的结构,男孩高烧蒸腾出的香气控制了他,他坐在床边,握着刚换下来的已经滚烫的毛巾,错愕地发觉自己勃起了,未通过思维和意识,完全肉体化的反应,前所未有。随之而来的是确认肉体欲望的目标,以兽类的嗅觉。这个过程中没有思维的运作和参与,因为他确定自己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所有的意外,都是肉体将他的思想剥离开去自立为王的证明。他的肉体和精神先是被分割成两块,继而开始互相干扰,纠缠不清,这才是最可怕的现实——分辨不清哪里才是自我。他混乱之中只得离开男孩去冲了冷水澡,勃起的性器却怎么都软不下来,烦躁和极度的痛苦几乎湮灭他的人格,叫嚣着指给他看那唯一的可以让他解脱的办法,而他残存的自我以微弱的力量反驳着,那是你珍视的孩子,年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全心全意信任着你的,正在发烧的孩子。
仿佛是多年前那个夜晚的重现。
即使注射过抑制剂,他仍没法完全过滤掉基因里已经写好了的失控代码,夜晚到来,精神最为薄弱的时候他失去了理智。
他觉得自己成了绷紧的弓弦,迷迷糊糊地躺倒在面向内侧昏睡的男孩的背后,手臂环抱腰肢,乐无异汗湿的身体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宽大的睡衣衣领滑落露出白皙的颈肩,馥郁甜香的源头。
只要咬下去,就可以给这个欧米迦套上枷锁,让他被自己的气味限制,本能地排斥除自己以外的阿尔法,直到被另一个阿尔法的咬痕覆盖。预定,订婚,人们这么为结合前阿尔法施加给欧米迦的野蛮的撕咬定义。
乐无异本就排斥阿尔法,这会是双重的防控,帮助他达成不想被任何阿尔法标记的心愿。
谢衣瞬间为自己列举了这个好处,与肉体剥离的部分神智又清醒地知道,也许自己没有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不过是在寻找允许自己放纵一次的理由。
“我也许可以把这种行为解释为协助你摆脱别的阿尔法的控制,但最根本的原因并非如此,所以我没法信任的是我自己。”
他按住乐无异的肩膀,拇指摩挲到领口下那个也许已经看不清的咬痕之处,位置他记得非常清楚。
“哪怕有一丁点借口,我都会败给本能,我是你憎恨的,会被本能控制的阿尔法之一。”
这些话也许会吓到他的小徒弟,也许会毁灭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但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他必须准确地将自己的弱点告诉对方,必须在其沉溺于妄自菲薄和埋怨之前摧毁一切可能,因为原因自始至终都只在自己身上。
十三
为什么,父母会抛下我呢?
在孤儿院的开水房里遇上并闲聊起来的女人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谢衣自懂事后就被这个问题困扰,在她们的对话里,谜底昭然若揭:许多年前的初秋,未婚先孕的年轻女人生产后将婴儿留在了医院,大概是原本就未做好心理准备,不能接受作为母亲的身份,生产的前夜都还在对护士说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早些打掉就好了,说自己“稀里糊涂就跟了那个男人,曾经感情很好,某天他忽然说感觉不对,提出分手,理由竟是什么感觉不感觉的,我跟他说感情,他跟我说感觉。”
接下来就听到她们说起他虽然聪明可爱,但总是钻到角落里捣鼓些小玩意,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有自闭症,又不分场合,不知何时才会遇到愿意领养他的家庭呢。
拎着暖水瓶站在门口的谢衣进退两难,听得出她们话语间满是惋惜,并无恶意,然而寒冷像院子里疏疏落下的枯叶,在心底铺了一层,即使很多年后那片领域踩上去还是沙沙作响,提醒他感情与感觉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感觉是基因的俘虏,致力于肆意改写和欺骗理智。每当超出旧时代伦理道德的念想冒出尖角,他就问自己,如果我不是阿尔法,你不是欧米迦,我会渴望你的身体吗?
恐怕永远不会,甚至不会想到这个层面上。所以时时警惕,防备着肉体的牵引力,他有迫切需要完成的事情,或许不能自大地称之为使命,但不能否认这是种使命感,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威慑住自私的部分,在他构想怎样公开身份、认领他视如至亲的男孩时,它就像自动弹出的窗口,写满了任务和职责。
他不能给自己留下点击关闭按钮的借口,但乐无异的存在本身就是磁石,磁力越发强盛,现如今他已有些分不清感情与感觉。
坐在他身旁,一脸惶然的欧米迦最为厌恶的不就是他这种人吗?
思及此,连对方的沉默都令他略感焦虑,即使乐无异比他更为混乱的心绪一目了然。
终于男孩似乎理出了头绪,轻轻开口,“我……我其实早就被夷则提醒过,他让我留心,说师父可能是阿尔法,但我没有相信,也没有放在心上。”
谢衣苦笑,“你的朋友目光很敏锐。”
“是啊,比我要好得多。”乐无异嘴角也浮现一丝苦涩笑容,“我甚至根本不想考虑这种可能性……你是阿尔法却不要我,和你是贝塔而不能要我这种情况比起来,我宁可选择后者。你为了伟大的抑制剂实验不能暴露身份,而我是必须被舍弃的计划之外的东西,这种事我能理解,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但我果然还是更希望你是贝塔,也更希望自己没有蠢到明明一直受基因控制还自认理智。”
谢衣的指甲陷入手心,散瞳药水药效还没过去,视野里所有事物都模糊而罩着光晕,乐无异的眼睛明亮得有些刺人。
“你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少歧义吗?”
“那就是我想说的。”乐无异起身走到窗口,背影轮廓微微颤抖,“师父给我的咬痕帮了我很多,我在发情期时会想着师父,甚至根本不是发情期都还会这样,之前我以为是对你有越界的感情,现在我明白了,我也是败给本能,会被本能控制的欧米迦之一。”
说出这些埋藏心底的话花光了他全部的勇气,他头顶乱翘的头发都垂了下来。谢衣很想像从前那样伸手抚摸他的发顶,但既被告白一遍又被彻底拒绝,肢体接触对彼此来说都显得逾矩。
“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感受,我必须道歉……”谢衣惊讶地停住,因为听到水滴摔落地板的细碎声响,视觉的模糊换来听觉的异常灵敏。背对着他的男孩在哭泣吧。
“为什么要道歉?”乐无异抬手抹了抹脸,“我说了我很感谢你,能这样已经很好了。”他取过外套穿上,回头看了看谢衣,距离太远,光圈里模糊的面目让谢衣眯起眼,可依然还是看不清楚那张脸上有什么表情,“我去买些东西回来做饭,师父好好休息。”
门开阖时涌进来的湿润空气卷着欧米迦甜蜜的香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熟悉而久远的能让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的气味分子,像士兵闻到火药,医生闻到消毒水。鉴于自己异常的嗅觉,谢衣迟疑了一下才去厨房拉开低柜,将沉睡多年不知有没有受潮的子弹上膛。
乐无异把车停在隔了一个街区的路边,等了将近半个钟头阿阮才下楼,坐进副驾后便抱怨起保姆总是迟到,小叶子看她要出门就又哭又闹之类。对于两位好友的孩子的乳名和自己的阿阮专用绰号相同,乐无异这次没有表示抗议,这乳名的来历是阿阮忧愁地考虑到乐无异也许永远不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对夏夷则说那就叫小叶子好了。夏夷则沉默一会儿,说叫起来略困难,以后没法直视另一个小叶子了,这微弱的抗议被阿阮驳回。乐无异只见过小叶子两次,一次在医院,小叶子皱巴巴的,一次在他们家里,已经变成了白皙的小公主,抱在怀里奶香扑鼻,阿阮问他小叶子够可爱吗,乐无异说好软,我都不敢用力。
做了母亲的女人变得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孩子,乐无异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时阿阮还没说完,他转动钥匙熄了火,扶着方向盘继续听着。阿阮已经说累了,呆呆看了他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啊,找全职太太逛超市难道就是想听育儿经验?”阿阮开了车门,绕到他这边,歪着脑袋笑了,“我还指望你分享菜谱呢。”
“给了你食谱,你也会嫌弃自己做的没我做的好吃。”乐无异无奈道,忽略了前半句问题。
“最近你忙得邮件都没空回,现在用承诺做好吃的把我骗来,到底想说什么别糊弄我啊。”阿阮不满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就算满脑子都惦记着好吃的,我也还是会思考的吧。”
“不是糊弄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乐无异拉过一辆手推车,和她并排走在货架间,低声说,“师父眼睛出了些毛病,阿尔法抑制剂的副作用,以后都不能再使用抑制剂了,就快要公开真实性别了吧,那么是不是也会收到阿尔法管理局的邀请——”
“你等等,”阿阮抓住推车扶手,他们停下的地方正空无一人,“谢衣哥哥的确是阿尔法?”
“你也早就怀疑了?”
“夷则怀疑过,他分辨不出谢衣是不是阿尔法,只是推论,但我是有种直觉,我觉得他有点阿尔法的味道,可你那么确定他是贝塔,我就当是自己的错觉了。”阿阮说着愉快地耸耸肩,拍了拍乐无异的手臂,“看来你才是鼻子有问题的那个,我就说嘛,我这么好的鼻子,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出你是不是在家做红烧排骨,怎么可能出错。现在可好了,我和夷则再也不用担心你们了……小叶子,你怎么还一脸的不高兴啊!”
“你们担心我们?”乐无异愕然问,“担心我们什么?”
答案不要是那样,不要是那样,他在心里默默祈求。
但阿阮还是说出了与他所想无差的话,“是谢衣哥哥的话,你会愿意的吧?只有谢衣哥哥才可以,难道不是这样?”阿阮像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脚步都轻快得多,“坚持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得到回报了……”
“我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乐无异喃喃道。
“你们在一起时,你的眼睛总盯在谢衣哥哥身上呢。”
“那是因为我……崇拜着师父,什么都想学,没有别的意思。”
“我分不清楚,看起来就像你恨不得一辈子和人家黏在一起的样子。”
阿阮走到生鲜冰柜前,嘀咕着夷则很喜欢吃烤鱼和牡蛎。
乐无异远远看着她,早先等在车里时就准备好了的问题怎么也问不出口。你们有分辨过爱是出于肉体本能还是人类的自主意识吗?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并不需要考虑,既然已经足够幸福。
在数秒钟内他设想了另一种平行世界:谢衣不用掩盖真实性别,自己还足够年少没来得及受到理智的全权掌控,不必去思索这个层面的问题,简单地让本能与心智互相干扰纠缠不清,那么他会用尽力气自私地争取拖谢衣下水,并毫不怀疑,毫不自欺地认定自己是爱着谢衣的,爱慕并心怀占有欲,以一个少年可以肆意挥霍的全部热情。
十四
将购物袋抱进车里的时候,两人口袋中的手机同时震动。
屏幕通知区域滚动着阵雨紧急预报,几分钟后隔着汽车厚实的铁皮都能感受到雨水的湿度,令皮肤粘腻,乐无异放慢车速,即使雨刷不停地来回运作,玻璃外的景象还是一片模糊。
这本该是与往常无二的暴雨,但防空警报响了起来,震着耳膜,使得并没发现危机在哪的路人有些发蒙,直到中央广播中冰冷机械的男声盖过雨声,用不同语言轮番说道:“……再次重复,这不是演习,请至室内避难,不要接触雨水,尽快清洁沾有雨水的皮肤。”
“是在下酸雨吗?”阿阮问。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广播中那个男性电子音暂停一瞬,继续说,“经监测发现此次降雨雨水内含致病病毒,请提高警惕,不要慌张,听从各分区警方安排回到室内,全城警戒系统已经启动……”
“什么致病——”
前方有车辆追尾,乐无异猛踩刹车,刺耳刮擦声中隐约夹杂手机铃声,他的手机因惯性从外套口袋里滑落,随着汽车的急转又掉进了坐垫缝隙。他惊魂未定,手臂一阵刺痛,这才发觉是阿阮抓得太紧了,她脸色惨白,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伸过来握住方向盘,手机铃声、交警的哨声、打在车外的暴雨声和广播声同时爆炸般作响,乐无异愣了楞,才听清阿阮在说我要回家小叶子还在家里之类的。
她的手机也在疯狂响着。
“……我知道,你不要慌,我们这就回家。”乐无异尽力平稳地安抚道。
即使这么说着,车子拐进阿阮家楼下时他自己却也慌张起来,楼道口的防爆门大敞着。阿阮大概已经忘了正在和夏夷则通话,不等车开进地下室就冲了出去,于是乐无异也忘了还在坐垫缝隙里吵个不停的手机。
几分钟后他坐在阿阮家的沙发上看着小叶子停止哭泣开始对着他傻笑,终于缓过劲来,然后心脏又猛地收紧,想起谢衣还在家里,并且眼睛刚经受过散瞳。
窗外暴雨瓢泼,防空警报依然没有止歇,他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周边街道混乱不堪,似乎出了事故,有辆卡车翻倒在路口引起堵塞,看起来开车是行不通了。他问阿阮夷则在哪,什么时候回来,阿阮说他刚刚打电话就是说处理突发事件去了暂时回不来,说要锁好门什么的。
她脸色苍白,把小叶子紧紧搂在怀里,似乎是害怕小叶子听得懂他们的对话所以压低了声音,“会像上次一样吗?”
乐无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大灾难发生前也经历过这样的天气骤变、气象台检测出雨水中含有异常物质,还没来得及分析成分和发出警报,在自然灾害中死去的人们就重又爬了起来。
他说不出话,远远看见穿着雨衣的交警把卡车司机从驾驶座的残骸中拉扯出来,地上一摊血水被雨水稀释,他们迅速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脏复苏,在救护车抵达之前似乎就已确认了死亡,暴雨里担架上躺着的尸体脸被遮住。尸体被抬进救护车前旁边一个警察的动作让乐无异真正感到了危机——他掏出装有消音器的枪抵着死者的太阳穴来了一下。这是确保死者不会复活的必要步骤,但做得有点太迫切了,尸变前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一般会先联系死者亲属,让他们得以完整地见上一面再爆掉死者的脑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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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是2020年3月由作者口述的结局:
谢衣此前隐藏α身份、以及拒绝乐乐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和沈曦有婚约——沈曦从小身体不好,被家人娇惯得有些任性,谢衣上大学期间有几次她找谢衣玩时见谢衣被女孩子围着脱不开身,就自称是他未婚妻,后来以讹传讹,沈夜觉得在家族的社交圈里他们已是名声在外的一对,等沈曦到了适婚年龄,就准备筹办婚礼。
不久灾难爆发,婚事就被搁置了,由于沈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并且神志不清,不记得自己跟谢衣的婚事其实是乌龙,谢衣也不好在这时澄清要求取消婚约,只能用β的身份拖延着。
换句话说,他对乐乐会有一种类似出轨的心态,虽然他和婚约对象之间没有爱情,但亲情友情还是有的,亚历山大之下干脆断绝情欲,专心做研究。
两人开始暧昧后,谢衣心里就有道坎,总怀疑自己对乐乐心思不纯是因为性别效应。
直到丧尸从海底爬上来进攻岛国,他俩九死一生活了下来,终于想明白那些纠结都不重要。
于是谢衣去取消婚约,重新正视和乐乐的感情,get到了无论是什么性别,他们都仍然彼此相爱,谢衣心结打开了。
此时乐乐的Ω抑制剂也开发成功,他打算以无性别的身份重新试探谢衣,但抑制剂也让他失去了腺体——此前谢衣的几番推拒使他误解,因此对自己的Ω性别几乎深恶痛绝,所以做过头了。
失去性动力的牵引,乐乐以为自己会像失去引线的傀儡,得到真正的自由,他试着去引诱谢衣印证自己有没有成功,把谢衣惹得欲火焚身,他自己却没任何感觉,但是更多情绪把他淹没了。
感情反而成了更强的引线。
最后他俩啪啪啪,乐乐毫无感觉,但是心里满得要炸了一样。
最后的最后,乐乐如果停药,腺体功能会慢慢会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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