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尘孤客
(五十二)
师徒两人去了广州,找到总也赶不上开门的那家园林花店。老板依旧不在,看门的老汉抽着烟袋,笑着说:“两位真是赶得巧,每次都挑老板不在的时候来。”
乐无异有些失望,还是说:“哎,好吧。下次再来。”
谢衣点头。
两人没了目的,在街上闲逛,乐无异看见一只金色的小铃铛,于是买了想给馋鸡绑上。馋鸡在他手里拼命扑腾,扭动唧唧叫,不肯带这么俗气的小挂饰。谢衣莞尔,大方地伸出手腕,扶着袖子:“你给我绑上?”
乐无异比划一下,觉得太傻了。他笑了一下,另一手挠自己后脑勺:“算了,师父帮我系在剑上。”
谢衣接过来,揪着红绳,将那铃铛系在了自己的佩剑上。
乐无异呆了一会,忍不住笑道:“师父,你那个剑太严肃了,一点都不搭。”
谢衣一双眼睛狭长而温柔,此时嘴角也抬起一些:“我甚为喜爱,你有何意见?”
傍晚时候两人找了一家建筑颇高的酒楼,在靠窗的位置看夕阳。温暖的光辉洒落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白日的喧闹过去了,还有晚上的夜集,让做工归来的人也能买些水产,吃腕馄饨,来一碗传说皇帝家也要吃的冰渣甜粥。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人世间漫长岁月,因平凡而安详,因温暖喧哗而令人向往。
乐无异和谢衣一起看着窗外,心里十分宁静。他一边咬着甜糕,一边问谢衣:“师父,我们之前找神剑昭明的碎片,是因为我嘛?”
谢衣手指蹭走他唇边的点心屑:“不然呢?龙君将以灵饲血的龙族秘术传授于我,我替他做一件事。倘若不能达成……”
乐无异问:“不能达成,他就不让我陪着师父了?我就猜是这样。师父你之前不说,是不是怕真的凑不齐,告诉我我还得担心。”
谢衣轻声说:“……我如何没告诉你,星罗岩的幻境中,我已然对你说过。”
乐无异摸了一下鼻梁,讷讷地说:“嗯……嗯,好吧。那,还有那个,那个双修……练功……什么的……”
谢衣道:“确有此事。只有第一次是必须。需得让你与我灵力贯通,相互结下契印,之后……其实我一直亲你,那也可以,只是有些慢……或者你为我……”他眼瞧着小徒儿慢吞吞地脸红了,就没有继续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结果乐无异竟然懂了他的意思。他满脸通红地摸了摸嘴唇,飞快地说:“……真的吗,这都行……咳、咳嗯。”
晚上师徒两个又在屋顶小酌。乐无异说:“师父,我们那两件事,你想好了吗?要先去做哪一件?”
谢衣道:“尚未想好。你急什么?”
乐无异帮他添了酒:“我才不着急呢。我只想师父带着我到处玩。去哪里都没关系。”
谢衣看他,小徒儿眼神透澈可爱,他于是说:“让我躺会。”
乐无异坐好,谢衣躺在了他的膝盖上,稍微闭上眼睛。乐无异将柔软手指放在他发顶,抬头看月亮。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谢衣神情一如往日,与他的小徒儿谈笑,看书,做偃甲,就如同根本忘记了他的两件事。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乐无异醒来,身边没有人。他光脚踩在地面,无声息地站在了窗前,谢衣只披着一件外衫站在湖边,不知是在看荷花,还是在看月。
他的衣角被露水沾湿,自己却毫无所觉。
乐无异远远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闪而逝的悲伤,就像窗外的月色,脉脉映在他的眼底。
之后又有一日晚上,这两人坐在屋顶上。乐无异提到从前静水湖中可以赏月的圆拱天台,谢衣于是也想到了和他许久之前的月下对答。两人念及早前年岁,只觉久远,那时他们还未曾前往捐毒,乐无异还未叫师父,于他心中,也只是可爱的小故人。当年的小家伙终于长大,惦记着旧年街角的承诺,郑重考虑要以手中之剑保护重要之人。
“师父,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谢衣微笑:“小徒儿,何事?”
乐无异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嗯……那时候,师父说,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就是自己的道。后来我的确去了很多地方,做了许多事,也稍微帮助了家乡的人,遇到的人……可我很久之后……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见到师父啊。现在每天都和师父在一起,就很开心……嗯,说不清。就是觉得,一直以来的愿望都实现了,好像很有意义。就是你说的……‘余心已足,不复怨怼’,师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嘛?”
谢衣竟然无话可答。
“师父……你最想要什么?”乐无异笑起来总是这样,明朗又有点腼腆。他手中揪着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唇边咬着玩,还挠挠嘴角。
谢衣注视他,许久才笑了笑:“我吗?许久以前,想用偃术庇护族人,还想以人力创制生命,使得世人皆远离死生之苦……后来,以我之身,为师尊沈夜之剑与盾,足有一百年,直到神女墓之前,也未曾再有过任何愿望。那时……也不觉得‘初七’与‘谢衣’这两个名字值得放在一起,分明就像前生来世,没有分毫关系。那时……我心想‘谢衣’这名字还真是奇哉怪也,像一种奇怪的力量引着我的心。只因你是‘谢衣’的徒儿,我竟不想让你死。现在想来……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那种感觉,该是种强烈的直觉,如果让你离开了温暖人世,落尽阴冷的黑暗里,我一定会后悔,非常后悔。”
他依旧微笑,神情却并不一样。眼瞳中不知藏着什么,只是很深,不能分辨。
乐无异瞧着师父,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抬起手,用手中的狗尾巴草挠师父的脸颊。谢衣揪住那毛绒绒的小玩意儿,塞在他耳朵边上,手指摸了摸他下颔。
乐无异摸了半天才把翘的老高的狗尾巴草拔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师父,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最想要什么。难不成你不知道?”
谢衣语气低缓:“对啊。我不知道。……我为何就非要知道?为何就一定会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和小徒儿走遍山川,把所有没玩过的地方,都去逛逛。”
乐无异心中一片柔软,只觉世间最会讲故事的人,也难再说出一句比此时更令他心动的情话。他想抱住师父撒娇,说一百次师父我也是,可他终于沉默。
谢衣似乎也有些走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乐无异轻轻握拳的手,也不会知道他的小徒儿是如何克制自己,才没有紧紧抱住他。
乐无异闭着眼睛,努力平静自己,他抬起眼帘,看着月亮:“师父,嗯……我有一个奇怪的秘密没和你说……其实是怕你生气,现在说可以嘛?”
谢衣慢慢地说:“我也有秘密未和你说,无异会不会生气?怕你知道了,从此觉得谢衣此人徒有虚名,不过只是常人罢了,并不比隔壁阿郎有何不同。”
他语气自嘲而随意,几番浅淡苦涩。乐无异却差点站起来转身就走,以免暴露出心底秘密。他心里满都是师父,哪怕谢衣说思量焦虑,万不得已放弃他,愿来生再聚……他也只会说好。魂飞魄散,不复轮回,那又如何……师父的来生……师父这么的好……一定会有别人陪着……他想到这里,心中生出一阵羡慕难过,连忙慌乱地压了下去。
枉论旧族之于师父的意义,即便只是紫薇祭司、破军祭司这几个字,那也全是他乐无异未曾身在其中的百年过往,他错在太晚遇到师父,错在什么也未能改变,错在即便一切重来,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师父,以为他不知道,竟然亲口让他知晓,如此疯狂隐秘的心事。
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何谓义,何谓道……情之一字,本就没有理智可言。
……我不知道。我为何就非要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和小徒儿走遍山川,把所有没玩过的地方,都去逛逛……
……怕你知道了,从此觉得谢衣此人虚有声名,不过只是常人罢了……
乐无异神色安宁,心中却一片心血如沸。师父……你不会知晓,有这两句话,我……已然别无所求。
谢衣仿佛终于有些回神,觉察自己情绪失了控制。他勉强调整了状态,又是平日里温和带笑的模样:“小无异,你还未回答我,会不会生气?”
乐无异抬眼看他,爽快一笑:“我生气你也不告诉我,我才不生气。那,那我的秘密怎么办?今天月亮好看,才想和你说。”
谢衣道:“哦?那你还不趁着月亮好看,我不会生气,赶紧快说?”
乐无异于是说:“嗯……就是那个,我以前的时候做了一件坏事。我怕师父魂魄不全,没法轮回,就想用血祭招魂的阵法,把师父找回来……现在想想,幸好差个阵心没成功,不然……师父就算回来……万一看到我发疯杀人,那……估计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但凡禁术邪阵,无非以自身命魂之力去补无从往生的鬼魂亡者,发疯……那是最轻的。还有人以身代了永滞死生之间的百般痛苦,噎、扼、刺、溺、病疾……而他……那该是什么?割裂头颅?一剑穿心?还是……
乐无异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顾。
“……”谢衣早在初次去见龙君,就已然猜到无异根本就不是去寻什么材料……他会知道,是因他也逐字逐句地找过这类法术。只不过他的小徒儿尚在人间,只少了天魂,用不上这般凶邪的禁术……
乐无异见他沉默,已然知道师父还是生气,只是无法和他恼火。他有些心虚,也不出声了,等着谢衣理他。
(五十三)
谢衣许久才说:“既然决定告诉我,还不说实话。魂魄而已,飘浮世间,又有何用?你……做了偃甲?”
乐无异犹豫一会,轻轻点头:“没有眼睛。我想不出要用什么……才能形容师父的眼睛。所以终于还是没有重制……你巅峰之作。师父,我……只是太想你,做梦都想你张开眼看看我。……龙君,他允诺我会让师父回来……我就,我就……”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缓慢地说:“师父,生命永不重来,我却先是想用禁术,后来又……擅自改了你的命盘。师父记得吗,逸尘说过的那个命盘,应该是真的。我原本不想说了,可是在太华的时候,被逸尘一提,弄得我都有心事了。于是,师父,我还是告诉你好了。”
所以师父……你此时百般难过,这都是我的错。偃师乐无异……是改了你命盘,将你置于此时两难境地的人……这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只因我想你,你就总会回头来看我……
无论龙君托付了什么样的方法,用昭明剑救徒儿……你可以通通都不管的。
谢衣沉默许久,终于微微笑了笑。他眼中光辉微弱,不知压抑着什么样深挚的情感。无可形容的爱与珍重,到最后也终于只是简单的一句轻问:“你这心事,却快成为我的心事了。师父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待我?”
“哎?师父当然很好!……”不,不对!怎怎么……完全不是要说这个!
乐无异发现师父的思路根本与他不同,连忙停了话题,顺着师父的问话拐到别处:“师父哪里都好!尤其是……尤其是……”
因为哪里都好,一下竟然顿住了,说不出尤其是。乐无异张着琥珀色的眼瞳,怔怔看着师父。他嗯了能有一息,也没接上。
谢衣见他这模样,心里再多对自己的怀疑动摇也想不起来了。他好气又好笑,抬手在乐无异眼前晃了晃:“尤其是什么?长得好看?”
乐无异脸都红了,赶紧说:“不是呀!师父你等会,我想想!”
谢衣笑说:“不是?不是你盯着我看什么?脸红什么?乐公子,你在静水湖看到我偃甲之身摘了眼遮,就在脸红,此时否认,是否有些晚了?”
乐无异败给了师父。他直想去厨房找块豆腐盖在自己脸上降温。这是什么和什么!
他一时想不起正事,脑海里乱起八糟。师父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歪走话题,他根本没可能在假装不知道师父心事的情况下开解他。再说下去,以师父玲珑的心思,一定能猜出他已然知晓他的痛苦,只会心情更糟。
乐无异摸了一下发烫的脸颊,还是站起来,轻声嘀咕:“师父你真是的,本来想多聊天一会,你又逗我。”
谢衣仰头看他:“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想转移师父的注意?”
乐无异心里一阵猛跳。然而他镇定极了,笑着点头,嘴角撇了撇:“是啊!师父最近老看书,和我说的话减少了三分之一!所以……当然要……找点事情来聊。”
他的眼神柔软又明快,一如在太华山中清和真人的庭院,满满写的都是:师父快看着我。他就像一只陷入情爱罗网中的笨鸟,已然深困难脱,却只盼着网的主人再将他捆得更牢。
谢衣心中一片温柔执迷,恍惚地笑了笑。这傻徒儿,根本就不知道。他只差整颗心都被他占满,前路看尽,以漫天大雪封闭心门,陪他永留此地此时,一生耽溺沉沦。可他却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做……
“太晚了。睡觉。明日再陪你说话。”
他听到自己如是说。
眼前的年轻人顺从点头,琥珀色瞳仁中温存光辉明朗带笑,一片满足。
无异,倘若要你再等我一次……你还会不会相信,我终有一日,会再为你提灯守候?哪怕魂魄崩散,只化荒魂,是这天地间一缕微风,我也只在你身边,陪你走遍山川。
那天夜里。本该在睡熟中的乐无异张开眼,静默看他心爱之人。微凉长夜,谢衣披着外衫,提笔字斟句酌,一夜微黄烛火。乐无异阖上眼,呼吸宁静悠长,宛若沉眠。他隔着一个起身的距离,贪恋着灯下背影的温度,却连眼睫宁静的角度都未有改变。
几日之后的晚上,屋前石桌。乐无异新做了南方流传的腌制萝卜,颜色鲜丽,甜酸可口。他尝了一点觉得很中意,遂当做小菜拿给师父尝。
谢衣不知为什么,竟然瞧着他走神。乐无异笑:“师父你快吃,我手酸了。”
谢衣微笑:“……不吃了。”
乐无异讶异地收回筷子,自己嗅了嗅酸甜的香气,没觉得有哪里奇怪,他只好咬了一口,自己吃掉:“师父你胃口不好嘛,吃东西好少。”
谢衣沉默了一瞬,笑着说:“你怎不反省自己,为何这么能吃酸?”
乐无异含着萝卜,半天才咽下去,他眨了眨眼:“嗯……师父,我好像忽然知道了,为什么你拆东西会拆出偃甲蛋……难道……”
谢衣道:“难道什么难道。过来,有事对你说。”
乐无异随手蹭掉了手上的水,乖乖过来坐下。一副等着师父训诫的模样。谢衣看着他,忽然说:“算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过几日再说。”
乐无异摇头:“师父你说嘛。”
谢衣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先前龙君嘱托之事,说来有些怪异,我自己也未曾理清……从前没有详细对你提过,现在还是先告诉你。”
乐无异放在桌下的手指稍微握住,神情却没有变,点了点头。
谢衣道:“龙君告知于我,世间有两处地方,聚敛众多阴灵,其数目之众,即使倾尽中原修仙门派全力,也无法令其往生。此两地均占尽伏羲大神所列八位中大凶之象,原本有神农大神亲手所设结界,不被鬼物所侵,奈何竟有部族首领听信挑拨,进行了长达百年的活祭,导致阴灵由内堆积,甚至从九幽境地吸走亡魂,不断膨胀。鬼界阎君数次想将此地鬼魂尽数捉拿,却因地底残存魔界聚魂阵法而奈何不得。”
乐无异吃了一惊:“又是魔……在太华的时候,师父和清和真人就说过,它们还试图控制秦王,这样一来,在星罗岩挑拨活人祭祀的巫师……应该也……原来魔族曾经这么活跃,为什么现在却没有声息了呢?”
谢衣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此事太过莫测,大约世间无人知晓,兴许他们觉得时机不到,遂隐匿声息,也或者被神明灭杀,逐出了人界。魔族之事尚且不论,这两地不断积压阴灵,已然是阎君心头之患。”
乐无异点头,等师父继续解释。
“所以当日龙神告知于我,找齐昭明剑碎片,籍由神剑余威笼罩阴灵所在之地,再以……再以外力贯通地界,能破了魔族旧阵,将亡魂尽数倾入地界。”
乐无异注意到了他一带而过的停顿,却没有去问。
谢衣继续说:“我此前以为龙君说两地,是两个不同的位置。在太华山与清和真人谈话,才终于有些了悟,所谓两地,大约是指这里和从前所在的世界,两处相互对应的所在。此地……”他本想再说,却见小徒儿垂着眼帘,竟然在走神。
谢衣心知他必然有话要问,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相对沉默。
过了一会之后,乐无异用手托住下颔:“师父,你还不如别告诉我呢。这种事,可能真的去了也没什么,这么想着……还真有点渗人。”他头顶的呆毛随着主人的动作稍微抖了抖,好像也有点怕怕的。
谢衣预先想了许多解释,却都没有用上,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他可以有千般缘由,却根本没有一个说的清,为何要在此时,将从来未想过告诉徒儿的事情一字一字讲个分明。这本该是许久之后的闲谈故事,该是他逗小徒儿的旧日秘密,该是用来笑话徒儿怕黑不肯放开师父手指的小典故……而不是该在此时交代的正事。
乐无异想不到要问为什么,他就不想说。如果可以……真想一直拖下去,拖到小徒儿哭着质问的那一刻。
小徒儿不知他在想什么,被师父看了一会,竟然笑了。他抱住师父手臂蹭了蹭,眼神像撒娇一样。
谢衣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鼻梁:“开心什么呢?莫非在想,原来阎王也有烦恼的事情?”
乐无异摇头,又蹭了蹭:“不告诉你。”
当然要开心……为什么不开心?师父在身边,当然每一个瞬间都要快乐有意义。
那天夜里,月上中宵。未着一物的年轻人将信笺装回了内封。窗外湖边偃师谢衣对着湖水,不知又在想什么。乐无异分毫不差地封好了师父的纹章,就连灵力也通达圆转。
他垂下眼帘,静默地笑了笑。如果谢衣看到他此时神情,一定会忽然觉察,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孩子,已经真的长大了。
(五十四)
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谢衣告诉他,他们启程。去北方。
乐无异说:“嗯好,先在家吃鱼。”
谢衣瞧着小徒儿在厨房烧菜,他动作轻快,一边收拾鱼还能一边与他闲聊。
“师父,往北方去的话,路上会路过一个地方,我以前在里面找到过一种矿石,透度比水晶要好些,用来做偃甲特别顺手,不知这里有没有,师父顺路陪我去看看?”
谢衣微笑:“还有这等矿石?”
乐无异点头,大概形容了一下:“我以为是冰,摸过才发现不是,总之灵力挺强的。我生火了,说话估计听不清,吃饭的时候画给师父看。”
两人搭着偃甲飞鸢,张开舜华之胄,在雪山上空盘旋。乐无异对着全然相似的地貌,没有找多久,就心中有数,向着大概的方位去。谢衣站在他身边,按着他的心意,以法术控制飞鸢,冲过迎面逼来的风雪,向下滑翔,寻找位置降落。
“哎,那边!那个悬崖下面。”
谢衣连忙又改了方向,斜斜侧过一座山峰,寻了乐无异终于确认的位置,向着近乎无底的山崖,俯冲而下。
隐匿的位置非寻常人力所能企及,谢衣有些佩服他的小无异,究竟是做什么,会寻到此地。飞鸢贴着陡峭悬崖勉强下到了底,稍微收拢了翅膀,冲进了积雪里。
两人踏在雪上,几乎寸步难行,多亏了都是偃师,寻得到种种办法,这才靠近了面前一个巨大的山洞,从外向里看,根本一片漆黑。
乐无异点了两盏偃灯,其中一个递给谢衣。
“师父,这个洞有点怪的,两个人走在一起肯定会打起来,以前闻人陪我来过,本来就挖点矿石而已,她差点揍死我。明明我看她就是闻人,她非说看到我是妖怪……反正后来我都自己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师父帮我找几块就好了,就是我画的那个样子的,然后赶紧出来,我们在这里见。”
谢衣笑道:“那还确定一起进去?你若是遇到我,说我是妖怪,那为师如何是好?不若你在此等我?”
乐无异笑着回答:“别,里面有两条岔路的,都有矿石,万一遇到了,师父把我打晕,拎出来。我就是这样对闻人的。要不是这里面也开不起来仙居图,我肯定把她扔进图里,自己冲出来。”
谢衣看着他,点头说:“好。”
两人向两个方向分别前进。乐无异提着灯走了一会,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他回转身。隔着无穷尽的黑暗看着谢衣离去的方向,眼神空茫而又眷恋,却闪过一丝波光浸润的坚决。
掌中佩剑齿轮转动,分崩离析,削弱成最初始的长剑模样。他提着剑,飞速奔向前路。
漫长的黑暗之后,一面平滑的镜面显出诡谲的形貌。沧海桑田,时光静默,这一面如玉之轮深藏在人迹不可至的雪崖深渊。
果然……此物天成地载,岁月万古,成于昭明崩裂之前,从前的世界有,这里就也有。
乐无异以手指抹过剑刃,用鲜血淋漓的左手,靠近了那寒气森森的镜面。
谢衣在路上看到了乐无异形容的石头。他以剑斩断,拿起细看,果然比水晶更为透彻,内里的灵力柔软而沉静。他心底一片沉默,将那石头收在袋中,继续前行。
他一直走到似乎能听见水声,也并未见到第二块石头。眼前似乎是个溶洞,滴水穿石而成许多岔路。他停住了脚步,却听到乐无异在叫他。
一身白袍的少年偃师不知把灯丢在了何处,看到他的光亮,就喊着师父跑了过来。
“哎,师父,你找到矿石了吗?”
谢衣道:“找到了。”他安静打量少年的眉目,注视他琥珀色的眼瞳,将手中布袋递了过去。
乐无异拆开袋子看了看,脸上神色乖巧又可爱:“师父,这个给我啦。”
谢衣微笑:“好。”
乐无异开心地收下,然后又说:“师父,你身上是不是带着逸尘的符,来来给我。”
谢衣点头,将那水符递给他,两人的指尖瞬间相触,乐无异的手指冰冷。这少年将水符攥在了手中,有一瞬没有说话。
谢衣眼见他沉默,心中却忽然有些透彻。他怀里有一封信,偃师纹章的波动天衣无缝,他本也只交代了让小徒儿等着他
乐无异提起佩剑,迅如闪电一般刺向了他。
偃灯砸落在地,忽明忽灭。一黑一白两刃长剑死死顶在一起。乐无异看着谢衣的眼睛,师父眼瞳只如深潭,压抑着温柔和恍惚。乐无异未曾料到他竟能躲开,冷硬的嘴角有些动摇,却依然满怀杀意地继续攻击。谢衣只守不还,只能一次一次架住乐无异简单而利落的杀招。剑柄上缀着的铃铛不合时宜地作响,扰得乐无异心中几乎崩溃,他两眼通红,却兀自不肯容情,亲手将谢衣逼在了墙角。谢衣注视他的眼睛,他的小徒儿强忍泪水,死死咬着唇。
静默之中,金铁入肉的钝响残忍又漫长。不肯回转的剑刃没有再遇到抵抗,一路没入心口,将他贯在了冷硬的石壁上。
少年向前倾了几分,顺势将脸颊贴住了他的脸侧。他的声音冰冷而温柔:“言而无信……明明说好了……只要我……师父,你凭什么就觉得,我该再等你一次?”他说到最后一句,终于字字断开,轻轻的呼吸声如同黄泉冥河上的微光,像一片片绒羽,落在黑暗的河面。
有多轻,就有多重。浮不住,就只好沉沦堕落,在无尽的黑暗里求得偿还。
“无异……”谢衣抬起手指,想要擦掉他崩落的眼泪。
真是……傻徒儿……我只是凡夫俗子,万般过往曾经重于一切,却几乎敌不过你长安夕阳之下温柔一笑,点透轮回,照亮我心。
言而无信……怎么舍得……
他眼中神光逐渐涣散,没了焦距,缓缓阖上。抬起的手指无声落下,没能触碰到少年的脸颊。
乐无异看着他的唇,就像在神女墓石门闭合的那一瞬。那时的他死死注视着石门对面的人,他耳边什么也听不到,却看到他嘴唇缓慢开合,如同一生那么漫长。
曾经的他告诉他:快走。
而此时的他闭上眼睛倒在了他怀里,没能再对他说一句话。乐无异拿走了桃源居钥匙和师父的佩剑,拿走了他已然知道内容的一封信,颤抖着手指用一只容器装了他渗出心口的血液。
以灵饲血……心头之血。
他飞快而冷静地做完这些,然后抱着没了知觉的师父,尽可能平稳地向溶洞内飞奔。
巨大的冰之镜面因温度而溶出如水一般的波动。乐无异将他的师父放了进去,小心抽出了佩剑。鲜血浸染的剑尖从谢衣身体中离开,却像是在用利刃凌迟他自己的心魂。乐无异看着冰层缓慢凝结,将师父封住。
他抬起手指,隔着冰冷的镜面,描摹谢衣脸颊的轮廓,他的眉,他阖上的眼睛,他的唇。无情的寒冰已然包笼了尚有一息的活物,再也不理会乐无异的触碰。甚至懒于向他发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冷意。
乐无异将唇贴在冰面上,亲吻他心爱的人,滚烫的泪水终于砸落。他舍不得离开,甚至想就这样一直看他沉睡,就像很多个夜晚,师父看着他一般。
然而师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恐惧他的离别,以至于只要他离开身边,他就会醒。
师父温柔哄他安眠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他离开时醒来,远远陪着他,看湖水,看荷花,看月。
这是他疯狂迷恋的人。是他爱到骨血里,拼了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师父是我的。他坚定而近乎偏执地想,就算赔上一切……我也不让。不管你还有什么秘密,打算如何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我都不许。
他眼角通红,却很快褪尽了泪光,又是一片温柔。
师父师父,看看我。他向冰中的谢衣绽出一丝微笑。眼神晴朗又明快。师父,换你等等我……等等我,可以吗。
乐无异一步一步后退,终于转身,向洞口的方向去。
此间一世,本如幻梦,若能一梦千年,那该有多么好。师父,你是我的,现在,还是我的。等你醒来……
等你醒来……
不,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师父,徒儿一定是被你娇惯坏了,为什么竟会希望,只用这短暂时光,换你生生世世都记得我?
他在静默黑暗中独自前行,眼神温柔坚定,就像照亮希望的微光。师父……就算魂飞魄散……我变成天地间的风……也永远跟着你……到你不记得我的那一天……
师父你说……好不好。
“馋鸡。醒醒。”
澄黄的圆鸟在一片风雪中被主人叫醒,浑身打了个哆嗦。
“从前流月城的方向,记得吗。”
馋鸡点头。
“带我过去,走吧。……我师父?他帮我挖点以前那种好用的矿石,师父有偃甲飞鸢,没事的。”
馋鸡于是带着它的主人,向更北方飞去。
第十九章 云海尘清
(五十五)
云遮雾绕之中,宏伟的天空浮城在迎面扑来的浓云背后,展露它亘古壮阔的形貌。
柜木庞大的地下根系穿透整座城市,延伸至城池之下的空中。裹挟水、风之灵的上古清气为柜木所汲取,为古烈山部聚拢生机。
它曾经繁华青翠的枝叶正在萎缩,它脚下孕育的沃土正在荒芜,所有依附而生的植物已然被残酷的时间蛀空内里,只余尸体外壳,散发着瘴气死气。
乐无异站在馋鸡背上,凝视这座满溢悲伤的城市。
在娲皇的预言里,烈山部求助伏羲正统太华,将有未来的天子手持神剑昭明的碎片,前来拯救这座即将陨落的浮城。他将亲手破除天皇伏羲的结界,动用手中的声望与皇权,使身染魔气的烈山族人,也能平和从容,安于世间一隅。
这一切,只因他在南海之下向神明许愿,而差一点就成为泡影。神龙之力干涉命盘,许了师父逆转天命的重生,更额外赐予他流连人世的美好岁月……甚至为他们指了一条路,收集昭明碎片,以神明之力除去阴灵祸患,换取夜神阎君的嘉奖……请他代为隐瞒篡改冥河星盘的罪过……
龙君……谢谢你……
乐无异将谢衣的信贴在唇边亲吻,就如同过往岁月中,用最虔诚的心意亲吻偃师谢衣的绿叶齿轮。
他眼中满是不舍,却终于还是将它捏在掌中,化成了齑粉。
唉,师父,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松开手,让纷扬的粉末随风流走。然后拿出那只水符,在指尖捏碎,给逸尘带去了简短的讯息。
伏羲结界亘古流转的符文之中,烈山族人聚拢于城中广场,手执权杖的紫薇祭司沧溟神情莫测,仰头看着栗色长发的少年提起了长剑。
气势如虹的一剑如同拨云见日,劈裂阳光和渺茫的雾气,重重砸落在结界之上。乐无异手指轻颤,震得虎口发麻,结界之上却只出现一痕细如发丝的裂纹。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努力聚拢心神,不甘心,也不想放弃。他不想用昭明,他想留着师父辛苦得来的三件碎片,去达成神龙的嘱托,挽救自己性命。
他舍不得师父。他若死了,散开在这天地间,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守着师父醒来,亲口向他道歉。
再试一次……就一次。
他抬起了长剑,跃在空中,起了登云逐月式。磅礴如幕的剑光倾洒而下,毫厘不差地砸落在之前的那一道细微裂纹上。漫长时间中的领悟和谢衣此世的教导尽皆化入此时刃中,最后的一击几乎勾起身侧夕阳,带着洒落剑刃的金红色光辉,竭尽全力,挥斩而下。结界发出轰然巨响,龟裂出凄厉的纹理,却因天皇伏羲强大的神力而兀自支撑,不肯再动分毫。
乐无异落回在馋鸡背上。拿出了那只小瓶,凑在了唇边。
嘴角染上了瓶中鲜血。分明冰冷的液体进入咽喉,却如同灼痛,几乎迫出他的泪水。眼角的凉意被他在凛冽的风和西边刺目的阳光中狠狠忍了回去。
冰冷手指打开玉白色的小印,半段环佩被取了出来。
沧溟终于看到了神剑昭明的碎片。星屑熔铸的如玉环佩,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人握在了指间。
她将权杖立在了地面,以祷告人皇神农的最高仪式,开始请愿。
他不是太华的剑修,却仿佛自这环佩而起,凝出一柄无形的心剑。陌生而又熟悉的神明之力交相融汇,绘出一柄浅金色的剑影,仿若鸿蒙初开的上古余晖。它显不出形貌,不是任何神器,只如同截取了神器的一段灵息。这柄金色的剑影决绝地向着结界的裂痕斩落。
剧烈的震颤从巨响迸发的一点扩散,乃至撼动了整个城池,大神伏羲亲手设下的结界崩溃出容人出入的巨大裂痕。碎裂崩开的结界碎片如同狂雪一般喷薄,在落日的最后余晖中折射出绝望而悲伤的绯色。
四处落下的残片轻婉如梦,仿佛云缭雾绕中飘渺的幻象崩塌又重建,将一切故事回转到起点,又将一段渺茫的幸福终结。
长安黑暗的河流上,偃师谢衣瞳仁中光晕流转,将毕生温柔绽放在心间眼前。
师父……
还有十七年的钟声……再替我听一听,好吗。
沧溟站起身,驾驭法术来到了结界的边缘。拥有琥珀色眼瞳的年轻人紧紧握着断裂成碎片的环佩,伸出手指,将它递给了沧溟。
“破军祭司谢衣……你在太华见到的那个人……他伤得太重,不能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瞳灰败,却依旧说,“如果很以后……你见到他……帮我告诉他……”
他没有说下去,终于还是笑了笑:“算了。”
额角发饰之下,细小的龙纹开始发亮,刺目的光芒刺穿金色额饰,印记的边角褪色脱落,化为莹蓝色的粉末。
他的脚下现出一轮龙纹盘绕的阵法,时光的指针逆转剥离,一身仅余的灵息,散逸出浅金色的辉光。
沧溟看着他闭上了眼睛,最后清醒的时候不知在想着什么,神情又不舍,又温柔。
她攥着掌中碎裂的环佩,让天皇伏羲用以祭剑的安邑魔血浸染了自己的身体。她的指甲变长,盘旋着黑气,脸颊现出妖娆魔纹。
传自上古的缚魂咒文自权杖中疾驰,竟相缠绕蔓延,将这即将逝去的人拖拽至她的脚边。
只在转瞬之间,紫薇祭司曳地的裙摆如同昙花,骤然盛放于地面,她坐在乐无异身侧,碧绿的水纹以权杖为心,四散漾开聚拢灵力,灌注至阵中少年天顶。逐渐脱落的徽记停止了颓势,却光辉黯淡。沧溟紧闭双目,忽然开口:“华月!”
廉贞祭司得了谕令,快步上前坐下,将竖琴立在手边。沧溟依旧紧闭双眼,眉心强大灵力的光辉聚拢盘旋,她沉缓而悦耳的音色带着无上威严:“让他们尽快用碎片感染全族人。你,为我起阵。”
华月神色悲凉:“尊上……当年城主大人为了留您一步,至今也未醒来。”
沧溟缓慢而坚决地说:“我以紫薇之名,命令你,为我起阵。”
(五十六)
馋鸡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女人围着无异,不知要做什么,它却因身躯太庞大而挤不进去。它又气又急,不停撞击结界,却不能使它碎裂得更严重一些。它想变小跳进去,可这结界总将他弹开,还找不到位置降落。它一怒之下直接闭眼,冲回了龙君所在的梦境。
头顶的冰层发出了一声巨响,沉眠的巨龙张开了巨大的眼瞳。
“不好了不好了,呜呜呜,你快起来吧!我主人又睡着了!”
龙的呼吸遥远而又飘忽,他沉默一会,忽然发出了一段沉重的低鸣。浩大的龙吟如同山呼海啸,令馋鸡浑身发抖,被威势胁迫,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冰面上。
渺茫的水雾四下聚拢,化为隐约的人形,龙低头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声音冰冷而带着些微怒意:“……这个蠢货……管闲事就罢了,枉费了神器灵息给他做身体,破一个结界费这般周折。”
他快速地说:“烈山部用了禁术留他。你与他也有魂印,现在立即就去,以你心口之血灌给他,把这蠢货弄醒。”他将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入了小鸟的身体:“快去。”
一片黑暗而荒芜的视野。地面满是剧毒的水泡和青绿的苔藓。已然死去的人,或者重入轮回,或者魂飞魄散……这是哪里?他又为何要在这里。
“你是何人,为何跑来此地。”一个声音对他说。
“我……”他茫然地想,“我好像要找一个人。可他明明不在这里。我也不知我为何要来。”
“那还不快滚。”
他低着头,不知要如何离去。也不知该去哪里。
“你是谁?为何我看不见你。”
“无形之魂魄,看不看得见,有何区别?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凝神就能听得见,总会有人在叫你。”
他于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仔细去听。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直达心底:“无异……”
他抿着唇笑了起来,被一种温柔的喜悦笼罩,心里又暖和又满足。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谁,可他想跟他走,无论去哪里,都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你在哪里……
眼前的少年消失了。然后一个优雅端庄的女子出现在了黑暗里。她神情冷漠,无声地站在原地。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谁准你来这里。”
她心中骤然宁静,纯粹的灵力流转蔓延。身后的地面有了光,在非生非死的境界中开辟出一片花草盛开的静谧。
“城主大人……沧溟使命已成,前来复命。”
无边的绿意延展,在这清冷之境化生出微小世界,仿若神农的赐礼。
乐无异注视着眼前的穹顶。他似乎来过这个地方。
一双步履站在他的身边。
“真是愚蠢……”
乐无异仰视着他,视野却一片模糊。威严的神念压制他,不容他窥视真容。冰冷的火焰隔空撞击在额前那枚印记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被死死控制,抬不起手指去捂住额角。这般苦痛的折磨持续了许久,才终于饶恕了他。躯壳内纯白的魂魄缩成可怜的一团,瑟瑟发抖,许久才缓了过来。
乐无异眼前被冷汗湿透,无神地注视着看不清面容的神明,仿佛用了许久,才隐约找回些记忆,却依旧不知自己是谁,为何要在此处。
“吾的印记已然崩毁半数,你若得不到夜神阎君之赐,顶多再活三日。你现在就去捐毒。”
他回身离开,向着身侧说:“过来,把他弄走,立即回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跑了出来,他面容与小时候的乐无异有三分相似,却有一双水族惯有的冰蓝色瞳仁。
小孩儿终于看到乐无异醒来的满心欢喜被他一句话击得粉碎,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软绵绵的圆鸟几乎成了睡梦温床,让他补足精神。手指下细腻的绒羽温暖又熟悉,似乎无数次从他指尖溜过。
乐无异把脸贴上它的背脊,低声说:“别哭了。我记得你。”
边飞边抽噎的圆鸟止住了声音,慢吞吞地打了一个嗝。向下降落。
小孩子被乐无异抱在怀里擦眼泪,他取出一把白玉钥匙递给他,比了一个口形:‘家里钥匙’。然后又小心地抖了抖口袋,找出几颗碎裂的玉石块,一颗一颗数着放在乐无异掌心。乐无异点头,在他额前亲了一下:“谢谢你。真对不起。”
小孩蹭着他的脸颊,似乎舍不得分离。他努力指着自己。乐无异点头:“嗯,去看你。”
他把小孩儿放在地上,他于是幻化了可爱的鸟形,飘起来飞走了。
乐无异站在大漠的黄沙中仰头看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钥匙。黄色的鸟儿终于消失在天际,他于是背转身,重又面对着绵亘的大漠。然而就在此时,一线温柔从心底发生,突兀地牵住了思绪,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不知自己在回答谁的呼唤,于是抬手捂住了嘴。
他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乐无异心中一片惘然,却又找不出来由,只得作罢。
北国的风雪之中,溶洞深处灵力凝结的白玉之轮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痕,迸射出浅金色的辉光,将巨大的冰轮崩毁,那光不加徘徊,很快不见了踪影。封在万载玄冰之内的身体竟也是灵息所化,失了内里魂魄,静默地消弭无形。
沙漠中的神殿静默荒芜,矗立在已死之城的断壁残垣上,仿佛昭示一个曾经的王国最后的余威。
漫漫黄沙看不到尽头,一段历史已被沙海埋没,再无人问询曾有的喧闹兴盛。
不远处的砂床也许曾是湖泊,枯萎的胡杨也许曾绿意繁茂,这里会是王国最肃穆的地方,远处来往的商队响着驼铃,将来自中原的茶叶丝绸,带去更遥远的国度,旅行者们满载食材和美酒,从此地回去家乡。
然而这一切,都已然不复。乐无异在沙土之下的两根石柱间,找到了背对风向的黝黑入口。这曾经的王国不曾朽坏的最后一座建筑,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他要来做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乐无异点了一束火把,慢慢向里面走了进去。
沿途遇到的壁画遭遇空气流动,缓慢地脱落剥离。所有色彩斑斓的图样在现于他眼中的那一刻起,灰飞湮灭为尘埃。人世间流年如梦,总有一些人和事,遗失在仓促的时光里,再也不能找寻。
建筑的中心有一个满布符文的阵盘。左侧阵轮之上,无数金属雕刻的细小人物以跪拜的姿势虔诚行礼,乐无异转动阵盘,让这成百上千的雕琢人物面朝东方。阵轮之下覆盖的入口在他脚下展开前路。乐无异举着火把向前,身侧卷过一阵微风,为他驱散了空气中的污浊和腐朽。
乐无异被温柔的风安慰了心神,就连入口在身后闭合,也未能察觉。他追着那一缕温柔,步下层叠的阶梯,心神恍惚却又安静。无边的黑暗中深藏着未知的危险和咆哮的凶灵,他却仿佛心有所感,义无反顾。
他一路飞奔,朽坏的阶梯在他脚下塌毁,向下坠落,他左手持着火把,右手去摸佩剑,却落了空,只得以手指去攀援墙壁的棱角,即便手指见血都毫无所觉。他的身姿越来越轻快,在残余的阶梯和断开崩毁的深渊中跳跃。他似乎一直都有如此身手,只是终于重新熟悉,终于能在塌落的废墟中穿行,如同轻盈的雨燕。然而当他又一次攀住断垣,手指下风化的石头却骤然断裂,那抹温柔的风骤然回头,将他包裹环绕,似乎想减缓他下落的趋势,却根本无能为力。
生死威胁激发了魂魄深处的本能,偃术驱动的长锁突兀地弹出,找寻了最近的断梁,很快被下坠的冲力崩紧,死死将它的主人悬挂在阴冷的石壁。
风渐渐散开,绕着他旋转,似乎想要离去,乐无异心中疲惫又凄凉,他喃喃地说:“别走……”
微风拂过他面颊。向远处流溢。乐无异心中隐约一抹光亮,却又几近荒芜。曾经也有一个瞬间,他这样悲伤,几乎痛彻心扉,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水。
那轻缓的风最后吹起了他的发帘,终于还是走远了。温柔的气息涤荡前路,似乎盼他前行。乐无异失落了火把,黑暗之中的手指满是鲜血,一点点脱力。
曾经有一个人。来过他的生命里。带走了他的桃花和春光、留给他凄迷的思慕,以及大千世界里漫长的修行和旅途。后来有一天,街角的桃花又开了,他所爱的人自幽冥归来,还给他漫山遍野的桃花和盛放的情爱。
原来我在找他。
他两眼注视着风离开的方向,终于再也没有了力气,重新向黑暗中坠去。
(五十七)
一线诡谲的光芒自黑暗中破出石壁,巨大的木制偃甲满覆冰雪,它转动锈蚀的关节,半张开木翅接住了乐无异,它横冲直撞,辗转滑翔,就像一头狂妄凶狠的凤鸟,粉身碎骨也要把雏鸟托在自己的脊梁。它一路跌撞,满身破损创伤,终于狠狠冲在了尘埃弥漫的地面上。
乐无异爬起身,艰难地抱住大鸟损毁的头颅,用手指触碰它失神的眼瞳下方偃师谢衣的纹章。那个印记,正在隐约发亮。
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回忆充斥了他的脑海。
不……师父该在北国的冰雪中沉睡,等待来年春开,又怎么会在这阴暗恐怖不见光亮的地下,驾驭飞鸢救他。
不……怎么会这样……
“师父,”他茫然地说,“这不可能……”他曾下定决心要从无尽的黑暗中挽回他的命魂,血祭招魂之阵只差最后的阵心。那极北洞窟中的镜面,是地皇女娲隐匿人间的最后神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养足生机灵力,重回人间。曾经的他算好了一切,要用此阵将师父的魂魄留在偃甲之内。为防有所差池,他甚至伤害自己,以身去试。此地的阵轮亦被他用手指确认了一次,分明就一模一样,也能痊愈一切伤势。怎么可能会有差错……
“师父……难道我害了你……”他攀着木制偃鸟冰冷的颈项,它全无活气,已然只是死物。绿叶齿轮越来越暗淡,终于重新融入了黑暗。
师父……
无助的少年眼神黯淡,就像终于熄灭了属于生者的光。偃甲飞鸢……他亲眼看着它被埋在了漫天大雪里,就如同看着将所有不舍和眷恋全然埋葬的自己。那时的他清楚地知道,倘若不能再见,如此一别,就是连‘再会’也无法传达的永诀。
如果必有一人要去殉了心中正义……不想让师父去。师父……该是他的……是天宇间柔软的垂光,是辗转流年里最温柔的爱和信仰。
他曾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走过无数冬夏,看遍北国的狂雪和江南烂漫的春花,可却没有勇气,再一次挑战漫长的光阴,再一次坚决的地走完孤独和思念。
求不得与爱别离,究竟哪一个更苦……
他真的不想懂,也不敢去悟………终于自私了一次,宁可把这个难题丢给师父,却竟然亲手害了他。
也许这是惩罚。惩罚他想把月亮死死抱在怀里。
乐无异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默,靠在了冰冷的木鸟上。
师父……
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最想得到什么,就去求什么。可是……用了很多很多年,只会越来越清醒地知道,他最想要的……
他闭上眼睛,心中一片苍凉。
“如果最想要的是你……那又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教会我,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于是亮起了一盏灯。
明亮的光辉跨越轮回,将噬人的黑雾驱散。
乐无异有些恍惚地张开眼睛,看向这光的方向。
一袭白袍的偃师提灯而立,静默不语,仿佛责备他心智脆弱,将被密布的阴灵吸走记忆,永留此地。
乐无异看着他,却已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境。他心里一片空茫,唯一能做的,只有站起来,走向他心中的月亮。
他将右手放在身后,抬起左手手指,却不敢触碰,只怕打扰了这开心又明媚的梦境。谢衣摇了摇头,似乎告诉他不行。他的眼神如同能透过这少年刻意隐瞒的苦楚和痛,将他身上心间每一道伤痕都收在眼底,收在最沉默也最深刻的爱意深处。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顿时蓄满波光,尽是不甘心。他缓慢地凑近了谢衣没有实体的幻象,隔着薄薄的光晕,给了师父一个虚无的吻。魂魄与身躯,温暖与沉寂,时光逆转,交叠百年,懵懂的少年无异,对着停驻死生之间的偃师谢衣,展露他一直的衷情和仰慕。
冰冷的泪水滑落脸颊,沉重呼吸中带着疼到尽头却也依旧平静的颤抖:“师父,谢衣……带我一起。”
谢衣心中一片锐痛。他神智之内刀刃林立,凌迟心扉,几乎就要纵容徒儿看着他,好像少看一眼都不行。可他崩裂玉轮赶来此地,已然近乎力竭,却又凝出魂体安慰他,若再耽误,只怕撑不了多久。
师父一定是生气了,板着脸不理他。还转身离开。乐无异无措地想要拦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他心里气苦惶急,只能追着师父,亦步亦趋。
白袍的偃师手执明灯,照亮前路。他强盛的灵力驱散了阴暗迷雾,身后的少年不依不挠地喊他,跟了他一路。
乐无异换了所有称呼,师父就是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他于是终于说:“师父,你再不回答,就是同意嫁我!”
谢衣顿了一顿,回头看他。他是魂魄之体,无法在阳间与徒儿对答,只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乐无异乖乖噤声,跟着他往前走。他只要确认了师父不是又要告别丢下他,那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乐无异被师父带到了一座神坛上。谢衣静静看着他,神情温和,仿佛下一刻就会对他说话。他的手指隔空停在徒儿腰间偃甲盒上。
乐无异看着他,心中似有所悟。
他将手指放在心口,闭上眼睛感应混杂在无尽黑暗中的灵力,然后竭尽所能,去召唤一件属于偃师谢衣的东西。
他成功了。造型怪异的偃甲出现在他的面前,自己打开了顶盖,呈出那只匣子。乐无异一直背着右手,只用左手打开了匣子,昭明剑鞘和宝石静静躺在里面。乐无异拿出碎裂的环佩,放在掌心,给师父看。谢衣的神情顿住了。
灵力充斥的魂魄出现动荡,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乐无异感受到他骤然改变的心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师父……你陪我三天好不好。千万不要不见了。我好想你。”
乐无异绕过偃甲,又缠着他师父。他不喜欢摸不到的师父,可是能看着,那也比见不到好。
谢衣神情忧伤,却又终于平静。他转过眼神看着偃甲,乐无异只好顺着他的视线去看。他领悟了师父的意思,于是将碎裂的环佩放入匣子,将它阖上,沉入偃甲之内。无论如何,也依旧应该尝试,即便环佩已然碎了……没到最后一刻,总该心怀希望。
乐无异想着启动它的方法,试图让这偃甲动起来,而他轻易地就成功了。
盈盈的青翠光辉自此地散开,四下蔓延,所到之处将雾气中无尽的阴灵妖鬼尽皆笼罩。它们起初只是挣扎,后来却不由自主地向此聚拢,排山倒海一般浓重的黑气咆哮奔涌,汇涌神坛。乐无异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到,慌乱地想要将师父周身的光亮保护住,他手中无剑,只得召唤了三只偃蝎,让它们团团围住谢衣。
苏醒的阴灵们顾不得向他发起攻击。它们贪婪地盘旋,试图蚕食偃甲中散发出的灵息,却又被那上古清气灼痛。
谢衣魂体受到了干扰,巨大的压迫灌注内心,全然都是风雪咆哮一般的哭号。那不是对他的,是旧日里怀有同样信仰的人们对至高神祗的祷告哭诉,跨过几千年光阴岁月,唤醒阴灵厉鬼澎湃的残念痛苦。
神农大神!救救我们!
神农大神!快阻止活祭!
求您!救我的妻儿!
我不想死!不想!
谢衣看着乐无异。乐无异读着他的眼神,缓慢地说:“等我……一会儿?”
谢衣点头,然后缓慢地消散了形貌。乐无异站在原地,抬手去触碰那团浅金色的光晕。
光晕围绕他的指尖,仿佛温柔的亲吻。它不舍地盘旋片刻,忽然绽放光华,如同强行撕裂了深藏魂魄内里的封印。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他的世界开始倒错。颠倒起伏的的大地没有将他甩在空中,仿佛只是延展扭曲,如同咆哮的浪潮。
芜杂的回忆涌上心头,如同翻取三生追忆,模糊的幻影穿过魂魄,疾走奔跑,时光的洪流一往无前,涌向来世。
浅金色的光辉化作巨刃击穿大地。遥远地界之中夜神阎罗似有所觉,心念动处,白骨化生的鬼爪在西域古国的地宫破壁而出,犹如等待许久,只盼今日。
金色巨刃自上而下,贯穿地界,震动了生死树亘古缠绵的凄迷绿意,牵引幽冥之力奔涌汇拢,打通了两座同样满布冤魂的地下宫殿。阴灵之怒瞬间爆发,却没能毁灭任何东西,而是不可抗拒地流向冥河,去继续它们不知中断于何年的命轮之线。
两座神殿之外,隐匿的神农结界骤然碎裂。需要庇护的旧日子民无一存世,它们终于失去了存在了意义。偶尔有游荡在荒漠的魂魄经过,这座封闭了千百年,不容阴灵靠近的结界终于化为乌有,却原来结界之后,早已没有了守护子民的神明。狂风与乱沙将原本被时光遗忘的建筑封闭殆尽,只余残垣。
贯通地界的金色光辉终于消弭,细碎的流光点点涌汇,在一片浮空虚无之中缠住因幽冥之力而昏厥的少年。
扯碎了魂印的魂魄力竭而微弱,只因渗入内里的金色裂纹而残余形状。黄泉之境的森寒鬼气撕扯它,噬咬它,它不肯躲避,不肯离开,执着而绝望,逐渐分崩弥散。
被留恋的人终于也未能张开眼。只余残魂的思念迸发出最后的光,化为残破的剪影。
偃师温柔身形倏忽闪现,终于黯淡。
枝叶繁茂的生死树却在此时骤然抽长枝桠,隔绝无尽坠落的幽魂和冰冷的冥河之水,将惊愕的残魂与身边的少年一起,裹进了树内。
苍翠的巨树静默地悬在无可穷尽的黑暗里,只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夜神阎君广袖长袍,凌空踏在冥河之上。他墨笔一挥,往生簿上功过勾销。若这小东西还能出来,大约已炼魂化了鬼仙。
至于不知为何总得生死树青睐的这个人……他已然懒得去管,也管不太着了。
尾声
(一)
倾斜的神殿之中,浅水莲花绽放。十二根巨大立柱之上,龙纹缓慢游移变动。穹顶上端接连着缓慢流动的水幕,下端尽头是一望而不可知的虚无。夜色与海水相交,辰星之辉沉入深渊,又升起在轮转之外。
归墟。首尾相接,阴阳翻覆,大千世界在此生发,也在此终结。
龙神依旧倦怠而冷淡,兴许得了什么新玩意儿,语气还算和缓:
“解了阎君心头之患。人界之中压着两群不归他管的阴灵,还随时都能爆发涡旋为祸,总是不那么愉快。”
“既然如此……”
“你那蠢货徒儿无事,不用在黑暗里藏着他。”当然,你若别有用意,吾是没兴趣管的。
“……”
“呵,说翻脸就翻脸?……好生记着,塞在你命魂里的东西,混得一团糟,吾取不出了,随手封在那儿吧。即便是开天辟地的神器,以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伏羲若是差人来抢,就算拆了你,他也翻不着……至于给了乐无异的那一段儿灵息,被他用过一次,你若是离太远,兴许还是能给人嗅到。”
“太远……?是多远?”
兴许是一个告别的距离?
龙没有回答他,继续睡他的觉了。
(二)
“咦……不用一直跟着他了,因为伤好了?”
冰蓝色眼瞳的少年乖巧地点头。
“馋鸡……唔,总觉得再叫这个名字,怪怪的……”
那少年笑逐颜开地说:
“主人,乐乐……”
乐无异头疼地叹气:“不是,不是说你叫我。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前几天还是小孩的模样。
少年冰蓝色的大眼睛水气弥漫:“不就是以前救你……要放血……没小心割太深了,被爱好奇怪的龙亲了一下……就变成人了。”他揪了揪自己头顶的呆毛,蹭过来:“乐乐也亲一下……”
乐无异吓了一跳:“哎,不不,他亲一下……那是龙息,我不能亲你……”
“唧唧唧唧!”
眼前的少年消失了,一只澄黄的圆鸟,扑在了他的嘴唇上,毛绒绒圆滚滚地被亲了一下。
乐无异捧着它,和它对视,心里纠结斗争,只当没见过那个少年,将他的宠物鸟放在了头顶。
馋鸡抖了抖毛,打了个哈欠,困顿地想,还是当宠物好,变成人,还得听龙的话。
乐无异放下手指的时候蹭过额饰,他于是站起来,解开额饰,又对着镜子看了一会。
睡一觉醒来,真的没有印记了,为什么还能活着?
……算了,还是不管了。
谢衣推门进来,见他对着镜子发呆,不由莞尔:“夫人欣赏绝世姿容?”
乐无异站起来,一把抱住他师父,用呆毛蹭了蹭他,然后瞧着他的眼睛:“这才是欣赏夫人绝世姿容……不,不是,我错了!师父……好痒,我错了!”
谢衣许久才放过他:“……你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乐无异靠在门上,笑得有点咳嗽岔气:“嗯?”
“走,去买花。”
“咦?哦好……”不是要修飞鸢吗……
谢衣似乎知道他想什么,却只淡淡笑了笑:“没忘,回头再修。”
两人买了许多花,不仅有花种,还有现成的盆栽,全都丢进桃源居里。两人一鸟在繁华的街市上溜达,过了一会又去了明珠坊。这地方简直是一个兼卖室内各种布置的杂货大汇集,师父随手一指,挑了几样东西。
“师父……这,这是女孩子屋里用的……哎,师父,这个干啥的?师父,我买个服务器放屋里?”
谢衣随意看了那造型奇特的东西一眼,大略记了几十项材质尺寸:“给你做。”
两人逛完明珠坊,又去了之前定过衣物的布庄。老板与谢衣谈笑几句,仔细帮乐无异量了腰身肩宽,臂长腿长。
馋鸡唧唧叫唤,抱怨软尺总是掠过它的呆毛。
几日之后,谢衣说改制屋子样式,把乐无异差出去买吃的。馋鸡被龙叫走,乐无异只得比着长长的单子,怅惘地一个人从下午逛到了晚上。终于买齐东西回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桃源居里张灯结彩,一片璀璨辉煌,比长安的上元节还漂亮。
谢衣在亭角挂完最后一盏灯,回头微笑,招呼他过来。乐无异抱着吃的走过去,放在石桌边,手里被塞了一双朱红色的长箸。
桌上摆着十样吉祥菜色,颜色十分喜气,简直精致妍丽。乐无异却不太敢下筷子。谢衣也不恼,慢悠悠道:“幸而有夫人在,不用我下厨,这是买的。”
乐无异费劲地用这么长的筷子尝了几口,开心地发现是他惦记了好久的那家淮扬菜。“师父师父,那我吃啦。”
谢衣也坐下,提起喜气的长筷子,乐无异吃了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小徒儿过了一会才发现,脸色微红地瞧着他:“师父,你,你做啥?”
谢衣揶揄道:“百子千孙、百年好合、花好月圆、鸾凤比翼……我不跟着你,岂不是忘了顺序,如何夫人倡我随?无异为何格外喜欢百子千孙和鸾凤比翼?”
乐无异迷糊地明白过来,自己差点傻乎乎地被骗了婚。
他半天不出声,许久才小声说:“师父你……当真的嘛?”
谢衣道:“我如何能不当真?身边有只骂不得说不得的小鸟,天天都想偷亲你,无异只当我看不见?过来,换衣服。”
乐无异被他亲手换了一身喜服,打扮成新郎,拖回屋里拜堂。
他手指被谢衣握着,对着晚风荷塘与他一拜天地。然后对着屋中无人的主位,与他二拜高堂。谢衣将他拽在地上,不许起来,然后静静说道:“我这一生……也不曾想过会有此时,我若有负无异,当由你诸位尊长,让我受尽锥心之痛,血尽魂散。”
乐无异想不到他在此时立重誓,念及自己刺他的那一剑,顿时面色苍白。
谢衣知道他想什么,却沉静微笑:“我已是你的。即便无异再来几下,只要你不心疼,我也不惧。”
乐无异心想:我最心疼了!他别过脸,没有说什么。分明是不高兴了。
谢衣已然知道惹了他,却不再哄,将他拽起来。乐无异闷闷不乐,谢衣道:“夫妻对拜,许你当着朋友叫夫人,拜不拜?”
乐无异眼神有点亮,他小声说:“那私下呢……”
谢衣也低声笑:“你说呢。”
夫妻对拜。一拜发顶相依,共约白首。二拜脸颊相贴,恩爱久长。三拜……相伴相偎,长相厮守。
乐无异张开眼睛,谢衣俊秀眉眼近在咫尺,能看到他优雅长睫和眼底温柔。
乐无异小声说:“夫人。”
谢衣将他打横抱起来,作势要扔:“你再叫?”
乐无异搂着他颈项,紧紧不松手,笑得几乎岔气:“师父师父师父!我错了!”
谢衣抱着他回屋,扔在一本正经的喜床上。重叠的纱幕和明艳的配饰别说是婚床,就算说是公主的闺阁,也很可信。
精致的酒杯装了不深不浅的醇酒,意为合卺,谢衣要喂乐无异喝,乐无异说:“不对,师父你先喝半杯。”
谢衣找了偃术目镜,测量了半杯的深浅,挽过乐无异手腕,一点一点抿着喝,乐无异一边喝一边笑,也喝了半杯。然后两人换了杯子,再喝一次。
“无异,还笑?”
乐无异赶紧摇头,把他的半边镜取了放在枕下:“师父师父,洞房花烛。”
谢衣眼中映着烛火温暖的光晕,这就低声调侃他的小无异:“无怪你喜欢‘百子千孙’和‘鸾凤比翼’……”
乐无异将他压在床头,两人坠在了纱幕里。小徒儿脸色微红,轻声说:“我才不喜欢呢……我喜欢师父。”他的眼神明亮而温柔,藏在心里许久的情话这样说出来,还是会很害羞。谢衣……师父。想要抱紧他,想给他保护,想与他并肩而行。

谢衣眼底现出些许波澜,他起身将乐无异压在了身下。谢衣耳畔散落的长发撩在乐无异颊边,让他脸色更红,却固执地张着眼睛看师父。两人的唇逐渐靠近,乐无异在被亲吻的那一瞬闭上了眼睛。他抬起手指,拽开了谢衣的喜服,露出里衣的领子,还未能有下一步动作,就已然顾不上了。谢衣含着他的喉结,顺着颈项一路吻他,他有力而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乐无异腰身,又摸过他背脊,根本就不打算给他害羞或者后悔说错了话的时间。
乐无异被他亲吻到敏感的小腹,轻喘一下,浑身一个激灵,茫然地想为什么自己的衣服这么好脱。
“师、师父……”他的正红色吉服凌乱委顿在床上,襟口的系扣被偃师灵巧手指轻易崩落。谢衣明明有许多种方法温柔除去他的衣衫,却似乎只想用更加粗鲁的方式对待他亲手系上的每一处环扣。
乐无异喘了一声,他终于抿着唇,也毫不犹豫地企图拽低谢衣的吉服,却因柔滑的面料溜过颤抖的手指而未能如愿。
谢衣任由他施为,他在乐无异白皙的大腿内侧吻了一个漂亮的印子,然后一路靠近腿根,温热的吐息和软而灵巧的舌尖一起折磨他的小徒儿,让他受不了地想要合拢腿。
“别……师父……好痒……啊!”
“变成……粉色了……”谢衣缓慢的语气如同在形容什么可爱美好的花朵。乐无异满脸通红,放弃了挣扎,咬住身边的被单。
谢衣于是继续了他缓满却折磨人的大业。细密的吻痕遍布柔软的肌肤,终于侵略到饱胀的囊袋。乐无异被他湿热的吐气威胁,总觉得师父想在上面落下印子,他紧张地绷着身体:“师、师父……会疼的……唔……”
他落回了床里,轻轻喘气。师父含住了那里,用舌尖戏弄包裹在内里的小球,他的脸颊贴着自己勃发的欲望,有意无意地用发丝擦过。
乐无异抬起手指遮住自己眼睛,分开的唇瓣不停喘气,他身下敏感的位置撑得笔挺,顶端的小孔吐出几滴透明的露水。谢衣稍微起身,用手指捏着红润可爱的顶端,将露水涂抹均匀,手下忽紧忽慢,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徒儿迷离渴切的神情。
小无异……他的眼睛纯粹透彻,泛着明丽的波光。他栗色的长发还未完全散开,全身赤裸倒在正红色吉服之上,浑身都散发着甜蜜的邀请,令人不想找回理智,只想欺负他。
“唔……师父,那里不能咬……”
水淋淋的柱身被从侧面舔舐,却根本不去管最敏感最想被触碰的顶端,分明是亲昵热烈的唇舌爱抚,却偏偏夹着一丝随时都要被咬一口的威胁气氛,乐无异低吟喘息,根本不知道该求师父再用力些,还是放过他。
他神情迷茫,颠倒沉沦,习惯了情事的位置在火热的气息撩拨之下,轻微开合,似乎不能满足只被安慰前面。好在他的情郎足够体贴温柔,懂他心意,并拢的修长手指毫不犹豫地塞住了他,一点点前进。
乐无异浑身哆嗦,身体弹了一下,几乎含了哭音:“师、师父,你……啊啊,那是什么……”
粗糙而不平整的触感不停摩挲入口,带来几近战栗的敏感,乐无异摇头拽起身下被单,受不了地发出呻吟惊叫。
“不,不要……”
谢衣的手指模拟着燕好的节奏,不疾不徐地蹂躏他,语气却舒缓,带着不易觉察的低哑:“嗯?有盏灯的内骨有裂痕,修了修……忘记摘了……以为你会喜欢。”
乐无异被指套折磨得死死拽着被子,一边迷乱地喘息,一边低声呻吟。那种并非人体会有的粗糙触感,偏偏连着师父微凉的指尖,他扭动腰身,想摆脱这种折磨,身前器物挺到了极致,只要谢衣再多蹭两下,就能见到可爱的小徒儿将白液喷的到处都是。
可谢衣没有这样做,而是缓慢地撤开了手指,换了自己,从那被磨得发红的位置挤了进去。
圆润饱满的头部破开内里,猛烈而快速地顶到了最深。乐无异两腿被他强拽着分开,无助地闭上迷离的眼睛,喉咙中滚动出一声含混的低叫。
挺翘的肉物冒出一股腻白的浊液,弧度又高又漂亮,飞溅而出,将谢衣尚且齐整的喜服弄得一团糟糕。
他拼命喘气,眼角发红,师父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你这里……是怎么回事?”微凉的指尖顺着交合的位置抚摸,“是被前面淋湿了,还是……”
乐无异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面红耳赤地胡乱摇头,这场景实在过分又淫靡,实在不适合这一对儿,更不适合一位温柔的师长训诫他从来乖巧听话的徒儿。可今日是他们新婚,是这可爱的小徒儿终于被他心爱的师父骗到了手,自然再也顾不得其他。
粗糙的触感威胁一般蹭过了身下入口,乐无异于是终于还是哭了。他一边呜咽,一般丢脸地掉眼泪:“我说,我说……因为,因为喜欢师父……呜呜呜……”
他的眼瞳因情欲而呈现浅金色,整个人都陷在了对谢衣的迷恋里。他喘着气去扯谢衣的喜服,用了蛮力将他也剥得衣衫零落。两人终于胸膛相贴的时候,乐无异顾不得身下大开的过分姿势,紧紧抱住了谢衣。他攀附着师父有力的肩背,被他给予凶狠的情潮和烧灼的温度。
情至巅峰的时刻,谢衣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乐无异好像听到,又仿佛没能听清,眼神迷离地问他说了什么。他眼底动荡的波光和温柔出卖了自己,让师父看穿他撒娇的把戏。他于是凑在徒儿唇边,虔诚地亲吻他,在两人交换喘息的瞬间又说了许多次。
乐无异手指紧紧扣住了谢衣的肩:“……夫人,我也是……啊,不,不要……啊啊……”
身下的凶物明显在惩罚他不乖,每一次都进到最深,专门找他受不了的位置胡来。乐无异浑身发烫,声音都在颤抖:“不,我错了……不要……”
身下的攻击不停,似乎打算直接让他到顶,刚泄了两次的位置尚未能完全勃起,就要如此这般,被逼得淌出水来。
“我错了……呜呜呜!不,不行了……夫君,呜!”他此言一出,耳朵尖都烧得红透,却只换来轻微的一下停顿,和更为情热浓烈的爱抚。
有力的手掌摸遍了每一寸肌肤,带着无限强烈的占有意味,似乎彻底宣告归属的权限。
“啊……”乐无异浓密的眼睫轻轻抖动,不停喘气,连脚趾都随着那令人战栗的节奏蜷缩。他心口上璀璨的小环随着身体起伏滑落摆荡,十分漂亮。
“乖……再叫一次……”
乐无异张开了浅金色的眼瞳,攀住了他的颈项。他又窘迫又恼,却依旧在谢衣耳边发出轻微的吐息,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
谢衣欺负了徒儿,却好像只是喜欢他这脸颊绯红的可爱样子。他亲吻乐无异,心中一片情挚,温柔表达爱意。
乐无异不知自己为何明明开心,却控制不了泪水。他紧紧抱着师父,把微凉的泪珠都胡乱蹭在他身上。
他心中安宁圆满,只觉世上不能再有更好的新婚夜晚。
纱幕之外红烛摇曳,纱幕之内鸳鸯颈叠,一段熏香袅娜升起,缭绕温柔长夜。
(三)
乐无异和谢衣走在街上,两人准备去商行寄卖些桃源居的出产。他随手翻看师父刚买的书,疑惑地发现逸清依旧用奇怪的笔名,却新开了连载。古机关术大师和门下首徒的旷世绝恋?巅峰之作,绝世新篇?内含神女侍从亲身见证唯美片段?
他正困惑,却被忽然从身后叫住。
来人有些气喘,却紧紧指着他:“客官,等、等会,老板娘喊我追你。”
果然不久之后一个女子提着裙摆走了过来,呼吸也有些急:“哎,你们两个走的真快。”
谢衣微笑道:“原来是虾娘子,今日有何见教?”
虾娘子道:“要不是真有事,谁赶着追你们。你们不是去了南海,这么快就回来?”
乐无异道:“哎?走了没多远就回来了,突然有事。回来的时候码头没人。所以你大约没听说。”
虾娘子叹气:“哎。这可坏了。上次那个送了护符的人,你还记得吗?他带着商队,又来了广州,我和他说遇到了你,你出海了,大概去了南洋,他于是心急火燎地买了海船,雇了海员,带着好些货物……就出海了。”
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怔怔地想着她的话。
狼王哥哥。
他转头看向谢衣,眼睛里全是期盼:“师父,我们去海外吧,去找我哥哥,去南洋玩一次。”
谢衣点头,眼里毫不掩饰对他的宠爱:“好。”
几天之后,满载了陶瓷、茶叶、丝绸的船在码头下水。圆滚滚的黄鸟兴奋地在船舱里蹦跶,寻找好吃的。偃师乐无异坐在船顶,挥手和凑热闹的商人百姓们告别。
谢衣站在他身后,对着一船的货物和那只小鸟……有些无可奈何。他微微笑着想,无异的财运挡不住,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桃花运也挡不住,真是令人生气。
乐无异心里开心地想:海外,狼王哥哥,我来了。逸清姑娘,明年回来的时候,师父早忘记你了。我就不信你能用太华秘术给我师父发连载!
天蓝海阔,万里飞晴,等待着他们的旅行,充满无限乐趣,新奇而没有终点。来年春天,他们会归来,也许带着南洋的奇珍,也许顺带载回乐无异一心想做的铁锻大鸟,那也说不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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