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入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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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万
关键词:多糖甜,情话MAX的老谢与软萌小徒儿;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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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人。来过他的生命里。带走了他的桃花和春光、留给他凄迷的思慕,以及大千世界里漫长的修行和旅途。后来有一天,街角的桃花又开了,他所爱的人自幽冥归来,还给他漫山遍野的桃花和盛放的情爱。
——第十九章 云海澄清
绘图:宵三令
第一部分(一~十一章)
乐无异做了不正确的梦,不得不在家耽搁了几日。谢衣按照之前的计划,收了木料,准备做一只船,和乐无异一同出海。
师徒俩一人占着半个屋子。乐无异趴在床上,耳上架着目镜,用细小的工具灌注灵力,打磨他的宝石。地面上搁着的全是他的图纸和计算草稿,预先设想的精确尺寸被一点点实现。
谢衣在窗前的桌边绘图,乐无异有时抬头看他,师父如有所觉一般,随意与他说几句话。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南海吗?”
谢衣道:“要去从极之渊看看。今日为何不见馋鸡?”
“龙君叫走了,”乐无异头顶呆毛翘起来,他想了想,疑惑地说,“为什么龙会喜欢和馋鸡聊天?有什么内容可说嘛?”
谢衣莞尔。
此时窗外起了风,微风穿过支起的窗扇。谢衣放远了些的一张成品图纸被掀落在地上,乐无异瞅见它,趴在床上伸长手臂去拿,却差一点。谢衣起身走过来,将图拾起,乐无异惊奇地问:“这是……?我以为是船的图呢。”
谢衣道:“并非,这是聚拢灵力的偃甲。和灵力增倍仪有些许相似。近日终于凑齐了代用之物,替掉不易自行寻到的材料,这才动工这图纸。”
乐无异心里好奇极了:“这都行!师父快给我看看。”
他手里还握着宝石,面前还铺着垫子,这就放下一手工具去拿师父的图纸。谢衣笑道:“你不是急着做项链?快做。惦记了许久要给山鬼,你再不做完,莫怪我忍不住代为完成,赶紧寄走。”
乐无异瞧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样,究竟是谁害他睡了那么久。谢衣看他神情,只觉得可爱,忍不住再逗一逗:“小徒儿这样瞧着我,是不是……”
乐无异连忙道:“不是!”
谢衣道:“当真不饿?既然如此,我自行去吃糯米香酥鸡了。”
乐无异一图纸丢过去,又笑又气急:“师父你又逗我!”
谢衣接过图纸收了,揶揄他:“既然赠送予我,为师必定珍藏,上回赠与你的逐仙记,还望多加翻阅。”
乐无异爬起来,也不去抢他的图了,反正师父也会还他的。小徒儿套上靴子佩好挂饰,将他那小链子塞进衣物里:“师父师父,走吧我饿了!”
两人去吃了说好的糯米香酥鸡,喝了米酒,在街上溜达了一会才找了隐蔽的街巷回桃源居。
他们启动法诀传送回来,一只偃甲蝎子正溜达到门口。
它浑身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快速应变模式,连忙慢悠悠地蹲下,对着乐无异行了大礼,然后站起来,挪动着走了。
乐无异:“……”
他笑得不行,抓狂地说:“师父你啥时候才把这个改了!”
谢衣道:“我甚为喜爱,不改。”
乐无异目送蝎子一步一摇地走远,实在想不通师父的喜好。他摸了摸鼻梁,笑着抗议:“师父,你要真不改,我一定会忍不住拆了它!”
“为师的偃甲,你敢拆?”
小徒弟呆毛竖起来,一手握拳,眼神坚定地点头:“它好欠扁!”
谢衣不回答,拿出了另外一只小圆环,晃了晃,又收起来了。
乐无异顿时呆住,几乎是瞬间就脸红了,心口上贴着的那一枚圆环仿佛有温度一般,在烧灼他的肌肤。他低下头,连忙改口:“不改了。挺好的。师父说什么都对。”
谢衣没有回答,乐无异忍不住抬头偷瞧他,却见师父摸着眉心,在无声地笑。
“师父,你又逗我!”
乐无异做完了项链,开始做偃甲鸟的时候,谢衣动工了他的船。他做的精细且慢,一点也不像只为去从极之渊看看,反而更像是对待从前的竹笋包子号一般,精益求精,希望它能长久航行。
馋鸡‘有空’的时候会陪陪无异,其他时候,大多只有这师徒两人呆在一起做东西。
乐无异做好了偃甲鸟,将项链连带书信一起带给山鬼,也开始给师父帮忙。他看着图纸满心欢喜,恨不得哪个角落都能和师父一起完成,让偃师谢衣的作品里完全留下自己的痕迹。
谢衣的撑架沉重而坚实,牢牢架起整个船体,近两人高的偃甲蝎子在船边的空地转悠,被这船一比,也就是只小玩意。
乐无异已经能自动无视这三只蝎子,也实在对它们没脾气。偃师无异与蝎子的情谊在乐无异的努力无视与蝎子们的努力讨好之中日渐增进。
有一天乐无异取了材料往船的方向去。他看到一只蝎子,于是喊了一声让它停下。那家伙竟然乖觉地溜达过来,跪下。乐无异说:“让我骑一会。”蝎子老实不动。乐无异跳上去坐下,蝎子左摇右摆地向着船出发。谢衣瞧着小徒儿木着脸坐着蝎子过来,不由得乐了。
“竟然真的听你的?”
乐无异跳下蝎子爬上船,没拿材料的那手摸了摸自己脑后:“唔,语气凶一点,眼神狠一点,它就乖了。”
谢衣道:“哦?如何狠一点?”
乐无异‘凶狠’地看着师父,努力冷淡地说:“师父,我要吃豆腐。一会我去街上买点豆腐回来烧。”
谢衣稍微抬眉,这就放下手中工具,站起来停在了乐无异面前。小徒儿心里咯噔一声,觉得有点不妙。谢衣抬手抚过他栗色长发,然后将手指按在了他脑后。
“……”乐无异‘凶狠’的眼神瞬间崩了,变得有些迷离。他手指被贴在师父胸前‘吃豆腐’,整个人被亲得微微后仰,吃力地靠在船舷上。师父一放开他,他就面红耳赤地跑去船尾了。
后来很久,谢衣都再没吃到乐无异拿手的神仙豆腐。
乐无异对新做的船喜欢的不得了,又华丽又大气,驱动力也很强劲。师父的手指真是灵巧,最小的细节都能无比精妙。视野海窗的横梁雕花,都未曾去买市集里现成的,师父亲手画了图样让制作工件的偃甲做,再自行敲上去。船体每一道接缝都是师父先钉制一遍,他再涂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船身并未竭力追求速度,所以平衡稳定性都很强,即使遭受冲撞,也能加以抵御,浮回海面。
真是不能更满意了!乐无异开心地贴在船的一角,恨不得把这个宏伟的作品整个抱在怀里。
馋鸡难得有时间,蹲在他脑袋上蹦跶,唧唧唧唧叫的很欢快。“你也觉得很不错吧!”乐无异拨着馋鸡的毛毛,把圆鸟拿过来亲了一口。
“唧唧!”馋鸡愣了一下,嫌弃而纠结地扭头。
乐无异笑,假装很受伤地说:“你……难道,难道真是师父说的那样,因为龙君很帅,所以你……”
馋鸡蹦起来,一爪踩住他呆毛,抖了抖毛毛,坐下。
它心里悲恸地想,要不是主人靠不住,一会灵力没了,一会灵力没了,它至于悲惨到要听命于那个爱好奇怪的龙吗!?
唧唧!主人,你还好意思问!
新船下水的那天整个广州港的工人和船老板都来围着看,惊叹不已地看着这全然封闭的船。造型独特的华丽海船在众人瞩目之中离港,起航南海。
船并未下潜,在海面上航行。窗外是蔚蓝的大海,身后是还未离开多远的海岸线。师徒两人在船里对面而坐,一边探讨近来做的一些小东西,一边下棋,慢慢悠悠的一盘棋怎么也结不了。馋鸡总是捣乱,就像最近学会了下棋一样,把乐无异的棋子衔着丢在奇怪的位置。谢衣才不管是主人落的子还是宠物落的子,理所当然地压得小徒弟还不起手来。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一把捉住馋鸡:“等等等等,这样再下一会我又要输了!我去找点零食来。”
“唧唧!”
他拿着馋鸡站起来,往储藏室去,却听得船顶上自己的偃甲鸟回来了,他连忙跑到储藏室,把馋鸡放在一桶花生里提出来,然后又爬上船顶,一层一层开启密闭盖,爬到舱外将偃甲鸟放进来。
他坐在船顶上吹着风,看山鬼的回信,山鬼说项链很喜欢。又说太华山的小剑修走了,原因是‘家中有变,珍重勿念’。起初他会用折纸信符给山鬼传些讯息,后来再无音信,山鬼总觉得不放心,收到项链的时候正动身前往长安。
家中有变……什么变故?
唉,难道逸尘也是半妖皇子?可也不像啊。
家中有变,珍重勿念。听起来完全不像好事,他对山鬼这样说,感觉就像在说,一旦有什么意外,让山鬼好自珍重,不要想念他。正常的暂别明明应该是:家中有事,回头再见。
乐无异越想越奇怪,觉得山鬼的不放心很有道理。
谢衣见乐无异久不回来,此时也爬上船顶,坐在他的身边。
“怎么?给我看看?”
乐无异将信递给师父,谢衣看了两遍,微微蹙眉。乐无异情绪有些低落:“无论逸尘待我是朋友还是普通路人,我却早已把他当朋友了。看他给山鬼留了这么一句口信,我……师父,我们去趟长安好吗……”
谢衣点头:“确实不太对,即便是误会,去确认他无事才好。”
两人意见一致,回到船舱立即回航。
他们加快速度,很快回到广州。乐无异放了偃甲鸟去追逸尘的行踪。馋鸡自告奋勇,许久之后再一次让乐无异见识了他浑圆而毛绒绒的,如同充满空气一般的巨大变身。
师徒两人搭着馋鸡,向长安方向去。
行至中途,乐无异追踪着偃甲鸟的位置,让馋鸡改变方向。谢衣的偃鸟只能传递消息,并不能随时回报位置。谢衣对徒儿这改进很惊讶,乐无异不愿提为什么,只笑不回答,转移话题说到处买不到凝音石,看来只能带信了。谢衣隐约有些明白,小徒儿大约一直也不肯放弃地寻觅他的踪迹。谢衣沉默些许时候,心中无奈而柔软,他不想提起徒儿伤心之事,只轻声叹气:
“你为何如此可爱?”
乐无异想起曾经的梦境,梦里偃甲鸟带着他思念穿过忘川,抵达黄泉,又终于追着一缕微光,回返人间。他总会有种错觉,师父也许没有离开,也许他们还会相见……他侧过脸颊,看着谢衣的眼睛,心底的温暖浮在琥珀色眼瞳里。
谢衣看到他的小徒儿摸了摸鼻梁,抿着嘴角:“师父,……你这是夸吗?你应该夸我英俊聪明风流有才华!”
“……你风流试试?”
尽管与师父闲聊胡扯勉强转移注意,乐无异还是觉得,逸尘的处境不会太好。因为偃甲鸟最后一次传回了更精确的位置,却也没有音信了。他不敢贸然落在逸尘所在的位置,以免有什么暗算伤到馋鸡,所以只寻了左近一处山丘落下。师徒两人走了一段,果然听到有人声。两人寻了隐蔽处向下窥视,竟然看到一支约有千人的队伍在和逸尘身后两百余人的队伍对峙。逸尘持剑护着山鬼,两边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太远看不清情形,乐无异也有些明白了事态,他的偃甲鸟根本就是有人为了防止此地向外传讯,直接打落的。
“师父……”他对谢衣低语,“怎么办?”
谢衣安抚地按着他的肩,两人猫着腰藏在树下,观察情势:“逸尘不想动手,在劝对方让开,你看为他压阵的女将军是不是……”
乐无异道:“我是觉得像,但太远看不清。逸尘和山鬼的衣饰更明确。这地势不太好,很难走脱。”
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上,有人比他们更近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山谷中情势。
她一袭浅黄色纱衣,手中把玩着一只七零八落的偃甲鸟,低声说:“真是稀罕,世间竟真的还有机关师……让你杀了所有哨子,还真是连一只鸟都没放过,做的不错。”
她身边婢女心中一喜,连忙道:“谢主上夸奖。”另一婢女低声说:“主上,这老贼竟然要挟三殿下,说什么只要他自行投诚,可放其他人性命,简直欺人太甚,我们要不要现在就……”
黄衣女子掀开覆面的轻纱,接过侍女递来的小杯,不急不缓地饮了些水。
“你急什么。他还得再活一会儿。婉儿,听令。”
婉儿跪下,双手接了一枚玉符,一枚毒针。
“等他们动手打一会儿,你再绑走三殿下。引那老贼去我们的阵里。”
“是。”
“旋波,予你二百人手,拖住秦扬的人,不要硬拼。还有,把那绿衣小姑娘打晕,绑起来吊在此处,箭矢兵刃都用此贼的。此计若成,我就不信三殿下还能容下他那两个兄长。”
“是。”
婉儿细思片刻,开言道:“主上,这千人的队伍,全然诛杀也不宜,可否劝降?”
黄衣女子道:“若有被劝降的脑子,怎会跟在大皇子麾下。”
旋波道:“秦扬手下那偏将军身手不俗,属下也只能勉强应付,让谁去绑那绿衣丫头?我看她会法术,不可轻视。”
黄衣女子道:“凝华,你去。”
凝华跪下领命,正要称是。山谷中忽然乱了套。绿衣女子似乎发了怒,一道裂地诀照着面前劈了过去,惊乱了对方的阵型。
几位婢女一怔:“此女灵力很强。”
黄衣女子道:“战场之上心慈手软,能成什么气候,如此天时地利的一击竟然落了空,真是可惜……你瞧此时,两边冲在一处,她这绝招还怎么用?”
山鬼法术一出,对面先是乱了套,然后登时喊杀冲锋。对方中阵所在之地起了数排弓手,号令之下所有箭矢全冲着逸尘位置而去。
谢衣乐无异两人再顾不得太多,只得立即现身,冲入阵中去帮逸尘。乐无异新月连环分外好用,卷飞一片断箭,这就回身架住不知何处袭来的一刀,一脚踢在对方小腹。他用力又快又狠,踢得对方呕血飞出去,短时间内无法起身。
敌手并非普通军队,竟能放出法术。逸尘这一边情势不利,人数也少,艰难地支撑阵线。
谢衣绞飞一人兵刃,此人亟速后撤掐起咒诀,谢衣迅速离了原地,然而这攻击不是冲着他来的,向着乐无异和逸尘的方向去了。
“闪开!”
乐无异一把推开逸尘,自己躲避不及,被雷焰灼了手臂,痛得一手按住。谢衣心中动怒,召了偃甲蝎出来碾进对方阵列,顿时将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机关术!那是机关师!杀了他!”
“先生小心!”提着长枪的女将军杀了个回头,刈倒数人,她眼见对面无数法术和弓箭向着帮忙的谢衣砸过去,偏偏距离尚远无法援助。幸而此人并不文弱,移动极为迅速,竟然能在纠缠的法术和箭矢之中找寻缝隙,险而又险却毫发无伤。乐无异气得要命,师父不忍下手,对方却压着打,逸尘也满心的火,山鬼虽然先动手,恐吓的意味居多,对方却全然发了狠,撕破了脸皮要他的命。此时谢衣顾不得去管偃甲蝎,这家伙沾了血腥,很是兴奋,杀了对方半数弓手还不解馋,向着放法术的人扑过去。
“………那是什么?”
黄衣女子观察着山下的混乱情形,神情先是凝重,不久之后嘴角竟然平静而微妙地翘起:“呵……计划有变,撤了第一道卡,把哨子放出去,直接去引大皇子来。那布好的杀阵改来对付他!”
婉儿连忙道:“主上,此处不再管吗?!”
黄衣女子动身往山下走:“速去!此地不用再管,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李玠的人头!”
吾皇圣上,你真该睁开老眼看看,究竟哪个儿子,才是苍天瞩意的真龙天子。蛟龙潜渊,自有贵人相助!
两边阵线胶着,全然混战,山鬼所有的大型法术都放不出,干脆以藤蔓到处捆人。而对方法术毫无顾忌,四处乱砸,全然不管是否伤及自己人。谢衣吸引了多半法术攻击,逸尘竭力维护后半程阵线。他身为统帅,和神似闻人的女将呼应,不让敌人完成包围之势:
“抓了中阵主帅!让他们全都罢手!乐兄你的蝎子再疯一会,此地会血流成河!”
山鬼道:“我去捉他!”
乐无异袖箭打在偷袭之人穴位上,将他拽过来踩踏在地,狠狠一脚。他把山鬼推回逸尘身边,自己左突右冲,深入对方阵中,一下跳上偃甲蝎背,踢它两下:“那个黑衣服的!抓了!”
偃甲蝎毫不犹豫地回头,疯狂地向着目标去,它一路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一片披靡。乐无异跳下来,躲过无数法术招呼和刀戟,稍微挂了彩,却真的进入中军本阵,偃甲蝎大钳左右挥舞,癫狂地扫开一片,这就去捉那术士。那人咬牙切齿,巨大火团砸落,蝎子一尾扫去,吐出一口烟气,以木质身躯强行招架着大火,关节咯吱作响,十分暴怒。它没抓到术士,遂将躲避不及的近卫提起来,扔了出去。
乐无异在一片混乱中,一剑横住术士颈项,大声喊道:“都给我停手!”
术士嘴唇蠕动,乐无异长剑在他颈下划出一道血线:“你若念咒,立即就死!”
对方眼见中阵主帅被挟,顿时乱了阵脚,副将声嘶力竭地喝令诸军,给乐无异让出一条道来。
偃甲蝎浑身浴血,煞气凛然,精铁铸就的铠甲巨钳折射着阴暗的冷光,令人毛骨悚然。它稍微错开锋刃,夹住术士,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捏碎。乐无异撤剑,由着蝎子代劳,绑架了对方主帅,回去自己人身边。
谢衣方才与此人斗智斗勇,此时也有些沉默。对方法术射程之远,是己所不能及,大约是特殊绝学。
此人被偃甲蝎钳着,狼狈中风帽落下,竟然是个耄耋老者。他不敢念咒,甚至不敢说话,但凡灵力稍有波动,这敏锐的机关巨虫就捏得更紧,锋锐的刀刃自钳中稍微探出,差之毫厘地贴住皮肉。
敌方近千人的队伍折损数百,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主帅被擒,无法可想。
乐无异扬声道:“你们头领,让你们原地待命,在他回来之前,不可擅自离去。”
逸尘道:“待我此间事了,自然放他归来。你家主人若是不要老军师性命,尽管来寻。”
“主上,他们进山了。”旋波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黄衣女子复命。
“……如我所料。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亲眼见过了机关术大师。”
“主上,那机关师并未赶尽杀绝,大皇子这支精锐损失不过一二成,万一得了风声,我们的布置是否会有闪失。”
黄衣女子道:“正中我所虑,婉儿,你去上风处,用火烧迷药,把他们都晕在此地,必要时如何都行,万万不可坏我大事。”
“程将军,代我谢过秦扬,今日之恩,必不敢忘。”
“殿下……京畿禁令太严,大营若无皇命出兵,一律视同谋反。将军得知诏书一事,料定殿下必遭暗算,这才命我私下前来。程羽未能有所助益,实在愧对。”
“无妨。还请尽快回去,我入此山中,踪迹难觅,若为杀我而放火围山,兴许李玠李竑也丧命此地。他们应当不敢乱来。”
程将军回身嘱托自己副将几句。此人领命,立即带人静默下山。她回身对逸尘拜下:“末将受秦将军令,听命于殿下,直至殿下达成诏书谕旨,重回长安。”
逸尘沉默一阵,将她托起来。他与秦扬素有旧谊,秦扬父亲秦老将军更与他恩师是故交,此时从不牵扯党争的秦扬摆明立场,选了他的阵营,他无论如何不能推拒好意。只是程羽乃是女子,一同涉险……
程羽道:“殿下。将军于我恩重如山。他不得离京,程羽自当代将军前来应援,还请不要小视于我。羽虽为女子,也久经沙场,不会拖累殿下。”
逸尘被她堵得无话,只得抱拳,然后向她介绍乐无异和谢衣:“这位是谢先生,这位是乐无异,乐兄。”
谢衣稍微点头,乐无异直直注视程羽,心中不免念及自己故人,他缓了一缓,这才说:“程将军可以叫我无异。”
程羽道:“多谢两位相助,实在神勇,令人钦佩。”
乐无异道:“实在神勇的那是我师父的蝎子……”
蝎子一动不动地提着那老军师,像是一个静止冷酷的雕塑。
几人全都看着蝎子,一时也没想出办法。
“放了吧。无论逸尘你接的什么棘手谕令,带着他也没法继续前行。”
“乐兄……”
乐无异回身对那老人道:“我若放了你,不能再来生事,如果同意眨左眼。”
老人喉咙咯吱作响,艰难地眨了满是皱纹的左眼,几乎老泪纵横,十分感激愧疚。
乐无异于是抬起下颔,让蝎子放开他。
他回转身,刚要说我们走。却见逸尘长剑脱手,剑势裹挟纯粹寒冰之息,杀意暴涨。他惊诧地回头,就见凝冰之龙穿透黑袍人喉咙,鲜血四溅。那老者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躯体砸落在泥土中。
“逸尘,你!”乐无异在战场之中满受的刺激此时爆发,几乎想要冲上去和逸尘干一架,“你杀红了眼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从没打算放过他”
谢衣制住了这小徒弟,简单而粗暴地吻了他。乐无异被狠狠摁着脑后,堵住嘴唇。他推了师父几下,却被紧扣住手腕,亲得找不着北。小徒弟很快安静下来,被放开的时候茫然地低着头,平复呼吸。
山鬼见怪不怪,逸尘早有准备,程羽若有所思。
“冷静了吗?”谢衣手指抚过他长发,落在肩上。
乐无异没有说话。
山鬼担心地眨了眨眼,还是轻声说:“小叶子……逸尘一直在防着他,刚才他果然要念咒,要是他不死,逸尘就要死了……”
乐无异低声道:“对不起,我已经想到了。你必定有你的道理,我刚才不该激动。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
程羽摇头:“乐兄,恕我直言,你……想的有些偏颇。程羽追随将军,沙场十年,起初也会有此感受……可后来,我却觉得,如果我手染鲜血,却能保护更多人,即使心中不安,我也愿意。方才死去的这个人,助纣为虐,戕害无辜,扶植徒有野心而无王道的皇子夺位。即使他方才不动手,我也容不得他活着。”
乐无异看着分明熟悉而又全然陌生的程羽,心中不停思索,如果有一天闻人成为了镇守边关的将军,是否也会如面前这女子一样,压下所有的不忍和犹豫,以鲜血铸就的战役保卫一方安定。
有些人和事,也许有所改变,却也许又从来都没有变过。世间一切正义的信仰,都同样是出于对生命的维护和尊重。逸尘,程羽,他,山鬼。他们各有坚持,却不知是否殊途同归。
乐无异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想想,也许并不完全接受,但我尊重。也或者,我终于有一天会觉得,原来你是对的。”
程羽一番言辞,只是怕他会有心结,听他如此说,顿时松了口气。她点点头:“既然如此,殿下,我们走吧。我奉命等候山中,无意中查到一些线索,也许正是要去的地方。”
逸尘点头应了,与程羽准备前往。他抱拳颔首,拟向师徒两人及山鬼道别。山鬼讶异地表明自己千里而来,不是单纯为了确认他无事,是来找他玩的。她已然告知瑶山府君,将远行一段时日,请他闲余时间代为巡视巫山地界。既然逸尘有事,她当然跟着一起去帮忙。
谢衣道:“不知你收到何种谕令,可否详细道来。若实在危险,无异必定不能安心,我师徒二人可与你同去。”
逸尘沉默了一瞬,似乎心知此行凶险,不愿拖累旁人。
程羽思索片刻,终于还是先行开言:“边走边说如何,这里实在不是谈话之地。”她方才见过谢衣与乐无异身手,倘若一同前往,实在极大助力,可她与两人初识,并无立场恳请对方相助,只盼他们与逸尘旧谊深厚,能施以援手。
果然乐无异道:“逸尘,如果只是政治和战争之事,我帮不上忙,也不愿让师父牵扯进来,可如果不是,是有人刻意要害你,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眼神透彻,神情坦然,分明是将朋友之义视为大事,无惧凶险。谢衣立在他身边,也向逸尘点头。
逸尘叹气,转而看向山鬼。一直没再出声的小姑娘山神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你怎么那么墨迹,小叶子你说是吧。”
乐无异一下愣了:“喵了个咪,果然是!”程羽从没想过向来有魄力的三殿下会被人这样评价,捂着嘴角咳嗽了一下。
逸尘稍微弯起嘴角,轻轻叹气:“两位言之有理。”他不再坚持,一行五人在山中前行。他第一次在人前将无奈之事告知。他是当朝三皇子,皇贵妃红珊名下的独子,然而此中另有缘由。皇帝宠爱红珊多年,红珊不育子嗣,皇帝遂临幸红珊婢女商真,育有一子,当做红珊之子,让她母凭子贵,晋封贵妃。商真忠诚少言,红珊温柔美丽,两位母亲将他教养开蒙,告知出身,让他小心谨慎,防备小人。逸尘听从红珊吩咐,自请离开都城,前往太华学道,每年只有月余身在长安。养母红珊出身沿海小城,生母商真是卑微庶女,因着姓氏才得以入宫为婢,逸尘原本无意争夺皇权,行事低调慎重,未曾想到京畿忽生变故。
十几日前忽然有亲信进言皇帝,说红珊并非不能生养,而是常年服用药物,不愿诞下天家子嗣,婢女武商真与她串通,以身相代孕育子嗣,两人同进同退,居然得逞,一个成了皇贵妃,一个成了大宫女。皇帝震怒,翻出这件旧事,逼供数十年间侍奉过红珊的宫人,竟然真的找出红珊偷服免孕药物的蛛丝马迹。
红珊面对帝王怒斥,只得告罪,只求不要牵连三皇子和商真。皇帝当年信了红珊不能生养,为了予她尊贵名分,竟然临幸婢女,将她的皇子瞒天过海给了红珊。此时他得此真相,顿觉颜面无存,却也只将红珊夺封禁足,对外说她冒犯天颜。不曾想有一老太医,说觉察要事心中不安,特来觐见帝王。他告知皇帝,自己经年为帝王研制延寿丹药,其实粗通道术,皇贵妃红珊并非人类女子,应当是妖族,如果当真冒犯天威,心怀不轨,还望小心处置,不要为祸作乱。同一日二皇子求见父皇,说听闻宫人私下议论,心中慌乱,抓了两人来见父皇。两人哭着求饶,说宫闱中四处传言红珊是妖,三皇子竟然是妖物所生,兴许根本就不是帝王血脉。宫中一片风言风语,他二人罪该万死,私下议论。
皇帝进退两难。他若明说,三皇子不是红珊所出,这是丑事,若不明说,三皇子是半妖,更是丑事。
皇帝急怒攻心,竟然病倒了。此时秦陵忽生异动,方圆数里之内鸟兽惊走,生灵绝迹。大皇子前来觐见,说身边幕僚乃是术法大家,愿亲自离都,前往秦陵一探。
“秦陵是龙脉所在,李玠自请来此,定然是听信了什么得宝物竞天下的谗言。天命所归,怎可能因此而定。皇帝竟也相信母妃是妖,关着她迫我前来此地争夺‘宝物’,美其名曰考究皇子气运品性,真是‘天威难测’。”
乐无异心知红珊多半是鲛人,却无法明言。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从前的圣元帝杀了夷则生母,只为活捉了他,此时的皇帝,明知秦陵之中必定凶险,却打着寻觅宝物的旗号,逼他前来。
“程将军此前是否有言,此时无论是谁,不得从京畿大营中调遣兵力?”谢衣一直静听,得知许多帝王家私密旧事,却连表情也未曾动一下。
程羽点头:“不错。我有特殊途径所知,不只京畿,左近同为帝王亲信的同州道、万年道俱都收到警示谕令,皇帝说,让他们‘安分些’。至于亲近李玠李竑,乃至四皇子的势力,我不得而知。”
“皇帝在探皇子们的底细……”谢衣叹气,“逸尘……三皇子殿下,你若活着回去,兴许能得帝王青眼有加?”
逸尘拱手道:“先生还请称我为逸尘。实不相瞒,我本无意此事,可两位兄长欺人太甚……若让他们得了太子位甚至皇位,定不会放过我母妃和生母武氏商真。”
“你……母族是江陵武氏?”谢衣道。
“不错。幸而此事李玠李竑不可能得知,否则更将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母亲只是庶女,皇帝当年选了她,也是因为出身正统世家,却又地位卑下。”
“……那,母族中也知晓你是武家后人?”乐无异开言问他,逸尘连这些事情都肯说,定然是十分信任他们,他也不再顾忌,直接询问。
“知道。江陵与我素有往来。武氏这一代的嫡女与我相识,她曾劝我为了母亲,为了日渐式微的亲族,力争帝位。”
“那……现在发生了这种事,她竟然未曾出面?”
“不。她联络于我,我却不愿她相助。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宫闱之内情形不明,万一她出了差错,牵连母亲,我得不偿失。现如今唯有达成皇帝的要求,将秦陵之中所谓的密宝带回长安,以此要挟,让我见到两位母亲。其他一切,我自有方法。”
“我觉得他……未必想让你回去。其他三位皇子也收了谕令,却并没有收到什么威胁,不成功也没事。什么考验气运品性,那要是不想要皇位,根本不去看也说得过去……说句不太好听的,你……你家老爹,是不是……”
逸尘轻抿嘴唇,许久才说:“我知道。我若死了。三皇子究竟是否半妖,也就不重要了。”他眯着眼睛,微微翘着嘴角,神情锋锐而平和。
其余四人同时沉默。山鬼听不太懂,只是知道逸尘的麻烦大概不太容易解决。此时她走上前,摸了摸逸尘的长发。逸尘稍微一怔,山鬼认真地说:“谢衣哥哥都是这么安慰小叶子的,我也安慰安慰你,不要难过。不就是什么古代皇帝的陵墓嘛,说不定也没什么,真有宝贝我们挖出来就好啦!大家都帮忙呀!”
逸尘一时无话。程羽、乐无异、谢衣似乎认同山鬼所言,都在点头。他心下感想颇多,无可言说,只得抱拳。
一行五人深入山腹甚远,终于到达程羽带着部下探好的疑似入口处。谢衣四下走了走,观察左近,却摇头认为并不对。
几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在四周查探,终于转过一个山坳,距离方才千米之外,重又到了一处相似的位置。
程羽道:“如此地势地貌,附近有几十处,我队中一人曾说,只有方才那处,风水最为灵透,不易集聚阴灵,像是真的入口。”
谢衣道:“你看这个。”他以自身灵力为引,随意抛了几截枯枝,数个石子,稍微改变左近若有若无的灵力循转。程羽这才蹙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青苔遮蔽的细小石座。
“这是……”
“这并非幻阵,只是稍微掩人耳目,使人不易觉察,倘若知道此地有这一物,下次前来,也还是能看到。若是没有觉察,往来多少次,即便站在上面,也会忽视于它。”
“就像把树叶变成钱的障眼法?”乐无异讶异地问,他满怀好奇地看着师父,“师父,你是不是也会,教我好不好?”
谢衣揶揄道:“话虽容易,我却不会。但你若诚心想学,师父也可研读一番再教你。”
乐无异连忙道:“还是算了。师父你别会太多……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羽稍微扶额:“这……这石座是干什么的?方才那处,好像还当真没有。”
逸尘道:“……谢先生所料不错,应当就是此地。这石座是托梦用的。其内填充南海香木,香木一旦朽尽,再无作用。”
“托梦…?”山鬼纳闷地歪着头。
逸尘似乎也懒得提及此事,只简明扼要地说:“皇帝担心自己殡天之后,身躯埋葬墓中,魂魄却滞留宫殿,是以留下此物。万一他孤魂飘荡,可借此托梦,让亲信来引路至墓室。一旦梦醒,人鬼不能交流,鬼魂也不能引路。所以此石座定然就在他所留入口处。其他位置,进去只怕都是死路。”
谢衣稍微点头,认同他说法。乐无异此时觉得,师父简直无所不知,果然闲暇的时间除了研究偃术,都用来看书了。
“你为何盯着我?”
乐无异缓慢地眨眼:“没,没什么。”
山鬼扮了个鬼脸:“谢衣哥哥,他心里觉得:师父真好看,师父博闻强识,世间没有比师父更好的人了。是吧小叶子,你不好意思,我替你说。虽然我觉得逸尘和你师父一样好看。”
谢衣,逸尘,程羽:“……”
乐无异:“……咳,正事要紧……你们别看我!”
逸尘和程羽挖开崩塌的墓门。山鬼不喜阴暗潮湿的气味,逸尘解下犀角配饰给了她。乐无异将馋鸡捉出来,对它说:“……你和龙君玩会,我和师父做点正事。”馋鸡摇头,想跟着去,乐无异道:“快同意。不然我就提亲,把你嫁给他。”馋鸡浑身一个激灵,掉了几根毛,连忙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帝陵之祸
几人依次进入墓门。
乐无异点了依靠灵石发亮的偃灯,提着探路。他们越走越深,前行到山腹之中。路途中遇到几处塌陷,几人不得不挖开泥土或临时从桃源居中搬些木头出来顶住,才能继续前行,待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石制路段,桃源居却不能再进去了。
“小心……此处开始大约会有些机关。”谢衣话音刚落,逸尘道:“乐兄别动。”乐无异一步迈出,刚踩了下去,顿时僵在原地,维持着一步在前,一步再后的姿势,别扭地回头看他们:“……怎,怎么?”
山鬼声音有点颤巍巍:“小叶子,你,你别动哦,等,等下。”
她拽出一条藤蔓,把悬在乐无异头顶摇摇欲坠,只要乐无异再踩一脚,就将松开机关,全然掉下来的滚木捆住,绑得死死的。
“好,好了……你看着点儿头顶……”
乐无异道:“这完全不合机关常理,为什么我一走上来它不掉下来?”
逸尘道:“那样死不了。走到正下方,位置正好。”
乐无异寻思一会,忽然说:“走过去的得是人,还是啥都行?”
他没等几人回答,叫出了自己的偃甲:“你去开路,随便踩。反正……应该砸不坏吧。”
他们跟在乐无异的‘不要打雷二号’身后,一路经历了刀山,针海,枪林,箭雨,箭雨,箭雨,箭雨……不要打雷二号踩来踩去十多次,身上快成了刺猬,两边机括上的箭矢才终于放空。
乐无异纳闷道:“皇帝找了亲信,然后他们怎么过来?他的亲信不会被箭戳死吗?”
逸尘道:“……他,应该只会踩正确的位置。”
乐无异道:“这……本偃师懒得研究哪里正确……等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连忙叫住偃甲。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
“你说的可是这水声?大概是暗河,之前一直都有,我们可能一直在与一道暗河平行前进。”
乐无异道:“……不是,奇怪……”
他自言自语,却又无端地打了个激灵,摸着手臂说:“没,没事,继续走吧。”
此时地形十分怪异,他们时而上行,时而下行,水声越来越清晰,又走一会,竟然真的看到了这条暗河。几人中间数次停步,后来竟都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乐无异把灯换了手提着,总是想凑在师父身边,几次之后终于轻声说:“师父,我能不能……”
谢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乐无异心里稍微安定。他一语不发,紧紧握着师父的手,继续前行。谢衣感到小徒儿掌心出汗,遂轻声道:“别怕。”
乐无异摇头,嘴唇有些发干:“没……我不是怕鬼……”
谢衣道:“为师知道。小徒儿怕又有什么厉鬼冤魂,变了师父的模样骗你。”
乐无异不出声,只一路抓着师父不放。
谢衣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和缓:“再有此事,无异一边招架一边哭。”
乐无异茫然而慢吞吞地问:“咦?为什么?”
谢衣道:“真的师父,就会心软了。”就算对着夺人性命的厉鬼,也一定再也还不出剑。曾经的幻境穹顶之下,捂着伤口的少年眼角滑下泪水,咬牙切齿地放杀招,说他不是师父。
他被逼到绝境,心中崩塌动摇,只要有一线可能,这真的是无异,他也再无还手之力。若非小徒儿比他聪明,冲出来推开了他,谢衣此人,大约就要死于愚蠢的错认了。
“所以……要是无异都伤心哭了,还能对你用剑的师父,无异杀了就好。噩梦一醒……就没事了。”
乐无异期待而微弱地问:“真的吗?师父一定会心软?”
谢衣点头微笑:“许久之前问的事,今日才有答案,无异不要恼我才是。”
乐无异低头:“也没多久,巫山那时候问了……哪里知道后来会真的遇到……”他忽然停下脚步,“师父……不对,你听……”
谢衣略一沉吟:“……这哭号越来越能听清些,方才这一句,似乎是说‘救命’?”
逸尘神色凛然,一行人相互注视几眼,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前进,终于视野骤然开阔,漆黑的水面从山壁之间狭窄河道,变成了一片湖泊。
“这……人力开凿的湖?”程羽讶异地低喃。说它是湖,却也没那么大,只是和刚才的狭窄水道比起来,这水潭也太宽太深了些。整个水面一片黑暗,时不时冒出些微气泡,不知隐匿着什么样叵测的危险。
“有人吗?”乐无异尝试问了一句。
对面却立即有了回音,似乎是许多人同一时间痛哭流涕,发出哀嚎。
“救命啊!!!!”
“快救我们!!!”
“别吵!!”
山腹之中荡气回肠的巨大喊声振聋发聩,唬得乐无异手一抖,偃灯摔在地上熄灭了。视野一黑,山鬼毫不犹豫地扑进身边程羽的怀里,哇哇大叫。乐无异急忙去捡偃灯,差点把自己绊倒,被师父一把搂住。他注入灵力,又把灯点起来。偃灯多少受了些震动,没有刚才那么亮。
程羽被山鬼搂着,求助地回头看三殿下,逸尘面色凝重,对面声音稍静,他立即就问:“老四?”
一个年轻人回答:“三哥?!是我!我被关在这里了!哥哥救我!”
一群人情绪躁动,有哭的有乱吼的:“三殿下!是三殿下!有救了!三殿下救命啊!快救救我们啊!”
逸尘道:“住口!都安静!”
对面没了声息,逸尘对他四弟说:“别慌。不要乱动。你那边什么情形?”
年轻人快速地说:“一面是山壁,实的,一面是水。道路前后都被石门砸下来封了,之前没有任何预兆,现在也找不到机关。”
逸尘沉吟片刻,一时想不出方法,没答话。
那年轻人都快哭了:“哥哥,我不是来争宝物夺皇位的,本想应付应付,随便解几个机关就出去,可,可大概没走对地方,进来没几步,就……哥哥你救救我啊!”
随便解几个机关……能走这么远?
乐无异似乎想说什么,被师父扶着肩膀的手拍了一下,于是没有出声。
谢衣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以气吐字:“等逸尘说话。”
乐无异听懂了,稍微点头,师父很快吻了他一下,不知是安抚还是奖励。
两人一触即分,却刚好对上逸尘转来的视线。逸尘见谢衣神色平静,不见焦急,恍然了悟一般,连忙问:“谢先生有办法?还请救我弟弟……”
师徒两人回头看他,乐无异道:“这,这,这办法只能现想……吧……”
谢衣按着他脑袋上呆毛,微微一笑:“有啊。不过……三殿下这样手足情深,却也要小心诓骗,能走到此地,纵然一开始就选错了路,也不是随意应付应付就能到的。”
逸尘道:“我知道,可这是我皇弟。”
谢衣闲闲地说:“三殿下想好。”
山鬼讶异地眨眼,刚想说谢衣哥哥你又不是这种人,就别啰嗦了。她刚说了谢衣两字,就被程羽捂住了嘴,示意噤声。
对面青年听闻谢衣两字,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三哥!对不起,我刚才骗你了!其实是二哥逼我来的,他说我要是不拿到宝物给他,就刺杀我母妃!谢先生!我知道你,你是古机关术大师,还请设法放我离去!我,我就算去和二哥拼命,也不想困在这里窝囊死!三哥,我不要王位,只要母妃平安!你若能杀了李竑,我必三跪九叩,待你执掌天下!”
谢衣原本只是起了好奇,想验一验逸尘品性,却未曾想又牵扯出如此隐晦的帝王家事。他无话可说,却听逸尘道:“李瑱,你听着……很多事情,我从来无意,今日到这般境地,都是被逼的。即使你不说这些,我也不会不管你。”
四殿下李瑱道:“哥哥。生在帝王家……唉,还请先救我一命……”
两边一时静默无话。乐无异小声说:“师父,你说‘有啊’,现在可咋办。”
谢衣笑道:“小徒儿不信我?‘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不是你给我封的吗?”
“啥?那不是我说的……”乐无异一想这不是重点,连忙期待地问,“师父你做了什么神奇的偃甲?”
谢衣慢悠悠地说:“为师做了……找书看的梯子啊。”
偃甲梯子慢悠悠地在水面上伸展,依靠主人的灵力抽长展开,牢牢搭在岸边,变成了一座偃甲长桥。它在两边像模像样地竖起围栏,亮起微光,以免人在其上,失足掉进深不见底的水潭里。
“……”
十几人依照四殿下命令依次上桥,此时变故突生,一片迅捷的黑影从水中跃起,向着偃甲长桥上的人扑了过去。谢衣神色不动,所有黑影狠狠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上,将偃桥冲得稍微颤动。
桥上之人大惊失色,谢衣道:“莫慌,走就是。”他稍微合拢手指,为偃甲注入更多灵力,那片黑影一击不成,果然再来,飞快地掠过桥底,试图啃穿偃桥,再次狠狠撞在屏障上,激出一片金色的波纹和阵轮。
桥上众人快速奔跑,眼见就要到达,成片的黑影似乎发了怒,裹挟起水势,整个向偃桥卷了过去。谢衣闭眼,轻轻攥拳,偃桥之上金色灵力猛地一振,光芒大盛,照亮了一片水域。它顺从主人的心意,在水浪乱卷的湖面上岿然不动,坚持到最后一人登上岸边,这才骤然崩塌。破碎的偃桥被冲得七零八落,然后被成片黑影撕咬吞噬殆尽。
乐无异心里一直无比紧张:“师父,你没事吧?”
谢衣低声道:“傻徒儿,我能有何事?这偃甲并非战斗用途,是寻常木头做的,维持它承受冲击实在太过费力,只好舍弃了。”
一行人挤在狭窄的石阶上,向谢衣和三殿下叩谢。谢衣挪开几步,不受此礼。逸尘对李瑱道:“沿此路回去,路上小心机关,我们也并未全然破尽。”
李瑱一揖到底,拱手拜别。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都只变成了一声叹息:“我……待哥哥回来。”他言语未尽,却没有再说,带着死里逃生的一众随行走了。谢衣摘下不知何时戴着的眼遮,收了起来。逸尘道:“多谢先生。”
谢衣道:“义不容辞,何须言谢。”
逸尘摇头,不再多言,只深深记下他几番相助。几人一时无话,继续前行。
一路石阶并未再遇险境,水中不知名的恶物也没有靠近岸边。他们一直深入,直至到达一间封闭的石室。石室正中地面上回环嵌入十数层圆环,标满诡异的记号,充斥着各种机关。
山鬼道:“这个东西像个好大的锁盘……”
逸尘观察四周,以剑轻叩石壁,若有所思地看着来时道路:“此处应当有一道门,如果解错,会将我们关在此地。”
乐无异蹲在巨大锁盘面前,将偃灯放在地上。他沉默一会,还是说:“我自己开……你们走远点等我一会。”
程羽坚决地说:“这不行。我留下以备万一。”
谢衣在乐无异身边蹲下,与小徒弟一同看着环绕十六盘之多的石制巨锁。
“要不要师父帮忙?”
乐无异小声在师父耳边说:“……其实我心里没底的,万一错一次就毁了,砸下石门,岂不是就把师父也关在这里了吗?”
谢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你把师父关在此地……做什么?”
师父的声音低沉和缓,明明就是平时的语气,却不知为什么带着点揶揄和弦外之音。乐无异头顶呆毛颤了颤,脑海中瞬间闪过谢衣所暗示的景象。他顿时脸颊滚烫,一下站起来,缓了好半天才摸了摸鼻梁,心里的不安紧张丢到了爪哇国。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影响了身后队友。
山鬼问程羽:“……咦?他们说了啥?谢衣哥哥给小叶子鼓劲加油吗?”
逸尘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说:“……往后退,站远点。”他话音落下,率先往回走。
原本反对的程羽没多说一个字,跟着殿下往回走。她轻抚左腕护甲,心中若有所思。
三人站在转角,在一片黑暗中静候,注视着不远处被偃灯照亮的师徒二人。谢衣坐在地上,一语不发,背影在晦暗灯光中显得可靠而温雅。乐无异前后忙碌,不停调试,似乎一层一层推动石扣,时不时停下凑在灯下,用炭笔计算,尝试破解锁环。
谢衣全神贯注地注视乐无异手下动作,并不为他提供建议。直到了最后,乐无异犹豫许久,却不肯搭住机关。他额前些微汗意,手指抬起又放下,心情十分焦灼。谢衣站起身,上前将机关合上。乐无异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汗水自眉峰滑落鼻尖。他与这帝陵之中的巨大古锁斗智斗勇,耗费了许多心力,此时竟然有些恍惚了。谢衣手掌撑在他后心,给了他无声的依靠和宽慰。
地下的石制连环关窍缓慢勾连移动,一环一环向前推递,终于停在了不远处的石墙前。沉重石门一点点升起,封闭千年的地下皇陵显出它肃穆的一角。镶嵌在石壁之上的明珠光辉静默,照亮了前路。
一行人在这皇陵中走了许久,却仿佛又回到原处。因有明珠照亮,乐无异收了偃灯,此时他有些困扰地说:“鬼打墙了?”
谢衣道:“并不。只是特意建成如此这般,每到一处都完全相同,以迷惑人心智。”
逸尘道:“既然如此,一直坚持同一方向,总能走到尽头。”
程羽叹气:“这宫殿如此巨大,四处机关重重,不知耗损多少民脂民膏。”
山鬼难过地说:“快走吧,又阴沉又憋闷,好想早点出去。”
他们继续前行,又绕了许久,终于到达一处并不一样的漫长走廊。谢衣停下步伐,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前方的通路并无阻拦,透过这长形石室的门廊能望到宽阔的阶梯,仿佛通往宫殿尽头。
乐无异见他停步,遂又放了偃甲探路,他弯着腰还未起身,一道石门毫无征兆地砸落面前,发出轰然巨响。
谢衣拉起跌坐在地的小徒儿,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动静。门内先是传来一段机关开启的声响,然后是重物同时落地的厚重共鸣,再然后乐无异的偃甲遭到了攻击。这专为吸引视线而做的金刚力士支撑了一段时间,发出木石崩裂的响动,彻底损毁。
乐无异站在石门前,有些心疼偃甲,然而一想到这次被关在里面的不是……师父……他又生出几分隐约的后怕和庆幸。
小徒儿有些无措地回望过来,瞧着师父。谢衣摇头,轻抚他发顶加以安慰,乐无异并没有开口,他却知道这傻徒儿想到了什么。
一阵沉重的巨响之后机关闭合,面前的石门缓缓开启。地面的偃甲残骸毁损惨烈,再无修复的可能。
逸尘等人心中无不骇然,他们见识过这偃甲的威力,看似全然木制,其实坚硬更胜金铁,莫说寻常攻击,即便是围攻轰砸,一时也奈何不得它。
谢衣沉吟一会,开言道:“如果位置无误,此地必定是有活路的。找找左近有无机关。万事小心。”
乐无异道:“等等。”他还有两个金刚力士,此时又召了一个出来,在周围逛了个遍。确定没有不能踩的机关后,几人在附近散开,分别查看。
不久之后,山鬼和程羽对着同一副壁画研究。程羽手指隔空指点了几处,困扰地说,这些是军中之物……这,这是战役典故?这些仪器典籍……又有何意味?
山鬼道:“我觉得,这壁画间有接缝,难道是可以按下去的……?”
程羽摇头:“先不要碰,让殿下他们来看看。”
逸尘,谢衣,乐无异闻声前来,一同对着这壁画。逸尘道:“似乎有些历史的时间线索,都是先秦或更早的旧事。”
程羽点了几处:“这都是著名战役,其余这些,有些武器的衍生更迭,我大约知道,这些看似天文历法的,却并不熟悉。”
谢衣道:“这是神农大神和黄帝肖像,这些草药书籍,肺腑图例,大约是指《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
山鬼道:“咦,这个植物我认得,巫山有几株,宵君说有的小门派用它炼制丹药,却从未听说有谁因此得道的。”
几人商议一番,觉得这奇怪的壁画无所不容,但都能寻到典故出处,很可能真的是机关的引子,逸尘乐无异两人对着同一块图样一起使力,却推不动,程羽道:“莫非有大略的时间顺序?”逸尘遂研究一番,重新选了一个,这次轻易推动了。
不远处石门下传来震动,有什么稍微升了起来,谢衣走回去看,随即示意他们继续。
乐无异和逸尘试来试去,终于把所有壁画按了下去。他们按压触碰之处,年代久远的精美壁画不免毁伤,粉碎脱落,程羽和山鬼看着,多少有些惋惜。
几人重新站在了石门下,地面满布古字体纹路,谢衣叫过徒弟,同时踏上左一石板,将它踩了下去,没有发生任何事。谢衣遂静看下一排,又找了一个,让乐无异去踩。
“这写的什么……”乐无异纳闷,也没有怕师父选错,直接踩了上去。
谢衣跟着踩过去,逸尘抬着山鬼的手,将她带过来,跟在师徒两人身后,程羽贴门立着,即便石门此时坠下,他们五个也在同一室内。
谢衣道:“逸尘小友,星经,甘石,浑初,旦岱……壁画上有哪一个?”
逸尘道:“是浑初。先生不知?这是历书。”
谢衣微笑:“未曾见过,不知。我所阅古时历书,谓之晷昼,河汉。唉,现如今,想必是不能再见到了。”
逸尘并未多言,却心道古来从未有过此等历书,不知谢衣如何看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这师徒二人,与他所在的本就不是同一段历史。即便再多重合相似,也终究只是命理渊源,渺然天道。时光之河在上古某一日分流易路,永不再有重叠之时。
壁画谜题的答案终于让他们一步步接近石室尽头的台阶。过程中程羽、谢衣、逸尘商议解答,乐无异和山鬼两个蹲在后面猜拳。由于山鬼的猜拳规则太不可理喻,导致乐无异欠了她许多吃的。
逸尘道:“左二是?”
谢衣参详片刻,回答他:“战无不胜。”
程羽道:“其他三个实在不像,这个吧。”
谢衣眼光停在其他三处,犹豫片刻,没有反对。这是最后一块石板,壁画上并未出现过相应的提示。此地距离门廊出口,还有百步距离,大约只要选对,就能从容离去。
逸尘踩了上去,三人却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谢衣道:“跑。”
地面开始震动,所有的机关全然沉了下去,一直陪着山鬼说话的乐无异立即招出一个怪异的偃甲,撑在了前方石门之下。身后石门一坠到底,面前石门却被偃甲所阻,一点点碾压而下。五人朝前掠去,两侧机关同时洞开,显露出隐匿的真容。两列手持兵刃的沉重铠甲自沉默中复活,抬起脚步踏在地面上。他们铠甲面具下并无实物,如同被森然鬼气操纵,挥舞着巨刀,向他们砍来。前后逼近的铠甲阴兵挡住了去路,山鬼放出藤蔓绊住它,却又被下一道攻击逼得尖叫躲闪。
“砍不动!”程羽尝试去斩它双足,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乐无异停下脚步,蹲在原地,放出金刚力士。谢衣一把推倒他,抱着他躲过锋锐长刀的斩杀。
金刚力士成功地吸引了沉重铠甲们的注意,使几人成功冲到即将闭合的门下,弯腰钻了出去。乐无异推了师父一把,谢衣把紧贴地面的小徒弟拽了出来。
坚石为心,外裹着铁皮锁链的偃甲终于被全然碾碎。石门被毁坏的偃甲卡住,合不到最底,留出一道两拳宽的缝隙。
几人冲上台阶,转过一个转角,这才停下。谢衣看着跑得低头喘气的小徒弟,两人靠着同一面墙壁坐下,一时无话。
逸尘蹲在地上,扶着山鬼。程羽方才替他拦了一记劈砍,武器已然折了,她按着手臂的轻伤,快速地加以处理。逸尘低声致歉。程羽摆手示意无妨,表明自己还有备用的兵刃。
“这……这铠甲,和谢先生的机关蝎,是一样的吗?我们要不要再走远些,一会门开了,他们会不会追来。”
程羽惊魂未定,她从未想过一日之内竟然连续见到早已失传的古机关术。谢衣的蝎子威力惊人,却需听从主人操控。可这机关阴兵沉寂千年,竟然还能如此灵动。
谢衣道:“不……我是偃师,这是机关术,与我所学并不尽然相同。我亦不知这等战斗机关依靠何等力量,竟使得他们千年之后依旧灵活如初。不过……它们不会追来。”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一切归于沉寂。
几人等了一阵,果真如谢衣所说,机关铠甲再无动静。
乐无异道:“……感受不到它们有灵力,这机关并无主人可论,根本只是制成放在此处。”
谢衣道:“它们凭借目标对地面或墙壁的触碰来估计位置,加以攻击,并不是寻觅人或活物的气息,所以一旦离开特定的范围,就不会再追来。这还真是……与偃术全然相悖的控制方式。”
乐无异道:“不错,如果是偃术,即便是飞鸟从空中通过,也会被偃甲拦住。偃甲感受的是灵,风,气,主人的心意乃至周遭的一切……不是全靠机关驱动。”
他两人感慨颇多,如同惊见了新的领域,逸尘与程羽勉强体会,只觉高深莫测。
程羽扶着手臂,仔细回忆方才所见,只觉毛骨悚然:“据传长安远郊还有许多陪葬冢,埋藏了秦王夺位幽冥的地下阴兵。如若都是方才那般,也,也太过可怖。”
逸尘摇头:“不,谢先生与乐兄所言有理,那机关再灵活强悍,只是死物,受地下机关操控,不可能用于战场。古籍史册之上所载机关大家,即便有扭转战局之能,也多是将机关用于冲车、云梯,地势防御。”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山鬼茫然地瞧着他们,撇了撇嘴。她根本不知大家在讨论什么,所以干脆地打破了这种情势:“刚才那是怎么啦?为什么忽然那些吓人的盔甲全活了……又高又凶,到处追着砍。”
乐无异挠了挠后脑勺,抬头看师父。他心里知道是因为逸尘程羽猜错了答案,师父心里也难下决断,所以没有反对。谢衣站起来,将小徒儿也拽起来:“唉,水准有限,不知这位大秦帝王在想什么,猜不出来。”
逸尘和程羽于是赞同。山鬼说:“咦?应该让小剑修猜,他和我说,他看过很多很多书……”
程羽转过头,四处看,谢衣微笑道:“下次一定。”
逸尘:“……”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停在一个分叉路前。右边的大道华丽光明,被明珠照得如同白昼,左边稍窄的道路虽然工整庄重,与右边一比,逊色很多。
谢衣沉默许久。逸尘,程羽两人也没有发言。乐无异问:“我们是不是走右边?”
山鬼点头:“这不是皇陵吗,听说皇帝是很威风的,他一定喜欢右边这种。”
谢衣问逸尘:“你说……方才为何不能选‘战无不胜’?”
逸尘似乎知道他必然有此一问:“刚才那最后一排机关,壁画上并无暗示。听先生译出,多为形容某种思想……秦王一生征战,若用一词来形容,我本觉得这一个还略合理些。未想居然不是,我也不知为何。”
谢衣轻叹一声:“我曾想,也许是左三……‘止戈为武’。时至今日,却也难知他此举是故布疑阵,出人料想,还是忽然大彻大悟,要以此为道。”
逸尘轻抚眉心:“如果未有方才……此地我一定去走右边。帝王之道,该当如此,可此时……我也举棋不定。唉,虚虚实实,无法得知。”
谢衣道:“若无方才,我兴许会选小路,反其道而行之。可现在……方才那一问已然出乎意料,此地……我已无法揣摩,同一个陷阱他是否会用两次。不愧是秦王,权术人心,看的透彻分明。”
程羽叹气:“不如两边都去看看,不要走太深,是否可行?兴许都能过去也说不定。”
谢衣回答:“只能试试。”
他们上前几步,走到了岔路上,却不料身后忽然砸下一道石门。门内机关翻转,现出一只沙漏,刻录时间流逝。
“不妙。”
几人心中一跳,全然明白过来,是生是死,这路,他们都只走得完一边。
谢衣道:“无异,你与我走右。”
逸尘道:“五五之数?”
谢衣苦笑点头。逸尘遂叫了程羽山鬼,一同走左边。他们快速而郑重地道别,因为此时忽然谁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昏暗光线之下逸尘道:“谢先生,乐兄……被我牵连至此,对不住。”山鬼懵懂中仿佛有所觉悟,她叫了一声:“谢衣哥哥。”却被程羽轻轻拍了拍背脊。
这大约是世间最为荒谬短暂的最后告别,无论谁能走到最后,兴许都会与对方死别。乐无异向逸尘笑了笑,他自己要跟来,当然不会怨怼此时处境。何况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即便是绝地,他也不惧。
师徒两人不再犹豫,向前走去。一行五人在此地分开,分道前行,终于再听不到对方的足音。
华丽长道的尽头,是一间广阔的方形石室,装饰得富丽堂皇。十二根巨大石柱盘龙而上,雕塑之龙栩栩如生,裹云带霜,仿佛只待点睛,便能腾空而上。正中的地面上,绘着两条首尾相衔的异兽。两兽均为龙首鹿角,口龇獠牙,背脊之上有火焰鬃毛,它们怒张的眼睛巨大而清晰,充满无上威严。靠近来路的怪兽全身异彩涂抹,十分可怖,靠近里侧的另外一只,通体阴暗黑白,脚下却绘着鲜艳的芳草星辰,诡异非常。
乐无异从未见过这等东西。谢衣道:“……镇墓兽。一路未见,竟在此处……”正在此时,大约方才的计时到了尽头,身后石门砸下合拢。
密闭的空间之内气氛顿时有些压抑,乐无异回身去看石门,却听谢衣道:“小徒儿快找路。”
师徒两人在巨大石室内小心搜寻一番,并未找到提示。乐无异站在黑白镇墓兽地饰前,以手摸索,终于探到了一处接缝。
他喃喃地说:“难道是要踩在上面?”
谢衣沉吟些许时候,还是说:“你去踩对面那只。”
乐无异遂走去彩色镇墓兽前。
他犹豫该踩何处的时候,谢衣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等会儿。”
他笑了笑:“就这样出去了,似乎有些不划算。小徒儿送我些利息?”
乐无异顿时想到了之前解那机关锁时的情形,此时竟然真的和师父两人关在一起。他脸色微红,讷讷地问:“什,什么叫利息?”
谢衣走来他身边,将他抱住。他手指穿过乐无异发丝,轻按发顶,如同在安抚他一般。乐无异乖乖给他抱着,谢衣低声道:“其实是为师忽然有些紧张了,需要无异安慰。让我抱一会。”
乐无异手臂环住师父,蓬松柔软的发在师父颈侧蹭了蹭,呆毛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师父……不要紧张,和你在一起我都不紧张。”
谢衣闭上眼,微微笑了笑,又抱了一会儿才将他放开。他回到了对面,看着小徒弟踩在了彩色镇墓兽上。
乐无异脚下机关缓慢下沉,谢衣于是站在了黑白镇墓兽庞大的身躯上。一段封存千年的法术自镇墓兽骤然张开的眼瞳中冲出,如同穿透身体,攫住了他的魂魄,将整个人照出几近透明的光影。乐无异愕然地看着师父,伸手去抓他,却未能如愿,脚下地面震颤颠覆,从两人中间一分为二,分别向两边翻转。
“师父!”乐无异紧紧抓着地面,整个人随着翻转的地面被丢向天顶,他不想松手,墓室天顶却翻出一排森然利刃,眼见就要刺穿头颅。乐无异咬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放手,向下跌落,和谢衣隔开了两侧。
他狼狈地摔在了地上,身下地面柔软厚重,卸去了冲力,没有使他受伤。头顶翻转的地面已然换了方向合拢,再不见一丝光亮。他身后訇然洞开一道石门,绚丽的壁画和镶嵌的明珠,如同在迎接他重回人间。
眼前一片漆黑,身后的退路华丽明亮。帝陵之中最后的生机也许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可他的归路……却只有一处。乐无异点亮了偃灯,从光明之地向诡谲的黑暗走去,一步一步,迈向死地。
耳边嘀嗒声不停奏响,在空旷黑暗之中尤为清晰。当最后一滴液体滴落,乐无异身后的石门落了下去。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动摇。
谢衣按着手上划开的伤口,靠在墙边。他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所料不错,小徒儿所在的那一边,应当并无危险。方才的跌落中,他想方设法地躲闪逃避,勉强不被机关所伤,体力消耗巨大,只得稍作恢复,再行打算。
空旷之中不断有液体滴落,当这声响终于停止,谢衣不由得苦笑。一缕火苗从角落里窜了起来,几乎在一瞬之间,明亮的火焰就照亮了广阔的空间。翻转的上层地面成为此时天顶,两只镇墓兽亘古沉默,睥睨着来生和往世。
满布视野,轮转不息碾压来去的楞刺齿轮终于停止了动作,遍地尖锐的利刃也不再狰狞。四起的火光烧断了引动它们的机关,将埋藏千年的石制巨阵化为朽木飞灰。
得尽快……离开这里。谢衣不断提醒自己,心中却清醒万分,已然探过的墙面没有任何可以触动的关窍,只怕唯一留给活人的生路,只在小徒儿身后。
就在此时,他满心挂念的小无异出现在视野里。乐无异不肯独自离去,坚定执拗地前来寻他,他平静从容,身手利落,一柄长剑裹挟着劲风,将石制底座中燃烧的火焰劈裂两边。小徒儿眼神明亮,微微抿着嘴角。即使栗色长发都有些被火烤焦,一身衣着更满是狼狈,他却分毫不见动摇,只分开一道又一道的火焰,忍耐着炙热灼痛,向师父走来。
谢衣抬起手指,给了他一道咒诀。乐无异仗着这道寒冰所化的圆环,不顾一切飞奔前行,终于在冰雪崩裂的一瞬间冲到了师父面前。碎裂的冰雪之屑融化在他们的眉间眼前,火光映亮了彼此的脸颊和眼睛。谢衣靠在墙边,神色温柔,似乎并不意外会看到他。

乐无异弯腰跪下,撑在师父面前。他在师父眼中浅浅寻觅,终于如愿看到自己的倒影。乐无异琥珀色眼瞳轻轻波动,仿佛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他将一个亲吻落在师父嘴角:“师父,刚才很着急。安慰我……”
“傻徒儿……”师父任由他缠住,加深了这个亲吻。视野之内火光漫天。在广阔石室的渺小一角,这师徒二人却唇舌缠绵。过往已然失落,来生未有前路,唯有此时光阴,在荒芜孤寂之中绽出温柔,将所有离别之苦终结弥补。
“师父……你有没有伤了哪里?”
“背上,只是小伤。”
“……疼不疼。”
“不。”
“如果火熄灭了,是不是我们就会死了。”
“大概。无异怕吗。”
乐无异伏在了他怀里。他心里温柔而满足,轻轻摇头:“师父……鬼界和死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谢衣回答:“没什么不一样。”
乐无异闭着眼笑了笑:“不,我要自己去玩一会,师父……别等我。你要比我年长,才能还是我师父。我会去找你的。”
他的嗓音柔软而充满期待,仿佛已然看到了他年草长莺飞时,两人在绿意盎然的春光中重逢。他会一如此时年少,而他的师父,会穿着偃师长袍,等在桃花盛开的街角,将他拥入怀抱。
“……”
谢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闭上眼睛,心中一片锐痛。……小徒儿,在向他告别。无异大约已然知晓一切,知他自己灵息之身,承载魂魄浮游世间,若亡于此地,多半如烟消散。可他却依然这样说,就如同偶尔任性的孩子要短暂离开师父的视线,为使他安心,而温柔许诺来生再见。
无异……多谢……只可惜为师已然习惯了将徒儿抱在怀里,捆在身边。前路无你,不必再续。
世间光阴如春江月夜,百年流转,永不停歇,却能有几人看得破得到又失去。
谢衣轻轻阖眼,怀抱着他最为珍贵的宝物,淡淡笑了笑,尝试哄他开心:“将师父关了起来,有何感想?”
乐无异由着心意说:“师父是我的了。”
谢衣道:“原本不是?”
乐无异撇嘴,带着微笑:“我怎么知道……师父这么好。”
谢衣道:“师父只是你的,可好?”
乐无异点头,凑在他颊边,柔软地蹭了蹭:“反正也出不去了,师父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谢衣微笑:“你猜逸尘在做什么?”
乐无异呆呆地想了想,困扰地说:“抱着山鬼?”
谢衣道:“你以为都像我这么背?唉,为师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到无异了。”
“那,那,他在做什么?”
谢衣抚摸他的发顶,平静地笑着说:“他在来救你的路上,顺带赶来借我点运气。”
“咦……真的吗?”
“来时那两条路,大约一是帝王来路,一是他身边生者的退路。他们逆着退路前进,必定困难重重,可到了此时,也差不多该到附近了……你看我身后的壁画……”
乐无异懒得去瞧什么壁画,安心靠在师父肩上:“是什么……师父告诉我。”
“十殿阎罗。最左边的是秦广王蒋……不过画的一点也不像。最右边是平等王陆和轮转王薛……你猜这位‘止戈为武’的秦王,修建陵墓的时候,是想祈求哪一位阎罗的原谅?”
“不知道……不认识。”乐无异喃喃地说。
谢衣微笑:“你是懒得想。师父告诉你?”
乐无异点头,轻轻闭上眼睛。
程羽此时形容有些狼狈,逸尘和山鬼也好不到何处去。
庄重而低调的小路越走越宽,途经数次莫名的陷阱机关,终于行到一半,前路却豁然洞开,直达此地。他们刚一踏入石室,来路却又骤然封闭。
逸尘不语,心中却不由得去想,究竟那对师徒是成功了,还是已然……这才使得他们忽然一路顺畅,又莫名地止步此地。
山鬼站在道路尽头的壁画前,抬头仰视着十殿阎罗像。她用纤细指尖贴着墙面摸索,终于寻到了些许缝隙。
程羽和逸尘站在她的身后,静默凝视壁画。
“殿下。谢先生方才说,廊下石板谜题,他猜过‘止戈为武’。”
逸尘点头,拦住山鬼的手,改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摸索出机关的轮廓。
竟然……只有一个机关。
秦广王蒋男子形貌,手持镰刃,冷漠而睥睨地注视他们。
论生死,掌功过。
“征伐天下,血流成河,然一统六国,难断功过……”逸尘低声念出这一段评价。程羽似乎有所领悟:“难道他……是想说,愿来生止戈为武,肯请秦广王相抵功过?”
逸尘道:“也许。或者他……只是想骗过阎罗,进入幽冥,再行夺位幽冥之主的大业。”
他没有再犹豫,推动了壁画上所嵌机关。
轻微水声从远处传来,而后汇聚脚下。石壁两侧豁然洞开,机关下陷,从壁画两侧向倾斜而下的石门后注入水流。
一缕几不可察的烟火气弥散开来,逸尘心中忽然透彻,几乎是立即说:“下水,去找他们。”
乐无异低声咳嗽,呼吸困难。烟熏火燎之下,他终于再难维持安静,几近昏迷,却又十分痛苦。
谢衣心中十分难过,他将一记轻吻印在徒儿眉心。他心知乐无异一旦昏过去,也许不会再醒,却依然准备在穴位注入灵力,让他安然睡去。
此时烟雾似乎更浓烈了,带着滚滚的阴沉黑烟。身后的墙壁突然开始震动。
谢衣连忙抱着乐无异起身,避开依然耸立的尖刺,寻找晃动稍缓的位置。方才所在的壁画之下,地面机关开启,露出向下的石阶。
乐无异在他怀里,神情有些清醒,咳得更厉害。谢衣撑出舜华之胄,勉强维持清净的空间,此时情势忽然出现转机,他自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将小徒儿带出去。
“师父……我头好疼……不,不要下去……”乐无异艰难地抬手按着额际。谢衣隐约知道了为何活蹦乱跳的小徒弟越来越虚弱,也许是被深埋地下的不知何物影响。
此时大火缓慢熄灭,地面水流被高大石槽阻拦,没有继续前进。楼梯下传来微弱的光线,却似乎对乐无异存在威胁。谢衣一时间进退两难。
“谢衣哥哥!咳,咳……”
“谢先生!乐兄!是否在此!咳……”
“糟糕,火绒都湿透了……那边好像有光……”
谢衣听闻他三人声音,竟然如同隔世再会。他开言回答,三人立即冲了过来,见他无事,心中稍定,都借着微弱光线,去查看乐无异情形。
逸尘浑身湿透,却把大麾给了山鬼。他只着外衫,形容实在狼狈。山鬼裹着逸尘的大麾,也是长发尽湿,只有程羽稍微好些,软甲加身,看不出差别。
他们隔着舜华之胄,都有些焦虑。谢衣将这咒术又张开些,将最近的山鬼容了进来:“劳烦稍微照看小徒,我们三人下去看看。无异被此地影响,十分虚弱,不尽快毁去作祟之物,我怕他撑不到出去。”
逸尘并指放在唇边,先天养命之阵落地化生柔波,光辉旋转。他向山鬼点头,这就和谢衣、程羽一起,去看下层状况。
三人沿着石阶向下,视野所见令人震惊。下层比上层更为广阔,竟用水银悬浮雕琢星河日月,模拟出一片地下人间。
数之不尽的宝物堆积交叠,纯金熔铸的山川,纯银堆积的河流,玉石宝石饰做草木繁花,难以估量价值。大秦帝国盛极一时的财富竟然埋葬于此,长伴始皇帝灵柩,无怪秦陵之外尽是疑冢,秦陵之内满布机关,这样庞大的宝藏,足以令天下疯狂。
谢衣的注意力却在偏角落的大阵上。这阵就在上层壁画正下方,阵北是如冰玉石所制棺椁,阵南放着一只小匣。阵型外圆内方,由四兽镇守,召引星辰之力,为漂泊幽魂指明方向。可此阵法却远比他所知的招魂之阵妖邪万倍,淌露的阴森煞气令人毛骨悚然,不知用了何等邪法。
程羽和逸尘回过神,跟着他一起走了过去。
“……”
谢衣以手指轻轻抓向棺椁上方,指尖燃烧起透明的火焰,果然那妖邪再也藏不住,狂笑着现了形。
它浑身上下长满了人脸,痴嗔怨念恶毒张狂占个齐全,滚滚恶心的黑气从中冒出,程羽吃了一惊,摆出迎战的姿态,逸尘佩剑一划,就地起了阵法:“你是何物!”
此鬼癫狂大笑,狰狞地说:“终于等到活人来此,本想予你个安生死法,你却不要!那就快些死了,好将你这躯壳赠与吾!嘶嘶嘶……这灵息甚妙,你们身上,带着什么好东西!再好不过,一并留下吧!”
他抄起巨手,阵法之外起了无数道浓烟壁障,漆黑盖顶,将三人层层围绕。
程羽心知此物大约就是所谓秦陵异动的根源,遂暗自蓄力,考虑从何处下手。巨大鬼怪以黑雾为拳砸了过来,所过之处全身亡魂鬼脸狰狞尖叫,张嘴喷出黑气。
谢衣轻易躲开它攻击,一手轻撑在地,旋身转折落在它身后。逸尘一击砸出,水生冰刺晶亮耀眼,如玉石之骨一路蔓延,然而打在鬼物身上竟然无效。
那鬼猖狂大笑:“就凭你等,能奈吾何!?吾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再过片刻,尔等躯壳任吾挑选!”
谢衣道:“我道是何等厉害东西,竟敢害我徒儿……”他抽出佩剑,一道青绿色咒文加持于剑,毫不犹豫斩向玉石棺椁上方,击出光影交接的一连串辉煌符纹。
那鬼吼叫一声,似乎十分痛苦,巨拳向谢衣砸去,将地面轰出一个坑陷。谢衣利落回身,轻松侧过。
程羽看准此隙,兵刃前撩,一气呵成贯通全局,连招暗合兵法,气势磅礴,全然着落在鬼物身上。
“竟……竟敢……坏我聚魂阵!”
逸尘掌中长剑上挑,水化长龙直击而出,汹涌如同铁刃瀑布自顶砸落。
谢衣神情冷峻,指尖电光交错来去,这起伏汹涌的召唤雷霆之术与乐无异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住手……吾乃……”
一道力韵厚重的紫色雷光轰然坠下,将玉石棺椁连带前后百步地面,击得一片粉碎。谢衣站在雷光正中,眼底肃杀之色一闪而过,接连的七道雷光不留丝毫余地,封锁每一个可避的方向,疯狂轰击。
那鬼物嘶吼狂叫,似乎不信败得如此轻易。周身所缚冤魂亡灵张大血瞳,撕咬挣扎,发出愤怒的咆哮哭嚎。
“偿!我!命!来……!”
“嘶嘶嘶嘶!偿命来!”
亡魂的怨气自黑气中分崩溃离,显出死时形貌,竟然隐约可见山民或古时工匠装扮。它们或悲泣或狂笑,竟然还有满喉溢血的可怖孩童。
程羽大为震惊,逸尘手掐咒诀,起了一片真火,以灵力维系,焚烧四周怨憎。群鬼不惧不畏,身形逐渐崩散,只余头颅依旧对着黑雾撕咬。
“不必去管,”谢衣神色沉静,隐约可见悲悯,“他们魂魄已被这厉鬼借阵吞噬,只余下怨憎之念,不多时大约就散了。”
哭号的黑烟被啃噬殆尽,化为齑粉。枉死之人残余的怨念大仇得报,透明消散。
地面的木匣已然被洪雷轰砸粉碎,只余下半只幽绿的圆环。谢衣将它拾起来,心念微动,指尖燃起碧蓝火焰。一缕诡异的黑气在透明火光灼烧之下袅然溢出。谢衣停了动作,一时沉默。
这气息,他曾经很熟悉……分明就是魔气,只是太过微弱,就仿佛年代久远,为天地灵气同化之后残余一点碎魄。圆环内清圣灵息光芒微弱,却依旧润人心脾。
他顾不得多想,转手将这半片圆环给了逸尘,这就回去上层,看他的小徒弟。
乐无异枕在山鬼膝上,缓慢醒来。他抬手按住额角,剧烈的痛楚终于缓解,没有继续折磨他。他于是喃喃地说:“师父……”
谢衣抱住他,将小徒儿揽回自己怀里。乐无异张开眼睛,神情迷糊而困惑,似乎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
谢衣紧紧抱着他,将他脸颊按在自己心口,抿着唇闭上眼。
山鬼坐在一边,眼神安静清透。谢衣哥哥也有这种如获至宝的时候,其实还挺可爱的。不过……她抬起脸颊,向着逸尘笑了笑,心中继续想,当然还是小剑修更可爱啦。
程羽低头扶额,向握着那半个圆环的逸尘道:“殿下,可否一会再研究这个……剑柄饰物……?我们现在,应该如何?”
乐无异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师、师父……”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三人当然没有理会他。山鬼道:“你们找到宝贝了吗?刚才打得地都在晃,是不是又在和妖怪抢?”
程羽没有在意山鬼的‘又’,她简短地说:“如果是说和妖怪抢东西……那就是殿下手中之物。除此以外,这下面区域很大,铺了很多珠宝金银。”
山鬼道:“怪不得,我说这边烟熏气都散了些,原来下层很开阔。那是什么妖怪?”
程羽耐心而认真地解释一番:“是厉鬼。我猜他籍由某种聚魂法术,缓慢汲取左近生灵魂魄之力,残害性命。大概最近格外贪婪严重,才被发觉。殿下,现在妖邪被谢先生杀了,我们是要出去,还是在此中找找其他?”
谢衣听到程羽称呼他,稍微回过神,有些歉疚地放开被他抱着上不来气的小徒儿。乐无异面色通红地转过头,自己给自己顺气。
逸尘道:“我也不知那谕令所指‘珍宝’究竟为何物。罢了,先离去为上。”
五个人回到乐无异曾坠落下来的出口处,又踩了踩那已然湿透的柔软地面,这才从壁画侧面蓄满水的机关道中凫水出去。聚魂阵的崩毁似乎影响了墓中机关,壁画石室外门因按动秦广王像而开启生路,本该在他们离去后落下,此时竟然没了反应。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到了墓道入口。逸尘和程羽挖开浮土乱草,几人终于回到地面。
此时已是深夜,月明星疏,空气爽朗,颇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山鬼第一个爬了上来,伸手把程羽拽了一下。
两列人从不远处靠近,在她们面前安静跪下。
山鬼回头看了一眼,好奇地瞧着,没有说话。程羽神色不动,从容地完成了之前的动作,在墓穴边站了起来。
一位黄衫女子轻纱覆面,拖曳着裙摆走了过来。仿佛这荒草丛生的野外墓地是王侯家中玉台。
“将军不必紧张,我是江陵武氏家主,前来接应三殿下。”
程羽道:“我与这小姑娘夜探古墓而已,未曾见什么三殿下。”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并不介意:“殿下想必听到我的声音,还不现身,大约另有要事,不便见我。这也无妨,妾身是来禀报殿下,大皇子身中疑冢机关,不幸伤重,即便醒来,也怕不中用了。四殿下已拼死突围回到长安。”
逸尘没有回答。
黄衫女子道:“殿下回都之时,还请务必告知。”她微微一福,恭敬地退下,仿佛此时不愿见她一面的,并不是三皇子,而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
山鬼眼神明亮,轻轻一笑:“你真好看。”
黄衫女子回眸浅笑,没有答话。带着一众部下走了。
墓道内乐无异低声问逸尘:“你,你不是吧……听声音都知道是大美人。你怎么这么风流。”
逸尘道:“乐兄不要胡说。况且不知为何,在下觉得你听声辨人,大约从来不准。”
乐无异被噎得没话说。他心想其实也就一次特别不准……可这句话被逸尘说出来,他就是没法反驳。
谢衣道:“江陵武氏?”
程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大皇子他?四殿下拼死突围?”
逸尘心中清楚,必定是武氏杀了李玠,并设法从李竑手中放走老四。他并未多言,只说:“她们走远了,出去吧。”
第十四章 佳期如梦
几人全都回到地面,互相看看,无一不狼狈,又有些庆幸劫后余生。程羽道:“今日已然太迟,不知此地还有无他人暗哨,我们在山中隐蔽处过夜吧。”
山鬼道:“不用呀,回家睡觉多好。程姐姐和我睡吧!小剑修我隔壁屋子继续借你!”
乐无异连忙抬手:“哎?逸尘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谢衣道:“此地并不安全,换一处隐蔽位置。”
山鬼点头,拽着程羽迫不及待地形容自己的屋子和逸尘帮忙种的花。
三殿下……种花……程羽面无表情,已经不想惊讶了。
“哎……?”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看到逸尘送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桃源居中夜色静谧,三只偃蝎被谢衣放了出来。
乐无异看着其中一只,曲起食指敲打它的巨钳:“这只需要保养了,被火烧到了,真心疼。”被点名的巨大蝎子扬起嵌满刀刃的尾部,横向一扫,耀武扬威地表示自己状态并不太差。
“……”乐无异盯着它看,终于还是撇了撇嘴角,“好了好了,明天修你。”
偃甲蝎行了礼,大摇大摆地走了。乐无异眼瞧着它悠哉地挪开,心疼地叹了口气。
谢衣抬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脑袋,安抚似地与徒儿调侃逗趣:“为师和蝎子,你要哪个?”
乐无异当然要师父。所以他此时与师父一起泡在热泉里。木制的亭子在漆黑夜色中遮蔽出临湖的小天地,亭下温泉缭绕着隐约的热气,比屋后那一处温度稍低。亭角四盏悬灯在微风里摇曳,将漆黑静谧的湖畔晕染出典雅的温情。
桃源居中也有如同真正世界的日出月落,晴朗的时候能看到点缀的辰星,起风的时候比如此时,能看到湖边莲叶如同墨绿之海层叠起伏,远处浅滩的芦苇随风摆荡,像温柔的白浪。
谢衣枕着自己手臂,靠在池边木台上,由着小徒弟帮他洗净涂抹了皂荚水的长发。昏暗的灯火为他们镀上美好的柔光,使两人沐浴在袅娜的水雾里。
“喵了个咪,还是梳不开?真是的,再也不想去古墓了。”乐无异拿着木梳,捉着一缕乌发较劲。
谢衣被他拽得疼,又无奈又好笑,颇觉还是自行整理为妙。
“快放手,你身为偃师……”
“谁说本偃师不会收拾头发……”乐无异偏偏不放手,继续奋斗。只是师父赤裸的后背匀称瘦削,肌肉紧实,实在吸引视线,让他注意力不太集中……
谢衣转过身来,靠着池壁,看着乐无异欺负自己的长发。乐无异的注意力瞬间更加不集中了,他慢吞吞地说:“师父……你还是转过去嘛。”
水珠顺着谢衣颈项滑下,停在优美的锁骨,然后又一路向下,滑过泛着水光的肌肤。
“我为何要转过去?”谢衣好整以暇地揶揄他,“免得发现小徒儿不止想摸头发?”
乐无异脸颊微红,湿漉漉的呆毛顽固地不肯塌下去,依旧些微翘起来。
“那,那个……我,再玩会水,师父你……你梳吧。”他放开师父的长发,刚想溜走,就被握住手腕,搭在师父肩上。
乐无异扶着师父的肩,却没有动,明明被诱惑得眼神都发亮了,还是心虚一样不敢下手。
谢衣低声笑道:“真没出息……风流有才华的无异,难道占便宜还要师父教你?”
占便宜三个大字砸落在乐无异脑袋上,他心里于是只剩下一个念头:忍不住了!再不下手就亏了!
他的手指滑下来,指腹所触之处肌肉线条流畅细腻,紧实而有力量,让他忍不住贴上手掌,用力摩挲。
谢衣被小徒儿扑在池边亲住。乐无异似乎努力证明自己很风流,开始在他身上乱撩拨。他起初还有些胆怯不好意思,后来放开了胆子,柔软的手指滑落胸前,用力捏住扁平的乳豆。那两个点稍微硬起来,他于是又摸又揉,终于摸得师父握住他腰身的手指紧了紧。
“……师父……”乐无异在谢衣颈边磨蹭,眼神明亮又朦胧。“嗯……”他被捏住了挺翘的臀部,惩罚般地使劲揉。乐无异分开唇想喘气,却立即又被亲住,纠缠得七荤八素。小徒儿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紧紧揪着师父,谢衣被他弄得有些疼,低低叹了一下。
乐无异被他低沉的音色引诱得心里乱冲,双手潜入水中,顺着腰线移下去,先是碰了碰,然后握住了师父。
谢衣轻轻张开眼睛,乐无异琥珀色眼瞳近在咫尺,被灯火映出迷离的光点,两人于是喘息着,又吻在一处。
“师父……嗯,你……”乐无异指间又紧了紧,两手包裹着灼热坚硬的位置,微弱地挤压挪动。他又笨又害羞,根本就不会,谢衣不知是疼还是兴奋,微微蹙着眉,狭长眸子深邃窅暗。
乐无异没能折腾他师父多久,就被抱了起来,压在木质台子的绒毯上。
谢衣修长手指拆去他金色额饰,小心地抚过细小印记,落下轻吻。他嗓音低沉压抑:“今日……并不是损耗了灵力,是被那鬼物的聚灵阵牵动了魂魄……似乎该让你休息……”
他微微蹙眉忍耐的样子令乐无异无力招架。他抬起手臂紧紧抱住师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没关系的……要练功吗?”
谢衣吻了他,低声说:“不……一直也不是……只是想上你。”
想上你。
这句话被他斯文低沉的音色慢吞吞地咬出来,击打在乐无异心上,让他全身都烧了起来,没有一处不泛着情欲的红。
“唔……”他身下涨得有些难受,渗出透明的液体。
谢衣将印记打在他颈上,然后一路亲吻而下。充满温度和力道的手指抚摸过腰身每一处敏感的位置,微凉的唇碰了碰剑拔弩张的肉柱,轻轻含住。
“啊,师父……”乐无异紧紧捉着师父凌乱潮湿的长发,挣扎着想要起来,“呜……”
顶端淌出的液体被舌尖扫过,轻轻吮吸,乐无异浑身一颤,脱力地又倒回去。
谢衣将他含得更深些,换来小徒儿一声哭音:“师,师父……”谢衣不理会他的抗议,继续用唇舌蹂躏他。乐无异被他含在温暖高热的口腔,一阵紧似一阵地吸吮,整个身子都绷紧了。一想到这样对他的人是师父,他就受不了,无法抗拒地被强行含到濒临高潮。
乐无异眼前一片空白,极快地喘着气,发出气若游丝的愉悦声音,眼角微微泛红。
谢衣放开了他,乐无异舍不得他离开,难过地呜咽。谢衣闭上眼,额前滑落汗水,他撑起身,两指放在小徒儿身下,稍微分开。紧闭的内里因为情热而微微张开,湿润地翕动。谢衣抵住他,缓慢地推了进去。
“呃嗯!”乐无异被突然地撑开,只得死死抓着师父的手臂。他前面喷出一道珠白的液体,然后接连几下,弄得两人小腹上一片黏腻。
乐无异放开师父,抬手遮住眼睛,急促地喘气。他眼角的泪珠泛着柔光,成串滑落,又迷乱又狼狈。含在体内的器物似乎因为他紧密的收拢而愈发涨大,将他整个填满。谢衣微微垂下眼看他,手指扳过他脸颊,指尖温柔地蹭去了泪珠。
乐无异泪眼朦胧地看着师父,发出一声低吟,紧紧抱住了他。亭外飘起小雪,漫天微弱细小的纯白颗粒飞落在漆黑的湖面上。四下里一片静谧,只听得到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情欲胶着的低吟喘息。
“唔……嗯,太里面了,呜呜……”乐无异仰着颈项,手撑着谢衣胸前,好像真的被进去太深,敏感得想推开师父。谢衣却将这宝贝徒儿压在绒毯上,持续用力而凶狠地进入。乐无异颈项之上印满了偃师谢衣的痕迹,体内填充的热物冲撞得他神魂颠倒,被整个地狠狠占有。师父温热的手掌揉搓挤压他的臀肉,狠狠上他,蹂躏他,贴在眼角的唇却吮吸他的泪水。
“无异……”谢衣眼中满是无可掩饰的温柔。差点离别的痛苦只在此时能够得以宣泄。似乎只有当小徒儿沉迷在他给的情热里,在夜色中绽放别无他人知晓的可爱模样,才能让他确定,小无异真的还在他怀里。
“呃……呜……”乐无异紧紧抱着师父,在亭外静谧雪幕中攀着唯一可以救了他的人,将无法掩饰的欢愉吐露在他耳边。他无暇去回答师父叫他,出口的全是啜泣和破碎的呜咽。
此时情形让他隐约回忆起巫山水畔的夜晚,师父的理智被情欲迷惑,全不留一点怜惜,将他做到昏厥又清醒。
他身下密处紧紧缠着师父,吮吸他,挽留他,想将他全部吞下。小徒儿眼里迷乱又深情,从来都只看着师父。他一双瞳仁因透彻淋漓的情欲而呈现浅淡的金色光泽,盈满了泪水,在昏黄灯火下艳丽得纯粹。
微凉细雪落在他栗色长发上,随着波动起伏而消弥无踪。接连的呻吟哭泣太过动听,全然分不出是在求师父狠狠抱他,还是求师父饶过他。
“……呜……师……父……”
不停侵犯他的粗大凶物又热又硬挺,将内里每一道褶皱都挤开熨平,还总是向着最令他疯狂的位置去,胡来乱动,上得他不需要被安慰,也能哭叫着全身战栗,达到巅峰。
乐无异抬起颈项,茫然地张开眼,注视木亭层叠的架构和盘旋而上的垂顶。他想起年幼时懵懂而又温暖的街角,静水湖摘下面具时惊为天人的微笑,幻境中不可触及的回忆,神女墓永决天日的最后一眼……从年少而起,至死亡而不可终,温柔深刻的爱意,终于能展露在所思之人眼前,只能是这般情之所至的痴迷模样。他抬起手指,迷乱地捧着师父的脸颊,凑在他嘴角要吻。
曾经的偃师谢衣不许他同行幽冥,他就站在原地,看他远走。此时的师父却说,只是他的……
谢衣低下头,与他缠绵亲吻,喘息交叠的热吻激烈又黏腻。
“师父……唔……是我的?”
“是……”谢衣声线低哑,“把师父……送给小无异。”
乐无异轻轻点头,声音因为哭泣而微哑:“师,师父……要……”
“一会儿……”
“不,不……师父,别……”乐无异被他猛地翻过身,浑身哆嗦地攥着身下绒毯,涨疼的欲望蹭在绵软绒毯上。
细腻小绒像无数只小手,温柔爱抚紧绷的身下,进到最深处的利器凶狠地干他,让乐无异几乎崩溃。他的眼神涣散,口中控制不住地咬着绒毯,却又忽然松开牙关,呜咽哭叫。
当谢衣终于最后冲了几下给了他,小徒儿已经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身下一片狼藉浊白。
师父将他翻过来,抱在怀里拖下水。乐无异脱力地被师父抱着,可爱的呆毛没了力气,驯服地被弄湿了贴在脑袋上。
两人浸没在温水里,都没有说话。缠绵的夜色温柔静谧,让他们交换轻触的浅吻。许久之后小徒儿回复了些力气,张开眼睛,轻声说:“那……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亲?”
谢衣没忍住,按了按又翘起来的呆毛:“是。但是……可不能怪我。”
乐无异愣了一会,居然心领神会,目瞪口呆地脸红了。他难以抑制地想起星罗岩那个晚上,要是那时候自己扑过去亲,岂不是会在街角就,就……
“还,还是不要了……”乐无异讷讷地说。
“嗯?”师父抬着嘴角,眼神却很危险。
“没,没什么……嗯……真……没有……唔……”
亭外落雪无声,纷扰如幕,亭内白雾四溢,遮蔽了视线。一层细腻晶莹的薄雪落满檐下偃灯,因风而动了动,轻轻坠落进微凉夜色。
漫天细雪飞斜,笼罩桃源境界。
“……”半梦半醒的乐无异蹭了蹭师父,迷糊地说,“梦到一个好主意,可以加固偃甲。”
谢衣稍微张开眼,有些将醒未醒:“什么好主意?为师帮你记着……”
“师父真好……”乐无异给他嘀咕了几句,又乖乖睡过去了。谢衣心中转了几圈,大约记住,这才抱着他,又睡着了。
乐无异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被师父揽在怀里,挨得很近。他抬起脸颊,悄悄亲了一下。
谢衣张开眼,似笑非笑。
乐无异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醒着,于是就这样呆呆地被捉了。
“师父……”
谢衣闭上眼睛,指了指自己。
乐无异头顶呆毛抖了抖,心里灵光一闪,居然明白了。他于是凑过去,又亲了一下。师父果然配合地继续装睡。乐无异脸颊微红,一时没忍住,又亲了一下,这次却没能跑掉,被忽然摁住脑后。谢衣灵活的舌尖撬开了他的牙关,日渐炉火纯青的吻技亲得他上不来气。
“唔……师、师父……”
师父许久才放开他。乐无异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茫然地觉得又被欺负了。
谢衣手指扳过他脸颊,捏住下颔,维持这个姿势犹豫了一会儿,才笑了笑:“罢了……放过你。”
乐无异脸上发烧,不作声。师父果然起身着衣,没有再逗他。谢衣随手拿过衣物披上,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闲逸雅致。乐无异默不出声,眼神黏在他身上。谢衣动作顿了顿:“无异,你若今日还想见那几位小友,就不要再……这般看着为师。”
乐无异‘嗷’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头顶呆毛高高翘起来。他虽然不太想理会师父,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发绳,额饰,腰坠,袖扣……已经习惯了的小环项坠塞进衣服里,其实也不太冰。
乐无异收拾停当,摸了摸自己那一缕呆毛,招呼他的小宠物:“馋鸡,回来了没有?”
圆圆的黄鸟抖了抖毛毛,打着哈欠团进他手心里:“唧唧!”
乐无异随手拿过一袋砸好的核桃放小几上:“饿不饿?”
馋鸡蹦过去,扑腾着翻过一个核桃,一爪踩下去,核桃顺着裂缝拆开两半,被它神速啄着吃掉。
乐无异摸了它一会,馋鸡用鸟喙蹭蹭他指尖,稍微撒娇,继续吃核桃。乐无异站起来,出门去找师父。谢衣坐在门前晒太阳,给偃甲蝎子做养护调整。
“师父,还没吃东西呢。”
“去问问逸尘何时启程,若是今日不走,再认真烧菜吧。”
偃蝎见到他,动了动关节,咯吱几声,乐无异赶紧说:“喂喂,你别动,一会上歪了!”
谢衣道:“竟然怀疑为师手艺……”
乐无异赶紧说:“没有没有……”
偃蝎懒洋洋地站起来,行了每日例行的大礼,然后甩了甩蝎尾,动了动钳子,趴平了继续享受主人的修理。
谢衣道:“快去。小徒儿若是羡慕,师父也将你抛光上油,调整关节,整备内里关窍……”
乐无异“唰”地一下脸红了。他手指摸了摸鼻梁,不敢答话,赶紧跑了。
谢衣抬头看他,没忍住笑了笑。
他此时神情,如同一位远行的过客万里漂泊,终于得到让他愿意停留一生的那朵山茶,再也不想放手了。
(四十)
乐无异看到程羽的时候,她正局促地坐在赤色豹子背上。大豹子摇晃着尾巴,回头等着逸尘和主人。文狸从赤豹脑袋上蹦下来,面朝着无异这边,乐颠颠地打招呼。
几人同在一处,两座洞府的边界又搭在了一起。他们都准备去隔壁串门,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差不多正中的位置相遇了。
逸尘背着山鬼走过来,山鬼惊奇地说:“小剑修你看,原来蝎子可以骑!”
“……”乐无异怎么也想不到三殿下会心甘情愿背着这小姑娘似的山神,“山鬼你别欺负逸尘,来坐蝎子。”
程羽在赤豹背上坐立不安,紧紧捉着豹子背上滑溜的毛皮:“山鬼姑娘,可否允许我自己走……”
山鬼说:“不要不要。”她被逸尘放下来,立刻摸了摸他的发梢:“不欺负你了,我去骑那只威风的蝎子!”
偃蝎不乐意地摇了摇尾巴,亮出两叠锋锐的刀刃吓唬她。这小姑娘还是靠近了抬起头,仰慕而赞叹地瞧着它:“每次都觉得真好看。”
蝎子不肯蹲下,趾高气昂地咔嚓咔嚓举着钳子。乐无异笑道:“喂……她比我轻的。坐一下而已嘛。”
偃蝎抬起一只脚,向山鬼亮了亮偃师谢衣的纹章。山鬼说:“那好吧。”
乐无异挠了挠发顶:“我师父的纹章……怎么了?”
山鬼说:“它嫌弃我不是谢衣哥哥的,不肯让我坐……咦?小叶子,我觉得我发现了谢衣哥哥的秘密!”她歪着脑袋,手指点在唇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一定和偃甲们说,你是他夫人!怪不得他的偃甲有时候居然听你的哎。”
逸尘咳了一声,山鬼赶紧说:“哦……我什么也没说。”
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一句都反驳不出来。他寻思着山鬼的话,回想到师父让偃蝎向他行礼,脸上开始发烧。
他还抗议过,结果师父似笑非笑地说:我甚为喜爱,不改。
逸尘道:“……乐兄,乐兄?”
乐无异连忙回神:“嗯。”他心里一阵一阵地跳,根本分不清是欢欣鼓舞还是不好意思。
偃师谢衣的夫人……从来都没想过……
逸尘、程羽见他绯红的脸色和茫然而期待的眼神,心中齐齐叹气。
山鬼心中对谢衣哥哥的佩服又增添一层,小叶子果然被他被吃的死死的,谢衣哥哥真厉害!
小徒儿带回来逸尘,山鬼,程羽,一只豹子一只狸猫。两个女孩子陪他摘果子,收拾食材,做饭。逸尘被留下来和谢衣聊天。
谢衣与他闲谈,手下却不停,仍在保养另外一只偃甲蝎,仿佛眼前的年轻人并非李家三皇子,只是徒儿顺路造访的寻常好友。
逸尘见他神情温和,原本想好的致歉说辞就也用不上了:“山中不太平静,我们还得在此停留几日,先生大概已猜到了。……唉,因我之缘由,已然牵累两位太多……实在无以为报。”
谢衣笑道:“只愿三殿下少动兵戈,免却无谓征伐。我也别无所求于殿下。”
乐无异挽着袖子切莲藕,山鬼抱着他的蜂蜜罐子,用手指尝了尝,一个劲点头:“恩恩桃花蜜真好吃!用这个吧!”
程羽和一堆土豆斗争。把土豆洗干净她还是会的,可……这要怎么削,才会不要总是只剩下原来一半大?
“你放着我来吧。”乐无异想笑,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姑娘有什么忙可帮他的。
“小叶子,‘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山鬼放下蜂蜜,和他聊天打岔。
乐无异被问的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嗯,大概就是……每当离别,会很难过,想永远在一起。”
山鬼仔细琢磨,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逸尘对我很好,他喜欢我吗?为什么他不会像谢衣哥哥……”
程羽神速拿起又削得只剩了一点的土豆,把话题岔开:“乐公子,还是你来吧……”
乐无异道:“嗯好,等我把萝卜切了。”
山鬼差点就问了逸尘说不许问的事情,撇了撇嘴。
桃源居里丰盛的大餐让馋鸡心花怒放。乐无异给它装了一大盘,它蹦来蹦去,一点也不嫌多。
下午余下的时间谢衣把乐无异借给逸尘,让他们凑在一起闲谈,他继续制作那件尚未完成的,聚拢灵力的偃甲。
馋鸡卧在乐无异脑袋上,揪他的呆毛,拱来拱去。乐无异也不恼,没事儿人一般和三人聊天说笑。
程羽身在军中,很少能有此时这般悠哉的时候,竟有些不习惯。她被乐无异问及,自言一身武艺半数得自父亲,半数得自秦将军。父亲是大将程庭筠,被奸人暗算,葬身关外,师兄秦扬冒死护她周全,用了十年扳倒仇敌。秦扬于她恩重,也是她此时唯一亲人。
乐无异原本只是好奇她姓氏来由,没想到引出这样一番旧事,连忙道歉。
程羽摇头,让他不要往心里去:“将军曾有一言,开解我许久心结。仇人已死,往后务必为自己而活,父亲泉下有知,才会欣慰。”
逸尘道:“正是如此。难得你心境开阔。”
程羽轻拢额发,微微低下眼眸:“不提这些。殿下此番有何打算?”
逸尘回答:“此时山中到处都是我那二哥的刺客,实在不想与他们周旋。明日鼓仪军陆同熙会带兵前来戍卫此地,我们到时再出去。”
“原来苍平道与殿下亲厚……”程羽道,“殿下有所准备,再好不过。此时京中情势也不明,幸而陛下还能临朝,二皇子应该不敢明着动作。”
逸尘轻轻摇头:“时之早晚而已。”
山鬼见他神色冷淡,心中有些替他难过,她抬起眼眸,俏皮地笑了笑:“别难过,以后我保护你。”
逸尘舒展冷峻的眉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乐无异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厨房里山鬼问他的问题。于是他靠近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询问:“逸尘,你,那个,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逸尘莫名地看他:?
山鬼摸了摸耳边头发,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他们俩。程羽扶额,实在佩服乐无异。
逸尘道:“在下……”
山鬼期待地竖着耳朵听。馋鸡在乐无异头顶扑腾。
“……不便告知。”逸尘不疾不徐地说。
乐无异和馋鸡:“……”
程羽心想:我就知道……
山鬼失望地想:看来他不喜欢我。她藏不住心事,没有聊天的心情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歪着脑袋说:“阿羽,我们回去泡泉吧。”
程羽一想到此事,就老大不好意思,然而她还是说:“好,好吧。”
山鬼把程羽拽走了,乐无异对着逸尘,好没趣儿地说:“喂……你至于嘛。你明明喜欢她。”
逸尘竟然没有否认:“那又如何?我一介凡夫俗子,如何配得起巫山山神。况且……在我身边,只怕永无太平之日。多谢乐兄美意,还是不要再提。”
乐无异思索片刻,终于还是认真地说:“你大概觉得是为她好,可你不问她,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
两人又聊了许久,逸尘才离开。天光稍微暗下来,乐无异在厨房取了晚上吃的点心宵夜,又喂了馋鸡一次,把它收起来,回屋找师父。
谢衣依旧在做偃甲,乐无异趴过去看图纸,师父随手挠了挠他发顶,继续制作精细部件。
“灵力增倍仪可不用做的这么坚固,师父你这是做什么用的?”乐无异拿着金属外嵌,看了一会。
“我要将神剑的部件放在此中,使其灵力相互糅合。若偃甲不够坚固,只怕承受不住。”
乐无异似懂非懂,想了一会:“我好像什么时候想到过一个点子,加固偃甲的,可是现在不记得了。”
谢衣从图纸下方翻出一张笔触很新的草图给他。乐无异接过瞧了一会,茫然地摸了摸头发:“咦?好像就是这样的……不过不太一样,我没想过还能这样……还是师父厉害。”
谢衣莞尔:“无异可还满意?如何补偿为师伤了许多脑筋?”
乐无异在他书案旁席地而坐,就着光线研究图纸:“嗯……嗯,师父你吃宵夜不?我们去屋顶看月亮?等我再看一会儿……”
他看了很多个一会儿,终于把图纸研究透彻,神清气爽地去厨房找酒。
师徒两个上来屋顶,对着终于升起的月亮小酌。
“上次在广州买的酒,这种最好了。”乐无异拿着酒杯,凑在唇边抿。他脑袋上呆毛一翘一翘,十分悠哉。
谢衣道:“既然如此,下次再去他家买就是。”
“师父,桃源居一天一变的天气其实也挺好玩的,你瞧那边,湖边的雪还没化开,咱们这边桃花还开着。”
远处湖水静谧,月色甚美,浅淡积雪环绕湖边。屋前桃林芳菲正好,在月色中朦胧连绵。
谢衣温和一笑,酒杯凑在唇边。
“师父师父……嗯,那个……”乐无异捧着杯子,想了一会,还是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师父哪个?”谢衣调侃他,“你有何事不能对我说?”
(四十一)
乐无异期期艾艾,终于还是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逸尘和我说,过两天长安有灯会。”他要是不脸红,谢衣大概会不假思索,应了陪他去玩。可是小徒儿捧着酒杯不说话,一副紧张的样子,就让他隐约领悟了这灯会有些什么寓意。
“灯会……?”谢衣存心逗他,慢悠悠地问,“无异为何想去?”
小徒儿不答话,过了许久,耳朵尖都红了,才小声说:“没,没事了……还是算了。”
谢衣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就放弃,竟然怔了一下,一时沉默。
乐无异很快换了话题,又说了些别的。可是谢衣却没有答话。小徒儿茫然地意识到,师父不高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好也不出声。
谢衣喝了半壶酒,终于又同他说话:“你为何想去灯会?”
乐无异没想到师父会再问一次,顿时有些慌乱:“我,我……”
他说不出所以然,谢衣竟然也不说话,继续自己喝酒。
乐无异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生气了,终于还是说:“就是……逸尘说情夕灯会……我就很想和师父一起去。”
谢衣道:“好。”他稍微停顿,又接了一句,“你方才为何不说?”
乐无异抬头,侧过脸看师父。谢衣垂着眼帘抿酒,神情看不清楚。
“师父……”他眼神清亮透彻,心情却起起落落。
谢衣又沉默一会,无奈地叹气:“不怪你。是为师……真的曾失信于无异。以至今日,即便我说了许多次,小徒儿也不敢信。”
乐无异心中隐约见了一丝光亮,他仿佛终于知道了自己是如何惹得谢衣不高兴。
“不,不是的……”他想要解释,却又说不清,一时呆在了原处。
谢衣等着他的下文,他的小徒儿却低着头,忽然拿走了他手中杯子,一口灌下去,然后丢在了屋顶上。
“无异……”
乐无异撑着身子凑近,柔软湿润的唇瓣贴住他。
谢衣抬手扶在他脑后,加深了这个带着酒意的吻。
许久之后两人分开,小徒儿琥珀色的眼瞳波光清浅,眼神又乖又温暖:“师父说的所有话我都信……师父你不要生气,我,我就是一对着你就好笨……”
谢衣等着他的下文。乐无异小声说:“师父,陪我过情夕好不好。”
师父似笑非笑,没有回答。乐无异忍了半天,终于还是使劲扑倒师父,把他压在屋顶上。他闭着眼睛,脸红到耳朵根:“师父!陪我去长安逛灯会!!师父是我的……偶尔也要听我的!”
谢衣在他耳边笑:“好,好,听你的。快起来。你把我推倒在杯子上咯着,是为了让师父腰疼?”
第二日正午,逸尘前来。乐无异未见程羽山鬼,问了他一句。逸尘道:“走来有些远,我遂独自前来辞行。程将军此时已在军中。”乐无异说了前往长安的打算,逸尘仿佛早已料到,也并不惊讶。他似乎有事前来,要和谢衣商议:“令师……未起身?”
乐无异缓慢地眨眼,眼神清澈又纯良:“师父说要再躺会。”
逸尘神情有些绷不住,若非他从来镇定,只怕嘴角得有点抽:“……”
幸而谢衣的声音此时温和传来:“三殿下寻我?”
乐无异回头,看他走过来:“师父,你怎么起来了,不是头痛吗……我煮汤给你喝。”
谢衣笑道:“我若此时不来,由着你胡说,只怕以后一见逸尘就头痛。”他向逸尘点了点头:“昨夜多饮了几杯,见笑了。”
逸尘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先生,我来辞行,还有一件要事告知。”
三人于是在屋外石桌旁坐下。逸尘取出怀中一方小印,放在桌上:“秦陵中所得玉石,被我封在此中。我对古剑制式稍有熟悉,这种半轮的玉石片,大约是剑柄处便于单手握剑的环佩。”他取了自己佩剑,稍微出鞘握住,另一手点在食中二指间,“这个位置,环佩嵌入后即便遭遇强力震动,也不会脱手。”
谢衣已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稍微叹气:“……难道竟真的如此凑巧?”
逸尘点头:“前日夜里我向师门中掌管典籍的好友求证,他代为翻阅旧典,多少证实了确实曾有这般制式。山鬼也看了此物,虽与巫山中宝石的灵力不尽相同,微弱很多,可依旧似是近缘之物。”
谢衣道:“在我猜测中,我所寻觅之物当在南海从极之渊……”
逸尘沉吟片刻,依旧道:“始皇帝数次命人出海寻访仙山……有何际遇那也不一定。况且此物隐约染着不详之气,虽然看似贵重,却肃杀邪恶。访仙之人自南海得了,不敢藏私,呈送于帝王,也在情理。”
谢衣心中几番犹豫,终于还是起身回屋,自半成的聚灵偃甲中拿来一只偃甲匣子。他打开逸尘的小印,取了那半片玉环放进去。
盒中隐约透露出一丝碧绿的辉光,片刻之后,半片玉环与另外两样物事的灵力波动融合,一片天成。
谢衣取出玉,重新封回小印中。他心中已然知道,这就是他所寻的东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不出如何处理此事。
乐无异道:“逸尘,那你父亲……皇帝陛下要找的,难道也是这个?”
逸尘稍微停顿:“皇帝与我师尊曾是至交。他也并未宠信什么邪魔妖人,应该不至于相信这些荒谬的飞升邪法……他为什么逼我前来,我已不想知道,也不会去问。可他以我两位母亲安危要挟,此事我是必定会记着的。”
他似乎早有决断,不想多言:“我不会对他提及玉石。他要寻珍宝,秦陵地下遍地都是,若不畏阴沉死气,取了就是。今日前来,是要将环佩交于谢先生。”
谢衣道:“此物对我的确重要……你若以它相赠,我只怕无以报偿。”
逸尘摇头:“若无先生在,我大约已然葬身秦陵,遂了许多人的心意。此物本就该交还先生,我前来赘述许多,是因还有一事,不得不相商。”
他停了一会,似乎始终觉得有些为难:“师门过问了秦陵异动的根源,兴许会命人再次前往,确认那邪阵已然毁尽,我不得不提此物。现如今师尊已然得知,我也回禀了此物归属,可……师尊数次询问,命我务必择日请先生前往太华一叙。”
谢衣点头:“不必为难,我定然前往。”
乐无异说:“清和真人过问是一定的,毕竟是很严重的事。要不是因为很多无辜的人因此死去,这件事也不会被发现。”
逸尘顿了顿:“乐兄如何知道我师从……”
乐无异眨了眨眼:“呃……”谢衣道:“太华诀微长老道法高深,最精封印结界之术,在我看来,你也必是他的高徒。”
乐无异连忙点头:“恩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逸尘早将谢衣当做与他师尊一般的高人,他这样说,兴许是有奇门异术能看出传承来由。这位殿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的师徒两人曾经历过一段相似而又不同的历史。
“既然如此,我还另有要事,实在难以拖延。两位,长安再会。”
不久之后,山鬼与逸尘一同站在山崖上。远处山巅覆盖苍翠,渐次向浅青色的山腰延伸。层叠的山脉壮阔庄严,在朗然青空之下绵延数百里。
高举绯金色帅旗的军队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长龙,向他们缓慢靠近。
山鬼不开心地说:“又要打架了?我不喜欢有人死。”
逸尘沉默片刻,神情无奈而寥落:“我没有选择。”
山鬼回头看他:“嗯……我知道啊。逸尘是很温柔的人。如果可以,你宁可不回长安。”
逸尘看着她,似乎有许多话可回答,却又终于没有说一个字,只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看着,山鬼有些难过地说:“阿羽说今天你会赢,以后也会越来越忙,说不准还会有一位‘皇后’需要你时常陪伴。那你还会给我做饭,帮我种树吗?”
逸尘顾不得计较程羽为何不说‘皇子妃’,而偏偏要冒着僭越的危险说‘皇后’。他只看着山鬼此时失落的神色,心中压抑的温柔再也无法克制。
“那你……想不想当皇后?”
山鬼双手交握,回身看着山崖下:“我……?那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让你也喜欢我?”
逸尘闭上眼睛,点头。
山鬼于是展露晴好而明丽的笑颜:“好呀。你可不能反悔!”
逸尘微微抬起嘴角:“只怕来日我垂垂老矣,你却依旧只如此时……”
山鬼道:“我的时间分你一半。要是当皇后不好玩,我就把你偷走。小剑修,那时候你可不要舍不得长安。”
真是又笨又可爱的山鬼……时间要如何分?逸尘心中无奈,却依然点头:“好。”
(四十二)
“三件东西……”乐无异对着师父的偃甲匣子,隐约回想起神剑昭明,他曾经收集了它的剑柄,光、影、剑心。
谢衣道:“的确。山鬼的项链和星罗的剑鞘经由增幅灵力的偃甲驱动,应当能够笼罩一片地界,只差一点,现在有了三样,就可以得偿所愿。那偃甲我已做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就能完工。”
看来师父要做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乐无异想了想,“嗯,那正好,我陪师父把它做出来,然后再去长安。说是过几天,其实也还是有半个月才到情夕的,那时候逸尘他们……也回去了吧。”
谢衣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日里,乐无异果然陪着师父做偃甲。小徒儿看熟了图纸,还能和造船时一样,偶尔有些不一样的点子和建议。谢衣和他一同研究,两人一路相承,总也不谋而合,偶尔有分歧,就都试一试。
完成的偃甲上自然有谢衣的纹章,由于乐无异帮了许多细致的小忙,所以当小徒儿把自己的纹章也敲上去,偃甲乖乖不动,认了第二个主人。
“师父师父,真的可以。我要去把船也敲上。”
谢衣揶揄道:“其实你把蝎子叫来试试,它们大概也愿意。”
乐无异一听他提蝎子,就想到山鬼说的话。他脸色微红,也不出声,蹲在地上收拾各种工具。
谢衣打趣他:“无异,现在看它们,还是想揍?还是慢慢也就习惯了?”
乐无异抬眼看师父,半天才说:“习惯了,很享受很开心。”
谢衣眼瞧着他跑了,这才看着徒儿的背影,忍俊不禁。
做完聚拢发散灵力的偃甲,眼见还有几日,乐无异干脆缠着师父,要做一直都想要的偃甲飞鸢。这木制大鸟只靠风力就能前行,依靠飞行中产生的冰来冷却关节,他打从第一次在师父的图谱看到,就一直想做,奈何修习不出精妙的水系法术,做了也没法试验。万一从天上掉下来,那也太狼狈了。此时有师父在身旁,什么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尝试,在广州买来做船的物料还有剩余,正好可以做一只大鸟。
谢衣全凭记忆重制图纸,加上乐无异的补充和两人的改动,草图就有几十页,两人一起动手,终于在情夕那日的下午,得偿了乐无异一桩心愿。
乐无异抬手抚摸高大飞鸢的木翅,心中又充实又满足。
“师父……”他回身看谢衣,眼神发亮,“师父载我飞到长安吧。”他见过师父的苍穹之冕,就一直向往能被他用偃甲带着,翱翔于天,遍览美景。这样的痴梦做了许多年,竟然也有实现的一天。
谢衣取下偃甲目镜,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得知了乐无异的小秘密。他微笑看着徒儿:“好。”
这师徒两人启程飞往长安,逸尘和山鬼却已然在寺院进香。山鬼神情虔诚,以人间的礼仪拜谒佛门,为亡魂祈求安宁的往生。他们回城的时候路过一家酒楼,逸尘见到字号,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黄衣女子带着四个婢女,坐在酒楼里。她见逸尘走远,这才又掀开了纱幕,注视他离去的背影。
婉儿心中有些不平:“小姐,您这样帮衬三殿下,他却爱上了旁人……婉儿……很难过。”
黄衣女子捧着酒盏,平静地说:“十年之前,父亲蒙冤被杀,武氏地位一落千丈,由风光无限而至人人轻辱。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败落、中兴无望,个中滋味……与这比起来,什么才称得上‘难过’?”
旋波见她提起往事,怕她伤心,遂低声宽慰:“小姐,仇人已死在您与秦扬手里,家仇得报,武氏也重振江陵声威,还请不要伤心。”
黄衣女子道:“……只可恨我身为女子,只能算计奸贼,不能横刀跃马为国拓疆。否则秦扬的大将军位,换我来坐也不一定呢。”
凝华轻声说:“……小姐,三殿下……他也许打定了主意,要娶那‘神女’了。他放了这样的风声,是在为她铺垫来日的皇后位啊。”
黄衣女子轻轻阖眼:“在我心里……他洁如冰雪,皎如明月,风姿仪态令人心折。可那又如何?他一定会是明君,是我江陵百年世家重掌正统权位的最好契机……武氏的命运兴衰,就在我的手里,我需要他的同盟、信赖、倚重。至于情爱……他要爱上谁,与我有何相干呢。”
几位侍女知她必定心中痛楚,才会一反常态,说这些与她们听。她们低下头,静默不敢答话。任凭这位妙龄的家主无言注视三殿下离开的方向,直到暮色四合。
这一日是情夕。逸尘陪着山鬼看仙居无骨花灯的时候,也有一位未来的女相,此生唯一一次,在喧闹长安的寂静一隅,为她的陛下落泪。这一年她只有十七岁,懵懂情爱尚未开端已然葬送。倥偬年华留在史册之上,也不过就是冰冷简短的四字:未有婚配。
程羽复命结束,快马加鞭从王都赶回大营,她见到秦扬的时候,正是傍晚。
她如同在皇陵之中一样,轻抚手腕软甲,在甲胄之下,系着一串祈求平安的彩线,那是秦扬给她的。
“小羽回来了。”秦扬仿佛知道她立在门边,在程羽步履声渐近时起身掀开营帐门帘,走了出来。他气度从容,久经沙场的严肃面容带着一丝微笑:“杵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情夕想会情郎,怕师兄不放你去?”
他早已得了消息,却一直等不到师妹回来。直到他有些心急,三殿下才慢悠悠地用讯符回答他,说程羽已在路上。
程羽握着手腕,软甲之下的手腕上系着从未离身的红线。她静静想着那一对逆伦相恋的师徒,脸上露出一丝腼腆:“不是。我是怕……师兄不陪我去。”
秦扬愣了一刻:“小羽?”
程羽脸红了。她再爽朗大方,也是个女孩儿,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第二遍。
两人于是都不说话,只傻看着。
秦扬半晌才说:“师妹,当初为了藏着你,我可对外人说,我是你师父。”
程羽还在脸红,说话竟然有点磕磕绊绊:“那,那又怎么样。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我我回去睡觉了!”
秦大将军斩钉截铁地说:“去。”
程羽咳了一声:“那……末将还请将军,不要再提给我许婚事转文职了。”晚风吹拂她耳边碎发,增添别样的英气温柔,“文职有什么意思?我要保护你。”
秦扬顿了半天,这才问:“师妹……在下很荣幸被你保护,不过……可否赐我个名分?”
程羽侧过脸颊,含糊地说:“嗯,看心情。”
程羽
青陵衲衫暖衬甲,红线白羽芬芳颊。
将军义重此身轻,百骑惊尘过玉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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