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海余音
(四十三)
乐无异和谢衣到了长安,用逸尘留下的讯符知会了他,就开始四处闲逛。主街上游人如织,灯火如昼。整个长安城处处花灯贯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费一番心意,为家人子女祈求姻缘幸福。在这一年一次的情夕,不知有多少佳人期待与书生结下良缘,不知有多少男子,等着与心仪之人相约,成全一段佳话。
从东市起一直到运河码头,全都满是游人和花灯。商家门前明丽的灯盏争奇斗妍,起伏相接,不仅招揽了寻常生意,还能卖出些应景的小东西。结伴游玩的多是情侣,也有好友闺蜜。路过的淑女们用扇子掩唇微笑,懵懂的少年货郎不解佳人心意,总也挑不对合适颜色的胭脂。提着花灯的孩童冲过人群,和青梅竹马嬉笑打闹,打赌谁家的小子能骗到囡囡亲一口。
乐无异抱着一袋糖雪球,馋鸡每啄一口,就要酸得抖抖毛,可又忍不住想吃,它只好呆在零食袋子里又蹦又跳。街市人群熙来攘往,灯火绚丽温暖,整个夜色浮动着自每一盏灯芯里燃出的温柔。谢衣宽大衣袖之下牵着乐无异的手,被他拽着的少年东张西望,时不时就又瞧见了模样可爱的灯。
“师父,你看这个马,怎么耳朵那么长?”
谢衣抬眼去看,顿时忍俊不禁:“这画的是张果老倒骑毛驴。”
乐无异笑:“真的吗?”他弯腰转了个侧面,果然还有韩湘子,吕洞宾。
挂灯的老先生点着一管烟,看着他们呵呵笑,面前一个小摊,卖些杂物玩意儿,文玩核桃。乐无异与他打招呼:“老先生,为何情夕要挂八仙?”
那老爷子慢悠悠吐了一口白烟,眯着眼笑看他:“这八仙有男有女,有富有穷,这灯是说,缘分情爱,可不分贫富贵贱。”
乐无异琢磨一会,觉得有理,笑着点头。馋鸡从零食袋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好奇地瞧他们。那老爷子说:“呦。”遂笑呵呵地站起身,手指在馋鸡眼前晃了晃,趁它黑漆漆的眼珠跟着转悠,弹了弹它的脑袋。
“唧唧唧唧!!!”
乐无异赶紧安抚它。老先生乐得合不拢嘴,捡了几个木弹珠:“给,给,送你的小鸟玩。”
乐无异腾不出手拿,谢衣道谢接过来,手指顿了顿,捻住其中一个,轻轻捏动。机括极其细微的响动被掩饰在欢闹的人群中,谢衣连忙停手,对上老人苍老而有神的眼睛,稍微笑了笑,没有多言。
老先生很是讶异,兴致盎然地瞧着他。他丢开烟枪弯腰翻出一件匣子:“来来,这个卖给你。”
谢衣被强行卖了东西,也不着恼,笑着付了价钱。老先生兴致盎然地问:“怎么称呼?”
谢衣道:“过路的旅人,没有称呼。”
老先生伸手把匣子放回去,摆了摆手。谢衣好奇他那匣子,见他又要收回,只得说:“在下谢衣。”
“嘿,我该能想到。”老爷子眯着眼,换了个压在竹箱底儿里的匣子递给他,“老法子,失传了……卖给你了。”
这师徒两个偶得了一只匣子,一本正经地又走了一条街,离开那老先生的视线,立即兴致勃勃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下研究。谢衣拆了足有一刻,才解开外面的封锁。匣子封了两层,第二层换了乐无异来拆,馋鸡蹲在他脑袋上,揪着他的呆毛,免得主人忽然抬头,把它栽下去。
“好了!”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旋开扭锁,将内层掀了起来。一只木质机关人偶在匣内打坐,面目发丝,栩栩如生。谢衣轻叩它脚边,机关人偶骤然起身,提着牙签粗细的长棍打向地面。乐无异心中一跳,盖上匣子,和师父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秦陵中守墓的沉重机关人。乐无异吞了一下口水,有点兴奋,他一直好奇机关术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真的可以研究研究了。这师徒两个志同道合,爱好相似,此时窝在街角,都有些手痒,恨不能立即就把匣子拆个七零八落。谢衣抬眼看着无异,两人都瞧出对方眼神,顿时心领神会,互相笑话。
“不,不要!说好了逛灯会的!”乐无异又瞧了匣子一眼,艰难地把眼神从这个新玩具上拔开。
“小徒儿,有点出息,分明是你更动心。”
他二人互相数落,笑了半天,终于把那匣子扔进桃源居,以后有空再玩。乐无异拖着师父继续逛,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沿途灯火繁华温暖,花灯精致美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人路过面摊,要了两碗汤面,香气扑鼻的汤面引人食指大动。馋鸡蹲在乐无异碗边吃面条,它揪住面条,居然不会断,扯起来仰着脑袋发功一吸,可爱的鸟喙就吞掉了一根面。
乐无异时不时顺手给它拽两根,让这毛绒绒的圆鸟能更顺利地把面条整根揪出来。乐无异一边吃面一边和师父闲聊,开心地讨论路上看到的灯。他笑起来爽朗俊俏,他那只会吃面的鸟也十分惹眼。谢衣神情平静,只当不知被人看着,任由小徒儿在各路美人频送秋波的灯会上,只会傻乎乎瞧着自己。好吃的汤面占了太多胃口,小徒儿后来买的零食大多进了馋鸡的肚皮。兴许是吃得太撑,馋鸡困得打盹,乐无异把它收起来睡觉了。两个人悠哉闲逛,细致研究每个造型别致的灯,透过昏黄的灯光,观赏它美丽的外形,揣测内里的木骨构造。
师父功力深厚,几乎能够几秒之内切换眼神。他冷漠而严肃地婉拒了各种邀请以及对小徒儿任何可能的投怀送抱、送回遗落的手绢等情夕典故。可每当毫无所觉的乐无异开心叫他:
“哎,师父你看那边。”
“师父这个是不是能吃?”
“师父那个挂很高的灯拖了这么一长串下来真好看!”
……谢衣看向他,就又是温和的样子:“的确。这大约也是长安独有的,此地还盛行穿成一串的风筝。无异未曾见到过?”
“师父,那边卖的提灯是莲花形状的……师父?”
乐无异顺着谢衣目光看过去,见到游人如织的道路边,有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哭泣。乐无异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看到一盏花灯躺在地上。
谢衣叹气:“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哭了。”
乐无异稍微一怔,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迅速地拿起花灯检查,方才玩笑间看过的骨架贴片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过,手指只转了几个方向,就摸到三处塌陷的木骨。
小女孩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对着忽然来了的师徒两个,呆呆不说话。
谢衣心中一软,微微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孩子,你的灯怎么了?”
小女孩啜泣着说:“这不是我的……这是小黑哥哥阿娘做的,做了好几天,要卖给小姐少爷们换家用。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撞了一下,它就坏了……”
“于是你就坐在这里哭?”乐无异神情轻快,“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帮你…”
他还没说完,小姑娘眼泪扑簌簌掉得一塌糊涂,伤心极了。她一边抽气一边噎住打嗝:“我,我娘给我的……花灯赔给他,我……不敢回家……娘好辛苦……”
乐无异手足无措,想帮她擦眼泪。他抬起手指又收回去,心里一下又一下,跳得飞快。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担心这小女孩的心情占了上风,却偏偏间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直到他告诉自己:师父是我的。这才用微凉的手指摸到工具,从容地切开贴纸边衬,将断折的灯骨加固弥合,又重新将灯面封住。
谢衣并不知蹲在地上的小徒儿心中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又重归平静。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用低沉嗓音安抚了小孩儿,笑着告诉她,旁边的大哥哥能只用一会,就修好她的灯。
小姑娘将信将疑,止了泪水,眼巴巴地看着乐无异。
谢衣也转了视线,却无意中发现无异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若平日柔软。外人大约根本瞧不出有何不同,他是无异师父,却能精确地觉察哪怕分毫的差别。
“无异?”
“嗯。”乐无异说,“马上,马上的。”
谢衣道:“吃醋了?”
乐无异愣愣地抬头。他手指停得仓促,顿了一下,差点划到手。谢衣连忙蹲下,拿过花灯,握住他手指查看,小徒儿连忙说:“没,没事。”
他一副被戳破了心事的惊吓样子让谢衣心里有些冒火。他捏着乐无异手指,半晌没有说话,心里一口气堵了许久,这才缓过劲来。
乐无异若和美貌女子吃醋,他大约是好笑多过气闷。可这小东西此时分明是心惊胆战,怕他又对谁家的小孩上了心。更可气的是,竟然担心得手指冰凉,还什么也不说。只怕他真的开口要收徒弟,乐无异也不会向他争辩一句,只会一个人的时候再难过,说不定还会做噩梦。
谢衣沉默了太久,乐无异隐约知道他一定生气了。
“师父……我怎么可能和……”他比了比小姑娘的身高,想要辩解,却完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
谢衣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指。小女孩傻傻地瞧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衣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神光深不可测,倒映着繁华街市里点点移动的灯火。他缓缓地说:“无异。这小姑娘甚为灵动,为师想指点一二。”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痴迷神色。他缓慢地点头,一个微弱的‘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他稍微吐气,脑海之中乱七八糟,怔怔地看着师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狂念头终于占走了他的理智,他低声说:
“师父不要收徒弟。”
他微弱的抗议得到了师父的答复。
“为何?”谢衣心情稍微恢复,却微妙地没有松口。
乐无异难过地想,没有为何,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永远独占‘师父’这个称呼。
他气息急促,却不说话。低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没有为何?”
乐无异被他逼到绝境,终于喃喃地说:“师父是我的。”他看起来很委屈,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哪里还有半分飞扬神采,只剩下点点温柔倔强的波光。他的仰慕、崇敬,以及长大之后不知多少年的温柔心事全都给了眼前这个人,‘为何’两字轻而又轻,却又怎么会有别的答案。
谢衣道:“原来你知道。”
乐无异抬头看师父,谢衣神情无奈又温柔,将手中花灯塞给他:
“快修好。为师只差没有写着:不收徒弟,只要无异。既然你知道……那就好生记着。”
(四十四)
乐无异心里轻飘飘的,完全转不过弯。他顺从地低着头修灯,心里隐约闪过一线亮光:原来师父是生气了,故意逗我……可是,可是……这八个字,为什么我会好开心?不管了,反正师父是我的。
他利落地修好了灯,用火绒点亮给了小女孩。小姑娘破涕为笑,接过花灯,然后有点心虚地说:“可是坏过一次,还卖给大哥哥大姐姐,是不是坏孩子。”
乐无异摸出一颗小珍珠:“那就不卖了,换给我。把这个漂亮珠子给你娘,能换好多米。”
小女孩想了一会,小声地说:“真的吗?好像珠子比灯好。”
乐无异道:“我是很厉害的人,被我亲手修过的花灯,能值一整缸米。”
小女孩期待地估量了一下,终于握住了那颗珍珠。她开心得不得了,扑起来搂着乐无异颈项,在脸上香了一口:“谢谢哥哥!”然后看着谢衣咧嘴笑了一下,兴高采烈地跑了。
乐无异提着花灯站起来,回眸看着谢衣:“师父……”
谢衣不想理他,又拿他没办法,终于还是摸了摸徒儿发顶的呆毛。
他的原则早就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是自己对着无异就心软,还是小徒儿只用眼神都能撒娇。
那盏‘贵重的花灯’被收进桃源居。谢衣牵着受了一番自找的惊吓,明显没有刚才活跃的小徒儿,继续闲逛。他自己心情忧郁还得先哄徒儿,于是专挑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街市转角的路边搭起了一帘台幕,许多女子和孩童挤在一起,还有贵人小姐们带着侍女站在台下,远远看着。
师徒两个挤过去,幕上皮影灵巧轻快,男子骑在披红挂绿的马上,与手挎花篮的女子对答。两位艺人都是女孩,扮演将军的少女刻意压着嗓音,引得台下众人微笑嘀咕。
“终于衣锦还乡,又遇上这故人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操作皮影女子的艺人比之前这位‘将军’还更年少,柔软的嗓音清甜可爱:“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我的错误?”
压着嗓子的‘将军’说:“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乌发胀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
台下的姑娘们聚精会神,孩子们也看得安静下来,仿佛已然进入了故事里那年的春天。然而将军回到家,发现傍晚归来家中的妻子正是路上偶遇的美丽女子,将军一改之前的轻浮,勃然大怒,认为妻子竟然与偶遇的男子调情答话,只怕早已不贞。
故事的最终手挎花篮的女子受不了夫君冷嘲热讽,投水自尽,葬送了温柔芳魂。台下懵懂的女孩们悄悄掉眼泪,乐无异心里也不是滋味。谢衣没料到情夕的剧目竟然以悲剧收尾,一时有些后悔拽了小徒儿来看,也不知要如何安抚满脸失望的乐无异。
他还没开口,乐无异忽然说:“师父等我一会。”他分开人群挤上了木台,躲进了歇幕的帘后。原本要散了的众人瞧见他,都有点好奇,于是继续等着,过了约有两刻,不停有人离开,也有人好奇围过来,帘后的灯火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少年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稍微有点紧张。一位艺人替他操作了孩童剪影,走到了空白的台幕中央。那皮影小孩挥动小手放在眼前,像是在哭:“呜呜,不想学剑……爹爹说话不算数。”
此时一只皮影大雁飞了过来,落在孩子身边。
“那只鸟,是……木头做的?跟真的一样,还会自己动……”谢衣没料到乐无异会将这一段旧事编成故事,一时有些走神。
方才那位手挎花篮的女子走了出来。操作她的艺人挑起手中长杆,皮影女子弯腰,单膝跪在孩童面前。幕后站立的少年改换了稍低声线:“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他一个人配着对白,饰演两个角色,此时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这句对白敲在谢衣心间,让他隐约明白了乐无异刚才忽然的抗拒和惊惶。他害怕有人突然出现,重复曾经两人的相逢,也从此沉迷进‘谢衣’这两字不能自拔,引他放在心头挂念。
无异,真是傻徒儿……这世间听过偃师谢衣的人何其多,又有几人如你一般……万水千山,漫长思念……
“爹爹把娘亲师父给我做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我的。”
“孩子,这木剑坏得彻底,就算是我,一时也难以将它修复如初。别哭了……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小鸟,若将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要……”
“好孩子……但是,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不能白白给你。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往后你要听话好好练剑,不许再为这个哭鼻子了。能做到么?”.
“可是,我不喜欢学剑,真的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我要学做大雁,要做出一个大大的,比我爹爹还厉害。”
“你要修习偃术么?……倒也亦无不可,从你心意便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可不许反悔。”
“谁会后悔啊?我一定会做出来给你看……你到底是谁呀?”
“这却不能教你知晓。我素有苦衷,不得不隐姓埋名。不过,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提着花篮的美丽女子消失了踪迹,留下孩童一人陪着大雁。小孩蹲在地上,再起身时,换上了成年男子的皮影。这是一位蓝色衣衫的小书生。
小书生对着大雁说:“我梦到小时候,家里宅子刚修好不久,什么都是新的。我拿着那把断掉的木剑,在街上边哭边走,我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要去一个街角,见一个人……
可是我走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他。天黑了,我只好回家。然后我走进院子,看到他背对着我,站在花架下。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回头,笑着向我说,他再也回不去了。
很久之后的一天,我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师父说,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
台上的少年沉默一会,台下也跟着静默。直到提着花篮的女子出现在了台幕上,从小书生身边走过。小书生说:“你不要走,快停住。”
提着花篮的女子转身看他。
“我好像见过你,可是想不起来,心里模模糊糊的。”
“若是当真见过,只要慢慢去想,总能想起来的,不必急于一时……你这只大雁,可否给我看看?”
“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偃术高人,他送了我一只这样的大雁。后来我就仿照做了一只。”
“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想不到当年无心之言,竟然一语成谶,看来冥冥之中,早有前缘注定。”
谢衣站在台下,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他早知无异情深,却并不敢细想,他思念自己,究竟是何等煎熬的心境。此时他的小徒儿语气温柔,故事编得七七八八,时序颠倒混乱,却总有许多旧日影子,竟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种可能有过的想法,都形容得如此深刻传神。就仿佛用刀刃镌刻心尖,永不忘记。
他有一瞬不想再听。几番锐利的心痛不深不浅地翻了出来。小徒儿每一息吐字,模仿的每一个语气折转,入得他耳中,都只如无异茫然静默,看他远走的眼神。
无异的眼睛一直都在说。师父,不要走,快停住。师父,爱我。他枉称一声‘为师’,却总也不懂徒儿心意,迟来了这么多年,幸好终于没有错过。他稍微握紧手指,眼神有些深远,就仿佛透过台上帘幕,将目光温柔地放在徒儿眉间。
小无异……你此时将这一切回忆出来,是要告诉为师什么呢?
他正心情沉重压抑,立在幕布后的少年却忽然改换了轻快的声线:“原来您就是我想念的人。师父,您……犯了严重的错误。”
“傻徒儿,你在路上认出我,为何还怪罪起我的错误?”
“您……您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乐无异大概也知道自己用词不当,咳了一下才说出来。
台下的女孩儿们没料到他还能拐回原本的台词,都在掩着嘴笑。
谢衣听了他这一句,有些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乐无异说了许多心事,竟然是为了调侃于他。
小徒儿明明很不好意思,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师父形如温玉,神若清风,可爱不可名。”
谢衣记得他这一句。上一次在长安逛街,无异前半句夸赞谁家女子天人之姿,词穷了接不下去,后半句跳来了他这里,却是不假思索,水到渠成。
“哦?那你要如何?”乐无异换了师父的语气,说了一句,又改回正经的语气。他胡乱搀和着之前剧目的台词,将对白改得乱七八糟:
“师父您……乌黑长发占满我的眼帘,徒儿眼中看不到道路,看不到山川,只余漆黑一片,再也不能走远。师父,只得劳烦您引我回家。”
台下的女孩子们原本陷在他的故事里,此时却笑的笑,脸红的脸红,小孩们兴奋地握拳,无声地加油:带回家,带回家!
谢衣抿着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师父’的声音慢吞吞,语气比‘徒儿’温柔:“你要跟我回家,岂不是入赘当了为师的夫郎。”
‘徒儿’含糊而轻快地说:“师父,您若能嫁我,我实在太开心。师父若是不嫁我,我嫁予师父,那也可以。”
女孩儿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谢衣实在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他想开口把小徒儿叫回来,却又怕扰了他好不容易的‘告白’,只好不出声。
幕后的乐无异说:“后来,他们就……嗯,回家乡种地了。”两位艺人手中的皮影拥抱在了一起,卿卿我我,然后做了一个抬着皮影大雁的姿势,扛着它一起走了。
乐无异没小心说:“哎,为什么要扛着……不,这句不是。总之后来,他们回家乡种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台下笑得乱七八糟,起哄的小孩子们叫唤:“将军呢?将军呢?”
将军皮影被提了起来,做了一个张望的姿势。幕后的艺人女孩说:“他没找到人,妻子和别人跑了!”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笑倒的女孩子们捧场的铜板扔的到处都是,还有小姐们丢的银叶子,甚至还有姑娘摘了银耳坠丢上台。有同来的情郎被女孩们瞪得无奈,虽然觉得这故事简直颠覆伦常,还是不得不鼓掌叫好。
艺人女孩出来收赏谢幕,台下不见讲故事的少年,竟然不肯散去,起哄要他出来。艺人姑娘们掀开帘幕捉他出来,却发现他已然溜走了,只得笑着致歉。
不知谁喊了一句:“找美若天仙的师父去了!”顿时又引来一片欢笑喧闹。
(四十五)
那边灯火之下一片喧哗,这边街角笼罩在清净的夜色里。美若天仙的师父将他的小书生逼在墙角:“为师跟你‘回家种田’,有何好处?”
小徒儿满脸通红,侧着脸颊,用手撑着师父胸膛:“师父,我,我瞎编的,你别生气……”
“哦?”谢衣神情从容闲雅,而眼神却危险:“为师一本正经地当真了,该如何是好?”
乐无异被他气息笼罩,敏感的耳后被若有若无地吐气拂过,酥麻战栗之感从耳后一线向下,遍及全身。
“师,师父……”小徒儿有点腰软,背脊紧紧贴着墙壁。他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台幕之后铺垫漫长的故事耗尽了他的勇气,此时才明白过来,师父听进心里的重点,分明就是故事的结尾。
“不,不,师父……我是想和你解释,我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我只是,只是……”
谢衣揶揄道:“只是什么?只是又想当徒儿,又想嫁予我,所以容不下师父眼中瞧着别人?”
乐无异不知要点头还是摇头,师父的重点总是不对,挑奇怪的地方关注,或者又总是太对,每一句都说中他的心思。
“好啊。既然无异说了,为师自当遵从。”
小徒儿被他贴这么近压在墙上,脑袋里全是浆糊,仅存的一线灵光茫然地想:遵,遵从什么?
“……傻徒儿。”谢衣的神情温柔而感怀,却又有些不明的无可奈何。
乐无异被他的眼神和语气迷惑,心里难以承受地胀满,终于受不了地闭上眼睛,低声喘气。
谢衣手指不紧不慢地扣向他身下,果然这小东西时刻都在想些旖旎典故,只要稍微被亲近,就会……
“啊……”乐无异难堪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吟。他眼角微红,有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师父……我……”
谢衣随意捏了两下,那形状可爱的物事顺服地全然撑开,又热又挺。乐无异低声喘息,受不了地动了动腰身,似乎又因理智想起身在何处,浑身僵硬地停住。他一手扣在墙边,一手撑着师父,已经神情迷乱,浑身都散发着甜美的邀请。
“……”
谢衣心神再坚定,也有些难熬,他沉默了一会,才微微笑了笑:“饿你一会儿。”
乐无异感到师父稍微离开了他,一个稍微冰凉的东西扣在了耳后,遮挡了眼前的视线。
他过了一会才习惯这种不同的视野,明白过来师父给他戴了眼遮。小徒儿水润的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任由师父替他整好了衣摆。衣物稍微晃动磨蹭,让他发出一声低叹,轻轻咬唇。
“过来。”
谢衣把他从墙上拽起来,牵着他走。乐无异腿软,却还能动。师父没有再压着他,多少让他缓过来点,可要走路,还是有些吃力。
“等,等会……师父……”小徒儿的声音带着难为情的哭音,窘迫极了,“不……”
黑色的眼遮挡着他一双眼睛,看不到此时动人的模样,可即便此时光线昏暗,谢衣也知道,他的小无异,一定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为了达成逛灯会的情夕愿望,他不想此时就把无异抱回桃源居……好在谢衣此人向来都有超乎寻常的毅力和耐心。乐无异又平复了一会,这才小声说:“好,好了。”
师父从容地牵着他,向花灯成串的运河码头去。一路上总有人好奇乐无异的眼遮,却都看不透他的真容。姑娘们遂掩口微笑,觉得定然是谢衣私心藏着心上人容颜,不愿让他人得见。
码头上灯火如昼,接连的花灯悬挂连片,欢闹的孩童和许愿的情侣对着运河,放下河灯,让它们顺流而下,渐次漂远。兜售河灯的小贩依次询问过往行人,招揽客人,谢衣牵着无异,看了数家小摊,这才挑定了两盏。
空地上摆摊的老妪笑看他们,问要不要笺纸,谢衣挑了两张,借了她的笔墨,快速写好一张晾干折起来。乐无异不惯眼遮,弯腰写字时稍微推开,从那老太坐着的角度,隐约可见俊挺眉眼和眼底柔和衷情。
“快背过去,别偷看,不然不灵验。”
谢衣点头。老奶奶眼角的皱纹笑出慈爱的弧度。颤颤巍巍又找出一片剪纸的相思蝶,亲手帮乐无异封好纸笺。塞进花灯底座里。
乐无异捧着莲灯道谢,和师父两个去了河边。老妪看着他们走远,仿佛又见了许多年前自己和依然年少的夫郎,也是如此这般的情谊绵长。她瞧着两人消失在河边的人群里,这才又眯眼笑着,等候下一对有情人。
两人蹲在堤上,把河灯平稳地丢在河面。
乐无异眼瞧着它们夹在一群河灯之中逐渐漂远,终于忍不住问:“师父,它们会漂到哪里?”
谢衣声音和缓低沉:“会漂到河心,跟着水流走一段,然后沉进河水,去到海里。”
乐无异有些神往地瞧着河流上随波起伏的河灯。
谢衣微笑:“想跟去看看?好吧。”他起身,眺望远处,“小徒儿,不要乱跑,坐在这里等着为师。”
乐无异头顶的呆毛在微风里摆动:“师父,带我一起。”
谢衣道:“一会就回来。”
乐无异点头,坐在河堤上等他师父。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忽然飞起了毛毛雨。微凉的雨丝连河灯都打不灭,反而增添了人们游玩的兴致。乐无异仰头看着不见了星光的夜色,想把眼遮拿掉,去找师父,又想起师父说一会儿就回来,怕和他错过,于是只好在原地静静等着。
好在这一次,师父没有让他等很久。
整个天地间织就了薄薄的雨雾,如同江南的水气,氤氲了视野。静谧宽阔的河流上,星星点点的莲花之灯仿若夜空中浩渺的一片星海。谢衣身在这星辉繁盛的幻境里,手撑竹篙,踏着一叶小舟归来。自河面而来的风将他轻缓衣角吹得飘扬掀起,摆动翻飞。
乐无异望着他,眼里点亮了笑意。谢衣还离得很远,他就站起来。谢衣拿出眼遮掩饰了面容,这才不慌不忙地靠近河堤。堤上人们或惊讶或哄笑,眼瞧着他不知哪儿来的船,船舱前还挂着一盏灯笼,就这样悠哉前来,将岸上的少年载走了。
“你真重,为师以为船要翻了。”谢衣揶揄了小徒儿,长篙撑住,借力一推,木舟晃悠悠前行。
他又撑了一段,并未进入大船行驶的深水,只在岸边不远的地方顺流漂着。
岸边繁华的码头灯会缓慢地被抛在了身后,鼎沸的人声逐渐远离。乐无异坐在船舱里,趴着船舷往外看,果然所有河灯都慢悠悠浮向河心。
谢衣放下长篙,也坐进船舱里。乐无异摘了自己眼遮,又抬手摸在师父耳侧。
他稍微停了一会,这才慢慢地掀开。偃师谢衣温朗俊秀的眉眼,呈现在他的眼前。
河流之上微弱的灯火都落在了他的眼底。沉寂了百年的情感冲破死生轮回,面前这个开朗温柔的少年,给了他世间最温暖美好的情爱。
“灯会如何?”
乐无异点头,两人在狭窄的船舱里窝着,随着河水晃悠。小徒儿钻出去,取下了悬在船头的灯笼,将它挂在侧面,然后回到了一片黑暗的船舱。
“师父。”他坐回谢衣身边,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红着脸,在师父耳边说,“饿着我一会……的那个一会儿,完了没?”
谢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你……”
“师父……”低声的呼唤带着一点委屈和说不清的意味。谢衣缓慢地抬手放在他脑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将他摁在怀里,狠狠亲吻。他灵巧的舌尖侵略一般进入口腔,引诱小徒儿追逐缠绵,手指向下滑落,隔着衣物寻找胸前小尖,没轻没重地欺负。
“嗯……”乐无异轻声喘息,未能得到满足的情欲席卷而来,敏感的身体逐渐苏醒。狭窄的船舱里呼吸交融,满是师父身上好闻的味道。乐无异手指轻轻颤抖,难耐地捉着师父的衣物。
谢衣手指摸索着拆开他腰封,扯开衣摆。小徒儿挺立的欲望跳出来,被他握在了掌中。乐无异终于得到他爱抚安慰,顶端渗出的滑液湿了谢衣满手,被他全然涂抹在饱受蹂躏的肉物上。乐无异先前被挑起了情欲又晾在一边,此时终于能和师父亲近,已然什么也顾不得,又荡漾又急切。两人之间如同点了一把火,烧得理智全无。
乐无异两腿分开跪坐在师父腰间,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渴望被碰触。颈上细腻的皮肉被含住噬咬,落下占有的红痕,身下密处被淌下的滑液润湿,轻轻翕动,迫不及待地含住试探的手指。
谢衣刚进去一个指节,就被他咬住不放,内里又热又潮湿,一副不知期待了多久的样子。
他于是撤开手指,换了硬挺的欲望,抵住磨蹭。饱满的圆头撑开了小口的褶皱,滑了进去。小徒儿撑着他的肩,咬牙坐到了底,拼命喘气。谢衣握着他臀肉的手指稍紧,惩罚地打了一下,乐无异浑身轻颤,发出难耐的低吟。黑暗之中衣物零落散乱,十分不堪,这两人明明能回家再说,却在河面上偷情似的胡来。
乐无异骑着师父,内里被全然撑开,从下往上地贯穿,进到身体深处。
“呜……师父,好长……”
又一记深入顶得乐无异浑身战栗,迷糊地发出不知是慨叹还是抱怨。
“……你第一天知晓?”。
乐无异脸色绯红,随着他一下一下的顶弄,吐出含糊的呻吟。然而师父动了一番,却又停住,在他耳边说:“给你玩一会……”
乐无异体内含着他,稍微收紧磨蹭,撑住师父肩膀,自己动了起来。火热熨帖的肉棒随着他的心意,次次抵在最敏感的位置摇晃,他身下死死缠着师父,拼命吸吮,仿佛想把他整个吞下去。谢衣几乎能觉察到小船因为乐无异动作起落而摇晃摆荡,怀里的少年想要,却不敢太乱来,又紧张又兴奋,过了一会就眼角发红,声音微弱可爱。谢衣手指扯着乐无异颈上项坠,用小环上棱角锋锐的宝石碾压乐无异一边乳尖,一下重过一下地蹂躏。
“啊!”强烈的刺激瞬间让乐无异腰都软了,背脊流畅的线条绷出优美的弧度,“师父,师父……别……”
谢衣扯过两人外衫,垫在他身下,然后将小徒儿压在干燥狭窄的草垫上。身下火热性器在翻转的瞬间抽出又深入,顶的小徒儿仰起颈项,发出短促而动听的低呜。
乐无异沉重地喘着气,噙着泪水张开眼睛,看细密雨幕中沉肃天色。他恍惚中只觉一生的爱和追逐可以停滞此时,再无须细想前路。师父被他诱惑,在这漂浮摆荡的小船里和他燕好。除了炙热情爱,绝无其他因由。
谢衣稍微喘气,温热的口腔含住乐无异胸前挺立的乳尖,用牙齿轻叩,又用舌尖辗转拨弄。小徒儿又疼又爽快,浑身战栗,一阵接一阵地呜咽,泛红的肌肤染上情欲的薄汗,吸引师父的手掌用力爱抚。
“师,师父……呜……!”
谢衣抬起腰身,如他所愿,每一次都冲在最深处,用强悍而有力的占有在黑夜中让他低叫哭泣。
“师父……不,不行了……啊……”乐无异身体紧绷,呈现优美的弧度,根本不知是求师父慢一些,还是再快一些。
“无异……”
身下的征伐未曾消歇,手指却捏住了被含得水亮的小尖,辗转欺负蹂躏,狠狠一揪。
乐无异浑身哆嗦,哭着射出来,一下一下打在两人小腹上。谢衣将他推上极乐,却不肯轻易放过。可爱又迷糊的小徒儿一晚上都在招惹他,本想回家再讨还本钱利息,这小东西说要看浮灯,却又傻乎乎地在船舱里引诱他。
“……你自找的,怪不得师父欺负你。”
小徒儿陷在绵长的尾韵里回不过神,就又被持续深入,终于顾不得身在一点也不隔绝声响的船上,难以压抑地叫出声来:“呃……嗯……呜呜!”
此时只要有旁的船只路过,定然立即就能知晓他们在做何等的好事。
谢衣堵住了他的唇,让这意乱情迷的小东西只能闷闷地喘息呜咽。乐无异身下被填满猛顶,唇瓣也被堵住,迷乱的情欲无可宣泄,所有裸露的肌肤都呈现绝顶高潮的粉色。
“师父……师父,要……”他再也顾不得,浅金色的眼瞳满是迷恋,一被允许出声就哭泣哀求。
谢衣狠狠冲了几十下,这才给了他。温热液体溅在内里,乐无异大概有所觉察,浑身发抖,再次宣泄出来。
谢衣抱着他亲吻,小徒儿浑身脱力,由着师父摆布,就像一尾鱼陷在深海的怀里。
雾气般的细雨终于变成了雨滴,敲落在船头。船舱里一片静谧,无声诉说温柔。
雨幕未停。山鬼挽着逸尘手臂,躲在他撑开的伞里,欢快地从雨中跑过。秦扬逗着程羽,不紧不慢地对饮,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回营。
大明宫彻夜灯火通明。
城外大营刀戟林立。冷兵刃锋锐的反光被带来雨水的云层遮蔽,于漆黑中隐匿。
大慈恩寺的九响钟声肃穆悠远,荡涤邪祟,颂传福缘。武氏与陆将军对弈,终于还是差了一子。最后一响钟声的尾音终于落下,陆同熙起身告辞。
“某另有要事,明日再会。”
武氏微笑道:“将军保重,明日再会。”
山鬼和逸尘在屋檐下躲雨,耳畔听着慈恩寺悠扬沉重的钟声,仰头看着雨中黑夜。她忽然张大眼,惊奇地说:“看那儿!”
烟花信号裹挟法术冲入雨幕,转瞬消弭。
逸尘神情平和,俊秀冷淡的面容流露些许温柔:“烟花。好看吗?”
谢衣特意从桃园居里拿出地毯被子,和小徒儿窝在狭窄的船里听雨。
“师父,听,长安的钟声。”乐无异手脚并用抱着师父,迷迷糊糊地说,“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呢。”
“原来如此。以后为师年年都陪你听,先补够十七年?”弥漫的雨水气息好闻又潮湿,谢衣将乐无异裹得更紧些,两人凑在一处,呼吸相闻,都闭着眼睛。
乐无异半天才微弱地答了一句:“不,师父,你别动……”
“……”谢衣道,“不听就是,你……唔……无异你……”
“师父,你……为什么也会说这种话,和逸尘学的嘛?”小徒儿脸烧得通红,柔软的呆毛蹭了蹭师父的颈项:“算、算了……师父你……你……还不如动呢……”
谢衣道:“……你应当让他来向我学。”
乐无异低声喘气,被师父慢吞吞地欺负,心口压着一分呜咽,终于还是被堵住了嘴。
轻舟浮在运河之上,随着水波轻轻摆荡,小雨夜里才停,船里却已然不见了这师徒两个的踪影。桃源居中,无异被师父抱在怀里,一宿梦甜。
大唐史载:是夜,李竑妄图逼宫夺权,兵败身亡。次年春,皇三子李琰继位,大赦天下。
武氏
洞庭残暑,武陵春暮,从今忍看大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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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上古之谜
(四十六)
谢衣和乐无异与逸尘约了日子,准备前往太华。吃午饭时,酒楼中依旧满是风言风语,都说前几日夜里出了大事。馋鸡好奇地歪着脑袋听,被乐无异用手指点着脑袋拨过来,面向碗。逸尘回到王都,不好毫无预兆地消失行迹进入桃源居,他们于是在府中相聚。
乐无异曾在长安呆过许多年,却未曾进入过皇子的宅邸,遂对逸尘的住处多少怀着好奇。逸尘府中并不豪华,一如他历来的风格,低调而严肃。整个宅邸与从前的定国公府占地相若,建筑样式除却象征皇室的翘角飞檐,垂角祥兽,几乎与寻常大户人家并无分别。
逸尘拱手道:“这几日冗事缠身,不曾尽地主之谊,还请不要怪罪。”
山鬼看见无异,兴高采烈地在一旁打岔:“小叶子小叶子,你给我的项链真好看,昨天街上的女孩儿都想打听在哪里做的。”
乐无异忍着笑,咳了一声,想都知道得意洋洋的山鬼终于拿下了逸尘,和他成了一对小情侣。逸尘道:“谢先生,乐兄,是否此时随我前往师门?此地阵点牢固,可直接起阵法传送至太华。”
谢衣温和微笑:“有劳。”
山鬼说:“咦?我也去!城里规矩真多,都不能把小红放出去玩!”
没脾气的逸尘带着师徒两人,山鬼,小红,阿狸,一同前往太华,咒术之后,屋内只余些许辉光,缓慢消散。
太华山直入天际,脚下云海翻覆,终年遮盖着皑皑白雪。
放眼中原乃至四海,太华是天皇伏羲信仰最正统的修仙门派。雄浑山门之内视野开阔,古朴规整的建筑尽显庄重,白雪润覆的广场之上门下弟子来往走动,颇有不食烟火的仙家气派。
三人跟着逸尘前往清和真人所在的殿宇,山鬼好奇地看着太华弟子色调一致的服饰。她起了心思观察细节,想自己幻化一身来穿。这女山神顶着凡间罕见的绝丽容颜,目不转睛地打量路遇的太华弟子,俊俏少年们被她看得心慌,向逸尘问一声师叔,头也不回红着脸就跑。
逸尘叹气:“一会不可盯着我师尊。”
山鬼收回目光,撇撇嘴:“哦……那……不然我还是不去捣乱了。”
逸尘此番奉了师命,邀来谢衣师徒,无论怎样想都是要事,实在不是带山鬼去见师尊的好时机。他顿了一顿,点头:“门前有人守卫的地方都不要去,危险。”
山鬼道:“嗯嗯,我要去爬山门外面那棵大树,它真好看!”
爱玩的山鬼带着宠物跑了,逸尘带着师徒两人一路走到殿前,清和真人手执拂尘,等候殿外,这位诀微长老气宇洒脱,容貌秀逸,不知是已看破凡尘,还是流连诗酒间。他行了代表先天真义的道门礼仪:“邀谢先生远途而来,实在愧疚。”
谢衣回了神农礼,微笑道:“令高徒法术精妙,千里之远只在方寸而已。”
他恰到好处的称赞打消了清和真人的顾虑,使他多少宽心。谢衣此人温雅从容,必不会计较他请人相会却让对方登门的失礼。
“山人请先生来此实属无奈,我有一番要事,需借助太华本阵,才能商议。说来惭愧,昨日已然稳固了法术连结,今日又有些时断时续,还请稍待半日。”
谢衣道:“我与令徒忘年论交,还请真人称我本名,在下偃师谢衣。多谢真人,予我半日闲暇游览太华盛景,其实半日还有些短,不如我先逛逛,明日再议?”
清和被他一句玩笑说得彻底断绝了客套的心思,无奈笑答:“……我这真是要事。贤师徒四处走走,我现在入内,看看法术调整得如何了。”
逸尘带这师徒二人‘四处逛逛’‘稍作休息’‘用些茶点’‘收些名产灵石’。乐无异问:“为啥‘有事相谈’还需要法阵?”
逸尘道:“不知。我已有月余不在师门,这也是近来第一次回返。”
三人转过墙角,谢衣道:“你去寻山鬼吧。”
乐无异笑着说:“恩,我们自己逛。”
逸尘本想说带他们走走,转念一想,还是改口说:“好。”
他告辞向着山门去,没走几步就被喊住。一个挽着道姑发髻的女弟子道:“逸尘师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不劳费心。贵‘大作’何时完结。”
“……咦?”乐无异看到她,忽然觉得应该立即启发她去写风靡九州的逸尘记……不,不对,为了让师父不追奇怪连载而牺牲朋友好像不太好……
逸清笑道:“我为何要完结?‘李逸’这个角色多受欢迎,又没人知道是照着你写的,你急什么。”
逸尘冷淡道:“在下无此风流雅好,怎可能是照着在下写。”
“哎呀,一回来就板着脸!我一定再写五本!”她回头要走,这才瞧见乐无异和谢衣两个站在墙边。
乐无异傻在原地看着她,她也用一副惊为天人的姿态仰视着这一对浑身带着粉色光晕的师徒。
“李逸……逐、逐仙记?”乐无异喃喃地问。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从前那个世界里,写遍逸尘子风流韵事的传奇作者会在这个世里用看不懂的奇怪笔名写艳情话本。
逸清终于回过神:“原来是同道中人……”这么好看的少年!写出来当是:
【眉目轮廓深刻明丽,鼻梁秀挺,栗色的长发又软又俏皮,还有异族颜色的瞳仁,像宝石一样漂亮……】
还,还有旁边这个人……
【规整厚重的衣衫之下胸膛窄腰可以想见,以本该佩刀的姿势挂着漆黑长剑。领口封得服帖紧实,不余半分风景,严谨端正得令人遗憾。优美而无情的唇线,俊挺的眉峰和波澜中藏的眼……】
……咦,笑了……
逸清心跳加速,脑海里已经跑过了一万个场景,能让这鬼畜又坚毅的男人把身边那个美少年……
结果谢衣神情从容地看着她:“阁下大作笔力恢弘,令人钦佩。”
笔力恢弘?!逸清捂着鼻子转身就走:“一会……一会送你一套书和绝版插图!”她飞奔而去,心中已然定好了下一套连载的人物样貌。
乐无异呆呆地想,绝版插图……那个书,有什么可插图的?!?!心口挂着的小环就像在发烫,不停提醒他逐仙记都教会了师父什么。
逸尘扶着额,眉峰一下一下在抽。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庆幸山鬼定然不耐烦看书。
此时一位女弟子快步赶来,行礼传讯:“逸尘师叔,决微长老有请客人。”
三人闻言,相觑一阵,于是回返。逸尘对那弟子道:“劳你转达逸清,我们暂且有事。她的书……还是不用了……吧?”
乐无异道:“多谢美意,不必费心!我师父他……呃,不,不看了。”差点就说看完了!!
女弟子于是欣然去了,找逸清师叔禀报此事。
三人一路回到之前的殿外,清和真人道:“这法术一时半刻只怕不能再起效,我细想一番,还是先与两位有些交谈,殿内交由师门前辈处置。不知贤师徒意下如何?”
谢衣道:“自然客随主便。”
清和真人道:“即便是修仙中人,也难得你这番雅量,倘非时间仓促,应当先丢开正事,小酌一翻。”
谢衣微微一笑:“稍后再补也不迟,只怕人间年岁于真人你只是弹指,再想起约我,鄙人已在泉乡了。”
清和:“……”为何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一客套,就必定被他堵得哭笑不得?他再懒得和这位大偃师端着客气架势:“这边有请,事关机宜,在我书房相谈。逸尘,你过来奉茶。”
乐无异同情地看了逸尘一眼,眼神问:啥?和你有关吗?
逸尘眼神回答:多半不关我事,师尊不想让人听。
四人一起去了清和的书房,分别坐下。奉茶的逸尘手艺利落,不多时煮水烹茶,十分上道。
清和早被谢衣打消了矜持客气,直言道:“先生是否知道神剑昭明?”
乐无异一路跟着,并不插话,和逸尘一样只当来听师长们谈话,此时却不由得抬起眼睛。神剑……昭明?
谢衣道:“……知道。”
清和道:“相传此剑乃是天皇伏羲下令铸造,却已不传世间。”
谢衣没有答话,他取出逸尘的小印,将那半片玉环放在桌上。
乐无异心中有些迷惑。星罗幻境中,厉鬼假借谢衣身份,对他说要寻找神剑照明。原来师父寻找的与神农有莫大因由的神剑碎片,真的就是昭明剑的碎片。这是一件多么叵测的事,在从前的世界中,他和好友们曾找齐了剑柄、光、影、剑心,拼凑出上古神剑的模样,可在此地,难道又有一柄碎裂的神剑,依旧是天皇伏羲下令铸造,名曰昭明?这也太奇怪了……
清和拿起那半环玉佩,指尖灵力查探,沉默一会,才又将它封进印里:“这果然是剑上环佩,敢问先生对神剑昭明,有何所知?”
谢衣以手扶住茶杯,向逸尘道谢,然后说:“所知不多,还望见教。”
(四十七)
清和不以为意,先行言道:“据我所知……天皇伏羲为凶剑所伤,下令铸此神剑,此后天柱崩塌,洪水倾覆,天皇伏羲用此剑斩断巨鳌之足,致其崩毁碎裂。我在太华地下的典籍大库中,另翻到一则关于面前此物的秘闻。神农大神将一玉石掷入南海,开解千里冰封,玉石却永沉海底。后有人觅得此物,进言秦皇,活人以此玉吸引炼化魂魄,可得长生,亡者用此,可得返魂。因而秦陵异动因由可以想见。此物上附着微弱魔气……想必当年蛊惑视听之人,根本就别有用心。好在始皇帝未敢冒险在生时用它,否则岂不是沦为了被魔气控制的邪物,为祸苍生。”
谢衣慢慢道:“原来竟是如此。也许当年曾有魔帝部下潜入人间,寻到此物,将之侵染了魔气呈送帝王,妄图借这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之手,控制人界,却因秦皇猝死而未能如愿?”
清和道:“神魔之争太过久远,安邑部族为天皇所灭,这是太华立派时已有的正典。谁也不知为何后来又有魔族踪迹。”
他二人此时所言中了十之八九,至于漫长岁月之后,魔帝蚩尤自云顶天宫中夺走始祖剑和终于觉醒的剑灵襄垣,拥有了几乎与神匹敌的力量,却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
谢衣道:“好在此中的魔气已极其微弱,不会伤及无辜。”
他继续道:“我不知真人为何在意此物,却也有消息告知。多年以前,我曾在一古祠的残简中得知,昭明能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法力连结。但……只凭一些配饰,只怕难以达成。”
清和神色稍变,似乎心中终于有些明了:“我太华枉为伏羲正统,竟不知此事,唉,冥冥之中自有神明谕旨。”
乐无异心说:若不是神明将师父的故族忘在了脑后,他根本不用知道此事。
谢衣道:“早有耳闻太华藏书之盛,可否告知,贵派能查知的野史记载,是否还有关于昭明其他碎片的下落?”
清和道:“除却眼前这一样,其他我并不能确认。”
谢衣道:“愿闻其详。”
清和有心与他探讨此事,交换所知,索性知无不言:“曾有一则轶事,说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途经巫山,见大地为天灾所毁,深感不忍,遂以一物融合自身神力清气,掷于巫山,化生无尽水魄,滋养大地焦土。终得今日灵秀。”
乐无异心中暗想……怪不得巫山神女和山鬼并不相同,神女因辟邪之骨而为仙身,因昭明剑心而开心智,而山鬼是山精水魄,天地造化,凭借着神农的灵力开了心智,和一些地仙府君并无分别……她们相似……也许是因命魂相似?
谢衣道:“真人所料不错,神农大神投于巫山之物,正是昭明所嵌的宝石。此物也在我处,乃是巫山神女早年所赐。”
他神情平和,余光都未曾看向逸尘一眼,就仿佛他从来不知。
逸尘果然从未提过,清和一听之下有些讶异:“竟还有这般因由。”
谢衣道:“我还有一物,得自古星罗部,因而共有三件碎片,却并不能拼出剑形,不知太华所知中……是否还有其他?”
清和思索片刻:“曾有一部偏门古籍,记载神剑昭明崩裂为光、影、剑柄。我却从不曾听闻,世间何处流传此三物所致的神迹。”
乐无异眼神不动,心里却蓦地冒出一线隐约而模糊的影子,他抓不住要点,也想不真切,却不由地意识到:难道光、影、剑柄、剑心合出了昭明的完整样式,却要加上宝石、环佩、剑鞘,才是最初光辉满溢的神剑之貌?
这两个世界,如此相似,却又微妙不同。许多形貌一致之人,在走着近似却不全然相同的命运,还有如同星罗城主和狐仙辟尘,只是面容相似,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命数,就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细节根源发生波动,牵引了整个历史生发出不同的枝桠,却始终沿着洪流般的时光缓缓向前。
谢衣沉吟片刻。他能感知清和真人的诚意,遂开始考虑将一些似乎并不该提的前尘告知。
乐无异在此时看着他,眼神困扰迷惑,分明也有所得,却理不清头绪。谢衣轻抚徒儿脑后,无声宽慰,然后向清和真人道:“令徒逸尘曾问我为何不曾阅览历书,我回答他,我看过,却不是他所知的这一部。”
逸尘心中回忆起秦陵地宫中谢衣所言,他所阅古时历书,谓之晷昼,河汉。在他的印象中,古来却从未有过此等历书。当时情况紧迫,无暇多谈,此时这样提起,却忽然使他心底生出震动。
果然谢衣继续道:“我见过昭明的剑柄、光、影,却不是在此地所知的历史中。这样说……两位能否明了?”
清和沉默了许久,他再见多识广,博览书籍,也究竟不能立刻回神,逸尘也答不出话。终于清和真人理了思路,找到了关键的要点:“天皇伏羲定然只有一位,神剑昭明也只会有一柄,然而先生却曾经历过一段与此地不一样的历史,见过昭明的另外几件碎片?”
谢衣点头:“正是。我一直猜测,这里与我来处,本是同一处所在的不同光阴,今日与真人交谈,才终于确认,昭明碎片大约根本就分属两处,有一个特定的因由,使得历史在某一处断裂,走向两边。这个因由,只怕与神剑昭明存在莫大关联。我心中难以想透,这断裂的两段历史,为何竟如此相似,却又并不相同。”
逸尘忽然插了一句话,却是对着乐无异:“乐兄,是否也曾……归属于另外一段历史?”
乐无异抬眼看他,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是。我还有一位挚友,与你神情样貌,别无二致,至我离开时,他已然君临四海,治下繁华太平。”
逸尘看他:“原来如此……我并不知乐兄为何能与我这等无趣之人闲谈饮茶,似乎一见如故。世间机缘竟如此玄妙……听闻冥河之中有地幽宫,和天界星辰宫一样,也有巨大的虚空命盘。人之命魂受其牵引,生之轨迹刻于命盘,只如河水,永不逆流……你与谢先生,竟然跳脱命轨,自不知何年何地的其他历史中前来,与我相识,在下何其有幸。”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长发:“我来找我师父,遇到你,嗯,就很高兴,总觉得也能是好友。”
清和真人又惊讶又慨叹,摇头笑道:“这可真是奇事妙事。我徒儿与你那位挚友如此相似,若是依他这番命轨所言,岂不像是分享了同一命魂?”
谢衣道:“神鬼之事,向来莫测,也兴许正是因命魂相似,才会使得此地,与我师徒二人曾在的历史相似。”
他如此一说,像是一本正经地认同了清和的猜测,这让久历尘世奇闻的诀微长老,也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
方才一番谈论,之于逸尘和清和,都有些匪夷所思。逸尘心思灵透,早前隐约觉察乐无异努力隐藏对他的熟悉感,让他总在思考回忆,是否是自己太过大意,竟忘了哪位旧识,此时得他解开疑惑,还倒易于接受。至于清和真人,可真是好生一番思量。他手指揉着太阳穴,苦笑:“竟然还能如此?贤师徒稍待,让我理理思路。”
谢衣点头,索性站起来:“真人的书斋当真雅逸,介意我与无异在庭中稍立?”
这师徒两个得了首肯,在院中转转。此时天色比来时要晚,空中云雾稍重,过不得多时就该暮色西斜,见到晚霞。
乐无异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师父,你瞧那云,晚上会不会下雪。”
谢衣点头:“也许?我亦不知。”
乐无异回头看着他笑,他模样爽朗又带着点逗趣:“咦,原来师父不能未卜先知,那你怎么知道清和真人要单独和逸尘说话。”
谢衣斜着眼神瞧他一眼,嘴角挂着微笑:“无异想多了。我只是怕你听得无聊,要困了。这才把小徒儿捉出来吹吹风。”
他一句说完,又有些沉默。乐无异在他身边站着,不一会绕到师父面前摇手:“师父,你想什么呢,看我,看我。”
谢衣顿时乐了:“你……”
小徒儿理直气壮地笑:“我怎么啦,我这么英俊聪明……”他眼神透彻明亮,柔软的嘴角微微上翘,面对谢衣站在院落转角的雪景里,就像寒冷之地明快的暖光。
(四十八)
谢衣曲起手指弹了他一下:“英俊聪明,还有什么?”
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知情识趣儿地说:“嗯……我不风流还不行吗……”
“行。”谢衣示意他靠过来,乐无异凑近一点,呆毛翘了两下。
师父稍微侧过脸颊,优美的唇在他嘴角轻触,全然不去管那书斋全无遮蔽的通透样式。
乐无异顿时脸红,心虚地退开几步,向书斋张望。好在清和真人没有看到。逸尘本来面无表情,此时居然嘴角翘起来,连忙用茶杯挡住。
乐无异耳朵都红了,背过身朝着院门站着,手指摸了摸鼻梁:“师父,你……你刚才说什么笔力恢弘……刚才又给逸尘看到……师父你形象要毁了!”
谢衣道:“那是何物?难道比小无异可口?”
什、什么!
乐无异不去看他揶揄的神情,转身对着树站了好一会儿,神情才恢复正常。他还是不好意思看谢衣的眼睛:“师父你不要逗我!……那个,他们俩根本没在说话,而且我好像想到点重要的事,我们进去吧。”
谢衣笑看他,两人于是一同回到书斋。
清和见他们回来,遂打趣儿:“我那棵树可当真好看?”
乐无异:“……”
谢衣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枝干劲直雄浑,如若雪中泼墨,置于庭院实有意蕴。”
逸尘用杯盏挡着嘴,咳了一下。清和讶异道:“逸尘,你今日喉痛?”
逸尘顿了片刻,这才艰难地说:“……是,长安温暖,师门有些冷,一时不大适应。”
清和叮嘱他几句,没有再追问,仍旧和谢衣谈话:“倘若依你方才所言,那盘古大神所化生的世界,会因何种原因,在何时分开两段?天地之间如此广大,若无盘古开天辟地之斧,如何能在某一瞬间,将它全然断裂?”
乐无异于是说:“真人,我也想说这个,您方才说,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途经巫山……是随口说的,还是就是这样?”
谢衣意识到了徒儿的意思:“在我们所知的历史之中,神农大神一路西去……而在此地,神农大神自东方而来?”
清和良久琢磨他二人的对话,终于研究出意思:“也就是说,这两地并未全然断开,以神明之能,足以跨通两界?所谓的东和西,只是相对大神足迹消失和出现的方位?如此看来,在神农大神来此之前,原本的一个世界,就已然崩开两段。这与神剑昭明,会有什么因果?”
谢衣语速轻缓,也是边想边说:“神剑昭明是由天皇伏羲下令所铸之剑,却尽皆经由神农大神赐予下界。在我所知的历史中,神农大神将昭明之光投入南海,将昭明之影化身火龙伏英,昭明剑柄赐予西域古国。大约神农来此之前用尽了剑身,后来只能以配饰为引,耗费自身灵力,襄助此地生灵。这才有了此地南海之中的环佩,巫山之中宝石,以及星罗的剑鞘。两地历史略有相近,却也不尽相同,从昭明的下落多少能窥出线索。”
乐无异心中的千头万绪似乎终于有了思路,经由谢衣牵引,随他一起臆测这些久远的事件。世界崩裂之前已有的事物,如大地山川,生灵的命魂,就会全然一致地出现于两个世界。世界崩裂之后才有的事物,就会彼此不尽相同,如同彼星罗的毒兽,此地星罗的活祭阴灵,彼巫山的神女墓地,此巫山的天灾……那神剑昭明……是碎裂于历史断开之前?还是……之中?
剑灵禺期的声音在脑海中一再响起:“昭明乃是天皇伏羲下令所铸神剑,具大异能,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一切灵力流动……
“那是天河边的一颗界星,上古时用它来标记东西两天分野,下界人管它叫织女星……”东西两天……
“……昭明是用星屑和玉魄炼成,玉魄不过昆仑之巅的霜雪精魄,而星屑却是周天清气所凝,包蕴上古神祇盘古余威,更强过玉魄百倍……”
盘古开天之威……
盘古苏醒,以大异能分离清浊,浊气裹着土、金、火灵力下沉为地,清气席卷风与水灵力上升成天……昭明包蕴上古神祗盘古余威,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
天皇伏羲手持神剑昭明,斩断巨鳌之足,第三足断,昭明已是强弩之末,伏羲遂倾巨大神力,斩断第四足,昭明也随即崩毁碎裂。
蕴藏盘古余威的神剑,一击之下断绝四野,将清浊两气裹挟的灵力重新开辟,断裂出两个世界。
这一定是最大胆的臆想,却也兴许……是真的,也不一定?
屋里四人都长久沉默,各有相近或不同的猜测,却多半离奇,谁也没有去说。
谢衣将话题引回了初始的位置,已然崩裂四散的神剑昭明,已不可能在此地见到剑身碎片,那么清和真人,是否还依旧……有事与他商议?
“此事太过莫测,不谈也罢,却不知真人,究竟为何让我前来太华?”
清和道:“唉,今日所论太过虚妄,许多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事……其实此事无干太华,是因他人因由,需借用环佩碎片。”
谢衣沉默半刻,认真言道:“我不知真人寻觅此物有何用途,此物于我十分重要,甚于性命,倘若有令它崩毁的可能……”
他并没有说完,清和真人却也不需他说完。
“我本以为你是前往秦陵平息妖鬼祸患,偶尔所得,是以存了念头……此时既知你竟然收齐三件,就料到必有要事。唉,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衣道:“不知真人遭逢何种变故,若能小有作为,在下必尽全力。”
清和与他两番谈话,实在耗神,此时也想不出如何去答,遂苦笑道:“此时天色已向傍晚,倘若明日法阵恢复,我们再行商议。我早已命弟子整备晚膳。我先与你把方才那顿酒补上。”
谢衣舒展眉峰,又是平日里温和神色。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甚好。以免我日后逢人便说,太华诀微长老曾欠了在下一翻小酌。”
乐无异对太华朴素却精细的食物十分有好感,埋头吃东西,心里却想着如何擅闯一下厨房,带吃的给山鬼和馋鸡。清和真人与谢衣对饮,两人天南海北闲扯。清和知他博闻强识,真正扔开正事聊天,果然十分有趣。
两人从所知的神器轶闻说开来,提到了各种古之有名的神器,有的野史被清和一口断定谢衣乱扯,有些偏门记载被他说来,谢衣却也觉得不可信。
“白玉之轮?我出身极北之地,从未听闻有如此的宝物,况且真如你所说,它能挽救濒死的神与人,娲皇怎会任由它流落人世?”
清和笑道:“你怎知那是东西?古人旁称尤多,玉轮,玉盘皆可指月,说不准并非宝物模样,而是光亮如月的宝物化为山水湖泊。你既未曾见过,怎知有无?”
乐无异听到此处,心里轻轻顿了一顿,结果谢衣揶揄道:“照你这般说来,我还未见令夫人,那是有是无?”
清和真人慢悠悠地同他抬杠:“这就对了,你未见过,那兴许就是有的。”
乐无异和逸尘原本也就听着他们闲扯,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点绷不住。乐无异想笑偏偏含着葡萄,逸尘含着一口茶水,咽了半天。他是正统剑修弟子,剑术法术融汇皆通,此时在师尊身边坐着,果然也十足仙风道骨。可惜他本就挂念山鬼,此时又遭逢此‘变故’,干脆起身告罪:“师尊,弟子有些小事要对乐兄说,可否……”
乐无异心领神会,头顶呆毛翘起来。他请示地看着师父。谢衣一手拿着酒杯,侧过脸瞧他这模样,抬起手指挠了挠他下颔,如同在逗小猫或自家孩童:“别和逸尘打架。”
乐无异没躲开,呆呆地在清和真人面前被师父一本正经地调戏了,顿时脸颊绯红:“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打架!”
他低着头站起来,脸红得头顶都冒烟了,根本没敢去看清和的表情,推着逸尘跑了。
清和真人果然和自家徒弟一样,含着一口酒,半天才咽下去。
谢衣悠哉道:“令徒急着见夫人,又怕不陪客人落了师尊颜面,把我徒儿也拽走了。真人是否罚酒三杯?”
清和缓过劲来,艰难地说:“夫人?哪位夫人?”
谢衣道:“令徒竟有很多夫人?还真看不出……”
清和哭笑不得:“什么竟有很多。我问他夫人是哪一位,从未听他提过……难不成……是到了山门,又跑了的小姑娘?”
谢衣语气从容:“你先喝过再说。”
(四十九)
逸尘和乐无异两个一路加快步速,这都过了许久,也不知山鬼去哪玩儿了。逸尘道:“我若此时说,乐兄四处转转,我自去向她赔罪,你是否会和我打架?”
乐无异想了一会:“应该会。还是师父了解我。”
逸尘难得笑了一下,心里又真的担心山鬼生气:“唉,此处没有,我找人问问。”
他问了山门左近几个守卫的弟子,又问了途中遇到的巡山弟子,终于有人告诉他,那个很漂亮的姑娘跟着逸清师叔走了。
逸尘顿觉五雷轰顶。乐无异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满是同情:“没,没事……其实那个书……也想不到写的是你……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逸尘缓缓叹气:“乐兄还是别说了,留予见了她,替我多加挽回。”
乐无异想着逐仙记,顿时觉得真的需要好好挽回。
他们去了逸清的住处,居然无人,只得再去寻。两人四处询问,有弟子说见到逸清和山鬼去了山中。
去了山中此时还未回来……乐无异有点担心,逸尘却似乎了悟。
他领着乐无异从小路上山,果然在一处较为开阔的位置见到了两人。此地地势较高,相对前山浓云叠覆的仙家气氛,视野更近天宇,意外地能看到星辰。天幕深蓝,遥远星辉飘渺而闪耀。
山鬼瞧见了他们,欢快地挥手:“逸尘,小叶子!”文狸抬起前爪,和主人一起挥手。
逸清道:“呦,师弟。”
逸尘见了山鬼,实在不知是该先表明清白,还是先向山鬼表达歉意。
山鬼却笑嘻嘻地说:“逸尘,你师姐夸你是很厉害的人,在这一辈的弟子里,一定能排前三。”
逸尘看向逸清,半天说了一句:“多谢师姐,在下定尽力达成所期。”
逸清意有所指地笑着说:“山鬼姑娘说她是你未婚妻子,师弟何时摆酒,别忘叫我一声。”
她侧着脸,在山鬼看不到的地方,鄙夷地斜着眼睛看逸尘,满脸都写着:我是那种人吗?!你放一百个心!
乐无异被她逗乐了,觉得这位师姐其实很靠谱,兴许不但没编排风流韵事,还说了他一箩筐好话,哄得山鬼十分开心。
“师姐说你们很忙,带我来烤仙鹤吃。”
乐无异:“啥?!”
逸尘:“……”
山鬼:“……哦,不对,师姐是说,要是抓不到可以烤的鸟,就偷仙鹤吃,栽赃给逸尘。因为你是清和真人的得意弟子,掌门生气也不能训斥。”
乐无异又想笑又紧张,赶紧问:“那抓到鸟了吗?”
山鬼歪着脑袋:“师姐说带我去抓,我让小红去了。大概挺难抓的吧。”
她话音刚落,赤色豹子窜了出来,叼着好大一只鸟。
它跑来把猎物放在主人脚边,转身又跑了。
山鬼眨了眨眼,看着色彩斑斓的鸟犯了愁:“这个能吃吗?”
逸清笑嘻嘻地说:“捉的就是它,这种大鸟专门偷吃我们种的草药,虽然掌门说把它们赶跑就行,可是谁也不想种了两三年的药田说毁就毁,索性偷偷捉了吃掉。春天的时候可多了,每年都有小弟子被鸟啃坏了药田哭呢。”
乐无异呆呆地问:“不是会有护山阵法嘛?”
逸清白了他一眼:“你家的阵法防鸟啊,仙鹤不也是鸟吗?都关外面?”
乐无异觉得有理,赶紧点头:“我来我来,我最会收拾鸟了。”
山鬼看他忙活,开心地问:“你家小黄啾呢?”
乐无异动作利落,一边干活一边回答:“有吃的再叫它,不然肯定踩我。”
逸尘从背风处找了些木料,踩断之后拿给乐无异。乐无异摸出火石,升起火来,这就开始烤肉。
山鬼一见他随身的瓶瓶罐罐,就觉得亲切又开心。她无比期待地看着无异忙活。虽然逸尘手艺也很好,可小叶子还是最棒的呀。
赤豹不多时又跑了回来,显然第一次费时良久找对了位置,再拖一只回来就全无压力。它蹲在一边,懒洋洋地趴下,给主人摸毛。
乐无异技艺实在高绝,一边烤肉一边浑若无事地与他们聊天,还顺手把馋鸡叫出来。香气四溢的烤肉让几人和三只宠物都吃得心满意足。逸清两眼放光,凑近乐无异说悄悄话:“哎,你每来给我做一次烤肉,我就……”送你师父一章特别篇外!
逸尘:“咳。”
逸清不情愿地闭了嘴。
他们打扫完战场,准备用雪熄灭篝火,回去再聊,却听乐无异说:“等下,看我新会的绝技。”他抽出佩剑,向着篝火劈下,然而火苗被剑风分开了瞬间,又重新合拢。
乐无异满脑袋问号,不明所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起效,一点也没有秦陵里所向披靡的帅气效果。
逸清、山鬼:“???”
逸尘道:“乐兄,你可是能用剑带法术,指令火焰?”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不知道,秦陵地下着火的时候,我气急败坏地试了一会,忽然能用剑劈开火焰,去找我师父。现在不灵了。”
逸尘寻思一会:“此乃凡火,火灵微弱,那秦陵地下的火焰,混着芜杂灵火,夹带着亡魂怨念,之所以也混着油料木料燃烧的凡火,只怕是为了便于从外被水熄灭。”
乐无异点头:“原来是这样,要不是你们找到机关灭了火,还打开出口,我和师父就死了。”
山鬼歪着脑袋听他们说话:“这还不简单,我再给你点一个火嘛。”
她起手聚拢了火苗在指尖,轻轻一推,让这烧灼的灵火浮在空中。
“来来,宵君说纯正的灵火除了主人,没法随意熄灭,小叶子快来试试。”
乐无异笑:“我也弄不灭的,顶多让它们让开。”
他提起佩剑,注入灵力向着空中斩下,那团火焰倏忽从中分裂,顺着剑势劈开两段,各自漂浮。山鬼拍手鼓掌:“小叶子你真厉害!”她连忙又续了些灵力,把其中一团捉住推给逸尘:“快来玩。”
逸清哈哈大笑:“师弟肯定不会。太华没有这种法术。”
逸尘沉默一会,忽然转而问乐无异:“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会不会因为你带着……?”
乐无异愣了一会才明白:“没有,碎片都在我师父那儿。之前也是。”
逸尘隐约意识到,乐无异的此种异常本领,大约与他身世有关。山鬼曾经对他说过,乐无异身份奇妙,不知是何等神秘灵息所化。他身边温暖熟悉之感沟通风与大地,隐约有神明之威,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位上神,像是……与天地一样久远。可他身上似乎压着其他禁制,如果不是距离很近,根本感觉不到与常人有何不同。
与天地一样久远……逸尘不知为何想到了大神盘古。他心中这一念晃过,思绪稍微停顿,却也只是一瞬。
逸尘与无异的哑谜两个姑娘当然听不懂,也没有多问。师姐笑嘻嘻地说:“这有啥嘛,我曾经有个朋友,能顶着天上的雷光走路。”
乐无异:“啥?”
逸尘:“……???”
山鬼:“真,真的吗?”
逸清道:“真的!我见她的时候就是因为雷雨,她穿着裙子和短靴,一路冲过来。就在这儿。我心情不好淋雨哭呢,看见她就傻了。我说你是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太华!”
她不愧是大作无数的写书人,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后来我发现她不会法术,也不是妖物精怪,对师门一点威胁都没有,还挺可爱的,就干脆带她到山洞里躲雨聊天了。唉,真可惜只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道雷打在山洞门前,她就追着电光回家了……我那笔名,很奇怪不是?那是她给起的。她说要是再有从她家乡来的人,见到我这笔名,一定千里万里来找我说话。”
乐无异好奇地问:“那个笔名啥意思啊,我第一次在长安瞧见,就完全看不懂。”
“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逸清摊手,“我也不知道,每次署名都得看一眼字的顺序。她的确跟我说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好玩故事,这个笔名,她说解释不清楚,反正就是非常厉害,只比天皇伏羲差一点的存在。我这位朋友可好玩了,她也是写书的。她说那些雷光闪电都是读者催她写欢……”
这位师姐顿了顿,看了逸尘一眼,硬生生把‘欢爱’两个字吞了回去:“……欢快的文章造成的。算了这个不提了。反正她还说,她家乡的那个世界是圆的,根本不是天圆地方,也不可能走到尽头。我们这里,就算不是圆的,也该是个圆环,一直向着东方走,过了千百年,兴许能回到原地。”
乐无异和山鬼神往不已,几乎立即追问:“还有吗?”
逸清道:“有呀!她说我们信仰的天皇伏羲,一定有个宿命的敌人,群魔的王者,说不准天天枕戈待旦。好在神魔眨个眼都要一千年,打起来大概要很久之后了。”
乐无异顿时想到流月城中被阿阮毁了一手的魔族:“嗯,挺有道理!还有啥?”
逸清见他们听得起劲,也很开心:“她说在她的家乡,有很多关于咱们这里的传说,人们都知道盘古大神,天皇伏羲,人皇神农,地皇女娲,知道上古有神龙,知道每座山中会有地仙府君坐镇,可是因为有我那笔名和其他厉害的东西,所以这些都只是故事,并没有真的在历史中出现过。一定是从前也有人和她一样,被雷光送来这里,才会照着我们这里写出来。”
她拿出身为写书人随身记录灵感的炭笔和笺纸,涂抹绘画:“她们的机关术很厉害,能做出铁铸的船和铁铸的大鸟,嗯,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照着她说的画的。那天淋了雨,纸都湿了,没法让她画给我,不然一定留着。”乐无异拿着那张画满诡异图案的纸,满脸好奇,看个不停。逸清把纸裁了一条,翻转一头,在地上抹了雪水泥土黏住,然后得意地说:“给你们看,这个纸环只有一面哦,这是她说了,我后来自己试出来的。”
山鬼接过来,用手指绕着一圈:“咦?这怎么可能,明明是正反两面接起来的。”
逸尘拿过来也用手指描了一遍,顿时讶异,这扭曲的纸带真的只有一面。逸清哈哈大笑。乐无异接过来玩了一会,偃师习惯了碰到不明白的就拆,他将那奇怪纸带扯断,沾着泥的纸带顿时又有了两面。
扯断它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却如同一道光亮在乐无异心中闪过。他隐约明白了天皇伏羲裹挟无上神力的一挥,为何能将历史劈为如此相似却又不同的两半。他并非一剑划过了整个世界,只是就如此时,将原本连贯无尽的世界从某一点扯断,分成了两面。历史的洪流受命魂牵引,辗转前行,时光的河流永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走向来日。
这是一种全然惊愕的感受,仿佛在某一瞬间窥视了浩然大道中无可穷尽的秘密,终于猜想到困扰已久的谜题真正的答案。他心中震动,却又隐约茫然。这种混沌的臆想太过虚妄,难以捉摸,更像是一闪即逝的念头,抓不住也看不分明。
第十七章 太华风雪
(五十)
乐无异隐约听到逸尘叫他,这才忽然回神。
“乐兄,起风了,随我回去前山吧。”
乐无异连忙点头:“嗯好。”馋鸡唧唧叫唤,蹦到他脑袋上,做好准备搭着他回去,路上困了就睡。文狸被逸尘提着颈后拎起来,放在肩上。山鬼笑嘻嘻地对赤豹说:“不然你变成小猫,我抱你?”
赤豹倨傲地睥睨了一眼,似乎是嗤笑,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馋鸡收到了这个眼神,它骄傲地挺胸抬头:我就是吃饱了就睡,你有本事你试试?
乐无异回去的时候,谢衣已在客舍。逸尘送他到门前,没有进去,只无声地点头告别,又转而去送山鬼。
乐无异道了谢看他离开。然后他转身看着窗内亮着的灯光,心中一片温暖。一想到师父在屋里等他,只要一推开门就能见到,他就忍不住开心。
“师父,我回来啦!咦……”榻上没人,桌上只有灯火、书、茶盏。他还来不及失落,门忽然在身后关上,柔软掌心强势地捂住他的嘴,整个人被熟悉的气息环绕,落进对方怀里。
乐无异张大眼睛,想出声又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叫。
谢衣温热的呼吸凑在他耳边,刚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了一顿,放开了他。
乐无异终于能出声,呆毛都炸了。他脸色憋得通红,拍着胸口缓气儿:“师父,你,你干啥呀?”
谢衣语气缓慢:“本来只是想逗你。”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缓慢地眨了眨,乖乖地等着下文:“本来?”
谢衣握住了他手腕。乐无异还没回神,就被师父一把摁在了身后木门上,发出一声响动。乐无异被硬质木门撞得肩背发疼,却根本顾不得,他惊讶地看着师父,不知他为何忽然改了心情。
谢衣眼神不明,凑近了他,声音很低:“偃术镜,取了。”
乐无异被他被他生硬而霸道的气势压制,一时说不出话。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吞了一下口水,抬起手指,摘掉了师父的单边镜,摸索着放在门边盆栽架上。
谢衣于是更凑近了些,贴住了他的唇,撬开了他的牙关。
师父一手依旧攥着他手腕,一手托在他脑后,一点也不温柔。乐无异被他气息笼罩,口腔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侵略,心里像罩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他一点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在太华的客舍里欺负他,可是,可是……
“唔……”藏在衣物里的位置已然起了变化,胸前小点尚未被触碰,就已然自己立起来,乖乖地磨蹭着衣物。
谢衣放开了他柔软的唇瓣,乐无异脸颊微红,眼神茫然又可爱:“师、师父……”
师父的手指凑在他唇边,擦净了溢出的水痕。他的眼神满溢温柔,却又十分危险,让乐无异只呆呆看着,就想求饶。
“师父?唔!”
他被忽然放开手腕,转了个身,按在门上。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在颈侧,似乎一边嗅他,一边寻找下口的位置。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实在磨人,整个人都被气息拂得酥麻,乐无异心慌意乱,两手撑着木门,额头抵着手指,却根本无处可逃。谢衣终于挑了位置咬住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吟,难堪地闭上眼睛。
师父的手指用力握着他腰身,轻车熟路就拆开腰封,扯乱下裳,将他握在掌心。
“唔,师父,疼……”尚未润湿的位置被捏住,试图玩弄,让乐无异冒出一声可怜的低叫。
那微凉的指尖于是抵住了前面的小孔,微弱地一下一下折腾。
“呜!”敏感的耳后被舔了个遍,然后含住耳尖,咬了一口。
手中的肉物挺得很长,淌出些许腻液,乐无异低声喘气,感到师父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描摹他的形状,把那些黏腻的滑液抹开。
“嗯……师,师父……”裤子被拉开,顺着长腿滑落,卡在脚踝,他脸颊通红,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下身不着片缕,就这样被贴在门上蹂躏欺负。他又羞又慌乱,却还是轻易被自己的滑液弄湿了前面,掌握在师父的手里挤压捋动。
“嗯,唔……师,师父,轻……嗯……”
谢衣一言不发,只是弄他,灵活的手指百般花样,时轻时重,将他折腾得涨硬发疼,拼命撑着门,抬着腰,不要碰在冰冷的木门上。
因姿势而翘起的臀部被拍了一下,用力揉捏,就像在试验弹性和手感。乐无异发出低呜,却又被打了一下,就好像太晚回家被师父惩罚。
谢衣握着他肉物的手指不停,却总是时快时慢,每每节奏快到让他浑身战栗,却又忽然缓下来,不给他痛快。小徒儿有些受不了,腿都要软了,却又被抚摸敏感的大腿内侧,弄得心里发痒,脊柱发麻,无意识地摆动腰身,只想要师父狠狠地摸他。
他轻微扭动,追着师父的手指要,翘臀立即又被打了一下。
“啊!呜呜师父!”
小徒儿喘息凌乱,只会可怜地喊师父,又狼狈又无助,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委屈。他身下已然一塌糊涂,湿淋淋的前面拖着银线牵连谢衣的指尖,还不停沁出情动的液体,却总也不给到顶。身后白皙的臀部印着指痕,火辣辣地,还被使劲揉。臀缝间小穴被迫在灯火中袒露给师父看,还被若有若无地一下一下揉过,终于突入一个指节。
内里又火热又敏感,被压在门上的乐无异发出一声低吟,闭上了眼睛。
谢衣的手指沾满了滑腻粘液,就这样撑开了他,在内里寻觅蹂躏,乐无异受不了地扒着门,已然顾不得外面就是客舍院落。
他的音色平日里都透亮清澈,充满活力,只有在此时才又哑又软,拖着呜咽尾音。
火热而硬挺的东西替换手指,抵住了他,毫不温柔地直接顶到了底。乐无异“呜”了一声,被撞得挨在门上,翘得几乎贴住小腹的硬物一下蹭过冰冷的门,浑身哆嗦着喷出白腻液体,涂得到处都是。
他拼命喘气,膝盖也顶着门,几乎无法站立,却被师父握住腰身,托着臀部,压得贴在门上。
内里又深入些的火热换来了小徒儿的哭音,谢衣又抽动了几下,他就只会呜呜叫唤,可怜地喊师父。
谢衣一直沉默,此时却终于回答了他:“还是这样最乖……”
他压着小徒儿,撑着他的腰身狠狠上他,温热的气息在乐无异耳边拂来拂去,却又是独有的温柔低语:“和谁玩儿去了?除了……那一对儿……”
“还,还有……”乐无异脑袋里一团浆糊,低声呻吟,半天才说,“逸清师姐……写了逐仙记……”
谢衣稍微垂下眼,在他耳尖上咬了一下:“哦?和她……做什么?”
“说……说话了……唔……”
“只说话了?”
乐无异茫然地点头,轻轻闭上眼睛:“是,是……那,那里,师父……”
谢衣心里知道小徒儿不会对他说谎,可又分明呷醋,是以加倍折腾他:“身上带着香味,颈后倒没有,你是何种姿势……和她说了话?”
乐无异脑袋里一团浆糊,也终于还是聪明了一次,拼命否认:“没有!没……啊,师父,不,轻……”
谢衣当然不会轻,只会更加用力,次次都又狠又深,往最要命的地方去。他每一次深入都会换来动听的呻吟,每一次离开都被毫无办法地纠缠挽留。
乐无异被撞得上身贴在门上,高高抬着腰身,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水声和肉体拍打的声音。他被卷在汹涌的情潮里,腿都在发抖,若不是被谢衣有力的手掌撑着腰身,只怕早就浑身发软地跪倒在地上。他身前肉物又挺了起来,胀得修长又好看,前面一阵一阵地冒出透亮的液体,淌落在地上,腿上,木门上。
谢衣紧紧握着他,亲吻他衣衫凌乱的颈项,亲吻他栗色长发的发梢,亲吻他绯红的耳后。小徒儿的身体敏感又诚实,连打开的两腿间都泛着情欲的红潮,他可以把他转过身,扯开衣襟咬那两个小红豆,可以把他扭过脸颊,看平日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明丽的浅金色,蓄满泪水,又漂亮又魅惑。可他没有。
“……呜……师父……”
乐无异耳后被咬了一口,谢衣的声音低沉微哑“换个称呼。”
什、什么……乐无异满脸通红,稍微张开眼睛。谢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火热的性器又一次狠狠深入到底。
乐无异叫了一声,手指都发软,有些撑不住,情欲的汗水从脖颈滑落衣衫。
“谢伯伯……”少年的嗓子含混着哭音,又可耻又战栗,还是全无办法地乖乖换了称呼。
“……”谢衣狠狠拍了他一下。
乐无异狼狈地瑟缩了一下,差点被他这一掌拍得直接到顶,他喘气又急促又好听,似乎无比羞愧,又委屈生气,近乎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夫人……”
谢衣原本只是想听他柔软低哑地哭着叫他名字,却没想到得了他如此可爱的一句气话。
“……”
“呜呜呜!师,师父,不行了……”他两个倚着门胡来,把木门弄得咯吱作响,若非质地坚实,只怕都要坏了。
“呃……”乐无异拼命喘气,身前喷出一道腻白的液体,拍打在门上,然后又接连几下跟了过去,落在边上。
迷乱的巅峰使他闭上眼,泪珠自眼角滑下,身后收紧的位置十分折磨人,换来一段呼吸急促的闷哼,然后是涌入深处的黏腻和温热。
两人稍微平复了一会,谢衣吻了他汗湿的脸颊,这才把小徒儿抱起来,放在几步之遥的卧榻上。太华修仙之人似乎可在夜里行功打坐,并不注重睡眠,木榻质地坚硬。实在不适合酣眠。
乐无异搂着师父的颈项,又被他亲了几下,这才小声说:“师父,你欺负我了。”
谢衣拆了他的发绳:“快睡。不许让我再逮到你抱着谁家女子。”
乐无异茫然地抬起眼睛:“师父你胡扯,我没有!”
谢衣道:“傻徒儿,快睡。懒得与你计较。为师向来心怀广阔……这是什么?”他拆了无异的外衫,这才捻出来两张纸笺。带着茉莉香味的女儿家东西被他捏在手里,一时竟然讶异又无言。
乐无异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被欺负:“这……逸尘的师姐画的,我要来瞧瞧……”
谢衣道:“……你方才为何不说?还有,再叫一声夫人试试?明日不想起来了?”
“……”小徒儿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却全都是无辜的谴责:师父比谁家夫人都能吃醋……
“嗯?”师父微微笑起来,似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喵了个咪,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这两人在客舍胡闹,全然未曾在意,为何他们要挤在一间屋里。小院里隔壁的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推门进去,就连逸尘都懒得说一句:乐兄,你的房间在这里。
第二日早晨乐无异早早爬起来梳洗,顺带一边脸红一边收拾那扇门。他生怕被人发现在太华山做这种事,擦得又认真又仔细。
谢衣一边逗他,一边帮蹲着的小徒儿系发绳,所以逸尘走进院落的时候,门前两人的动作都是一顿。谢衣灵巧手指轻快地绑好扣结,乐无异快速地结束战斗站起来,将手巾递给师父扔进桃源居的任意某处。逸尘一敲门,门就开了,这师徒两人在紧贴门前的位置并肩站着。
“……”逸尘一时无言。
乐无异眨了眨眼,和他打招呼:“逸尘,早。”
谢衣也打招呼:“早。”
逸尘顿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抱歉此时打扰,师尊说法阵已然妥当,请先生至昨日殿内商谈。”
谢衣道:“这就去。无异和你玩一会。”
乐无异抬眼瞧师父:“哎?我也想去听。”
谢衣微笑:“你呆着。清和真人昨日对我说,他不知你会一同前来,法阵只能进入两人,我和你两个进去,那有何可说的?”他安抚地揉了揉乐无异柔软的长发,向逸尘点了点头,这就离开。
逸尘道:“乐兄别看了,随我去将山鬼叫起来,在下已带回了早膳。”
乐无异道:“哦,好。”
然而逸尘是真的只陪他们吃了早饭。掌门的嫡传弟子亲自来请,说有事询问。逸尘心中莫名,还是只得向乐无异和山鬼致歉,随着同属逸字一辈的师兄去了。
乐无异说:“就我们俩了,做点啥好?”
山鬼神秘兮兮地说:“他不在才好呢,带你看好玩的。我昨天用法术偷瞧见了小孩们听着晚课打瞌睡,还有守卫的女弟子在说逸尘的故事。”
乐无异连忙道:“哎,你别信,那是瞎编的。”
山鬼道:“我知道!可是真好玩儿,走啦走啦……哎,对了!我们可以去看谢衣哥哥呀!”
逸尘面见了掌门,掌门人威严如昔,随意考教了他几句,见他没落下修行,就开门见山地询问正事。
“有一件小事,与此番诀微与客人商议之事并无干系,我却必须得问问你。”
逸尘点头。
掌门道:“谢衣乃是偃师,与机关术师有何区别?是否具有掌控魂魄的本事?”
逸尘道:“偃术与机关术同源,乃是上古机关术的其他分支,并非掌控魂魄的邪法。”
掌门人点头:“我看他一身灵息平和清正,也非邪路,只是他那徒儿实在蹊跷。难道你不曾觉察,他曾被妖物侵扰许久,此时也不是常人?”
逸尘心中微动,面上神色不改:“逸尘功力浅薄,不曾觉察,还请掌门师叔指点。”
掌门人道:“太华乃天皇伏羲正统,最擅辟易妖邪。诀微究竟懒散久了,竟落下你要紧功课,真是不该。那少年偃师情形怪异,仿佛他处魂魄占据了躯壳,像是渡魂禁术,却又命魂齐全,生机灵动,真是奇怪。”
他停顿一刻,终于又加了一句,“而且……这师徒二人,都有龙印。”
逸尘沉默片刻,终于道:“龙?”
掌门人道:“你也不可思议?若非太华本阵上有天皇伏羲灵力印记,只怕我也不会得知。上古龙神与天皇伏羲有约,以龙息镇守归墟,不涉三界,以免再有当年那番大战水、火二神,崩裂天柱的祸患。”
逸尘道:“这……龙神既然大战水神共工、火神祝融,又怎会与伏羲大神有约?”
掌门人沉吟一会,竟然微微笑了:“我亦不知,你倒将我问住了。祖师所传典籍是这样写的,是与不是,也只能如此。”
逸尘心道:“莫非伏羲亏欠于龙,这才令其大怒。事后天皇神上致歉悔过,重新立约,却不好载于典籍?”他当然不敢这样说,只得称是。
掌门人道:“这两位偃师,实在看不出来由,你既与之相识,切切关注,尤其那少年人,如果依仗妖法邪术维持生机,为祸世间,你当知如何决断。至于他那龙印,需加以试探,若龙神决意重回三界,太华需以本阵祷祝伏羲大神,竭尽所能告知此事。”
逸尘沉默良久,他身具威仪,气质却宁静如古朴剑意:“掌门师叔,龙神之事我自会去问。至于其他……偃师乐无异是我挚友。他不曾为祸世间,将来也更不会。恳请师门不要暗中追寻他踪迹。若有任何祸患……自有我李氏来处置。”
掌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他思索片刻,缓缓道:“你说的不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而,就怕你这挚友,有位本领通天彻地的师尊护短,不早日留意,真有了祸患,你也莫可奈何。……三殿下,我知道你在长安与他交过手,也知道在秦陵是他们二人襄助于你。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提醒你留意。一己之谊,皇子声望,孰重孰轻?”
逸尘道:“令名何微。”
掌门颔首:“我言尽于此,三殿下,太华不会助你登位,唯一能给的,也只有兼济天下的清白声名。你好自为之。”
逸尘行了礼仪,只身告退。
人世之间,几乎全无纯粹情谊,人因彼此利益而往来交集。正因如此,这师徒二人待他之义,才会弥足珍贵。他不信他们,还当信谁?
(五十一)
逸尘见到掌门时,谢衣已然和清和在阵中。他们并未传到别处,依旧身在殿内,只是脚下构建了暗合先天八位的阵法,与太华护山本阵遥相呼应,汲取灵力。
清和真人忧虑道:“如我方才所说,此事太华实在无能为力。然而她所说神明预言分明是指我徒儿,偏偏阴差阳错……况且此事事关人命,不得不郑重以待……她们似乎精通占卜之术,竟然知你名讳,你有些准备。”
谢衣反复斟酌他简要交代,心中有些沉重,然而也只能说:“好。”
虚影从脚下开始堆叠,盘绕着无数象征生命活力的木属灵力,迸射出金色的辉光。一道光弧从殿中扩散,如同闪耀的雷光直入天际,接连在护山大阵之上,碧蓝色的天空出现了象征伏羲至高神力的天皇咒文,将那光弧接纳包容,释放到穹宇,牵引来自天际的另外一道微弱光弧。
碧绿色的虚影之中,重建起神殿场景,壮丽高远的穹宇遥远而又熟悉,一个手持权杖的女子结束了漫长的施法,缓缓张开了眼睛。
山鬼回头看乐无异。拥有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神情平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人的唇,猜测她因遥远而显得缓慢的虚影传讯。
我……神农一脉……与地界娲皇亲厚,曾有一祭司……意志卓绝,忍诛心之痛……永驻死生之间,求援娲皇,得赐……甲骨预言。我……前往死生之间……相见,将此一线生机……回返人间。
……预言……伏羲正统……太华弟子……天下之主……于五色石将燃尽的此年,得赐昭明剑宝石……环佩……破伏羲大神结界,环佩之上……伏羲……涂有安邑魔族之血,侵蚀躯体……可得存活人间……
若非此护山阵法亦有伏羲灵力……我之意念,透不出伏羲结界……
谢衣神情莫辩。
即使改换了世界,她威严端庄的眉眼仿若从未改变。蜿蜒的长发如瀑垂下,一双最深情也最绝情的眼睛,犹如神祗的化影投映人间。
“我乃……紫薇祭司沧溟……你却不是破军……他的魂魄……散在死生之间,永入不了轮回。”
“预言偏差了……环佩、宝石在你之手………你逆天篡改自己命盘……难道要牺牲我……全族性命……”
乐无异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瞳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山鬼按住心口,难过地说:“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谢衣哥哥手指在抖。”
乐无异回头:“谢谢你……走吧,我不看了。”
山鬼收了法术,转而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她说什么。”
乐无异笑了笑,眼神温柔明亮,他不动声色地骗了山鬼:“嗯,我看的懂。我师父以前应该认得她。她想让师父帮个忙,居然叫不出他的名字,所以师父有点伤心。”
山鬼明丽的眸子闪动着犹豫,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乐无异的神情:“这样啊……也是,要是逸尘忽然不认得我了,我也会像谢衣哥哥这么难过。”
乐无异点头:“所以没什么事。你也不要告诉逸尘,免得他担心。”
山鬼听话地说:“嗯。逸尘已经有很多事情要烦心了,我不告诉他就是。”
逸尘找到乐无异和山鬼的时候,这两人在山门外的巨树上,找了个小亭子,云深雾绕地下棋。
“哎……不是这样下的。”
“我不管,我就要这样走。”
逸尘无奈:“乐兄,在下劝你不要自寻困扰。”
山鬼笑道:“你自己不陪我下棋,还不许小叶子陪我,真没趣儿。”
乐无异道:“我已然知道他为何不肯陪你了。比馋鸡还能耍赖皮。”蹲在棋枰上的圆鸟明显刚睡醒,也懒得计较主人说了它的坏话,懒洋洋地迷糊着。
逸尘走上前,观战一会,示意山鬼让出些位置。他坐下接了残局,不一会就把乐无异杀得还手不及。
山鬼拍手鼓掌,称赞逸尘真厉害。乐无异笑了笑,回了她一句:“我那是怕他没面子,故意只用一半水准。”
山鬼说他吹牛,逸尘道:“承让,我还以为乐兄心神不宁。”
乐无异道:“师父在身边,我心神自然就宁了,可那种时候我水准比此时翻三倍,你会来找输吗?”
逸尘道:“必定不会,我虽也不太在意输赢,特意找输的事,也还是算了。何况令师在身边,乐兄会和我对弈?”
“大概不会,”乐无异问,“掌门叫你做什么?”
逸尘寻思片刻,没有让山鬼回避,而是直接问:“掌门说你身上有龙印,让我问问你,龙神是否会重临三界。”
乐无异半天才说:“太华真是稀奇,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们掌门怎么这么……这么的……”
逸尘道:“这……我师父向来不管事,近来他竟然应了差事让我去请你和谢先生,想必掌门师叔会略有空闲。”
山鬼歪着脑袋玩头发:“逸尘,为什么你嫌弃人从来都没有不文雅的字?”什么叫‘略有空闲’……是和‘闲得没事干’一个意思吗?
逸尘问:“我何时嫌弃人了?”
“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山鬼乖巧地瞧着他。
乐无异托着下颔琢磨:“掌门问这个干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啊。馋鸡,馋鸡。起来,你知道吗?”
馋鸡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此时懒洋洋地起身,用棋子在棋枰上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蚯蚓。
乐无异意会了一会:“龙?”
馋鸡点头。把蚯蚓推乱了,又围了一个白色的圆,和一个黑色的半月。
“太阳?月亮?”
馋鸡摇头。
逸尘问:“白天黑夜?”
馋鸡点头,然后把圆和半月踩乱,自己在棋枰中央躺下,呼呼大睡。
山鬼掰着手指:“龙,白天黑夜,和馋鸡睡觉?”
馋鸡一下跳起来,蹦得能有三尺高,唧唧叫唤。
逸尘和乐无异齐齐看向山鬼。
乐无异眼神:和你说了那都是故事,不是真的,不要受这种影响!不要总看师姐写的书啊!
逸尘眼神:……
山鬼又想了一会:“没有馋鸡?”
馋鸡拼命点头。
乐无异于是问:“龙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觉?”
馋鸡松了一口气,抻着爪子坐在棋枰上,点头。
逸尘揉了揉眉心:“在下知道了。明日回禀掌门。”他心里明知掌门的意思除了试探神龙的近况,还应打听打听乐无异为何身带龙印,在世间有何目的,可他打定了主意,只当没听懂弦外之音。这师徒两人……除了想方设法长长久久地呆在一起,还能有什么目的?
谢衣回到客舍,乐无异藏在门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谢衣道:“猜猜你是谁?”
乐无异在他身后点头,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
“那我猜猜,夫人?”
乐无异松开手,居然没闹腾,乖乖等他转过来。
谢衣转过身,只见小徒儿戴着偃甲目镜,穿着一身白袍,别致的金黑色领子十分稳重大气。
谢衣道:“居然换了这一身?你不是嫌弃袖子太宽,下摆太长,颜色太浅,样子太花哨……”
乐无异小声说:“其实不是。就是不好意思。在广州买了之后,总觉得和师父的是一套……”
谢衣道:“在太华已然无事,我已向清和真人告辞。不然再去广州转转?上次说要去花店,却一直没赶上开门。”
乐无异点头:“好,今天就去吗?那和逸尘说一声吧。”
谢衣捏了捏他脸颊:“难得无异肯穿出来,去给他们瞧瞧。”
师徒两个去向逸尘道别,偃师谢衣带着他的徒儿,两个怎么看怎么是一对儿。
山鬼拍手称赞真好看,逸尘也不由点头。
“谢先生与我师尊商议如何?”
谢衣道:“并无紧要,令师委托之事,与太华并无干系,他受人之托寻我,我自去走一趟即可。他不知这环佩是你赠送予我,还觉得欠了情分,我也无法分说。”
逸尘稍微蹙眉:“这……可否准我同往?师尊之事,无论是否干系师门,也是我之要事……”
谢衣道:“不必。实不相瞒,我另有重要之事,尚未决定先做哪一件才会较为顺遂,索性与无异去广州转转。”
逸尘没料到他的‘要事’之前还能随性游玩,一时竟猜不透究竟是不是需要他这外人相助。
谢衣微微笑道:“逸尘有何可犹豫?我若有事,自会向你求援。”
逸尘思量片刻,以自身法力凝了半片晶莹的水符,递给谢衣。
“这和信符一样,只是更为起效,我曾和山鬼试过,能自千里之外传递一段消息。我收讯之后虽不能即刻就到,稍加寻觅,必当赶来。在下……其实无法理解师门思虑,为何会将一件不相干的事托付谢先生,你又为何要答应?若先生愿意相告,逸尘愿代为前往。”
谢衣道:“并非如此。只因实在相干,才会告知于我,我也……自会去做。”
逸尘几番犹豫,毫无办法。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情形,被人百般推拒,油盐不进。这位偃师看似温和如春风,易于相与,认准了什么,却真是难以更改。
乐无异道:“哎,干嘛呢,顶多一年,不是还要长安再见嘛?”
逸尘无法,只得道:“好。”
他和山鬼将这师徒两人送到山崖边,看他们放出了偃甲飞鸢。乐无异站在巨大的木制飞鸢上,低头向他们摆手:“再见啦。山鬼,你可别每天欺负逸尘。”
山鬼笑嘻嘻地说:“切,你还每天被谢衣哥哥欺负呢!”
乐无异懒得计较她的歪理,给逸尘比了一个‘再会。’
偃甲飞鸢缓慢地飞离山崖,逸尘拱手,也还了他一个‘再会。’
乐无异站在飞鸢上,远远地看他们,直到层云遮蔽,再不能见。唯愿从此之后每一年的情夕,山鬼都在逸尘身边,似巫山晴好阳光,温柔无暇。
山鬼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逸尘
剑如大雅歌周南,无意毫尖弄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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