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入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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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万
关键词:情话MAX的老谢与软萌小徒儿;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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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种种如梦如幻,在身死的一瞬如潮水倒灌,仿佛终于令他找回历时长久的过往前尘,那阻隔在记忆与灵魂之间的冰川动摇消融,将曾经属于过他的一切,重头归还。余下多得的,是游历尘寰的百年光阴,那段名为忘川的记忆。
——序
穹隆之下,砂石飞溅。
墓室开始塌陷,天崩地裂的晃动之中,坠落的巨石不断砸在面前。
身后倚靠的沉重石门隔开了前尘与往生,门外是属于旁人的大千世界,门内是巫山神女沉眠千古的墓穴,也将是他葬身之所。
在他亲手抛出忘川剑柄,将那少年送还温暖世间之前,那些三生石上得来的前事,于他都只如浮光镜像,恍惚而又飘渺。无可追忆的旧日故事,相隔着百年光阴,如同在讲述另外一人的生平。悲欢离合,起始终结,纵然曾经亲历,却仿佛隔阂着万年冰川,漠然而冷淡。
他应当为主人取回昭明剑心,然后恭敬地单膝跪下,用绝对卑微的姿态将它呈送主人面前。然而他没有。
左右生死的关头,有种莫名的情感在填满虫豸的心脏之中苏醒,使他毫无犹豫地做出了无关命令的多余之事。
这种近乎偏执的,对其他生命的珍重,在过往的百年之间从未出现,仿佛从来不曾为他所拥有,却在那个瞬间,萌芽破土。
“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呐……”
巨大的落石当面而来,黑衣的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已然是最后了。
“此生未尝虚掷一日,余心已足,无复怨怼。所愧疚者……余力绵薄,终究难以回报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
初七……或者谢衣。他在一片黑暗之中张开了眼。
过往种种如梦如幻,在身死的一瞬如潮水倒灌,仿佛终于令他找回历时长久的过往前尘,那阻隔在记忆与灵魂之间的冰川动摇消融,将曾经属于过他的一切,重头归还。余下多得的,是游历尘寰的百年光阴,那段名为忘川的记忆。
原来……是这种感受。
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而今看来,终于抱愧的,只得再加上一人。
“你……怎地反应竟如此迟钝。”
天地之中一片黑暗,只余一颗散发绿意的大树,如同光源一般,照亮了这段声音的主人。他一袭月白色衣衫,神色冷淡,似乎方才所说也并不含有恶意。
被他注视诘问的男人维持着倚靠大树席地而坐的姿势,就像已坐在此地千百年。这一声疑问犹如万籁俱寂之中一滴雨水敲打在水面,发出嘀嗒声响,使他终于从漫长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
“……在下……不知足下乃是何人?”自然而然出口的自称终于还是止住,他微微一哂,还是改为问了对方称谓。
白衣男人依旧神情木然:“吾乃此地主人。你,速速从这生死树下起来。”他宽袖一挥,视野可见之处动荡扭曲,随即在他脚下呈现出波涛起伏的河流。那棵散发莹莹绿意的大树,竟然是凭空悬浮,仿佛用遒劲盘曲的根系穿透了阻隔黑暗之河浪潮的平整结界。而谢衣和那白衣男人,正站在看不到尽头的结界之上。
这等强大的几乎无始无终的法力屏障,当然不可能存在于人世,那么面前这位……如若不曾想错,大约是阎君?
谢衣从树下站了起来,向着阎君走去。魂体飘忽而并无生魂的重量,他脚步漂浮,似乎难以习惯这种状态。
阎君淡淡地说:“吾主持此间何止千万年,此树向来只近大贤。能得此树弥魂补魄者,寥寥三百七十人,多为以命证道而未可得,魂魄崩析者。尔杀孽深重,周身满布枉死者怨憎,足以入地狱,然尔魂魄如此之轻,竟能沉浮冥河之上,还得神树眷顾……”
只在言语间,这位宽袍长袖的阎君如同幻影一般移至面前,咯吱作响的白骨指节紧紧扣住了谢衣的后脑。被他制住的男人原本温和平缓的情绪因这突然而来的情势而出现波动,整个魂体受此影响,出现了些微的不稳定,与阎君森寒白骨指节相触的地方,更是犹如透明火焰一般,扭曲挣扎。他的神情已然不全然属于温和优雅的偃师谢衣,而是更接近于锋芒凌厉的初七。阎君玩味着此人生平,也注视这男人此时薄唇微抿的神情。
多么的有趣……
阎君的白骨之手化作灰尘,隐没不见,在他的身后,一条颅骨满布之路徐徐展开,蒸腾的阴寒之气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逐渐咆哮凝结,成为沉浮动荡的刀刃之山。他的声音缓慢而不带丝毫情感,就如同只是在决定一枚蜉蝣的去路与前尘:“求生所迫,免论罪业。枉死杀业,自去偿还因果。”
身着纯白偃师长袍的男人抬起了自己的手。一丝鲜红凄厉的血气倏忽隐现,从苍白修长的灵体指尖,沿着手掌,手臂,向上蔓延,终于将整个衣袍都浆染得污浊狰狞。
谢衣默默地静了一刻,然后越过阎君,向着那刀刃林立的道路,走了过去。
白衣的阎君听到了这青年样貌的魂魄缓缓低语:“谢某……多谢足下。”
……一个多么有趣的凡人。
第一章 南海之约
“师父!”
乐无异自梦中骤然惊醒。
已有十余年,他未曾得见心中的明灯,终于在梦中看到,却又如参商永诀。梦里的他们隔着一道透明的高墙,他听不到谢衣,也看不清他面容,而无论他如何呼喊,谢衣从始至终也未曾回头。
未及而立的青年阖上了琥珀色的眼瞳,多年之后第一次放任自己泪流满面。
在他的心底,他几乎不敢触碰的地方,有一道经年的暗伤,深藏在温和爽朗的笑容之后,每当念及,必然狠狠疼痛。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说他会在哪里?师父,初七,流月城的暗杀者,行走山川的大偃师,无论以哪一个身份,都已十年不曾再出现于梦中。苍穹之冕所致幻梦里,他曾最后赠言,让自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永远只能追逐他的背影。荒漠之中沈夜手起刃落,神女墓前石门訇然闭合,将他自幼年而起的憧憬永远断绝。
师父……我只是想呆在你身边。
乐无异翻过身,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嘴角凝出一个悲凉的微笑。
师父,我真是傻……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梦呢?你这般的人,心高气傲到不可理喻,怎么可能真的跪着去走那种不安好心,全是刀子的路?大偃师谢衣,倘若真有轮回,也当踏过莲花遍开的往生之路。
乐无异又想起了几年之前,与闻人的那番对话。
当年一身戎装的丽人短发利落爽朗,从头顶的山坡上招呼他:“无异!”
他们在西域重逢,秉烛夜话,如同久别不见的至亲手足。闻人其实是很迟钝的,可她依然问他,为什么并不全然快乐。
乐无异当然摇头否认,胡扯闲聊,回以她笑颜。闻人直来直去,藏不住话,她二话不说去拎了酒来,拍在桌面上。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两人都喝多了。闻人含糊地说:“呐,你到底在想什么?”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睛雾气迷蒙,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扶着酒坛,似乎怀着无限的缅怀和悲伤,可是依旧笑了笑:“也没什么,有时候想我师父。”
闻人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她动人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可还是说:“别这样。你有很多的事可以做。”
乐无异双臂交叠,侧着脸趴在了桌上,看不到神情:“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是我的愿望。有时候总会恍惚……想再去找他……”
闻人站了起来。她有些头晕,勉强地在桌上摸了摸,抄起一坛酒,忽然狠狠地泼在了乐无异头上。
青年被浸着寒意的美酒当头浇下,透心透骨的冰凉,让他仿佛愕然自昏然的旧梦之中惊醒,他在全然湿透的发帘之中,努力聚拢视线,凝视闻人的眼睛,却见这坚毅的女子眼角亮光一闪而逝:“沈夜毁了谢前辈的记忆,让他从众人仰慕的偃术大师变成了一个杀人的傀儡,让他再也不能追寻他的愿望。可就连他也曾对你说,要将谢前辈的偃术流传下去。”
乐无异静静地听着。闻人于是又说:“你是大偃师谢衣唯一的弟子,如果连你都要放弃他的愿望,那你……和沈夜……有什么分别?”
乐无异脸色苍白,他闭上了眼睛,笑了笑:“谢谢,你说的对……师父救了我,让我努力……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那天后来,两人大醉一场。闻人向着乐无异展示她珍藏的金色麒麟,她含糊地说:“呐,我们天罡,不可以沉湎于过去,咕噜,我一定要……成为像师父一样……”
乐无异一双眼睛在烛光之下呈现美丽浅金色。他瞳中现出柔和的笑意,又闪过一丝苦楚。闻人温柔坚强,他都曾经以为,自己对她大约就是青涩的喜欢。可当少年旧事一点点灭失了本来的棱角,成为记忆里无限眷恋怀念的圆润珍珠,他才恍惚地醒悟,有一个名字,从年幼时候开始,一点一滴,命运纠缠,终于镌刻进他的灵魂。
几日之后临别之际,在漫天风沙之中,闻人还是忍不住勒马回身,虎着脸说:“喂,你可别忘记!”
乐无异点头。大漠的风吹起他栗色额发,朝阳将他面朝东方的面容镀上柔和的暖色,乐无异笑容爽朗,抬手放在心口,像是一个温柔的约定和承诺。
时时刻刻,绝不敢忘记。
原来那一日,距离此时,已有十年。
他已然走遍了师父曾走过的地方,又已然游历了很多他未曾来得及踏足之地。他遵循心意,为所遇之人,所经之地,尽一份绵薄之力。师父所传民用偃甲图谱,每一样他都亲手做过,遵循着当年绘图的主旨原貌,融入因时因地的修改和衍化。
如果有少年人和孩子心生兴奋好奇,围绕着这位偃师的大小工程打转,他会很乐意赠送简单偃甲的临摹图本。乐无异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嗯……偃甲的灵力是有限的,我也不知下一位偃师何时才会路过,你要是真的喜欢它,想让它一直一直帮阿娘耕田,可以试试自己学学看。”
然而大约事出反常即为妖的理解深入人心,也有不少人警惕戒备地拒绝妖法的帮助,乐无异并不感到气馁,也并不像小时候那样愤怒难过,他只会摸摸脑袋,无可奈何地走开。当然也出现过在乡人家做客,本来热情的主人见到他的偃甲之后瞬间翻脸,惊恐赶人的情况。曾经有个大娘甚至提着扫帚,哇哇惊叫。乐无异只得慌乱地躲闪:“啊喂,大娘,你说不怕的!”
“放屁!妖精狐仙有什么可怕!木头能自己动那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乐无异摇了摇头,从漫长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他将遮住眼睛的右手抬起,轻轻放在枕边。
师父,我还是会忍不住,有点想你。
真的只有一点点。
冥府无日月。人间岁月飞逝,转眼又是十年,于冥界不过是漫长而永无止境的黑夜。
“喂,后来呢?”问话的是一个妙龄少女,她齐肩的乌发披散在脑后,只有左边耳侧垂落一个俏皮的小辫。她将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骄傲矜贵地问,“君上真让你走完了刀山刑?你等到你的师尊了吗?”
手执棋子的男人微微一笑,容颜温雅从容,那种自无数旧年往事之中琢磨而来的风采,已然融刻骨血。如非只属于亡魂的飘忽和苍白在随时提醒,少女见过无数生魂逝者,也不得不觉得,此人豁达得一点都不像其他幽怨的亡魂,更像是一个游历幽冥的过客。
谢衣将一子落定,慢慢道:“等到了。他的魂魄是少年形貌,带着小曦,从奈何桥一路走过来。他说,辛苦了。原来你没有背叛我。”
少女似乎有些不乐意他跳过一个问题,却皱眉没有追问,反而冷冷言道:“看来你师尊倒是未曾受苦,阎君自有评断。”
谢衣看着棋枰,很快回答:“师尊为人如高天皓月,一生所做皆为族人亲人爱人。他已然为此毁弃一生,铸成死局。一个将自己都放上祭坛的人,阎君睿智,当不苛责。”
“呵呵,你倒是看得开。”
被她注视的男人缓缓摇头:“谢某曾身在此局中,有什么看不看得开?”
“多谢你陪我说话。”少女依旧没什么表情,顺手摸了摸耳侧的小辫,“这个发式,你画的不错,本殿很高兴。”
谢衣莞尔,抬眸等着她的下文。少女见他竟然觉察自己有未尽之言,也不再客气,直言道:“有个偃师,得罪了龙君。好生生的命线之中突然出了个莫名其妙的断折,大约离此地不远了。如果你等的是他,要开心还是难过,随便你了。”
谢衣道:“我徒儿最是擅长使长辈开心,你必定多虑了。”
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也许改称谢铁口,也是可以的。他的几句再会,终于还是都会做得准,就连评价徒弟,也还勉强中肯。
不久之前
乐无异站了起来,透过头顶巨大明亮的玄冰穹顶,遥望夜空之中明亮的北极星。他抓狂地捋了捋鬓边碎发,十分之想不通地说:“喵了个咪,这不可能!要是真的冰,怎么能隔着这么厚的冰层看到天上的星星!不行!我一定要凿一块下来研究,要是真的一直这么亮,我给闻人做个天窗!你不要这么小气!”
“……”
乐无异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再有回应,遂笑道:“那个……不然你出来让我看一看也行!我在南海之中沿着冰脉一路走了三个月,就因为好奇这冰之隧道通往哪里。你这宫殿又气派又漂亮,是不是龙王啊!”
对方威严混沌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威压而来,带着一丝不屑和巨大冰窟之中犹如洪雷的轰鸣回声:“龙王?吾乃与天地同生之龙,水族至尊,区区小辈能有几分本事,竟也能称雄。要不是……呵……”
乐无异双手环抱,裹紧了身上特制的御寒衣物,笑言道:“要不是您老人家在此睡懒觉是嘛?那个……龙的,陛下?我曾经见过三只龙,一只是上古神剑昭明残部所化的火龙,一只是南海英俊至极的龙王大人,还有……”
“只?”
“呃……位,三位龙吗?不,不是……这不是要点,总之在下对陛下您很好奇……不是,对龙族仰慕已久,可否现身一见?”
沉眠于此的龙神张开了碧绿双眸,被神剑二字引出了一丝兴味。千万年也不曾有生灵到访,一介孱弱凡人,魂生魂灭只如一念,竟也有幸一睹神器,还一路行来,重走他当年一时兴起,以人身一路前行,择地而眠时凝结的冰中旧路。
“小子,将那神剑旧事说来听听,吾若愉悦……”
乐无异言道:“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愉悦。其中种种贯穿我年少时记忆,每当想起,只觉悲伤。不过,既然你是神明,讲给你听,你会帮我长长久久地记得吧。”他的神情柔和,琥珀色瞳仁之中神光有一瞬间的波动,又重新回复了明朗。
龙神并未回答。乐无异也不在意,微微眯了眼睛,将弱冠之前旧事,一点一滴,漫长叙述。昭明,禺期,流月,朗德,沈夜,巫山神女,天罡,阿阮……还有师父,初七……
他讲了许久,期间不停用戴着护甲的手指,去除嘴边呵出雾气凝结的冰晶。他并未计较龙神从头至尾并无回应。他梳理了自己的故事,也如同回忆了师父的毕生。待说到一切终结,沈夜递来谢衣手书时,乐无异想了想,以一句做结:“我来取南海之中的万载玄冰,用作替代的偃甲材料,重制师父当年巅峰之作,却撞进你的冰封之路,一时好奇,走到这里。”
龙神的言语低沉而愉悦:“不错。然而吾改了主意,不如许你一个愿,如何。”多么有意思的人类,许他一个愿,再取了他性命,也算不违天理。
乐无异一时怔住,他下意识地问:“你说真的?”
龙神自然不会再言第二遍。
乐无异轻轻摁住心口,阖上了琥珀色的眼睛。一道道冗杂思绪在脑海之中汹涌徘徊,父母已然仙去,挚友皆得偿所愿。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
有一盏晦暗的灯火,曾为他照亮整个黑暗的世界,而他却一次次压抑自己,从不敢去想,谢衣……或者初七,身躯为虫豸所毁,魂魄为傀儡之术所羁,他的最后一次离去,是否也就是魂飞魄散。
“我的愿望……”
乐无异缓缓地抬起头,注视着辽阔无人的冰封之殿。
“我的愿望是……我师谢衣,得有来生,永不背负沉重桎梏,不为苦楚仇怨所羁……为他的本心和愿望而活。”
龙神在静默之中阖上了双眼。真是个……不容易的愿望啊,不过盘古斧似乎恰巧就在手中,呵呵呵呵……
“凡人,看在你如此有趣的份上,吾特意多问一句,你这愿望逆天而为,干涉命数,需以你性命来抵,你可还愿意?”
乐无异已然习惯了那低沉威严,响彻四下的洪荒龙音,骤然听到一个正常年轻男子的语气从身后响起,反而吓了一跳。他想回身,却发现全然不能动弹,仿佛全身血液俱都为这神明的威压所抑,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恐惧。
他思路千回百转,心中大悲,却分明知道,若终此一生唯有一个机会,能救了师父,大约就是此时。
我……愿意。
乐无异慢慢地想,在脑海中似乎终于又看到满架的落花,和师父的回眸一笑。
他不能言说,不能动作,琥珀色的眼瞳之中却滑落了泪水,在极寒之中瞬时成冰。神思昏沉间最后的想法是,若是能再见他一次,该有多好。
龙觉察了他的念头,他的嘴角上扬,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喃喃低语。
在他的面前,不明的裂隙碎裂虚空,自空间之中劈开一道金色裂痕。时光仿佛沉凝静默,瞬间停顿,又继续向前,平缓而逝。青黑色的混沌鬼气自地底下升起,飞快蔓延,如同泼墨染黑了璀璨无暇的玄冰地面。白骨之刃自地底黑雾之中扭曲而生,奉命来为冰之宫殿的主人效以忠诚。
龙说:如此有趣的人类,可以让吾,多找找乐趣……天道,偶尔违背,也不能如何吧。
奈何桥浮动变幻,光影消歇。如同咒术符文凝结而成,亘古悬浮。
谢衣撑伞默立,在永不停歇的阴风斜雨之中,静静注视桥下怒涛汹涌的黑暗河流。一袭红衣的少女从他身后经过,却没有停留,苍白手指提着的镰刃略微侧过,并未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穿过他的魂魄。
她的声音依旧蕴含着森冷鬼气:“喂,阎君叫你。”
谢衣并未想到阎君要见他,于是回身看向她:“多谢秦广王相告。”
红衣少女下了桥,随手抛来一团雾气,那浮动的气团在一片黑暗之中隐没,却缓慢飘忽地扭曲了经行的空间,抵达谢衣面前。谢衣被雾气包裹时听到她说:“送你一程。”
谢衣视野一变,已换了所在之地。
阎君的声音遥远而又十分靠近:“你,来此处。”
谢衣从未到过此时身处之地。四周高耸玄冰拔地而起,在无尽黑暗之中光芒刺目,冰中密集的鱼群如同幻象般散发幽光,沉浮追逐,然而只在眨眼间,他们全然被陡增的寒意冻结。鱼不能合眼,只能圆瞪双目,保持着生时姿态凝固成冰。鱼目中清浊两气一沉一浮,相继沁出,逐渐消散。片刻之后,玄冰骤然化水,群鱼汲水而生,恢复游动,如此往复循环,永不消歇。
阎君身在正中天顶之下。在他身前,十二只巨大的白骨鬼爪将千百道血污斑驳的沉重铁索紧扣地下,铁索的尽头,一轮鲜血法阵如同烧灼的熔岩,挣扎嘶鸣,发出尖锐吼叫,仿佛正经历着不同寻常的痛苦。
谢衣抬眸凝视四周宏伟的玄冰,并未继续前行。
阎君道:“轮回而已,有何可观?”
谢衣摇头,语气轻松而略带慨叹:“方死方生,如此短暂……果然难觅些许意义。不知阎君亲自引路,带我前往何处。”
阎君手指轻轻一抓,燃烧的鲜血法阵拖曳着沉重铁索,上升抬起,悬浮半空,现出其下朴素的井口。阎君将那井推得飘出几步,停在谢衣脚边。一口漆黑深井,莫名间杂着些许细如发丝,密如织网的金色辉光,好生令人……令鬼怀疑。
“阎君曾应允谢某在此等候故人……”
阎君冷冷道:“吾知晓你早已徘徊鬼门关外,却总是魂魄不全四处游荡,百余年才将自己凑了个差不多,其间也不知见了几次故人待你得生死树七日炼魂之后,过了刀山,竟在奈何桥上又见了一个!吾耐心告罄,你,下去。”
他袍袖一挥,将惊讶的谢衣推了下去。
黑暗之中,阎君心情愉悦,他自言自语,不知说给谁听:“不负所托。”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是在干什么?
任何一个人,当他忽然醒来,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大街上,头顶是刺目的太阳,身边是驻足围观的路人孩童……他的情况也必定不会更糟糕。比肩继踵的行人车马不得不绕路,各种马嘶声,车鸣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
“这个蝈蝈醒了。”一个萝莉拿着糖葫芦,蹲在他身边,一边啃一边还能吐字。
乐无异完全不知应当作何反应,他甚至有些恍惚,也许什么龙啊,冰啊,都是幻觉,自己只是在酒肆里喝多了,一觉睡过,才会荒唐地躺在这里。
乐无异正和萝莉大眼瞪小眼,却突然听闻哭天抢地一声哀嚎:“少爷!”此人一路拨开围观的姑娘们,赶忙去扶无异,“少爷,你还好吗,可算找着了急死我了,吉祥那个蠢货,竟然看丢了少爷!”
“如,如意……”乐无异躺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半响回不过神,为什么会见到年轻时候的如意!就连那哭天抢地的神情,都和“夫人会打死我啊啊啊啊啊”没有半分区别!
“少爷,不怕,不怕,咱们回家了,少爷快起来,乖,啊!”
乐无异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如意,这是……酆都还是长安……不,这不是要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回轮到如意傻了,他张了张嘴,居然喜极而泣,眼泪向着两边狂飙:“少爷,你,你看起来好正常,你不傻了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众少女大妈萝莉正太看热闹看的兴致勃勃。
哎呀呀谁家的小公子,长得真俊,怎么就是痴儿呢!
可是真的挺好看。
嘻嘻嘻他居然到处乱跑,还忽然晕倒了!真可爱。
“……”乐无异沉默一瞬,终于面色通红,咬牙切齿地,抓狂地说,“如意,你才傻啊!”
乐无异栗色长发束在脑后,垂着眼帘盘膝坐在自己床上出神。他两眼全然没有焦距,一副标准神游的样子。
谁能告诉他,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却又全然不对,什么都不对。刚才如意哭了一路,带着他走回家。长安的街道好像不一样,而且家的位置也不一样……
刚一进门,一群人哄然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乐无异愕然而惊吓,又全然不能对自家人还手,无论如何强调,你们别过来!也不能阻止他们一脸紧张地拽着他检查他有没有磕到碰到,如意慢半拍地抹着眼泪说:苍天啊,大地啊,少爷好了啊!
所有人这才都静了。
乐无异尴尬地从吉祥手里把袖口拽出来:“你……吉祥,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珊瑚,红珠,翡翠面面相觑,琢磨着他这句正常无比的问话,似乎都红了眼眶。
恭喜和长寿还有……不知道是谁,没有见过,他们抱着手掌嘀咕苍天有眼,老天爷英明,各路神仙怜悯人间……
珊瑚呜呜地说:“夫人马上就回来了,夫人一定不知有多开心!少爷,少爷,你真的好了啊!”
然后一直到乐无异回房间之前,他都觉得,自己真的哪里都没好。
虽然照这情形,好像能再见到老爹和娘,他非常……开心。不,不能用开心来形容,是那种欣喜若狂又患得患失的感觉,巴不得娘赶紧回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又生怕她不会回来,自己只是哪根筋不对了,困在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之中。
乐无异低着头,双手放在脑袋上,头疼地想,这到底是哪里,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里的所有家人都觉得‘乐无异’生来少个魂儿,却依然被娘亲和父亲当宝贝养大,这下忽然清醒过来,一定是老天保佑……
可是,从前的长安,老爹,娘……闻人,夷则,阿阮……狼王哥哥安尼瓦尔,自己作为第二个家乡年年往返的西域捐毒,所有的人和事物那样鲜活生动,也绝不可能是梦境。还有……还有师父……总是只能追逐背影的师父。要在梦境臆想之中,凭空造出一个如此深刻的人物,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从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曾发生过。那些压抑沉重,不死不休的流月城的故事,后来爹和娘的离去,自己终于踽踽独行,十数年的山川游历,全然都不会是幻梦。最终,他是站在南海百丈冰面之下,几乎以为自己行到了传说之中的归墟那个自称与天地同生的龙,应允了他用自己一命作为交换,实现一个近乎荒谬的愿望
乐无异心绪混乱,思路迷惑,南海之下荒诞的经历根本无法为他现在的处境提供线索,如果他还活着,又回到了一个全然不对的几十年前,那么师父……会尚在人间吗?
不,不能奢望……只是忍不住想想……如果师父他,也能如同老爹和娘一样,重新与他身处一个世界,而不是远隔阴阳,是不是就还能……再见到呢?
“无异!”
神游天外的乐无异猛地抬起头,然后呆呆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美人。
娘亲也年轻很多,只是眼角含凝的犹豫和微红的眼眶真的不适合她向来洒脱豪气的风采。她着意修饰过仪容,腕上配饰耳下明珠,都是无异曾称赞过的。这个从来优雅美丽的女人,就好像忽然之间从白发尽染的暮年,回归到无异记忆中她最美的那一年。
“娘。你回来啦。”乐无异轻声说。他站起来,脚踏在地毯上,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感。就算这是一场大梦,能够重新这样再看看故去多年的娘亲,那也好啊!
傅清姣见他眼神温柔,举止如常人,并没有像平日里一样只会傻笑和扑上前撒娇,她顿时捂着嘴,眼里有光在闪动。
“娘,你,你别哭啊……”乐无异挠了挠头,手足无措地扶住了娘亲,傅清姣却索性一把搂住儿子,扑进少年人稍显孱弱的怀里,只抿着唇摇头,却没有出声。
乐无异环抱住娘亲,轻拍娘亲后背,什么梦境与真实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这可是动起手来能拆了房顶的老娘啊!喵了个咪居然哭了这要怎么办啊!
“娘,我……我……”乐无异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他满心欢喜,有一肚子话想和老娘说,可是到了嘴边,筛选一遍全都是废话和想念,终于也挑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只好讷讷地闭嘴。
傅清姣好一阵才缓过神,像是许久不见一样仔细打量儿子。乐无异从前也没有练出来面对漂亮女人的脸皮,就算对着娘亲,也还是不自在地咳了一下,下意识去摸除了就寝沐浴从不离身的偃甲包。然而他手下一空。
乐无异手指顿了顿,整个人都回神了,这不是从前的那段人生,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多大,只不过既然吉祥结巴着,哽咽着,都能说出少爷一直傻乎乎的,那他肯定算术都没学过……更别提偃术。
可是娘亲接下来的一句破涕为笑的呢喃,却使得他再次愣在当场。
傅清姣轻抚儿子脑袋那缕总是上翘的栗色发卷,爽快地笑了笑:“乖儿子,你老爹和师父要是知道你不笨了,不知该有多高兴,真想现在就让他们都来。”
无论哪段从前,从来就没和“乖”字沾过边的儿子傻了一般,直接跳起来:“我师父?!”
傅清姣道:“嗯?你能认得娘亲,记得珊瑚翡翠红珠,骂了如意,赶走吉祥,让长寿记得娘亲回来赶紧叫你,怎么居然不记得师父吗?”
乐无异沉默了,他下意识地生出抗拒,他只有一个师父,永远都……不想要别人……
“我……”
傅清姣全然不可能漏过儿子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慌乱和心痛,她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纵然她并不相信有鬼怪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祸害无异,可是无异本就清醒得太突然,此时她又发现,儿子的眼神,似乎并不属于一个无忧无虑十七年的孩子。
傅清姣心中焦虑,却还是维持着笑容,她说:“无异,快来写写娘亲的名字,娘教了你十几年,终于能看你自己写了。写好我给你爹寄去,告诉他你不笨了。”
乐无异回过点神儿,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转了,不过娘亲一直都是这种风格,他于是立即遵从:“哦好。”此地没有他做的偃甲鸟,果然就是需要写信的吧。
他回身在屋里找了找,按照模糊的印象,拿到笔墨纸张,这就提笔写下:
傅清姣。
末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小字,老爹,我……那啥(涂掉)我好了,娘想你了,盼归。
娘亲接过了这幅字迹,心中更是凛然。这字迹虽然(有点难看)……却依然有几分大家教养的秀气规整。可是乐无异根本不曾学书写字,怎么可能会写娘的名字,唉,还错了一字。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揽过儿子,只说:“不孝的家伙,为娘名讳傅青姣,揽青木之如濯,被晨辉而争姣,你竟然给老娘写错。”
乐无异先是疑惑,这是什么诗?青,青木?然后他心中一顿,忽然如同云光初破一般,有些明白此时处境,这也许真的就是自己曾经历的少年时光,却有一些细微的地方,发生了全然意料之外的改变。这已然并非从前的世界,是一个……也许全然不一样的地方。而他突然来到,占用了另一个名为‘乐无异’之人的身份。他有些愕然,又有些不明的愧疚和心酸。他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到是不是已然扰乱了什么…
傅清姣……傅青姣见他愣神,有些难过地瞧着自己,满眼都是留恋,她一时迷茫心软,又更是无比困惑。这分明就该是她的笨儿子,可他……唉,她一时也无法再想,只得抬手,轻拍乐无异脸庞:“算了,一副呆样,看你还没好全呢,先去睡一觉吧。”
乐无异左思右想,也终于还是嘀咕了一句:“娘啊……我,我这样,我‘师父’,那是教什么的?无论如何也啥都没学呢吧,能不能算了?”
傅青姣盯着他,弯曲了指节敲打他脑袋:“算什么算!师父对你好着呢,真没良心!小时候抱你比你爹都多!”
乐无异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又很抓狂:“我……不是,可可可可我……”
傅青姣本来就心乱,此时气不打一处来,管他三七二十一,手上加了几分力,把毫无防备的乐无异推得后退几步,坐在床上。她把乐无异推得躺下,掀起被子给他蒙上,这才离去。
乐无异一手撑着床,拽下脸上的被子。他心里下了决心,再也不想管这究竟是什么世界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老娘……娘就是娘啊!连强迫人睡觉的动作都一样……被子永远盖脸上。他挠了挠头顶总是翘起来的那一缕发卷儿,十分安分而乐观地想,晚上给娘烧菜吃吧!
傅青姣写了两封书信,一封压在梳妆匣里,另一封交给一位面生的家仆,此人领了夫人手书,借用了官道驿马,一路飞驰,向着江陵而去。
与此同时,房里的乐无异本想起身前去厨房,却忽然觉得脑袋上刚被随手摸了一下的呆毛晃了晃,然后被轻巧温热的小玩意圆滚滚地压住了。
“唧唧唧唧!!”
乐无异吓了一跳,抬手去摸,果然捏住了一只胖得不像话的圆鸟。
“馋鸡!”
黄色的圆鸟浑身毛毛抖了抖,乌溜溜的豆子眼睛向两侧飚出一道道水花,一副欲语泪先流的凄苦模样。
“喂……喂!”乐无异将手掌凑在眼前,与圆鸟四目相对。他喃喃地说,“我都不知这是哪里,你还能跟来,真是太够意思了。”他说话间,总觉得脑袋刚才被馋鸡蹭得好痒,想再摸摸,可是刚一抬手,就见到馋鸡惊恐地瞪着豆子眼,更加飚泪。乐无异的手停在了半空,虽然觉得怪怪的,还是把手放下来,赶紧捧着馋鸡,把它放在桌上。“……摸脑袋会怎么了吗?说起来,好像我摸了摸头发,你就跑来了,偃甲包都没了,你是藏在哪里?而且,而且我都年轻了这么多,难道你也是小时候的馋鸡?依旧这么圆……”
馋鸡急得上窜下跳,忽然看到桌上的笔墨纸张,于是壮士断腕一般冲了过去。它在乐无异惊吓的“喂!喂!”声中,用那碟茶水调的墨把自己染黑,然后冲出来在纸上一滚,拖出一道巨大的毛绒绒的蚯蚓线。乐无异眼瞧着馋鸡又冲回去,用墨把爪子沾湿,扑扇着翅膀蹦到纸上,给那个蚯蚓添了几个爪。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瞧着它忙活,看着它又在大蚯蚓旁边加上一个指向→,然后侧身在纸上蹲出一个黑色的C形。他可怜而捉急地瞧着无异,眼睛里写的都是:一个龙,发现了我,强迫我突然长大开慧,把我扔来,观察你和师父(谈恋爱)啊!
乐无异满脑袋???也顾不上去想馋鸡是怎么样忽然拥有了如此高超的智慧。
看到优美的C形,不由得又想到师父了……唉……馋鸡大概是饿了,把它洗了,去做饭吧。
馋鸡绝望地看着他,坐在纸上不动了。
数日之后,在千里之外,身着偃师长袍的男人取下了驿站信鸟脚下所缠的字条,看着女子焦虑而担忧的陈述,他缓慢郑重地反复浏览三次,露出了一种似乎不确切而又隐约期待的神情。他的心绪急促而难以平静,默立一刻,终于不能再待一般,随意收点物品,立即启程。
桌面上依旧蒸腾水气的热茶和周围仓促归整的图纸,代替匆忙离去的主人,言明了他此时的心境:
谢某竟也有今日……如同少年人一般,心起波澜,患得患失。却还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心绪啊……
第二章 若有归期
傅青姣看着满桌的食物,又看着面前少年柔和而期待的眼神,不由得心湖波动。她心中又忧又喜,生怕儿子是被什么妖物占去了躯壳,又无比期盼他是真的突然开了心智,如此温柔懂事。
“娘,你看着我干啥?快吃呀。我在城里转悠好久才找齐材料呢。”乐无异瞧着她,摸了摸后脑勺。许久不见的娘亲,多看看也很开心。
傅青姣默默地想,也罢,总之让谢先生来看看。如果真的就是儿子突然变聪明了,那太好不过,简直是龙神垂怜,如若不是,那也……唉,虽然不忍伤害如此温柔的妖物,可为了儿子,也不得不将它祛除……她心里有事,面色还是和缓的:“急什么,等等你师父。”
什……什么!!!乐无异几乎要跳起来,他几乎是忍着没有说,不要乱给我认师父,我只要娘亲师父和……
傅青姣见他突然扶着桌子蹭地站了起来,还吓了一跳。她用水烟袋敲了乐无异的脑袋:“你不是不记得师父了吗,激动什么……”
乐无异握着拳,就想捶桌子了,我这不是激动啊,我是一万个不愿意……
正在他十分焦虑,不知如何拒绝的时候,主厅外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这一道平缓而醇厚的声音,直直透入乐无异魂魄里,使他不可置信地蓦然回头,直直看向厅外。
“有劳,多谢。在下自行入内……”
魂牵梦萦的偃师长袍,右眼佩戴的测绘目镜遮盖不了动人如昔的柔和微笑。一如很久之前的梦境之中,千朵落花飘落的梦境之中,那样从容温柔。
师父……
乐无异神情恍惚,轻轻动了动手指,仿佛想要捉住那刺目日光之中,一闪而逝的幻梦,却又不敢伸出手去。他曾经……在通天之器的幻境中不由地想,如果,未曾抬手去触碰,是否就还能,多看师父一会……
他全然不知自己眼神空洞,和之前见到娘亲一样傻,还更不知增添了多少委屈,失魂落魄,没出息。就好像辛苦建立起来的坚强心意全都崩毁,只剩下满腔的执着和思念。
谢衣只在他回眸看来的瞬间,隔着厅前珠帘,就已然知道他终于没有猜错。
他看到了少年眷恋而懵懂的眼神,和紧紧抿着,却依然翕动的嘴角。他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谢衣手打珠帘,走入厅中。他向着傅青姣一礼,然后对乐无异张开手臂,叹了一声:“过来,傻徒儿。”
乐无异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只怕他忽然消失或又要告别。师父其实有点狠心,似乎恨不得在他心上插一百个再会的刀子,然后消失不见,越走越远。
谢衣略一弯腰,接住了他这凶狠的一扑,将这半大少年整个拥在怀里。乐无异靠在他的肩头,闻到师父身上温柔的气息,终于忍不住眼眶通红。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难以压抑的晶亮光辉,一边掉眼泪一边迷糊地知道自己没出息,只能胡乱地偷偷蹭掉。
谢衣心中五味陈杂,几近心痛。故友赤诚以待,师尊教养栽培,都曾使他心怀愧对,然而百年之间诸多恩怨,终如云烟,只余怀中少年挚情追随,一心眷恋,几近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他心中微涩,不由抬手抚摸乐无异束在脑后的栗色卷发,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脊。乐无异得了他的安慰,如同被最温柔的羽毛填住了心里柔软的空洞,所有的不甘和思念都变成了满足。谢衣轻轻叹气,有些无奈地合眼微笑,抱紧了他唯一的小徒儿。
傅青姣手里还提着水烟袋,她张着美目,看这师徒二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百口难问因由。还有,那个不知哪来的圆形宠物鸟,原本好好地窝在乐无异碗里吃东西,怎么忽然一副神游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难道,真的就是我的宝贝儿?”傅青姣疑惑地问。她把没出息的乐无异支使去烧水奉茶,然后趁机单独和谢衣说两句话。
“不错。是否妖鬼,在下一见便知……”谢衣温文地笑了笑,“谢某纵使万般事物皆不甚了了,我这小徒儿,还是不会认错。”
傅青姣点点头,虽然还是疑惑,可终于宽了心,几乎要感谢天地。
“无异傻乎乎的,也是我的心头宝,要是被怪物夺了躯壳,我真是会不知怎么办才好……”她心中宽慰,笑颜更是真切明丽,只是细看之下,与傅清姣年轻时并不完全一致,只比她更加动人,就仿佛被珍珠之光遮掩了面容瑕疵,只余最卓绝美丽的风姿,更接近身为人子的乐无异眼中所见,回忆所思。
“说起来,无异究竟是怎么忽然好了呢?竟然还会写字。”
谢衣神色微动,仍然笑了笑:“也许真是胎中少了一魂一魄,此时终于被阎君还来了。”
傅青姣一手撑着下颔,一手提着水烟袋,分明听出他语气揶揄,却一副很是有几分道理的样子。她敏锐地说:“你是早就知道?所以不信我家无异是痴儿,非要收了做徒弟?”
谢衣神情淡然,眼中叹息心痛一闪而逝:“猜测而已,神鬼之事,终究难以揣摩。在下少待会将此地敛魂阵法尽数销去,还请不要对无异提到。以免他真有十数年孤魂飘零之痛,忽然想起。”
傅青姣轻声说:“哼,你真是想的开。要是我儿一生痴傻,你所有努力,也不过全然付诸流水。也罢,他看起来真是黏你,我这儿子,遵守约定送你就是。你可……你可不要乱欺负。”
谢衣一怔,随即道:“谢某玩笑而已,青姣不要当真!”
傅青姣心想:这家伙微笑的时候会稍微眯起狭长的眼,看起来可并不是纯然善良的样子。
厅外一手撑着托盘,一手捏着馋鸡的乐无异呆在原地,只听到娘亲要把他送给师父,师父竟然很不乐意!虽然哪里不太正确,可是,可是……已然被见到师父这件事耗尽了所有思考力的乐无异几乎是迅速地冲了进去。他把馋鸡扔在托盘里的壶上,腾出手来拽开青姣的心头好水晶帘子,眼神真诚地说:“师父,我……我全都归你没有问题!”
馋鸡:“唧唧唧唧!!!!!”烫烫烫啊!!!!
青姣:“啊啊啊啊我的帘子!!”
午后是久违的师徒闲话时间。乐无异心想,真是已经隔了一生了。他瞧着师父,尤其喜欢他稍微弯着的嘴角。难道那个莫名的龙……虽然还没有杀掉自己,可是却真的先兑现了诺言,让师父能好好的过一次自己想要的日子。
“师父,我……其实我……”这少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问才正确。师父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啊,这么久你都呆在哪里呀,师父你为什么会又成了我的师父呢,师父你是不是记得我,师父师父,这次再会,能先不要分开嘛?
他脑袋转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问话,索性摸着后脑勺笑了笑,不想也不问了。他抬起眼神看谢衣,神情无比真挚快乐:“师父,能见到你真好。”
谢衣偃甲目镜的内环随着主人心意轻微转动,改变了刻度指向,露出银丝内嵌的微小纹章,他向乐无异抬起手,示意他靠近一些:“无异还认得吗?”
乐无异下意识乖乖靠近一点,盯着师父的脸仔细瞧,嗯……师父皮肤真好,原来不是偃甲也是这么好看的样子。嗯,没有初七眼睛下面的红色印记了,可是好像还是有一颗小小的可爱的痣的嘛……
谢衣似乎觉察了凑过来的少年又在神游。他的眼神又乖又明亮,盯着自己使劲瞧。谢衣心里好笑又无奈,还有点心酸。大约不用问了,他已全然确定,这傻徒弟一定什么都记得。
乐无异发现师父的嘴角稍微抬起来,竟然笑了。他愣了愣神,终于想起来,师父一定不是叫他盯着使劲看的意思啊!乐无异咽了一下口水,慢吞吞地脸红了。他使劲地挠着脑后的长发,低下头眼神乱看:“啊,我走神了……师父你说什么?说起来,原来师父目镜上也有纹章,我从前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连忙抬头:“不,不是,我是说,我以前,比较笨,没看到。”
真是……傻徒弟。从前连师父都不敢叫,竟然怕有损他的声名;对阵之时无论如何总想挡在他的面前;神女墓坍塌之时,对待兵刃相对之人,也一念坚定,想要一同逃离;苍穹之冕的幻境之内最终相见,似乎深藏了千言万语,却终于只敢问一句能否再见。
这种珍之重之,总也长记心头的珍藏,谢衣何德何能,只余荣幸。
谢衣低声对他说:“无异,为师既然还是你的师父,当然也……记得你。”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闭上,又张开,似乎是缓慢地眨了个眼,这才又很恍惚应了一声:“啊,师父。”
“你还……果然是,只要长的像师父,是不是记得你,也没关系?”谢衣半真半假地揶揄他。
啊啊啊……
乐无异脑袋里电闪雷鸣,如同被揭穿了什么秘密,虽然完全不是师父说的这样,可是谢衣,偃甲谢衣,总板着脸的初七,他是真的都很想念,总觉得反正也都是一个人,都是师父。
他呆呆看着师父,明明师父记得他,他很开心,可是收到这样一个五雷轰顶的问题,自己也完全说不清,又好焦虑。直恨不得开口问一句,师父,你现在是什么版本?不,不是,这是什么混进来了……
师父叹气:“傻徒儿……”他现在,拥有全部的记忆。就连曾经在广州的码头亲手掐住乐无异的颈项,看这少年垂落栗色长发,拼命挣扎濒临窒息时的神情,都依然记得。
谢衣抬起手指,摸了摸乐无异颈侧,然后看到乐无异眼神随着他手指移动,居然还在被碰到他的时候乖乖不动,微微蹭了蹭,一副只恨不能将全部信任仰慕都送给师父,还好想撒娇的样子。
唉,无异啊……
青姣站在拱门下,眼瞧着这师徒两个,由衷地生出无力感,这可真是,难以形容啊。明明是自己养大的儿子,怎么忽然觉得,反而是谢衣更了解他在想什么呢?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回屋里去了。
“说来午饭……呃,好像被我(因为烫着了馋鸡而)弄得乱七八糟,师父你饿吗?”
谢衣沉默一会,开言询问:“无异,青姣这几日来都在吃你烧的菜?”
乐无异自然而然地顺着师父的逻辑更改话题,只要和师父说话,无论如何东扯西扯都并不着急:“啊,是。娘说烧得不错。”
谢衣看着他柔和爽朗的笑容,思索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他向来心绪极快,乐无异少见他谈话之中思路停顿,隐约觉察出不同。他下意识地问:“师父,怎么了吗?”
谢衣注视着他,似乎一时还未想好如何作答。乐无异却出乎他意料地垂下眼帘,难得叹气:“好吧,其实,我也知道有些奇怪。”
谢衣没有答话,等他下文。乐无异心绪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少了一点对着师父时候总是若隐若现,拼命忍住的撒娇神情,而是流露出已经遍历人世的温和洒脱。这少年人手指托着下颔,整理了思路,慢慢地说:
“其实从前的时候,娘总是怕我没有零花,会在我身上各种地方藏金稞子,我都偷偷收起来,留在抽屉里。那天醒来之后想烧菜,厨房里什么也没有,我没有钱袋,脑袋里还迷糊,就去翻抽屉,当然没找到。然后忽然意识到,既然已经不知到了哪里,为什么还会有如同当年的屋子,还能在架子上找到笔墨砚台?”
谢衣在花架下的竹椅上坐下,然后示意乐无异过来。乐无异只犹豫了一瞬,就乖巧地坐在地上,把脑袋放在师父膝盖上。
谢衣修长手指穿过发间,捋了捋乐无异的长发,乐无异闭上眼睛,只觉无比满足,仿佛追逐一生的飞鸟终于停在他的窗前,温柔衔来一枝东风伊始的迎春。
“师父……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乐无异枕着师父的膝,在白色的偃师袍上蹭了蹭,轻轻嘀咕。
谢衣的声音从头顶悠悠传来,似乎含着笑意:“不错,为师在安慰你。可我徒儿心思灵透,又很开朗,大约也用不到。”
乐无异依旧闭着眼,果然还是微微笑了:“师父,我已经有过很多年最好的光阴,能一直陪伴老爹和娘。能够再见到,是额外多得的。我很知足。近来每日都绕着娘转悠,她陪了我很久,讲她记得的我小时候的事,一件比一件傻。虽然我根本没经历过,却又隐约有点熟悉,其实很高兴。……我起初还想,是不是也能见到老爹,现在觉得大概是不能。娘每天骂他收了信也不回来,可是她向我提到的小时候的事情,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老爹。”
谢衣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他心知乐无异大约能想开,却没料到他心底明透安宁,并没有失落愁绪,反而心存感激。
乐无异又蹭了蹭他,似乎阳光太暖和,师父又温柔,让他满足得都困了:“而且……其实他们很逗的,对于长安城和定国公府,总是翻来覆去地说几句话,我要是细问,他们会很着急的。只有娘和吉祥,如意,还有两个从前不认得的人,招财进宝,能一直和我说话。‘招财’‘进宝’……还真像是老爹能想出来的名字啊,从前珊瑚就抱怨,说别人家的大丫头叫疏影暗香,多么有面子……师父,这里是长安外城,大概……这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真的定国公府吧。为什么师父还能找到我呢?”
乐无异没有等师父回答他。他在谢衣看不到的地方张开眼睛,眼神迷离柔和:“所以……今天见到的师父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如果是梦的话,那师父陪我多呆几天,我也会……很高兴的。”
谢衣越来越熟练地顺着乐无异柔软的栗色长发,他忽然又改了话题,语气分明很轻松,像是在逗徒弟,可又隐约有些郑重:“无异,如果说,师父是真的,你觉得是因为谁呢?”
师父的语气太温柔,让乐无异心满意足到想不起来有事要去隐瞒他。他顺着师父的话往下说:“因为南海的龙吧。”
“那如果,师父是梦里的,无异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乐无异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没有去骗师父:“因为我还没有……咦,馋鸡?”
黄澄澄的圆鸡抖了抖毛毛,唧唧叫着在乐无异身上蹦跶,就差没苦苦哀求千万别说龙的坏话,说不准哪时候那个龙忽然睡醒了,又在看了。
错,错觉吗?为什么感觉馋鸡在掐断什么话头?乐无异疑惑地想着,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他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他差点亲口对师父说了什么。
他心跳有些快,非常紧张地意识到,这必须是一个秘密。
如果这一切全然都是一场大梦,他必然会有醒来的一日,待这一切结束,南海玄冰之下的约定还会继续。
如果这诡异幻梦之中的师父是真的,是师父真正自幽冥之境重返人间,那么龙不但完成愿望,还赠送他与师父今日一见,也一定会认真以他性命相抵。
师父……师父啊……
乐无异闭上眼睛,慢慢地想:真是,没有办法。师父……原来就算这样,我都会愿意,大概真的也没什么救了。南海的龙的陛下,无异,十分感激。
谢衣一言不发地看着乐无异。乐无异只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来瞧着他,笑着说:“师父,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好不,我们去玩吧。你等等我,我做了几个小东西,可以换零嘴。”
谢衣眼见着他跑了。虽然十余年来他每日回想,曾隐约猜到真相,此时却依然难以全然冷静。在亲耳听到‘龙’这个字前,他始终不愿确认。
[偃师……得罪了龙君,命线之中出现莫名的断折。]
秦广王带着幽深鬼意的闲谈如在耳边,让谢衣心口一阵忽如其来的钝痛。
“因为还没有……没有什么呢?没有以命相抵偿?只为换得为师能带着全部记忆,重新行走世间?”一袭白袍的偃师喃喃低语,“生命永不重来,除非以身相代,是吗?”
他轻轻握拳,嘴角抿出一道优雅转折的线,过了足有一息才又缓慢地恢复了平日的表情。他稍微弯腰,馋鸡原本卧在地上,此时被他柔软灵巧的手轻轻握住,放在掌心。馋鸡眼瞧着谢衣若有所思的神色,抖抖索索地打了个寒战。然而乐无异从拱门绕了过来,轻快地跑来这边,谢衣终于未出一语,若无其事地将它托起来,放在肩上。
乐无异看到馋鸡站在师父肩上,于是把它拿了过来,丢在小兜里。馋鸡从小兜里冒出毛绒绒的脑袋,唧唧抗议。乐无异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脑袋,给它压进小兜里去。馋鸡雄赳赳地“唧唧”叫着重新冒出脑袋,晃了晃头顶的呆毛。
师徒两人从府中穿过,一路前行。经过正门时乐无异抬头看向匾额,心里隐约浮现对已然逝去的岁月的留恋。长安的定国公府。唉。已然回不去了。
乐无异在心里稍微叹气,回头看他师父:“我们走吧,和她说了要出门。师父,去逛街吧!”
逛街……
谢衣平和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前行。乐无异没有觉察心思曲折的师父有何不妥,他言笑晏晏,抱着一堆小玩意给师父看。这些小物件并没有偃师徽记,也没有用偃甲专门的材料贮存灵力,只是乐无异近几日闲来之作。谢衣看着他仿佛毫无忧虑的琥珀色眼眸,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也只能颔首。
两人进入内城,沿着繁华的主道一路前往西市。
他们终于停在西市牌坊之下的时候,长安城中落日微斜,夕阳金红色的余晖透过层叠暮云,将天际晕染出温暖的绯色。运河之上粼粼波光,翔集的水鸟喧闹嬉戏,衔着水中点点闪动的静美夕阳,掠向远方。
“师父,到了哦,热闹吧。”十七岁的少年回过身,在街市之中展颜微笑。微风拂动他额前碎发,明亮瞳仁在昼夜相交的瑰丽黄昏之中呈现迷人的浅金色。在他的身后,暮色西沉,喧闹街景次第点亮檐下灯火,华灯初上。
时光仿佛停顿。谢衣静静地看着他,心有所感。混沌芜杂的百年光阴裹挟着无数情感和回忆,如同大江东去,在时间的洪流之中飞速而逝。名叫乐无异的少年,怀着满腔温柔憧憬,撞进了他一片沉寂的世界,在荒芜之境植下一点绿意。他温暖耀眼,如同永远等在当年的街角,只待自己抬步向前。
谢衣依旧压抑的心境如同被骤然而来的光和风扫过,消弭了所有云雾,只余平静透彻。他似乎终于读懂面前少年所有的心意。
他曾给师尊写过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带着对心中明月的无限忠诚敬意。他不能认同大祭司枉顾下界之人性命,却从未想过背叛部族,背叛尊师。他并未有一天停止过寻觅延续烈山血脉之法,可惜师尊究竟未能明白。当他成为初七,终于变成师尊掌中利刃,却再不必领会何为‘我心匪石’的一片赤诚。
一直以来念及此处,几番毁誉,及至殒命,并无怨怼。只是惋惜一己之力为部族尊师所做究竟太少。人之一生,孤独而来,孤独而去,是上天定数。一生已逝,光阴不再,是百代之天道。来世如何,随缘而已。然而他的徒儿无异……坚定善良,为他这个总也来不及尽心传授技艺的师父,所做已然太多。为他与鬼神立约,以命为誓逆转天道,更是全然近乎献祭。在此刻之前,他一直无比坚定地认为,此举实在太不值得。
然而,时至此时,他才骤然领悟,他究竟是思虑太深了,以至于长久以来都没能想透。
谢衣待尊师和烈山部,虽百死而无悔。
而乐无异待他谢衣,并不全然是为师徒之义,他的一念执着,是对他谢衣此人的执着啊……
这一念差池,就再也无法妄论对错。就算再问千百次,只怕这傻徒儿也是一心觉得太值得。
乐无异看着谢衣向他走过来。
啊,师父好像很无奈地笑了。
他心中有些开心,温柔地想:师父笑起来真好看。就算用我的一百年,来换他一天真正开心,也会心甘情愿吧。师父运气真不好,总也不顺,那位龙的陛下要是说话算数,真是老天爷终于公平一点了。
“无异。”
“恩!”乐无异嘴角上扬,忍不住调侃师父,“师父你走路真慢!”
“你怎么这么笨?这可怎么是好。”谢衣抬手轻抚徒儿脑后束起长发,喃喃低语。唉……究竟要如何去做,才能偿还徒儿欠与神明的这条小命。若如方才所想,断绝了自身因由,却不知乐无异会如何伤心。人非铁石,他实在不忍再道一次“再会”。然而若不做出决断,徒儿岂非随时都有危险,实在令人焦虑……那只鲲鹏,举止令人生疑,大约知道什么。今晚还是再探一探。
乐无异全然没有发现师父又走神了,他满脑子滚动的都是:什……什么?!师父说我笨啊!!
师父对他的评价,从前可是:简直注定会成为偃师一样。而他也真的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那现在得到的这个评价,一定是因为最近的十几年都让师父很着急,那得是有多笨啊……
“无异,馋鸡呢?”少年微卷的长发手感颇好,谢衣忍不住又顺了两下。乐无异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神游地想,师父的手又软又有力气,顺毛真舒服。“馋鸡……哦,馋鸡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
乐无异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翘起来的呆毛。他再翻过掌心时,手里已经揉着一团澄黄的圆鸟。馋鸡似乎没有想到出现在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兴奋得唧唧叫。乐无异连忙捏住它:“它最近特别兴奋,到处乱窜,我怕它跑丢了才收起来的。”馋鸡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看到了站在主人身边的谢衣,它迅速地安分了,歪着脑袋看谢衣。乐无异于是张开掌心,让它在手上蹦跶。谢衣伸出手,馋鸡蹭了蹭他修长手指,沿着手臂一路蹦上去,站在谢衣左肩上。谢衣道:“许久不见,可否借我参详两日。”
还可否……只要是师父说的,只有可没有否啦。不……告别除外吧。
乐无异看着馋鸡在谢衣肩上站着,一副安分守己的正经样子,觉得它应该不会闹腾师父……虽然不知道如何参详一个鸟……师父不能把它收起来,是不是要一起睡啊。喵了个咪,是不是还要看师父洗澡啊!
谢衣看他盯着馋鸡,全然没有自觉地眨着眼。放在以前,他一定不知道乐无异在想什么,可是此时,他已经能看到微小的仇恨火花了。
真是傻徒儿。
“不是逛街吗,走吧。为师第一次与人逛街,竟然是陪小徒弟。”
乐无异惊奇地回答:“咦?我才不信,阿阮那么能玩,一定也有师父功劳。”
谢衣淡淡笑着,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小吃和摊位生意兴旺,摊主店主们各国口音的吆喝未能掩盖两人的低语:“当真未曾,你不信也罢。”
乐无异侧着头和他谈话,偃甲镜框总是略微遮挡视线,让他终于忍不住换到了另外一边,把馋鸡拿起来放在师父右肩上:“师父我好开心,你不能诓我!”
这少年温和爽朗的笑闹和转身时飞扬的衣角使得谢衣第一次产生暂时不想再去想到某事的念头。其他事情……唉,暂且不去想了,先认真地陪无异逛逛街吧。
“为师何曾诓骗于你?”
“我的拜师礼啊!师父,我好惦记的!师父不然你给我买袋糖雪球吧。”乐无异看着卖小食的小贩,开心地说。
“拜师礼……本来已经选好了,今日忽然觉得,重新想想才是。”谢衣随手拿了一片银叶子,换了一袋糖雪球。小贩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向这仙人一般的客人表达:不知贵府何处?若是夫人孕中嗜酸,小店可以每日送上门!
“多谢。”谢衣转手将糖雪球给了乐无异。
“啊,谢谢师父!”乐无异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忽然后知后觉一般,整个人都呆了。他一言不发,低头默默啃糖雪球,馋鸡唧唧唧唧叫着申请喂食,乐无异一只也没给它。谢衣见他不做声,才意外地见到了少年粉色的耳尖。
“……”
“……”
“师父……那个,那个,我突然想到!对面那个小店卖饰物,有如意绦。嗯,我决定买了送师父!”
谢衣不作声,揶揄地看着他,似乎已然因为徒弟绯红的脸色和别扭的转移话题笑得不行。乐无异简直在心里泪流满面,啊啊啊啊还能更没出息一点吗!我为什么要脸红!师父你和夷则一样,谈情说爱的技能是满的吧!我都不是女孩子,都会变成这样!怎么办啊!师父要是娶了谁家女孩子,本偃师会觉得是仇人吧!
“我我我钱不够!师父看我去换点零花!”乐无异视线飘忽,努力不要继续脸红。
他看到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遂穿过行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何事?
乐无异在他身边晃了晃手上的木制金鱼,小鱼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能活动,做的栩栩如生,活泼灵巧。
“这位公子,你看这个多可爱,尤其是圆圆的大眼睛和扭来扭去的尾巴。”
此人表示了“……”
他身边书童看不下去,乐得不行:“少爷,少爷,这个真的好可爱,给少夫人带回去吧!”
这位冷峻寡言的公子点头。书童遂给了乐无异一个银叶子。乐无异笑答:“多谢惠顾!”
谢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着。
乐无异抛了抛银叶子,觉得距离买下如意绦还有很大距离,遂回身向谢衣走去。师父目光在灰色斗篷的年轻人身上略微停留,就回到了他身上。乐无异惊奇:“咦?认得的人吗?”
谢衣无奈,觉得小徒儿还真是对他的视线十分敏锐:“不认得,走吧。”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长发:“不行不行,我还差一点啦!”
他又瞄到一个披着鹅黄色披风的少女,遂上前拦住。乐无异知道自己看到漂亮女人就会反应慢半拍,遂也不抬头,拿着手中小玩具说:“那个……看小姐有天人之姿……”喵了个咪,夷则啊!后面半句是什么!!!
“咦?”那少女矜持地莞尔一笑,“这是不是机关术?和先贤的木牛流马一样神奇?小商,拿给我看看。”
婢女连忙上前,接过乐无异的手工,捧在小姐面前。
于是乐无异成功地用翅膀关节都活动的小鸡换得一只金叶子。
少女带着一众婢女离去后,谢衣看着乐无异开心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道:“天人之姿,然后呢?”
乐无异抬眸看师父。师父神色柔和,身在繁华灯火的映照之下,如同行走红尘的谪仙。乐无异脑袋有点空,下意识地回答了:“……然后,形如温玉,神如清风,可爱不可名。”
他说完再也不敢停顿,直直跑去对面店家那里买如意绦了。谢衣看着他飞扬的栗色马尾,心里温柔又无奈。
乐无异站在店家面前,用指尖触感辨别丝绦质地和侧边的针艺,偃师敏锐的感觉和对于此物的郑重心意使他斟酌了一会,才选定一条月白色的,将它轻轻绕在指尖。他交付银钱,胖老板看他年少英俊,遂乐呵呵地小声说:“9金99银,那1银不找了吧,送您本书?”
乐无异想,不能这里也有逸尘记吧!他连忙说:“好啊!”
老板神秘地张望了一下,火速从账册下抽出一本《逐仙记》,给了乐无异。乐无异翻开封面瞧了瞧,作者并不是熟悉的名字,遂有些失望地收了起来。
他离开柜台,两指托着下颔,正准备清一下嗓子,心想去街对面找师父千万别脸红,却被人从身边拦住了。
乐无异抬眼,对方风帽遮得很低,只看到俊挺鼻梁和秀美下颔:“这位公子,还请留步。”
乐无异听他嗓音,吃了一惊,几乎下意识地出口:“夷……”他心中稍加迟疑,骤然想到夷则不可能在此,遂立即住口。
对方语气顿了顿:“兄台不必惊讶。在下太华山逸尘,有要事相告,还请借步。”
什……什么?!居然这里也有一个夷则,可是他竟然自称逸尘,一时还好不习惯。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哦,好吧,我师父在那边,一起去人少的地方好了。”
谢衣已然看到了来人,却不知乐无异为何与他谈话,遂没有上前。馋鸡在他手中的油纸袋子里吃零嘴,神速地吃平一层,又吃平一层。乐无异将自称逸尘的青年带到了谢衣面前,慢吞吞地眨着眼:“师父……这是太华山的逸尘,有事和我说。”
虽然谢衣觉得,除了乐无异大概不会有人同时眨动双眼暗示别人,可他还是无奈地领悟了徒弟的意思。乐无异表达了:这好像是以前认得的人啊!师父,他不认识我!师父现在怎么办!师父太华山的夏夷则你记得吗!
谢衣颔首道:“在下谢衣,这是小徒无异,不知逸尘少侠有何事指教。”
逸尘注视着他,似乎沉默了一瞬,才道:“怎会如此……也罢,两位请至静处相谈。”
三人遂沿街折返,沿着西市往外城方向去,许久到得内城城郭,这才几乎并无路人。
逸尘放下风帽,果然样貌与夏夷则神似。乐无异曾与夏夷则生死至交,现在与如此相似的另一人相遇,对方却是全然陌生之人,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逸尘向谢衣抱拳:“谢先生大名,在下行走中原,早有耳闻,未曾想先生如此年轻。”
他语气略微一顿,似乎此事关系重大,需反复斟酌措辞:“先生灵力清正,却不知为何未曾觉察,令徒恐已为妖物所扰,侵袭犹深。”
乐无异听他一番严肃之辞,心中忽然了悟,立刻念及与密友夷则的初次相逢。难道面前的逸尘,又被什么妖道所欺?竟然要来对付青姣?
逸尘略微蹙眉,注视无异,这年轻人初见之下只觉温柔好说话,此时却气质凌冽……难道他与妖物有所勾连?却也不像,他一身灵力,分明与谢衣缘近,也纯正清平,几近透彻,他与邪妖相处,有何益处?除非这师徒二人,均习得掩饰灵息的邪术……可谢衣……
乐无异低声说:“这是我自身机缘,于他人均无妨害,多谢相告。”他感到师父温暖手掌落在后心,似乎是无声的宽慰,于是轻轻摇头,向面前不再相识的故友笑了笑:“逸尘,世间万事总有例外,你所觉气息不会为恶他人,不要多虑。他日有空再会,我请你喝酒。”
谢衣淡淡道:“多谢逸尘少侠,小徒自有谢某看顾。此时已然天晚,虽无宵禁,也不宜路中谈话。否则恐引邻里不安。我与小徒这就先行告辞了。”
逸尘眼见他二人在夜色中缓步离去,眸中沉思之色尤深。
乐无异想着‘太华山逸尘’这五字,心道若是夷则,一定不会用这个名号。这真的只是另一个和夷则很像的人。
乐无异心中越来越清晰地相信,这个世界全然不是幻境,一定是真实存在的。恢弘而生动的长安城繁华活泼,街道上每一个行人都有自己完整的故事和人生。长安之中唯一的一个幻境,大约,就是自己眼中称之为家的地方。
师徒二人停在外城的宅邸前,谢衣终于还是叹了一句:“青姣,唉。”
乐无异轻声说:“她和娘这么像,又真的对我很好。师父,我现在也觉得夷则从前说的很对,我果然是非常值得人羡慕的。我总能遇到对我很好的人。”他稍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担心过,会不会占了她家孩儿的身体,后来才想到,她并非常人,大概不会有人类孩子吧。唉,我自己都想不清怎么回事,希望逸尘不要再过问,我一点也不想和他打架。”没有剑,一动手就拼法术,那会变成什么样?
谢衣略一沉吟,还是回答:“为师自然知道她待你甚好。否则也不会安心。”
两人推开府门,入内走去。路过主厅时青姣仿佛知道二人归来,一手持着水烟袋,一手稍提裙摆,施施然步下台阶来。
“小崽子,真不省心,把你师父骗到哪里玩去了,快去睡觉!”
乐无异无论如何也没法这么快转过脑筋来,只得讷讷地应了一句:“啊?哦。娘你等我嘛?”他面对青姣完全不需刻意注重言行举止,她几乎和娘亲一样,他的言辞自然而然,就如同对着自己娘亲。
“哼,你师父这么远来看你,一点也不怕累到他,还是小时候乖。”青姣转而歉疚地向谢衣笑道,“谢大师,无异太闹,今日也没能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可惜天色已晚,只能先歇下,我明日补上。”
谢衣无奈微笑:“还请青姣不要客气。”
青姣抿唇而笑:“没有和你客气。否则不会当着客人训儿子。无异托付于你,青姣十分放心。”
乐无异心里十分捉急温柔好玩的师父瞬间又变回了他父辈身份,忽然看到馋鸡从谢衣袖子里冒出脑袋,连忙伸手去捉。然而青姣弯腰福礼,谢衣只得抬住她,乐无异眼睁睁看着馋鸡趴在师父的袖子里,和袖子一起从他手边晃了过去,而他的手指拂过了师父的手腕。
乐无异整个人都呆了。
谢衣手指落在乐无异脑后,轻轻摁住:“无异,还没玩累?休息了。”
“笨儿子,还不快带你师父去客房。”
乐无异神游地说:“娘亲晚安。”
青姣看着他们两人走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无语而愤愤地想:谢衣啊谢衣,你这是什么魅力!
乐无异眼看着馋鸡在师父袖子上揪着,随着袖子摆动悠来悠去。他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宽袖衣服,所以完全不能理解馋鸡荡秋千的兴奋心情。
唧唧唧唧~~
乐无异怎么也不敢再去捉它一次了,只能无语地看着这得意的圆鸟。
他在客房门前向师父(和袖子里的馋鸡)问了晚安,自己回屋去。他低着头发了会呆,原本决定睡了,可是却……忽然饿了。这可怜的家伙摸着肚皮爬起来,意识到他没有让师父吃晚饭。明明时间完全充足!可他们就是没有吃饭!这是为什么!
乐无异捂着脸,爬起来穿衣服穿靴子。他推门出去看到师父房间灯光还亮着,于是一路小跑去了厨房。
三碗神速的云吞面冒着暖和的热气,在微凉夜色里格外让人开心。乐无异托着面,去了青姣屋外,他看着屋内灯火,想了想没有敲门,而是小声说:“娘你睡了嘛?”
青姣拿着手中书卷,起身推门,笑得珠钗都在摇晃:“你怎么这么可爱?和你说过娘亲修仙辟谷,不用吃东西。”
乐无异笑道:“你要不?不要我吃两大碗。吃胖了你又说我腰粗,我哪里腰粗了……我又不是女孩子!”
青姣一书敲在他脑袋上。
乐无异端着另外两碗面去找师父。师父竟然也在看书,不过不是青姣的各类道术,而是逐仙记?
“咦师父你也有这个!”
谢衣道:“等你时买了一袋零食给馋鸡,老伯没有找零,遂赠与我的。”
“这条街找零的风气真奇怪,不然就是书局真有头脑。”乐无异摆上筷子:“师父,那个,不好意思,忘记吃晚饭了,吃宵夜吧!……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叠好的如意绦,放在桌上:“师父,嗯……”他最后也没说完,还是拿着自己那碗面跑了。
谢衣看着香气清甜的云吞面,点了点扑上桌面的圆圆的馋鸡,把它轻轻掀翻。
“今晚吃的零嘴能有一口袋。这是我的。”
乐无异熄了灯,在床上躺下,却睡不着。他也不知为什么,就一直失眠到半夜,连衣服饰物都懒得解。
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终于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屋里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乐无异倏忽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愕然地发现,一直毫无动摇,即使带了外界食材入内生火也毫无危险的幻境,竟然出现了些微的裂痕。一种明显异于寻常的灵力波动震荡往复,使得整个空间出现扭曲开裂。
乐无异想也不想地跳起来套上靴子,向着屋外冲了出去。
谢衣房中一片黑暗,乐无异拍门,师父竟然不在,他立即向院落对面青姣处跑去。
谢衣外衫规整,似乎从未睡下,他此时挡在青姣面前,与来势汹汹的太华修仙者对峙。青姣容颜惨淡,轻扶手腕坐倒在地。舜华之胄璀璨的明光将她发钗零落的容颜映照得凄清若雪。
逸尘将一柄流光萦绕的长剑竖立面前,两指凝诀,随时可出手攻击。
乐无异在转过拱门的瞬间看到了这一幕,他停下脚步,轻抬两指,手中喧嚣火焰随心念而起:“逸尘,你再用剑指着我师父就只得试试九霄雷霆。”
逸尘道:“你师徒二人,为幻境所惑,为何非要维护此妖!乐无异,你还不停咒诀!”
乐无异琥珀色瞳仁没有半分犹豫:“你退是不退!”隐约洪雷之音在幻境之中撞击回荡,光电之影漂浮激荡,似乎即刻就能引动雷火,轰然坠下。
“无异,不要妄动灵力!”谢衣眸光锁着逸尘,分不出心去看他,只能隔空斥了他一句。
“三。”乐无异手指一转,掌中雷火已起了焰色,映亮他瞳仁之中坚决之色。
“二。”
逸尘决然未曾想到他竟如此相迫,只得瞬间后撤。
乐无异合上手指,轻轻握拳,将那集聚了无限怒意的法术骤然中断。
此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九霄雷霆,从某一天起,练了整整二十年。不再需要剑,也无需任何凭借。当有一天,他没有偃甲,没有武器,只要尚存一口气,也能回护他重要的人。
“我师父无意与你动手,你竟然以剑相向。”乐无异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师父身边。谢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情绪十分激动,却压抑着,以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我……不想和你打架。我娘亲什么坏事也没做,你却伤了她,你怎么能……这样。”
谢衣注视着几十步外长剑指地的青年剑修,轻轻叹气。他收了舜华之胄,低声说:
“无事了,去看青姣。”
乐无异扶着青姣,用手指擦去她唇边血迹,心中十分难过:“娘亲,你……还好吗?”
青姣妆容零落,鬓脚隐约呈现青碧色鳞纹,她低垂着头,蜿蜒的青丝发髻散开,又无声地咳了一阵。她勉强抬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脸颊:“没事。被这小崽子冲破了我的幻境,有点难受。”
乐无异捉住她冰凉手指,贴着自己面颊,眼眶都急红了:“你怎么样能好受点。喂,老娘,能不能靠点谱!你这么厉害,长安城呆了这么久都没事!”
青姣目中流下泪来,却笑了:“傻瓜,我不是你娘。我是以灵力为食的妖,奉了龙君之命来守着你的。我真喜欢你,若真是我儿子,该有多好。”
乐无异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闭上眼,将自己的灵力送进她纤细苍白的手腕里。
谢衣看着逸尘:“谢某是他师父。这唯一的徒儿,自有我来看顾。少侠何必多此一举擅入此地,毁坏青姣百年修行。”
逸尘道:“无怪此地藏匿天子脚下十数年而不显,且有微弱神明印记,竟然大有因由。她不属人类,以生魂灵力为食,倘若日后为祸世人,又当如何是好。”
谢衣取了一柄木质佩剑,缓缓地说:
“我知你师从何人。太华以剑入道,不若与谢某一拼,倘若你胜,青姣随你去见尊师,倘若在下胜,还请十年之内,每逢修行时,思索今日之事。”
逸尘对他究竟心存敬重,遂颔首:“好。”
谢衣的剑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凛然而发,倏忽而收,及至近身时,更是凌厉无匹。不是大开大捭以力搏力,也并非清风拂柳,以招式夺巧劲。而是真正简单之至,每一步都是杀招。
他全然不回防,却也使得逸尘几乎无力反击,太华剑道中气势流光的护身心剑在黑夜中明灭,十二次划过这男人的脸颊,却被他差之毫厘地侧过,没有分毫动容退让。
当他手中木剑终于停下,指着逸尘的颈项,逸尘紧抿的唇轻动,慢慢地吐了四个字:“多谢先生。”
用一柄不染尘埃的木剑,使出快如鬼魅的剑法,致命的杀招秒到巅峰停伫回转,留下半分疏漏。
穷途之鸟,何必追剿,是非善恶,焉得明断。
谢衣此人,当真绝妙。
蹲在一边观战的圆鸟隐约似乎想点头,却碍于鸟形,只能轻微地弯了弯眼睛。片刻之后,它耷拉着脑袋回复了正常。
馋鸡清醒过来,惊奇而茫然地想:唧……唧??我为什么要站在房顶上!??!
谢衣剑退逸尘,立即回来看他的小徒儿。乐无异尽了全力救青姣,只在他与逸尘斗剑的短暂时间内,已经损耗颇巨。谢衣心中焦虑,几乎是半强迫地阻止了他继续耗损灵力。他握住青姣的手腕,清正灵力平缓中正,饱含暖意,助她自浑身冷战、额角鳞纹难掩的境地缓过一丝生气。她神色衰弱,却终于从昏厥中醒转过来。这等幻境被崩开而引致的伤势,借助外力究竟难以痊愈,谢衣也无法可想。他只得先把青姣挪回了屋里,又把乐无异也抱了进来。
青姣看着累得睡着的乐无异,心中温柔慨叹几乎激出泪水。她制止了谢衣继续给她灵力,只轻轻动了动唇瓣:“你和无异已然救了我,多的灵力给我,对我伤势却也难有助益……我已没有大碍,你让我再与他……再和我的孩儿……”
谢衣知她此时境况,只怕唯有回到海中,才能得以疗愈。他轻声叹息,将小徒儿抱起来,靠在她床边地上,在他眉心点透一丝清凉,这才开门站去了屋外。
乐无异趴在床边,隐约觉察到一线温柔的灵力动了动他。他肩膀抽了一下醒过来,迷糊地晃了晃脑袋张开眼睛,却发现青姣在看着他。他于是长出了一口气,在地毯上盘膝坐下。
他仔细看着青姣,却努力用了轻快的语气:“你……你行是不行啊,看起来都没事了,还能晕倒。”
青姣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没有那么糟糕,她似笑非笑,神情温柔:“喂,笨儿子,我想回家了。”
乐无异分明在心底压着忧虑,却还是笑了:“你又不是我娘,不要占便宜。”
青姣毫不意外他已然懂了,她蹙起柳眉:“可我真的养你养的好费劲!十七年!我都老了!”
乐无异无奈又担忧地摸了摸后脑勺:“有没有你这么没本事的妖怪啊……你到底是个啥,这么半吊子的水平。”还能长得这么像我娘。
青姣难得正经回答他的疑惑:“我是蜃精和鲛人的后嗣,君上托梦于我,说反正在海里也是闲着,让我将你带来长安养大。”
什……………么…………
乐无异如同听到了轰隆一声雷响,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含糊地说:“你你你本来就长这样吧,不能忽然出来几条触手吧……我我我对蜃精其实……很有阴影的啊!”
青姣忍不住抄起枕边水烟枪敲他:“老娘当然本来就长这样!帝君赐予的容貌有可能随意变吗!而且你眼瞎吗!如意吉祥招财进宝都是蜃精,有触手吗!!!幸好觉着不对让他们先回家,不然不是被臭道士揍死,就是被你气死!!!”她被乐无异气得恢复了元气,终于不是一副有气无力病怏怏的温柔样。
“喵了个咪,这不是要点,为啥这么多年大家出来进去,给我买吃的,带我上街,都没事,偏偏今天……”乐无异站起来,生怕她乱动有碍伤势,赶紧拿走水烟枪,把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
青姣摇摇头:“不知道。帝君的印记松动了,我就觉得不太妙。关于你的事,他从未详细交代我,只给我一段记忆,赐我名姓身份,说让我以自身意念支撑乐府幻境,将你养大。你啊,婴儿时候身体只是一段金色的灵息,忽然就到了我的怀里,后来慢慢有了孩子模样,那时候最可爱了”
“等等老娘别跑题……不是,我,你,什么金色的灵息?”
“那灵力的威压十分骇人,不知是何等神器。你大抵是君上用了什么厉害宝物做的,并不是常人,所以君上才找了海族来抚养。我曾经以为是因君上并不能全然制出魂魄灵慧,你才一直是犯着痴病的小呆瓜。你突然变聪明,我非常怕是被别的鬼物在我眼皮底下欺负了我儿子……现在想来,大约你师父才是对的。我的无异是少了魂魄,才会一直长不大。现在终于聪明啦。”
乐无异看着她眼中忍不住的欣慰神色和一点点小女孩儿般的得意,心中难过更甚。虽然只是短暂相伴。他却已真的对这位温柔的母亲生出感激。乐无异说:“你……你果然还是回海里去吧,我觉得这个院子好像坏的差不多了。现在总觉得这里抽一下,那里动一下,怪怪的。你这种……这种水平,要是这个厉害的院子坏了,一定会被盯上欺负的。”
青姣终于还是把苍白发青的手指放在乐无异的脑袋上,揉了揉他:“我怎么可能厉害。君上说没关系,尽管用你的灵力维持这里,可我总不忍心。这是我的笨儿子呀。”她说到最后,好似茫然又舍不得,眼里有晶莹的光芒颤动。
乐无异由着她摸了摸头顶的发卷,笑着帮她擦掉眼泪:“我知道,老娘。你住在哪里,我以后去看你好不好?”
青姣闭上眼睛,轻声说:“好。”
房间中湿润的迷雾散去,乐无异张开眼,青姣已不在面前。他拾起面前床榻上一颗缓慢凝结的光珠,将它贴在心口片刻,这才珍重地收了起来。
青姣
他年我复在江海,知君对酒叹狂花。
第三章 故园相依
乐无异推门走出来,将青姣的妆匣递给谢衣。他上下眼皮打架,有点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师父,她说给你的情书,让我不许偷看。”
谢衣接过妆匣,将小徒弟的手腕也扣在手里。乐无异看到师父神色冷峻,心中知道糟糕,却实在打不起精神来闹腾,让师父不要生气。他喃喃地说:“师父,嗯……这次,这次情况紧急……我以后保证不乱用灵力。”
“为师所言,竟然不听。”谢衣语气沉缓,面上不见怒意,心中只怕很是生气。
“师父,没事的……”乐无异脑袋里全是浆糊,终于还是没能撑住,微微向前倒去,“我就是有点困。”
谢衣张开手臂,将小徒弟揽在怀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方才他赶走了无异,耗费自身修为挽救青姣,也实在颇为疲惫。此时遂不再停留,抱起昏倒的小徒弟,向黑暗之中的客舍走去。
馋鸡蹦跶着跟着他们,轻轻一跃,咬住谢衣衣摆,然后使尽全身本事,终于喘着气坐在了谢衣肩上。那个可恨的龙!屋顶是怎么上去的啊!
乐无异难受地醒了过来。黑夜之中静谧安逸,谢衣的手臂轻轻环着他。
他的怀抱有力又暖和,平缓熟悉的气息轻轻吹在发梢,让乐无异几近迷失。
“师父……”这少年努力想张大琥珀色的眼睛,却还是又困倦地睡了过去。他在梦境之中,努力将自己凑近师父的脸颊,终于与他呼吸相融,温存安静。
谢衣的梦境却并不美好。
他根本没有入眠,而是从头到尾都很清醒。梦中的他身处寒冷异常的南海玄冰之下,重新游历乐无异曾经走过的道路。
带路的馋鸡冻得浑身毛毛乱扎,一副傻样缩在谢衣袖子里,哆哆嗦嗦地说:“不不不会呀,平时都走一会就见到他的。”
谢衣心情很是不妙,依旧继续前行。
漫长的几千里极寒冰封,全然封闭术法灵力。他简直无法想象,当年的现实之中,无异是因何种原因要来此地。馋鸡说他想重制自己巅峰之作……如何的重制之法,会需要他如此艰辛?只怕他所寻觅的,根本不是偃甲材料,而是血契招魂的大阵核心!
馋鸡已经快要冻成一个冰团。它呼出的每一丝气息,都变成冰颗粒挂在身上,可怜的圆鸟终于放声大哭:“你在不在家啊!冻死了我,你再也别想看故事了!”
龙君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在啊。”
眼前的景色于是顿时就换了。
谢衣站在空无一人的神殿里。浅水之中盛放的莲花幽谧如神明之境的暗喻。袖里的馋鸡抖抖索索地缓过神来,迟缓地扑腾几下飞起来,抖落一身冰渣,蜷缩地站在了谢衣肩上。
十二根通天彻地的龙纹之柱拔地而起,支撑起整个穹顶。倾斜的神殿上端接连着缓慢流动的水幕,下端尽头却是一望而不可知的虚无。夜色与海水相交之处,辰星之辉黯然陨落,在黑夜之中烧灼殆尽,沉入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神殿的正中,一团蓝色的光焰烧灼跳动。
龙君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十分清晰,“那小妖何在?”
谢衣回答:“大约已在海中。”
龙君似乎并不在意:“那是蜃精盗取龙息诞下的孽种,不该存活于世。曾有个地仙来为她求一命。吾应允了,给了她机缘。她今日如何,全看你那小徒弟如何待她。”
谢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青姣待无异不好,今日大约已然陨命。正因她一心达成帝君所托,又发自内心犹为珍惜无异,这才换得此时生机。龙君并不明说,却分明已然知他来意,简单地给出了答案。
谢衣于是以手放在心口,向这不知身在何处的龙轻轻一礼:“还请明示。”
龙君道:“呵,你知不知道,你那宝贝徒弟,押了什么给本君?又换了什么?”
谢衣嘴角轻轻动了动,闭上眼睛又张开,却没有说一句话。龙君看他心志强硬如铁,不受言辞所迫,愈发觉得此人有意思。他起了兴趣,简直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男人心痛动容的反应。
蓝色的光焰之中,忽然波动凝结,显出了一片幻境,能看到乐无异的背影。他缓慢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空灵飘渺,遥不可及:“我的愿望是……我师谢衣,得有来生,永不背负沉重桎梏,不为苦楚仇怨所羁……为他的本心和愿望而活。”
“这是一个多么有野心的愿望,”龙的声音饱含趣味,“六界之中,有几人敢说,他在为本心和愿望而活?吾竟然应允了此愿,你猜……你徒儿得是押了什么?”
龙的声音忽然近了,他站在了谢衣身后,缓慢而随意地说:
“……他的生死轮转,从此……”
“可都在本君的手上。”
“灵息凝聚之体,灵力耗竭而散,会不会相当有趣?”
谢衣在宽袖之下轻轻握拳:“倘若谢某入得帝君之眼,还请吩咐。”
龙于是心情愉悦:“吩咐么,我自会有的。你那徒儿……若要他平安,实在简单。寻一仙家女子婚配与他,每日合籍双修,即刻无事。名山之中自有神女,都是不错人选。”
“当然,你要是不甘愿……呵……也不是没有法子。”
龙的低语如同近在耳边:“谢先生,本君言尽于此……”
他话音落下时,水族的冰冷指尖点在谢衣脑后,一段心诀猛地灌入脑海,在眼前闪过耀眼蓝光,刻印在谢衣记忆之中。
谢衣紧闭双眼,终于还是缓慢地说了一句:“多谢。”
白衣的龙君看着谢衣的身影在神殿之中逐渐消散。他看向漂浮在空中的圆滚滚黄鸟,这小东西缓过来,终于恢复了毛绒绒柔软的样子,却没有和谢衣一起离开。
“此界梦境消耗天魂之力,你还不快醒?”龙君的声音咬着奇怪的韵律,微微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
馋鸡歪着脑袋,茫然而胆怯地问:“你你你你为啥每次说话都换个声音?而且你又不是坏人,干嘛用那种呵呵呵的语气……”听起来多么像那个呵呵呵狂魔啊!
龙低声哼笑:“亿万载岁月,多么无趣。小鸟,要不要来陪我?”
馋鸡吓坏了,拼命摇头:“我不要!!我有主人的!你不能强抢民鸟!我醒了,我现在就醒了!”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有些茫然,他在被子里蹭了蹭,迷糊地伸手去捋头顶呆毛,却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坐了起来。
“师师师师父!”
谢衣披着外衫,穿着洁白里衣靠在他身边,就着床前灯光,正在看书。见他醒来,师父手指放在脑袋上轻摁,示意他躺下。乐无异顺从地躺下,揪着被子,眼神都是直的。怎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他半夜做梦挨着师父,就真的会梦游跑来师父屋里吗!?那他后来还梦到忍不住亲了师父,难道也真的亲了么!?
啊啊啊啊啊!乐无异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只有呆毛还是无法可想地翘了出来,露在被子外面。
“再睡一会儿。还早。”
还……早……还早师父你居然爬起来看逐仙记,这位著书人要不要荣幸到来年啊……
“师父……你不睡啊……”被子里的乐无异闷闷地说。
“你半夜亲为师,为师如何睡?”谢衣淡淡地问了一句,顺手将他被子拽到嘴下面。
乐无异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再也不知如何接话了。
“你还睡不睡?”
乐无异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一下爬起来,也拽了一旁搭着的外衫披上,靠着墙坐着。他不敢看师父,发现还有一本逐仙记在师父手边,似乎是第五卷上,于是拿过来开始翻。作者……这名字真奇怪……章节……什,什么意思?
乐无异疑惑地随意翻了一个章节,然后……
李逸低声道:贤弟何必?
那木三公子温润脸庞浮上一抹薄红,似乎很是羞恼,咬牙道:你,还不快些。
李逸剑柄轻抬,抵住他喉结,举止温存,言语却依旧如同寒冰:既然如此,贤弟自来侍奉吧。
乐无异一目十行地往后看,那李逸把木三公子这样又那样,行遍了风流乐趣。乐无异一把阖上书,放在手边,手指都在颤。他一想到师父坐在他身边,温文平静地看完了整本上册,正在研读下册,就再也无法克制地起了反应。
他微微闭上眼,咽了一下口水,极力克制,却怎么也不能无视师父近在身边的温柔气息。
“无异。”
“师,师父……”他的嗓子不太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正确的声线。只得闭上眼睛不再做声。
谢衣修长手指捏住了他的下颔,轻轻抬起,让他不得不张开琥珀色眼瞳,注视师父。
“你……”谢衣看着这心慌意乱,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的笨样子,实在替他没出息。
“师父……我,对不起,我肖想你。”乐无异缓慢而轻地说。他紧紧闭上眼睛,仿佛等着被判极刑,他骗不了师父,也不敢骗。他只会隐瞒,却再也隐瞒不了。手指抬着下颔的触感没能使他冷静,反而更加压抑不住,如果不是死死捉住被单,他恐怕已经在全然清醒的状态下,想要抱着师父要吻。
这是他恩师。是他珍之重之,穷尽九幽黄泉,也想再见的人。可他心里太清楚,自己的心思,早就不知歪到了哪里去。就算师父打他一顿,逐出门墙,他也不敢有怨言。
“对,对不起……师父……”乐无异果然还是咬着唇不出声了。他不堪的心思终于被心中最珍视的人觉察,已经全然不知要怎么办。
“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谢衣抹去了他眼角隐约蓄满的亮光,轻轻印了一个吻,“来让为师看看,你是如何肖想……”
冰凉的亲吻因为乐无异惊慌失措而没能再加深。
他满脸晕红,轻轻喘气,琥珀色的眼瞳满是迷糊不可置信。谢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摁住乐无异脑后,将这笨徒弟困住,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还要不要为师再教你?”温柔的师父放开他,轻轻翘起嘴角。
乐无异满脑袋都是浆糊,被他引诱得根本无法思考,抬手抱住师父颈项,将自己挨了过去。
“师……师父……”
谢衣靠在墙上,乐无异坐在他身侧,外衫不知滑到了哪里,里衣更是凌乱。柔和的亲吻从颈侧滑下,落在肩窝。乐无异手指都不灵巧了,一环一环摸索着,试图拆去师父束发的木环。
“木鸾扣……”谢衣的提示湮没在亲吻中,欺负乐无异身下的手指却没有停顿。
“唔……”身下从未有过的感觉持续不断,胸前的小粒也被舌尖玩弄,乐无异轻轻闭上眼,手中拽了一下。师父大概痛了,惩罚地咬了一口。乐无异手都在抖,冒出一声莫名的低呜。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拆掉师父的束发,不,完全没法思考……
“技艺不精……怎么罚你?”不知是揶揄还是情话的句子拂在耳边,偏偏依旧是平日里清冷不悦时的语调。乐无异受不了地浑身战栗,呜咽着泄了出来。
害羞迟钝的笨徒弟紧紧抱住师父的颈项,在他耳边平复呼吸:“师……师父……”偃师修长的手指在他身下探索,沾着黏滑阳精进入,异物感让乐无异感到难受,可是一想到师父在对他做这种事,他就止不住地又开始兴奋。
“唔……”坚硬竖长的东西替代了手指稍微进入,乐无异眼睫微颤,整个身体开始泛起情欲的潮红。
“痛么?”谢衣轻声问,他的嗓音有些低,不再是平日里和缓温柔的声线。
“不……”乐无异闭上眼,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吞下去,师父为他动了情,这种认知让他几乎难以自持。他喘息着,紧蹙的眉心让这表情不知是难耐还是欢愉。可他张开湿润的唇,低头在师父颈侧咬了一口。扶在他腰间的手掌顿时更用力了些,身下忽然地被彻底填满了。
“唔!”师父进去的太深,好像整个人都要和他融为一体,深刻的眷恋和满足要揉进魂魄里。
乐无异拽下了师父的半边里衣,将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襟扯得散乱,眼见着连肖想都觉得是亵渎的师父,因被他乱摸强健的胸膛而低声喘息。
“师父……呜……”
“你……”简直胡闹……不会痛吗?!
乐无异凑过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他满脸通红,喃喃地说:“师父,别问……我不知道,你压着我,我好兴奋……呜呜,师父……”
谢衣被他缠得无法,只得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听着,按我所言调用灵力……”
“唔,师父,快点……”
“……”
乐无异被他一边折腾,一边努力想要记住师父教他的什么法术,简直要哭出来。他脑袋里一团浆糊,却顺从地努力去达成谢衣的要求,只觉得一心两用,再也忍不住被顶到奇怪的地方时湿漉漉的呜咽轻叫。
到得最后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就这样被弄到绝顶。谢衣扣住他手腕,热流自身后涌入的同时,柔和纯正的灵息自指尖冲入乐无异身体,这少年浑身一个激灵,呜咽着又出来一些,眼瞳几乎变成了浅金色,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
“师父……”
“在。”谢衣在他粉色的耳尖落下轻吻。
“这是什么练功……好,嗯……”乐无异满面通红,一身都是汗,他趴在枕头上,不敢去看师父,整个人都好慵懒。
“好不正经?”谢衣似乎是笑了。
“不……为什么这两种事情要同时做,简直,简直……”又觉得师父在压着他胡来,好兴奋,又觉得师父是为了教他奇怪的法术,好羞耻。
“傻徒儿……不许去和别人练功,否则……”
乐无异飞快地点了点头。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他很困地坐起来,然后意识到,他腰疼,腿疼,哪里都疼!
夜里亲了师父→看了不对的话本对师父告白了→师父没有生气→和师父,和师父……累的睡着了。
乐无异脑袋上的呆毛晃了晃。他又倒回了床上,幸好师父没在,不然他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师父居然没有生气,已经很意外了,竟然还真的和他燕好,简直就……嗯,幸福到头昏脑涨。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教奇怪的法术?那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吧……不对!居然还在想下次!这种事!再发生一下真的无颜面对师父了!
……只要想到师父轻轻闭着眼睛,偃师目镜丢在一边,和他亲吻乱来的样子……而且那样隐秘深入的肌肤之亲,魂魄都融合共鸣,令他想起来就面红耳赤,哪里都不对。
别,不,不能这样。乐无异努力平复自己,好在谢衣不在他身边,他用了些时间,拼命胡思乱想转移注意,终于缓过劲儿来。
于是谢衣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他向来勤快的小徒弟分明醒了,居然在赖床。
白天的谢衣当然还是衣冠齐整,从容温和的样子。乌黑长发在脑后环环扣住,系得齐整。偃师目镜架在耳后,显得斯文而温柔。
“无异。有没有什么要对为师说?”
乐无异呆呆看着师父。他有什么可以说的!?他当然有好多想说的:师父你好有力气,师父你好厉害,师父你不累嘛,师父请每天教导我……
可是当然全都不可以说!
“没,没有……”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谢衣顿了顿,微微一笑。这小徒弟,看来有得与他耗了。
也许那龙,真的太能揣测他的心思,比他自己还更了解谢衣此人心中所思。他果然无法去设想乐无异与他人结亲的场景前世大约全然没有感觉,可在这多得的岁月里,他隐约猜到身带记忆重回人间是因为无异,当他终于找到乐府幻境之中的无异,他这小徒弟又缺少天魂。他四处寻访解决之法,设下招引生魂的禁阵,终于等得小徒弟醒来,已然过去十数年
他曾有百年的时间,只看着师尊,只听从他一个人,心中所思是完全的忠诚和绝对的服从。
而现在,他用了十数年光阴,去惦记他的小徒弟。每每想到无异追随他的脚步,他却与这少年几番死别,心中都徒然升起不忍。
乐无异眼底的光,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落下。他坚强开朗,每一次,都仿佛是认真地和他道别。
现在他已然知道,这傻徒儿执着了一生,把所有的温柔思念尽付于一个逝者,甚至害怕他魂魄飞散,不入轮回,不惜以命相换。
当他终于明了这一心一意,穷尽所能的执念,他心中一片透彻,怎可能拱手将无异送予他人。
谢衣啊谢衣……百十载辗转人间,竟然对自己的徒儿动了心。你可真是……
“没有?那就没有吧。”
乐无异看到师父笑,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头顶呆毛晃了晃,半天没想出来如何补救,只好摸了摸自己蓬松的马尾,腼腆地转移话题:“师父,那个,那个,我的馋鸡呢?好像昨天忘记收它了……”
馋鸡坐在乐无异的房间,眼中泪水往两边喷,心中呐喊:谢老大,你放我出去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吃的,我饿得想吃一头牛!我和那个龙不是一伙的!!!
谢衣说:“有力气想宠物,大概能起来?为师去拿你的圆鸟。”他回身阖上门离开了。
乐无异爬起来,这才想起师父好像帮他换了衣服……那也……是不是也洗澡了……自己居然这样都没醒!乐无异满脑袋都在冒烟,简直不能再往下想。他自暴自弃地爬起来穿衣服,发现除了哪里都酸哪里都疼,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可能是因为青姣老娘铁口直断,他并非常人,真的不知是什么了……
乐无异穿戴好衣物配饰套上靴子,准备去研究早饭幸好师父也不是什么都会,知道留一样给作徒弟的发挥,太体贴了。
他刚要推门出去,碰见师父拿着馋鸡进来。圆滚滚毛绒绒的黄鸟蹦起来扑进他怀里,唧唧叫唤。不在龙君的梦境中,当然是无法听懂鸟类语的,乐无异喃喃地说:“馋鸡好像饿了,师父你从哪找到的……嗯,赶紧弄吃的!”
风卷残云的早饭过后,谢衣告知无异,此地幻境他再次检查,大约撑不过三日就会溃散。即使他用自身灵力加固幻境,也并不可能如同妖族一般真实细致,当龙君所留印记彻底湮灭的时候,此地还是无法存续。
乐无异想了想,摸了摸后脑勺:“哎,算了。对着物是人非的幻境也没有多开心,就这样吧。以后再来长安,如果幻境散了,我就把这里原本的建筑收拾出来好啦。反正应该也是荒废的宅院。”
谢衣微笑:“的确。除了你们几个,旁人从外面看来,与荒废的鬼宅没差别。”
乐无异讷讷地说:“那,那师父你要找到我,是不是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谢衣近来看惯了徒儿这一副偶尔发呆的样子,他神色柔和,思索片刻还是告诉无异:“定国公英年而逝,无后嗣,原本还有些许天家眷顾。可惜半年之后,唯一的正妻也去了,后来的十余年间,乐氏家族没落,亲族尽散。这宅邸原本是乐家在外城的别业,知者甚少,外系始终没能找到地契,不能出手,所以日渐荒废。为师终于寻访到此线索的时候,你已然三岁多。好在青姣……”他想到青姣妆匣中的十余封留书,于是带过了此事,“好在青姣相信前缘,愿意信任于我。”
乐无异隐约奇怪,又说不上来。师父要仅仅凭借前缘之类的,取得那么厉害的青姣信任,大概不容易。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还是不问了。“那……师父你,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嘛?还是你变成了小孩子?”
谢衣不答:“徒儿且慢慢猜。”
“那,那师父是一直都记得以前的事,还是慢慢想起来的?”
谢衣喝了一口茶水,不疾不徐地回答:“慢慢猜。”
咦?乐无异眨了眨眼,立即跳起来:“师父,我还要继续和你研究偃术的,你要是都用这句当回答,我只好一直不出师了!”
那就……不要出师了吧。他师父轻轻掀起眼帘,若有若无地在瞳仁深处压住一丝温柔。
师徒二人离开乐宅幻境,在长安的街市上买些东西。乐无异看着他备置一些补给,不由得问:“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吃饱喝足的馋鸡在他肩头唧唧叫唤,蹦跶来蹦跶去,谁知道在说什么。
谢衣回答:“为师有件事要做,大约会耗时良久。”乐无异呆毛翘起来,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说:“其实很奇怪的,偌大的长安城也没有任何偃术相关材料可买,虽然我暂时也没钱,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情况真莫名其妙。师父的事情着急吗?危险不?我们要不要先准备材料,做些相关的偃甲。”
谢衣摇了摇头:“此地其实并无偃术一词。我此时坊间身份,大约也是机关术师。所谓机关术,大抵都是口耳相传的古代事迹,称机关术大师能驱动木制牛马,或以一己之力阻挡五万敌兵攻城。如今世间除了普通的陷敌机关,能以灵力控制的早已绝迹。要寻找从前所用制作偃甲之材,只得从头收集,并无可市之处。此事也确需从长计议。”
乐无异半天才明白过来这种处境,怪不得上次在街上用一个小金鱼,就换了官家小姐的一片金叶子……
“那就是说,好比我要用毕方翎,就要去捉毕方,要用连金泥,就要自己重头炼制,要用铁韧金丝,就要自己锤锻,要用朱英磁矿,就要自己去挖这可真是够人研究的!”
谢衣道:“也并不尽然,月长、玄英之类修仙门派也要用到的东西,就可以买到,只不过修行、铸剑所用的上品,也许摈弃了偃术所需的品质,还需多加挑选留意。”
乐无异乐观地笑道:“也没什么,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哪天成为了偃术开山祖师的弟子,我也真不亏。”
谢衣温文地笑了笑:“那还真有一事得问问你这大弟子。”
乐无异拍着馋鸡说:“什么事?祖师你快问。”
“唧唧唧唧!”
“不要蹭我,好痒的!”
“唧唧唧唧!(我以前天天蹭啊!)”
谢衣看着乐无异把馋鸡从怀里揪出来,放回肩上。他神色略微变了变,微微眯着眼睛。
乐无异看着师父,觉察了他与刚才不太一样的眼神,忽然就脸红了。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再被馋鸡蹭过胸前,就……是……不自在。师父不在随便蹭,在师父身边,再多蹭几下,他估计又要不对了。
他咳一声,用手摸了几下嘴唇,赶紧说:“对,师父你要问啥?”
谢衣于是没有继续和徒儿的宠物鸟计较:“为师此事大约耗时良久,也并不寻常,兴许还有些凶险……要是再和你道一声再会,似乎不……”
乐无异罕见地打断了师父,他眼神坚定:“师父,只有这件事,肯定我是对的。为什么就没有徒弟庇护师父的道理?师父护着我,我也护着师父,我们才会都没事啊!你以前不想拖累阿阮,后来又总是护着我……那时的我大概真的帮不上忙,可我现在打架也很厉害的!而且,而且……对了!师父你……我,你你你再说‘再会’就是始乱终弃……”他本来底气十足,说到最后一句突然有些心虚,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师父说:“不错。前面几句似乎有理,最后这句……始乱终弃?”谢衣用他独有的温朗嗓音念了念这四个字,终于还是慢悠悠地笑了:“谢某有生之年,收到无数评价,只有这四个字,真是中肯。”
“什,什么!”乐无异诧异地瞪大眼睛,连忙去追师父转身前行的身影,“师父,你……真的吗?!师父等我呀。”
馋鸡心里内流满面:你傻啊!他开玩笑的!我都听出来!!!你师父本来是想说,‘再说再会似乎不太好!’不太好啊!!!
再说再会,似乎不太好,你可愿跟着为师?谢大师未曾出口的后半句话,终于只有馋鸡看着一个‘不’的口型,都猜到了。
太聪明的鸟类,都是孤独寂寞的。
谢衣由着小徒儿追在身边,绕来绕去地和他说话。他终于还是被乐无异逗笑了,板着脸的表情绷不住,淡淡地应了他几句。
乐无异终于把‘生气了’的师父说得心软理他。他再也不敢诽谤师父了,乖乖跟着他师父满街转悠。谢衣在武行选了两柄剑。透彻如冰的锋刃出自名家,谢衣手指抚过时,灵力激起剑身共鸣,散开一丝寒意。乐无异从他手中接过锋刃较重的雄剑,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连着剑鞘掂了几下,演练一记向后的扣击,只觉像是刚猛一路。他猜测师父不许他擅自动用灵力,所以要他练手腕力量,与人近身时拼剑法。他于是乖乖将剑佩了起来。另一柄更轻更锋锐的雌剑被谢衣替了自己木剑,挂在腰间。馋鸡兴奋地蹦过来,圆滚滚地立在剑鞘上,唧唧叫了两声。
乐无异本想问谢衣为何不用刀,却又回想到两人曾经一刀一剑,锋刃相向。他把话咽了回去,心中默想,师父喜欢就好。
这师徒两个结束了在长安城中的转悠,一本正经要向着他处去。两人在城外停了一会,乐无异对头顶的圆鸟说:
“馋鸡,你还能变成很大只的样子吗?”
“唧唧唧唧!唧!唧!唧!~~~”馋鸡欢快地蹦跶着点头,能是能啦,就是样子比较……嗯。
乐无异于是说:“那不然带我们飞过去?师父说现在去巫山,骑马过去有点远哎。”虽然和师父游山玩水一路搜集偃甲能用的材料也很开心,可是师父有事,嗯……要是那时候自己还……嗯,再说吧。说起来,现在没了桃园仙居图和自己那个无底洞偃甲包,拿太多东西也会完全没处放……以前每一样东西都带99个也没关系的。阿阮买过99个凳子,说慢慢用……要不是小文狸磨牙,谁家要用99个凳子!现在这个新买的小包,一个凳子也别想塞进去。
他有点走神,挠了挠头,再回过头去看在山坡上迎风而立的馋鸡,瞬间感到了目瞪口呆。
“馋……鸡……你……我……你……”
一只巨大型黄澄澄圆鸟伟岸地座落在山坡上,它如同被吹了气一样,远看简直就是毛绒绒的一轮明月。它细小的爪卧在身子下面根本看不见,还特意昂首挺胸……也可能不是有意的,虽然很可爱,可,可……
乐无异罕见地对着师父以外的人……物体,呆呆地站在原地。这真的……还能飞吗?
谢衣扶着额低着头,对这模样的馋鸡简直是笑得不行。这还哪里是从前捐毒沙漠里带着大家躲避乱石狂风的鲲鹏,分明就是软绒绒的放大版圆鸟。乐无异看到师父笑得如此开心,觉得神龙实在说话算数他已经懒得去计较那位龙什么时候来索取以命相抵的报酬了。师父在他身边,小命结束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很开心才对。
“唧唧唧”快过来啊你们!!!
为,为啥叫声还要自带回声……和龙学的吗……
谢衣和乐无异终于还是各自使用跳跃,拽毛毛等技能站在了馋鸡背上。馋鸡软绒绒的,坐下会陷进去,比床还舒服暖和。馋鸡踮了踮脚,晃悠悠地飘起来,向着巫山扬长而去,在阳光下留给长安城郊一个伟岸浑圆的背影。
乐无异很在意馋鸡变身之后自带的回声,他觉得一定和龙脱不开干系。果然这里娘亲逸尘都不是同一个人,只有馋鸡和师父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师父一定是因为龙才到了这里……馋鸡,是被龙丢过来陪着自己的吗?那是不是说……可以期待龙君额外宽容,允许自己再多陪着师父一段时日?
乐无异低着头,开心而困扰地想着心事。千万不要白高兴啊……要是能问问龙君就好了……算了,万一不是,还要空欢喜,就这样吧。要是哪天真的忽然……也不用和师父道别了。青姣说他只是一段灵息,大概真的死去,也是消散吧。就像当年的神女墓,因为没有亲眼看到,就永远觉得还会再见。如果自己不见了,师父大概……算了,不想这个了。
谢衣眼瞧着这家伙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神。不错,这没什么表情的发呆模样,只有眼睛里能看出开心还是不开心,还真是百感交集。
“无异。”师父大人慢悠悠地开口了。
“嗯?嗯!”乐无异转过脸颊,注意力回到了此时的旅行上,“师父,你觉不觉的馋鸡好软,毛绒绒的,飞着也不冷。不过这样子,大概不算鲲鹏了吧……”
都是你害的嘛!!
馋鸡不想说话带着回声,所以没有开口。它也不想因为哭泣而导致飞过之地一直下雨,所以圆滚滚的眼睛里涌上一点泪水,又被它压了回去。
谢衣抬起手指,给乐无异搭住:“过来。”
乐无异起身挪过去,在师父身边坐下。他发顶的呆毛竖起来:“?”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馋鸡心中拔凉拔凉地想,你们不是吧!在我背上!在我背上!!!!为了不让我看见也不能这样啊!我不想看的啊!
谢衣让乐无异帮他撑着地图,用炭笔大约地计算了一下之后的路途,标出在某处大约能顺路取得何种材料,在某处可定做何种熔铸金属,大约需等候多少时候。这几日实在匆忙,昨夜在幻境中拔除招魂阵法,险些未能及时觉察有人硬闯。随后和无异救了青姣,又损耗许多灵力。再后来这小徒弟昏沉不醒,他只得去找那龙君,得到的吩咐却实在叵测。事已至此,他只得走一步是一步,尽早准备偃甲素材,也必有能用上的。短暂时间之内发生如此多的事,实在令人有些应接不暇。谢衣大略地梳理一番思路,终于还是有些疲惫了。
他于是说:“忽然有些困了,让为师睡一会。”
乐无异点头,自告奋勇地申请给师父当枕头。
馋鸡隔了一刻钟之后终于又听到他们说话,却是这么一句。它两眼无神,泪流满面:谢大师,你……你……这么文弱啊!主人!你……好可怜!它晃晃悠悠勉强辨别了一下方向,没有因心中悲恸而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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