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异屋
“你竟以为阿阮是妖怪?!”
堂屋里爆出一阵大笑,门外树上的雀鸟疑惑的啾啾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从树梢这头跳到那头。
乐无异乐不可支的拍着大腿,“这叫什么?识途老马找不着路,不不,应该叫老骥滑蹄才对,你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哈哈哈!”
夏夷则无言的看他笑得直不起腰,再次思考起一向谨慎的自己为何会和他成为朋友这个玄妙的问题。
屋外的日头被云层挡住,淡了一些,风吹云散,花叶轻晃,阳光很快又重新露了出来,轻巧的透过窗棂投入屋中,桌上在井水里镇过的新鲜瓜果散着微凉的水气。
“你们解决了那大蜘蛛,后来呢?”乐无异笑够了问他。
后来…在他好奇的目光中,夏夷则的思绪也不由的回到那天。
从树洞中找到那位少年,人类的孩子和年幼的猫妖交换着稚言稚语,太华观以惩恶扬善为天职,对与人无害的妖类并无驱逐之意,何况在亲见惨事之后,得见弱小的生命安然无恙,彼此关爱维护,不因相异的身份而心生芥蒂,让人觉得十分温暖美好,夏夷则看着他们,唇边不觉浮现一丝微笑。
“夷则,你笑起来真好看。”
夏夷则愣了愣,心突兀的跳了一下,他迟疑的看向身边的姑娘,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一样,一双美目流露新奇,兴致勃勃的望着他,“你应该多笑笑嘛,一直板着脸,看起来凶巴巴的。”
“姑娘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呀?”阿阮疑惑的摸摸下巴,“很好笑吗?”
“…方才多谢姑娘相助,此间事已了,在下还需将他送回山下,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啊,对呢,出来这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阿阮被提醒一般放下手,话说出口她忽然恍然,脸颊微微鼓了起来,“你这是不乐意和我说话?”
转换话题失败。
夏夷则道,“并无此事。”
“可是你都不和我说话,也不笑了,既然你不乐意,那我就不说啦,免得你讨厌我。”阿阮摆摆手,“本来还想问,你是不是小叶子的朋友呢。”她自言自语道。
夏夷则未听清她的低语,不过即便听见了,他也不会去问听起来和“阿狸”“小环”差不多的“小叶子”是谁。
“在下绝无此意。”他踏前一步澄清。
阿阮要去招呼小环,闻言侧头看了看他,背手在身后轻快的道,“真的吗?那就好,我还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呢。”
她神情娇憨,一派天真,夏夷则顿了顿,“姑娘此话,有些不妥。”
“我又说错了?”阿阮蹙起细细的柳眉,心道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
“我…”
两个小少年说完话,正好奇的向这边往过来,夏夷则看看他们,又看看等他回答的阿阮,在三人单纯的目光中,艰难挤出两个字,“…喜欢…”白玉的耳朵微红。
阿阮笑眼弯弯,如一朵芬芳的花,绿色群琚在温柔的晚风中轻轻摆动,她向他挥了挥手,高高兴兴的说,“夷则,等有机会,我去找你玩呀。”
她和猫妖一同离去消失在山林间。
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惊鸿一瞥间,芳踪已杳然。
当时他并未在意那和孩童稚语一般的约定,只不由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驻足许久,却没想到…
夏夷则将思绪拉了回来,“救出村人,我们在林外找到失踪的那个孩子和阿阮姑娘的朋友,幸甚二人俱都平安无事。”
“就这样?”乐无异打量他两眼,“我怎么觉着还有什么事你瞒着没说?”
“乐兄多虑了。”夏夷则掩饰的端起玉杯喝了一口夏日浆饮,蔗浆被冰过,入口清凉,味甘芳美,沁人肺腑。
乐无异看看他,大度的挥了挥手,“好吧,放过你了。”
夏夷则放下杯子,踌躇片刻,还是不禁问,“阮姑娘她究竟…”
“这个,”乐无异抬手摸摸后脑勺,“你有没有听说过上古遗族?”
“上古…遗族…”
所谓上古遗族是指三皇时于神州大地上繁衍生息,历经天地异变与数千年的光阴存活下来的那些古老的部族,很少出现于人前,乐无异的师父谢衣谢大师传说便是出身某上古遗族。
“她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拜师父为师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平时我们都住在师父家里,我跟着师父学偃术,她跟师父学认字。”
夏夷则试想了一下那情景,觉得大概可能确实,十分热闹,谢大师果然是个爱热闹的人。
又听好友道,“说真的,夷则,这可真是太巧了,改天找个时候我们得好好聚聚,喝它个几杯才行!”
夏夷则有些冷淡的俊容似被春风拂过,眉梢沾着柔和的暖意,“一定。”
乐无异想起一事,“对了,你回京是住在太华观?若是无事,不如就住我家吧,好久没和你对招,晚上手谈一局如何?”他兴致勃勃的说。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黑发的青年笑道。
第二天,二人起了个早,上午便出了城,这一日天气闷热,天地像一个大蒸笼,一丝风也无,路边树枝冠叶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待人夹风带尘纵马驰过,才迟缓的晃上一晃。
那庄子在曲江畔,二人出了启夏门一路向东去,乐无异抬头看了看天,嘀咕道,“这天可真热。”
夏夷则也跟着放缓马步,他看向另一个方向,天边灰白色的云层慢慢聚集,云层之上隐约可见灰色,“似将有雷雨,快些走吧。”
待到庄子附近,远远的却见有官府打扮的数人在外走动,乐无异和夏夷则对视一眼,下马上前,正要开口询问,乐无异无意撇见到个红色身影。
“咦,闻人?”他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问你吧。”闻人羽见他牵着马走过来,惊讶的问,“你怎会来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乐无异说,夏夷则落后他半步,他道,“这是我朋友,是太华观的,听说这庄子里出了事,我们过来看看,”又转头对好友道,“夷则,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闻人姑娘。”
“闻人姑娘,”夏夷则颔首,向她礼道,“在下夏氏夷则。”
“百草谷闻人羽。”闻人羽抱拳。
“好啦,你们也别礼来礼去了,大家都是朋友,这下也算认识了。”乐无异说,“闻人,这儿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
太华,百草谷等门派多与官府交好,彼此也不算陌生,昨日闻人羽接到师门联络是因此地发生一起命案,附近农人无意发现有人吊死在林间,其状可怖,她来京城并未有多久,不知道三月前发生在这庄上的惨案,昨日方才得知,那吊死在林间的,竟然是当日就失踪了的此家主人。
“死了?!”乐无异才听说这件事,没想到今日事情就有变化,他愣了一愣,回头去看夏夷则。
“原也想多半是凶多吉少。”夏夷则摇摇头,这事从头到尾透着诡异,否则当初官府也不会找上太华观来处理。
说话间,天空传来一声闷雷,风慢慢盘旋而起,树林飒飒作响,周遭显而易见的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大宅临在黑压压的乌云下,看起来莫名有几分阴森。
乐无异看看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大门敞开杂草丛生的庭院,嘀咕了一句,“看这样子就像会闹鬼。”
他是少年心性,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跟着官差一起来开门的仆从却是打了个哆嗦,自打主家出了事,这庄子就被荒弃了下来,数月过去,无人打理的庭院透着荒凉和颓败,门窗紧闭,有些地方可见损坏的痕迹,显然是无心修缮,草草收拾了事。
闻人羽站在院子里,视线掠过门柱上一道深刻的刀痕,看到木窗上有些不起眼的深褐色斑点,廊下还有大块干涸的深色痕迹,庭院中的血迹早就被翻土所盖,已不可见,屋里各个角落却还留有不少,足可见当日的惨状。
庄子的西边是马厩和厨房,几人前后走了一圈,屋里除了暗了点儿,落了些灰,乐无异没觉着哪里有什么古怪,因着人多,连那晦暗的阴森感都去了不少。
“夷则,这不就是个空屋子,你是要找什么?”
“乐兄,你觉不觉得这屋子的形制有些奇怪?”夏夷则问。
多数庄上的屋子前前后后,错落有致,讲究一些的人家还会用院墙相隔,这屋子却是一间套着一间,一间连着一间,在里头转来转去,若非各个屋中的摆设家什截然不同,竟似在走在迷宫中一般叫人分辨不出方位。
“这…”乐无异心想也不算什么,像他师父造的房子那才叫一个绝妙,还有能飞的呢,这里不过就是格局复杂了一些,大是大,却不像他家那样通透宽敞…想到这里他突然愣了愣,他是偃师,自然不觉得与别不同的设计有什么奇怪,但是寻常人家会这么造房子吗?
“这屋子是谁建的?”他问这家的仆人。
那仆人一直在城里的主家服侍,并不是庄上的人,对这里的事也并不清楚,只道,“是我家老爷两年前买的。”
当时拨了些钱请了工匠将庄子修缮了一番,建了西边的马厩。他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听人说马厩刚早好没多久的时候,半夜莫名其妙惊过一次马,跑了一匹不说,还踩伤了人。
也就是说这房子并不是他们请人造的,确实看屋龄也有些年头了,乐无异思忖着,又抬头去看房梁。
“夏公子。”一旁的闻人羽出声道,“你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和这屋子有关?”
“在下并不能肯定。”夏夷则说,他之前和同门一起来这里,设了阵法消弭了怨气,未见有什么异样,只是他却总觉得这屋子哪里有说不出的古怪。
“不对啊。”乐无异喃喃道,见众人看了过来,他回过神,“我不是说夷则说得不对,我是说这屋子确实有些不对。”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雷光,一道炸雷在上方轰的响起,声势之大宛若悬在头顶一般,镇定如闻人羽也不禁呼吸一窒,乐无异缩了缩脖子,望向屋外,雷云汇集,天空如墨,风卷着灰尘一头撞在木窗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在屋檐上。
“喵了个咪,这雷也太大了点儿,不会劈下来吧?”
“乐兄。”夏夷则含蓄的用眼神表示,你能不能盼点好?
乐无异振振有词,“我这叫未雨绸缪。对了,你们身上有没有导灵栓磁石之类,记得把它解下来,看这天气,雷劈下来也不稀奇。”唉,想起前面被劈坏的金刚力士还是有点心痛。
不,除了你,没人会带这些,夏夷则和闻人羽同时想。
乐无异把身上的小零件收进偃甲包,自顾自的忙了一会儿,想起说到一半的话,“我说到哪儿了,哦,这屋子是有些奇怪,我们刚才从那边过来走过了几间房?”
“连这间一共九间。”夏夷则道。
乐无异往回走,口中念念有词,几人穿过来时的路,乐无异在最后一间厢房门口停下,捶了一下手转过身,“我知道了!要不是夷则说我都没注意,”他有些兴奋的指着上方,“你们看这屋梁。”
众人抬头,不知道屋梁上有什么,闻人羽忍不住道,“别卖关子了,屋梁怎么了?”
“你别急,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夷则,你觉得不对劲是不是觉着每间房间都好像特别窄?”
“是有些逼仄。”
乐无异一脸“这就对了”。
“没有丈量的工具,所以我也只能大略估算,”他比划了一下房屋的格局,指了指所处的位置,“我们现在是在这儿,刚才从那头走过来,我数了一下自己的步数,每间屋子大小都不一样,照这房梁的结构来看,实际的屋子应该比我们能看到的要大。”
夏夷则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屋内有复壁?”
“没错,”乐无异点头,“而且,恐怕不止一处。”
复壁又称夹壁墙,或者也可称之为暗室,大户人家常会建来用以存放贵重器物,只是像这屋子一般的却很罕见,乐无异细细算了算,发现竟至少有五六处地方另有玄机。
“造这么多干什么?”他自言自语的嘀咕,敲敲打打听声辨位,又去找机关,最后站起来摇摇头对其他人道,“不行,入口的机关被拆了,都被封死了。”
若非他很肯定的说这里有暗门,便是常年练武的闻人羽也听不出哪里有什么异样。
夏夷则问,“你可有办法?”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行不行,乐无异挠挠头,被眼下情形激起斗志,一撸袖子,“看我的,不就是机关嘛,小意思!”
他在那处角落坐下,为着不去打扰他,众人都自觉走开了几步,屋外瓢泼大雨夹杂着风雷倾盆而下,透过屋檐的水帘,不时可以见到厚厚的云层中有银白的雷光闪过。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乐无异拍了拍手站起来,“嘿嘿,大功告成。”
夏夷则从窗边转过身。
“好了?这么快!”闻人羽惊讶道,看看他又看看出现在面前的黑黢黢洞口,一股久未流通而有些古怪的陈腐味道从洞中幽幽的散出来。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哼哼,这点机关哪里难得倒本偃师?”乐无异边说边去掏自己的包,却没找到照明的东西,“咦,我没带出来?”他把偃甲包掏了个个儿,火石倒是有,他下意识回过头去找屋里的灯。
“这个行不行?”闻人羽递了个东西给他。
乐无异好奇的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水精?”
“嗯,把灵力注入这里面,可以照明,比油灯方便。”
“嘿嘿,闻人你可真有先见之明!”乐无异大力赞道。
“这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你给了我偃甲鸟,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正好看见这个,就买了,我想你大概用得到。”
“你这么客气干什么,那以后要是我送你别的,你也再送我,这送来送去,我们不成了以物换物?”
“…那你到底要不要?”
“要!既然是你送我的,我当然要了。”
将灵力注入水精,乐无异弯腰进去看了看,他对这隔间好奇极了,只是洞内并非他所想像的暗室,而是一条仅容一人低头通行的甬道,幽暗狭长,不知通向何处。
竟然是条暗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退了出来,将里面的情形告诉其他人。
不说这家的仆人又惊又骇,便是几位官差也惊疑不定。
“我们先去一探,有劳几位在此留守。”夏夷则道。
闻人羽执意要与他们一起,乐无异在前,她居中,夏夷则殿后,三人先后走了进去,当水精的光芒和他们的脚步声渐渐离去,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风雨夹杂着雷声隆隆响个不停,光线昏暗,幽黑的洞就像一张镶嵌在墙上的大口,向外散发着冷冰冰的诡秘。
暗道前后皆隐没在黑暗中,水精的光线虽亮,能见着的不过三人所经过之地,乐无异借着照明上下左右打量,通道狭窄,有些地方略宽,曲曲绕绕,走几步便是一转角,三人走得并不快,转来转去,却感觉像是走了很久。
“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在兜圈子?”又转过一个折角,乐无异道,声音在通道中听起来闷闷的。
与其说兜圈子,不如说…夏夷则脑中飞快闪过什么,隐隐约约却抓不到头绪。
“这里好重的阴气。”闻人羽蹙眉道,警惕的望着前面。
“啊?你是说这里有鬼?”乐无异转头问。
闻人羽正要回答,却见他身后有一团似雾非雾的朦胧黑影,她瞳孔猛的一缩,“小心!”
“化元灵哉,却邪卫真,破——!”夏夷则迅速捏决喝声道。
“喵了个咪,刚刚那是什么?”乐无异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脸旁一团黑影无声无息的消散,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前后左右都黑漆漆的,谁能想到暗地里影子还会动?!
“这里不见日光,又隐秘狭窄,易滋生不好的东西,虽然并无太大的妨碍,还是小心为上。”夏夷则道。
乐无异想说什么,还是把嘴合上,嘟囔了一句,“你可真镇定。”
“难道你害怕?”闻人羽稀奇的看他。
“谁说我怕了!我可是个偃师,怎么会怕这些?我就是对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没辙而已,术有专攻,你知不知道?”
“乐兄能上房揭瓦,下能造船补漏,自是不会怕。”
“喂喂!夷则你什么意思!”
一路绕来绕去,难免让人气闷,乐无异觉得他们一行人就像地鼠一样,在墙壁缝里转来转去。
听他随口这么唠叨,夏夷则忽然停了下来,“你方才说什么?”
乐无异摸不着头脑,“没说什么啊,我说我们像大耗子。”
“…后面一句。”
“墙壁缝啊。”话说出口,乐无异自己也愣了愣,他猛的察觉自己的违和感是什么,暗道或为藏匿或为逃逸,而这里忽宽忽窄,弯弯曲曲,与其说是暗道,倒更像是墙与之间墙刻意留下的空白。
他回想方才走来的几个转角,再对照大宅的格局,窄的像路,那宽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在明一在暗,相套相嵌,等于说墙壁里存在着另一间看不见的宅子。
闻人羽微微吸了一口气,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屋子是给人住的,那特意隔出来的看不见的地方是给谁?又是为着什么目的要如此行事?
既有了推测,再又走了片刻,见到出现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时,几人也就不觉奇怪了,只是叫人意外的是,这却是一间布置精巧的闺房,并不大,四周封闭,屋中放着一扇屏风,桌椅都比正常的要小上许多,还放了些花瓶摆设,隐没在黑暗中,隐隐绰绰的投下黯淡的倒影。
乐无异表情怪异,难道这里还真有人住?
当看到屏风后安置着一付棺椁,他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才对嘛。
他的视线无意扫过屏风,那是一扇八面围屏,画的是曲江四景,春日风景秀美,游人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或对饮踏歌,有丽人翩翩起舞,舞姿优美,眼波流转,然后乐无异看见她好像笑了一下。
“闻闻闻人,夷夷则,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看见,画里的人动了?!”他忙转头去喊同伴,只是屋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在。
他一愣,忽然听见身后柔柔的声音道,“小郎君在找谁?”
喵了个咪,真见鬼了。乐无异僵硬的转过头,画中的女郎笑吟吟的看着他,他并非身处暗室,竟然来到了曲江边,岸边柳枝青碧,纷飞的草叶中夹杂着点点鲜花,春景如织,美不胜收。
只是上一刻他还在黑黢黢的暗室里,下一刻景色就变成了这样,傻瓜都知道有问题。
我这是到了画里?还是中了幻术?
乐无异向她做出驱赶的动作,“你,你别过来,别过来。”眼下还是要先找到闻人和夷则,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中招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拔腿就要跑,周围的游人却围了上来,脸上均挂着笑,这个喊来吃酒,那个喊来跳舞,伸手便来拉他,眼睛笑弯成一条缝,嘴角也越拉越大,几乎裂到耳侧。
“可恶,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好欺负?!”眼见那一个个披不住人形的不知什么妖魔鬼怪争先恐后的涌过来,乐无异眼角抽了抽,毫不犹豫的招来一道雷,喝道,“九霄雷霆!”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周围爆出一阵惨叫,那些个游人女郎统统不见了,乐无异揉了揉被尖利的叫声震得发疼的耳朵,张望着空荡荡的江畔,心想到底该怎么出去,要不再招一道雷?
他刚要抬手,眼前忽然一花,就见自己回到了暗室,方才不见的闻人羽和夏夷则都在,正在与人对峙。
说“人”大概不太妥当,因为没什么人能忽悠悠的飘在空中。
“你没事吧?”闻人羽关切道。
“没事,这是怎么了,捣鬼的鬼怪终于出来了?”乐无异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闻人羽有几分无奈,“这里阴气太重,久而久之便容易形成邪祟,方才我们一时不查,被迷惑了片刻,好在大家都没事。”她的目光移向飘着的那位,那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面容干枯,双目紧闭,表情木然,她身边散着淡淡的黑雾,“至于她,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吧。”
乐无异看看后面棺盖打开的棺椁,又看看飘在上方的少女,发现她的嘴唇轻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他辨识了好一会儿,发现是“救救我”三个字。
夏夷则打散了靠近过来的一团黑影,“要根除邪祟,必须布下大型法阵,就我一人恐怕是做不到。”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儿了?”乐无异分神想救救我是什么意思。
“倒也不至于,只是我们出去容易,该怎么封住这里,不至邪气外泄却得好好想一想。”夏夷则道,他之所以未立刻出手,是因那少女身上阴气虽重,却非邪祟的源头,若能打散源头,倒也可平静一段时日,他的视线在屋内巡睃着。
乐无异抬头去看那苍白可怖的少女鬼魂,隐隐认出她似乎在说,“屏风?”他下意识重复。
夏夷则的目光也落在那屏风上,黑雾似有所觉,小小的暗室平地起厉风,风势锐利,阴冷无比,少女脸上浮现痛苦之色,片刻之后猛得张开眼睛,其中竟然是两个黑洞,面目狰狞的向他们扑去。
闻人羽向来势汹汹的厉风挥出一道罡气,夏夷则捏决挥剑,乐无异抬起手,“九霄雷霆!”
屏风在雷击之下被撕开一个大洞,一股黑气从中喷涌而出,黑雾暴乱,却被看不见的屏障束缚住,随着夏夷则一声轻喝,如尘如雾一般砰的四散而去。
而那少女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莹莹光点,消失不见。
四周恢复了安静,唯有乐无异挂在身上的水精依然绽放着柔和的光芒。
“解决了?”乐无异四下看了看。
夏夷则摇摇头,“只是暂时,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吧。”
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远远的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墙壁也随着震颤,三人一愣,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而没过多久,不知从何处传来隐隐的焦糊味,闻人羽面色一变,“这是,哪里着火了!”
夏夷则当机立断,“快走!”
烟火味越来越浓,通道里很快便充满了火辣辣的烟尘,“这下遭了,我可不想变成烟熏大耗子啊。”乐无异苦中作乐的想。
“墙…”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乐无异突然顿住,“闻人,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闻人羽按下咳嗽,“没有,不过我好像也听到了什么。”
乐无异一拍额头,电光火石的想起来,“我们跑什么跑!傻了不成,这墙外面不就是屋子,我们把墙打破不就可以出去了!”
“你,咳咳,有办法打得破?”
“总得试试看,你们站远一点,我把金刚力士叫出来。”
通道狭窄,金刚力士施展不大开,不过加上三人合力,总算砸破了一个洞,灰头土脸的从里面跨了出来,外面的烟火味更浓,屋外的雨还在下,雨势虽然小了,却时不时仍有雷响。
三人跑到院中,遇到焦急的向这方张望的官差等人。
“究竟怎么了?”乐无异捋了把湿漉漉的额发,“怎么会突然着起火来了?”
站在院子里可以看到大宅中间一片火光,便是在雨中也没有熄灭,而这雨眼见越来越小,那火有越燃越旺的趋势。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一位官差道,“就听轰的一声雷响,后来没多久就闻到烟味,我们跑出来一看,就见屋子着火了。”下着雨,火势却不见小,他们三人又还没出来,当下急得不行,派了两人去找人救火,他们便在这里留守。
乐无异傻眼,闻人羽和夏夷则也面面相觑。
“难不成我真是乌鸦嘴?”乐无异捂住眼睛摇摇头。
闻人羽噗嗤一声笑了。
“乐兄,下次若再遇上这种事,还请劳烦事先告知于我们。”夏夷则一脸诚恳道。
火烧了半间屋子,在众人合力下被扑灭了,焦黑的残垣中,暗道也曝露在人前,夏夷则本来打算联系观中和官府将其拆除,这下也不用再多费气力。
“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这屋子又是谁建的,为什么要这么建,这究竟…”乐无异远远的看着塌下的墙壁后露出的暗道一角,喃喃自语。
夏夷则也默默的看着,当初建这屋子的人也必然是暗道的设计者,他是谁,和棺椁中的少女是什么关系,这些要查大概也查得到,只是那位最早的屋主大概并没有想到这后面所发生的事情。
破墙而出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一声“谢谢”,仿佛融于空气一样细微,柔弱的声音。
世分阴阳,清气在上,浊气在下,黑暗中日久年深便会生出属于黑暗的东西,正如阳光下种子的生长,生者的执念是孕育一切的土壤,无论那是黑暗,还是光明。
Act.6 夜话
处理完事情和官府做了交接从城外回来,乐府的门房险些认不出自家少爷,傅清姣看着宝贝儿子灰头土脸,靴子上能刮一层泥下来,又好笑又心疼,“怎么弄成这样。”
乐无异抹了把自己的脸,摸到一手黑灰,看了看同样被雨淋得半湿不湿,看起来却依然风光霁月的好友,“夷则,你是不是偷偷擦过脸了?怎么我和闻人都一身灰,你脸还那么白!”
夏夷则装作没听见他的话,一旁的闻人羽本想回营地,被乐无异三言两语邀请前来做客,她按下拘谨,向傅清姣郑重行礼,“晚辈闻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见过傅前辈。”
傅清姣极宠儿子,却从不溺爱,孩子能跑能跳能打,脏点算什么,对于乐无异在外交得朋友更是乐见其成,见闻人羽目光清正,腰背笔直,行走起立均是飒爽之姿,纵满身尘土也难掩纤丽英气,心道真是难得,傻儿子开窍了不成。
“闻人姑娘不必客气。”她爽朗笑道,略略寒暄安排人招待他们住下。
乐无异洗了澡换了衣服,清清爽爽从屋里出来,时近黄昏,天边一抹霞色将落未落,满园草木浸润在夕阳中,似披上了层色彩明艳的綃纱,馋鸡飞上他的肩头,啄了两下他的脑袋,作为被丢在家的不满。
乐无异揉了揉自己可怜的头发,转头和它说,“好好好,下次一定带你一起去,真是的,明明是你自己个儿在睡觉,昨天是不是又半夜去偷吃东西了?”
闻人羽走出客房便见到这眼熟的一幕,乐无异听见动静转身看她,“闻人。”
馋鸡也认得她,歪了歪头,应声般的啾啾叫了两声,闻人羽面对毛绒绒的一团仍觉得十分棘手,不过它的样子实在可爱,在心里默默的给它起了个别名叫小黄,自己觉得十分恰当。
自下过雨,白日的闷热一扫而空,凉风徐徐,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乐无异让吉祥如意搬了桌椅,自个儿把案几置到藤架下,吃的喝的一道道摆好,拿起酒壶晃了晃,嘿嘿一笑,“清风明月,吃酒谈天,人生一大乐事也。”
闻人羽好笑,“清风倒是有,月亮还没出来呢。”
“待会儿就出来了。”向来心宽的乐少爷毫不在意这点小事,十分有气魄的对走进院子的人道,“夷则,今天可说好了,你得喝慢点儿。”
这话说反了吧,寻常不是都说不醉不归?闻人羽不解的看看他。
“你不知道,这家伙忒能喝!一个人不声不响,一会儿功夫一坛酒就没了,全都给他喝了,我们喝什么。”
堂堂定国公府还差这几坛酒?
“实则是乐兄三杯之后便不知东南西北,只好由在下代劳。”夏夷则坐下道。
乐无异不服,“谁说我只能喝三杯?”
“那你能喝几杯?”闻人羽问。
“呃…”乐无异卡壳,他对自己个儿的酒量清楚的很,半坛子顶天了,脑中转了个弯,“等等,难不成,你的酒量也很好?”
换闻人羽迟疑起来,“大概并不太好,师父和师兄喝酒的时候并不让我多喝,我最多也只喝过三四坛而已。”
乐公子觉得自己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
酒过三巡,盘中珍馐空了大半,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眨眨眼睛,乐公子在葡萄藤下打了个酒嗝,摆着手向后一歪,“我得缓缓,我有点儿晕。”
才一壶而已,难怪让别人慢慢喝呢,闻人羽有几分无奈的想,问,“你要不要紧?”
“没事,我有数,不会醉的。”乐无异颇为豪气的又打了个毫无说服力的酒嗝。
“乐兄虽酒量不佳,倒也不会失了节制,最多是倒头呼呼大睡而已。”夏夷则端着着杯中酒,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他道。他一贯有些清冷的神情被难得的闲适所替代,透着少年人的洒脱与开怀,如玉的俊美容貌在月下越发显得皎皎出尘。
“哼哼,本偃师这叫进退得当,把握分毫不差。”乐无异倚在藤架上,边自夸边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月华皎洁,夜风舒畅,闻人羽听新结识的朋友天南地北的开怀畅谈,觉得此情此景丝毫不逊于在谷中大家谈笑时的豪情与热闹。
“你们说前面发生的那些事和那女孩子有没有关系?”乐无异放下酒壶又琢磨起白天那稀奇古怪的宅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建成那古怪的模样。
夏夷则沉吟了一会儿,“虽不知道最先的屋主人是谁,不过那些异状确实和屋子有关。”
乐无异和闻人羽均望着他。
“阴者山北水南,日所不及,亡者的阴气在封闭的环境内日渐积累,又离生者太过接近,万物负阴而抱阳,气非质不立,阴阳失衡久而久之便生邪祟。”
乐无异原本只觉得自己酒意有些上头,没醉,现在却不能确定了,他愣了半晌,几句话在耳朵滚了一圈,感觉自己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很诚恳的道,“夷则,你能不能用我们能听懂的方式,再说一遍?”
“……”
“就是说人死后阴气不散,就像东西放久了会发霉一样,那些个什么邪啊怪啊的就慢慢聚过去了,人要是不小心吃了点发霉的食物就会中毒,受了它的影响则很容易心智大变。”听得解释,乐无异恍然大悟。
“邪祟之类其实究其根本是由人所生,爱恨憎怨,贪嗔欲念,若是执念深重便会自迷而不知,”夏夷则道,他的语调不自觉低沉下来,“只是人既然活着,总会有痴念。”
乐无异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谁这么想不开,既然去世了就该让人入土为安,不然死去的人都没法安心,你看她都变成鬼了,还说让我们救救她,要是我们没去,她一直被困在那里,多可怜啊!”
“我观那些用具都很精美,摆设也颇为用心,想来她应是原来的屋主珍视之人。”闻人羽摇摇头,她也觉得人逝去之后该入土为安,特意将死者安置在住宅深处,仿佛她还和活着时一样在家中行居出入,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还是觉得不必如此,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着的时候好好的活着,死了也不必后悔。
乐无异啧啧嘴,下了个结论,“好心办坏事。”
说到这个他倒想起一件事,“说起来,夷则,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书生?”
夏夷则略想了想,“自然。”
闻人羽不明所以,“什么书生?”
“那还是我和夷则刚认识的时候的事,算起来也有三年了吧。”
三年前
乐无异一大早就出了门,第一件事是去常去的肉铺买肉。他昨日才回来,和父母请了安,自从几年前跟随师父修习偃术,每旬都有几日假,早年他还小的时候师父每次都亲自送他回家,后来还是他觉得自己大了,不能再麻烦师父,馋鸡也认得路,师父若有事走不开,他便自己回来。
他熟门熟路的去认识的摊位,那家的肉不错,老板也爽气实在,他有两个,不对三个无底洞要养,得在师父来接他前把肉给腌上。
定好了肉,他溜溜达达走鸡逗狗逛了逛杂货铺,铁器铺,买了些偃甲材料,心想给师父和阿阮他们带些什么好,在宝器行看到几样好玩的稀罕物,高高兴兴的买下来让人回头送到乐府,正想要不要去茶馆坐坐歇个脚,路过街边被人喊住了。
“这位小公子可要与在下对弈一局?”不远处摆摊的书生开口道。
他面前是一副棋盘,身后一左一右竖着两面旗,右边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左边是“落子无悔大丈夫”,那书生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眼角下一片青灰,虽然说得客气,神情却有些倨傲。
乐无异对棋道也很喜欢,闲来也会看看棋谱,师父也喜欢下棋,虽然和师父下棋他从没赢过,还总是莫名其妙输得一子不剩,不过棋嘛,最有趣的就是那千变万化的棋路,输赢又有何妨。
索性闲来无事,下一局就下一局。
“好啊。”他也来了兴致,走上前正要坐下,横地里突然插进一只手,“等一下!”
乐无异转头见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眉目疏秀,神情冷淡,长得一付好相貌,却似乎颇畏寒,不过才刚入秋,就着一身颇厚实的灰色镶毛领衣袍,通身没有任何配饰,只腰间挂了块颜色透润的玉,略有些稚气的眉微微簇起,“我劝你不要下这盘棋为好。”
“啊?”
对方没有回答他,径自越过乐无异在书生面前坐下,“请赐教。”
乐无异没想到在路边下个棋竟然还有人抢,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留给自己的后脑勺,两条眉吊了起来,“我说,明明是我先来的,先来后到你懂不懂?”
少年置若罔闻,瞬也不瞬的看着面前的书生,眼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书生先也有些意外,不过并不介意突然换人,将棋罐推了过来,“请。”
乐无异自认脾气还是很好的,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当下是真有些火起,他心里默念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大人有大量我将来要成为像师父那样了不起的大偃师不能沉不住气……喵了个咪的这是什么人啊!!真让人生气!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他环胸不善道,心想自己一点都不介意不大人不君子一把。
然而在此刻突生异像,乐无异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怎么看见对面那书生身上慢慢冒出一股青灰色的气出来?
没听说过屁有颜色啊?
背对他的少年面色微变,心道是自己大意了,“无甚好说,你快走!”他头也不回对乐无异道。
乐无异尚未反应过来,“什么!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夜空深邃,漫天星辰或深或浅的闪烁着细碎的辉光,乐无异说起三年前的事,说得起劲,“你不知道,我当时真觉得怎么有这么讨厌的家伙,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让人生气。”
被他称之为“讨厌的家伙”的人淡定的将酒杯放下,“当时我并不能确定那位书生是被附身之人,也无法解释太多,的确失礼。”
闻人羽倒是很能理解,“事出紧急,又不知对方底细,当然是只能这样。”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乐无异用“你俩是一伙儿”的语气哼哼。
“谁叫你那么迟钝,一点警戒心都没有。”
“我哪知道逛个街居然还会遇到这种事。”乐无异嘀咕道。
“那书生是书院的学子,那段时间位于城东的长安书院陆陆续续有人罹患昏睡症,轻者精神萎靡一睡不起,重者气若游丝,形容枯瘦,”夏夷则接着他说到一半的内容接下去说道,“他们均是被抽去了精气。”
当那书生背后升腾起的雾气般的东西形成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形,并如影如随的附在他身上,乐无异终于察觉不对,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他这是怎么了?还有,那个,那是什么东西?!”
“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少年喃喃自语。
乐无异顾不上对他的不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在想该如何对应,分出一丝心神言语简洁的向他道出由来,这名书生与长安书院发生的怪事有所关联,得昏睡症者或都与其对弈过,原只是怀疑他有些古怪,看情形却比预想之中严重得多。
“小子,既然来了,就陪老夫下完这盘棋,”书生桀桀怪笑,“若是赢了,就放你们走,若是输了,你们便是我养棋的养料。”他两眼放光,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老成沙哑,一会儿年轻自傲,“自然,你们是不可能赢得了的。”
乐无异想这病得是挺严重的。
他对那不认识的少年的不满倒是烟消云散,“这个,刚才是我误会你了,你是为了救我吧,我和你道歉,我叫乐无异,你叫什么?”
少年微微一愣,下意识道,“不,是我处置不当连累了你,我叫夏夷则。”
“哦,夷则,我们现在该干什么?”乐无异自动把姓给省了,“他的意思是和他下棋要是输了就得把命给他?”他心想,那还下什么棋啊,先揍他一顿再说。
夏夷则沉默片刻,不知该先委婉的提醒他自来熟的态度不妥,还是先说正事,乐无异却不需要他回答,跃跃欲试的想要动手,他不得不出声,“等等。”
他未曾想过书生入魔竟到这般地步,清心去邪的符咒已经不管用了,也不能挥剑斩之,必须得找到令他心神动摇的破绽。
“既然这样那还是我先和他下吧。”乐无异道。
“这很危险,还是我…”
“我要有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吗?”乐无异轻轻松松道,“反正我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下棋我倒还行。”
一来可以拖拖时间,二来这书生虽说傻了点,白长了他们几岁年纪,却也不能看着他变成邪魔外道,反正开始就是找上他的,没啥区别。
他拿过棋罐,大马金刀的盘腿坐下,“来来,下就下,谁怕谁。”
夏夷则还想说什么,最终静默的在一旁看着他落下白子,若真到万不得已,也只能选择救人而伤人了,他握紧了剑想。
只是出乎意料的,那大大咧咧的少年棋风竟然十分稳健,甚至能稳稳的布下险棋,诱敌深入,吃掉对方大半棋子,另其损失一大片江山。
“这不可能!”书生面色铁青的看着棋盘。
“什么不可能,输棋有这么稀奇吗,怎么?你不敢认?”
书生面色狰狞的盯着他,又看棋盘,嘴里无意识的反复道,“我不可能会输我不可能会输…”他试图去分析棋路,却无法集中精神,连方才是怎么下的都不记得了,心中被莫大的羞恼所占据,他的脸色比刚才又更差了一份,人也恍惚了一下,连棋盘也顾不上整理,恶狠狠的看向夏夷则,“你!该你了!这次我一定不会输!”
夏夷则一语不发的坐下,他看得分明,男子的棋艺确实堪称不错,只是心境极差,一旦攻势被阻便无法冷静以待,劣势略显便兵败如山倒,而他一旦输了,也有一缕精气被邪魅所吞噬。
看来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他执棋,稳稳的落下一子。
“后来当然是解决了。”乐无异道,“其实下棋有输有赢不是很正常吗,他偏偏看不开,听说他就是在一次输棋后心有不甘,在书院里找到一付旧棋盘,钻研摆弄的时候魔障了,结果差点酿出人间惨剧。”
“还好没有人出事。”听完,闻人羽舒了一口气。
“夷则出马,一个顶两。”
“多谢乐兄夸奖。”
三人正在说笑间,听得一声惨呼,吉祥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少少少爷!不不不不不好了!”
乐无异放下酒壶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出出出来了!”吉祥气喘吁吁道。
乐无异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看他那样子又不像,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什么出来了?”
“就,就是前几天出现的,那个女鬼!”
女鬼?
三人对视一眼,“在哪?”这是闻人羽和夏夷则。
“什么女鬼?”这是重点稍有偏差的乐无异。
“就就就在那儿。”穿过院门,吉祥颤颤巍巍的指着月下一个身影道。
高髻束发,娥颈纤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手持双剑腾跃挪转,她身姿窈窕,纤丽清扬,剑姿飒爽,别有一番勃勃英气。
“这是…剑气…”夏夷则隐隐感觉到。
“剑?”乐无异想起来,他看向藏剑室,问吉祥,“那把剑呢?”
那把会喷黑气的剑老老实实的待在剑架上,满满的表现出“我很乖”的样子,它的邪煞气是夏夷则亲手除去的,所以便只是看了它一眼,视线移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双剑。
“这剑…”闻人羽看着双剑诧异道,她感受到兵器特有的凛冽锐气,含着微微的杀意,只是那其中却又有着清正之气。
“和外面她拿的一样。”乐无异还记得那个很有说书先生天赋的小厮说有人晚上看到过女人的影子,“该不会就是她?她是…剑灵?”
这番动静颇大,连乐绍成和傅清姣都惊动了,傅清姣睨了乐绍成一眼,“老爷。”剑又惹事儿了,还是美女剑,给个说法吧。
“夫人呐!老夫冤枉啊!”
吉祥问乐无异,“少少少爷,现在要怎么办?”
他战战看向那舞姿空灵的身影,能不空灵么,透明的。
乐无异也不知道。
“她并非凶煞之物,与人无害,平时不要多接触就行了,剑灵也并不是一直都会出现,对习武之人而言,能看到她其实是件很幸运的事,她的剑招能引领人更好的理解武道。”闻人羽道。
不过剑灵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乐无异有些不解。
“大概是因为,需要她防备的对手告饶了吧。”夏夷则笑了起来。
万物皆有灵,尤其是主人爱重之物,人的情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甸甸的缠绕在器物之上,和时光一同安静的蛰伏下去,等待着吹开灰尘被唤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