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官配组粮食向]妖异杂谈

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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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3万字

关键词:无主线;官配

排雷预警:-

Act 1. 剑

定国公府历经时月的院墙将宽阔敞亮的府邸环抱在内,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屋瓦临着夏日的阳光,远远望去好似被打上一层亮光。
如意关上他家公子的房门,还没走下台阶便闻到院中那棵枝繁叶茂槐树的香气。
撑起如屏巨伞的树冠挡去不少炎热的日头,淡黄色小花盛开,累累花串坠在葱茏的枝头间,蓊蓊郁郁,娇嫩可爱。
花圃里,株株绿竹自打入夏,颜色便一天较一天浓郁起来,如同打磨好的碧玉般青翠莹润。
他从青石砖面铺地的后院出来,还没进前厅,看到两三个仆役聚在角门处说话,言谈间面有惧色。
看到他,几人犹犹豫豫要散不散,其中一个和他关系较好的小厮憋不住开口,“如意,你有没有听说些什么?”
“听说什么?”如意摸不着头脑。
“就是,就是…”几人对视一眼,有人咬牙,压低声音道,“闹鬼啊!”
如意瞪大眼睛,天生下垂的眼角形成一个滑稽的弧度。他嚷嚷起来,“胡扯什么呢,你们!别,别以为老爷,夫,夫人不在家就,就能胡说八道!”
他一急就有些口吃。有人赶紧去捂他的嘴,嘘嘘的比划个不停。
“真不是我们胡说,”那小厮赌咒发誓道,“前个儿巡夜,有人亲眼看见的!人影子似的东西,一晃就没了!”
想到早上听说的经历,他打了个哆嗦。

“…他们看见呐,一道黑影刷的在门上这么一晃!既不像猫又不像老鼠,提灯一照,却什么都没有,附近屋子的门窗都锁着,不像是遭贼,这耳边,断断续续的却老是听到咯哒咯哒…”他模仿声音比手画脚的说,“敲桌子似得声音,细听又不分明,让人寒毛直竖!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早上,去和管事的说了,一间间开门去看,没发现少什么,也无甚异样。”
府里管得严,赏罚分明,主人却都是通情达理之人,管事也贤明,没斥责他们大惊小怪,反而夸他们警觉,晚上巡夜还多派了些人手。
结果当天晚上,还真又有人看见了。

因为有前一天的事,巡夜的不敢大意,便到每间屋里都去查看一番,待查到乐绍成的藏剑室,或悬挂于壁上,或置于刀架上的各式藏剑安静的浸润在月光中,冷冷的刀光与透过窗格投进来的月光相交辉映,显得屋中寒气森森。
巡夜的总觉得这房间和白天有些不一样,当时便有些发憷,更兼无意间瞥见架在桌子刀架上的一把剑,刃口隐隐发红,乍一眼望去如同在滴血一般,他大气也不敢喘的轻手轻脚退出来,额上不觉沁出点汗。
正要锁门的时候,为其照明的同伴猛的一抽气,喉咙里发出咯咯不成音的惊恐声,他应声抬头,空无一人的屋子窗格上清清楚楚倒映着一个女人黑压压的侧影,高髻束发,娥颈纤细,正起扬头似要转过身来。
两人骇得定住,待回神细看,那影子又不见了。
今晨,此事流传开来,被管事严厉喝止住,却经不住下人之间人心惶惶。

如意看他口沫横飞,说得似模似样,仿佛自己亲历一般,手痒痒的有心想给他后脑来上那么一下。
“咦,竟然有这种事。”就在他要动手时,一个轻快的声音越过他道。
正在兴头上的小厮刚要搭腔,抬头看到来人,顿时比如意还结巴起来,“少少少少爷——!”
乐无异身上略有些尘土,风尘仆仆的,精神倒是好得很,一只黄色的小鸟落在他肩上,侧着头叽叽叽的叫了两声。
如意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少,少爷,你回来了!”
乐无异点点头,“是啊,我正好得空,回来看看爹跟娘,他们都出去了?”
“夫人待会儿就回来了,老爷说是在谈生意,要晚些回来。”
“那行,我回来前也和娘亲还有老爹通过信。”
“是啊,夫人早早的,就让小的把少爷您的屋子给收拾好了,少爷你可要用饭?小的…”
乐无异怕他说个没完,赶忙对他摆了摆手,“我吃过了,我好的很,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那个谁,你等等,我看你比起说书先生也差不了多少,和我说说,这前前后后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散去,小厮心里一阵打鼓,除了吉祥如意几个仆从,他们接触乐无异极少,乐公子五六年前就离家去学什么什么偃术,逢年过节才回来个一两次,若非他是家生子还不一定知道乐公子长什么模样,而且对于他们这些仆从来说,乐少爷很有几分神秘,他能做出各种各样怪木怪样的木头疙瘩,那些东西还都能动!这不跟妖…啊呸呸呸,自打嘴巴十下。
他如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听谁说的,说的是什么,老老实实的交代个清楚。
乐无异问了个大概,他久不在家中,也不知道谁是谁,放人离去后,他想了想,还是让吉祥如意把管事和当时巡夜的人找来,细细问过详情,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傅清姣过了中午才回来,听说儿子已经回来了,正待在老爷的藏剑室不知在琢磨什么。
“这倒稀罕。”傅清姣笑道。
今日早上听管事的说了昨晚的事情,她修习偃术数十年,如今虽摆弄得不多,对神鬼灵怪等事并不陌生,本想晚上寻空来审一审,没想到乐无异倒有条有理的管起事来。
她走进半掩半开的藏剑室,乐无异听到响动,将正在研究的剑搁到桌上,一骨碌站了起来,“娘亲。”
他换洗过,换了身衣服,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容神采奕奕,傅清姣笑眯眯回道,“乖。”
她细细打量着儿子,“没瘦,不过也没胖,娘瞧着比年初似是高了些。”
乐无异嘿嘿笑了两声。
“在家几天啊?娘早就嘱咐好厨房啦,得给你好好补补,回头记得多带些吃的用的过去。”
“娘,我在师父那儿过得挺好的,啥都不缺。”
“傻儿子,那能一样吗?这是爹娘对你的心意。”傅清姣嗔怪道,“对了,谢大师和阮姑娘怎么没一起过来?”
“哦,师父接到信,访友去了,阮妹妹也和他一起,正好我想你和老爹了,就回来看看你们。”乐无异拉她坐下。
傅清姣听了无比顺耳,“好好好,那就在家多住几天。”
她看到乐无异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的剑,宽约一寸有余,剑身上有两道凶戾的血槽,刃口寒光熠熠,剑柄纹饰简洁,是常见的凶兽纹,似是柄汉剑。
乐绍成收藏的大多是古剑,许多剑的剑鞘早已不知所踪,好工匠难寻,就也没有特意为那些剑去做配鞘,看起来杀气腾腾。
“娘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你找到头绪了?”
“这个…术有专攻,我在屋内探查过,只能察觉这把剑好像有点不对劲,再多的,我就也不知道了。不然,我先把它拿走吧,免得再吓到别人。”
听小厮说那些异样,他就琢磨着大概是灵啊怪啊的作祟,细细问了一下巡夜的仆从当时看到的情形,八九不离十应当是剑有问题,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把,或是哪几把。
他下午探查了一遍,只是自己一来不是铸剑师,二来不曾习得道法,只能根据刚硬罡气或清灵之气来分辨好坏。而这把剑,给人的感觉很不好,隐隐散发着邪气。
“下次你爹再拿什么剑回来,看来还得先过过眼才行。”傅清娇摇摇头。
他们是偃师,不惧这些妖邪,但世上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居多,神神怪怪的事还是尽量掩饰住为好。
“先回屋吧,等你爹回来,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乐无异在心中为乐绍成默默点了根蜡,老爹大概又得被扣零花钱了。
他们合上门出去,乐无异把那柄汉剑也带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剑架还在原地。日影一点一点向西斜去,屋中的光线越来越黯淡,一众藏剑渐渐隐于晦暗的暮色,又过了许久,月轮东升,清雅的月光替代白日的光线,盈满室内,刀架正前方一对挂在墙上的双剑,修长轻灵的剑身忽然闪过一道银光。
把剑放在自己房里,乐无异暂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从小修习偃术,有术法根基,但对驱煞镇邪的法诀一窍不通,也不会那些阵法和手印。不然回头带去静水湖,请师父处理一下?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环胸思索着。
馋鸡挺着小肚子,仰面向上,在他枕头边呼呼大睡。
不行不行不行,这么点小事还要麻烦师父,我也太没用了!乐无异随即又否定道。
或者明天把它带到道观去,请人看看?
他想了一下,觉得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把剑给劈了融了,乐绍成得心痛死。
看来还是得和师父学些法诀啊,他抓抓脑袋想,也不知道师父和阮妹妹现在到哪儿了,入城前给他们传的信,不知他们收到没有…
他解了头发,熄灯睡觉。
睡到半夜,乐无异忽然觉得身体有些重,耳边还有咯哒咯哒的声音响个不停,吵得他睡也睡不安稳,他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待看清眼前的时候,顿时睡意全消,呼得猛坐了起来,心砰砰跳个不停,“喵…喵喵喵了个咪的,这是什么?!”他语带颤声的抓着被子瞠目道。
一团黑雾浮在半空中有越扩越大的趋势,那把被他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剑,正咯哒咯哒震颤不停,刀身绽着不详的血红色的光,黑雾正源源不断的从它身上泄出来,屋里阴冷,腥风扑鼻。
馋鸡也醒了过来,冲那团黑雾叽叽叽的跳脚叫着,愤怒的发泄美梦被打扰的不满。
“老爹从哪儿搞来的这邪门玩意儿!”乐无异无力的捂脸呻吟,被唬得出了一身虚汗,噗通噗通跳得慌的心脏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看了看毛都竖起来的馋鸡,馋鸡也看了看他,一人一鸟头顶都有一簇毛翘着,馋鸡叽叽的又叫了两声。
“你叽我也没用,难道我劈个雷过去?”他说。
他唯一会的一招攻击术法就是招雷,但要是来这么一下,屋顶大概都会被劈个洞。
“奇怪,听之前的说法,这刀也没这么大的反应啊,怎么突然就变得…”
那黑雾也不知道是什么,大约是邪煞之气一类的东西,他运转灵气,耳清目明,暂时没什么妨碍,不过总也不能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等到天亮吧。
乐无异穿起衣服,下床走到桌边,啪的按住有些浮起来的邪剑,“抖抖抖你个头!再抖就融了你!”他喝到。
说归这么说,乐无异心里也有些犯怵,剑没有灵性,不可能怕的他威胁,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正想把心一横,拿到院子里招一道雷劈了算了,剑却突然不抖了,红光也慢慢收敛起来。
乐无异咦了一声,放开手。
一旁,他自制的更漏暗暗浮起一格,丑时了。
剑暂时没了反应,屋里还是阴森森的,黑雾要散不散,却不再像活物一样四溢翻腾。
乐无异打开门,拉起窗户,院中清甜的香气立刻涌了进来,白日虽然热,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夜凉,头顶上方繁星闪烁,一轮明月静静的浮在夜河之中。


Act 2.

吉祥如意端着水盆站在乐无异屋前的台阶下,看着门窗大开,空落落的屋子,两两相觑。
“…少爷…去哪儿了?”
清晨的阳光落在窗格上,屋里空无一人,床铺还在,搭在床边的外衣却不见了。
二人将水盆放到屋中的屏风后,院里院外的小声的四处喊了起来,“少爷?少爷——?”
吱嘎一声,乐无异打着呵欠从对面的偃甲房走出来。
“少,少爷,你怎么…换了个屋子…”吉祥问。
不会是睡到一半又跑去做那些木头了吧?这,这也太…
“唉 ,一言难尽。”乐无异恹恹道,进屋洗漱去。
半夜来了那么一出,他不知道接来下还会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也不敢睡,索性拿着那把剑去了偃甲房,一边做谢衣嘱咐的功课,一边看着它,就这么过了一晚上。

用过早点,乐无异去和双亲问安,没多提昨晚的异状,只说今日就把剑送去道观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繁茂的枝头间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啼,馋鸡好奇的看着树上的雀鸟一家,见乐无异似要外出,扑棱着翅膀跳到他肩上。
长安城内有大大小小一千多间道观,最出名的是城东的太华观和城南的青华宫,还有西边的城隍庙,后两者都有些远,乐无异牵过马,拒绝家中小厮和他一起出门。他打算去太华观,说起来,他和太华观还有一丢丢的小交情。

阳光热辣,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马车牛车的滚滚车轴扬起阵阵尘土。
途经东市,人有些多,乐无异下马顺着人流慢慢走着,街边槐花香甜,桃杏春花已落,换上或黄或青的果实圆滚滚的坠在枝头,一眼望去煞是喜人。
前方忽然掀起阵阵喧哗之声,如沸油滴入水滴,越扩越大,乐无异牵着马站在明渠边上,见有前方人群中两个壮年男子,一人略瘦,一人膀阔腰圆,着邋里邋遢的褐色和黑红色衫子,嘴里胡噜着滚开滚开,用力推开周围的人,一路仓惶奔逃。
在他们身后,有做军中打扮的一男一女紧随其后,只听一声轻叱,那女子提枪点地,迅捷的拦下一人。
另外一人顾不上同伴,逃窜间见到他,确切的说是看到他身边的高头大马,眼神一亮,立刻向他冲了过来。
乐无异挑起眉梢。
闻人羽将落网的人犯留给同伴,匆匆赶到前方,见另一人被一位富家公子貌的锦衣少年打趴在地,他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好人,犯在我手里,哼哼,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着宝蓝锦衣,眉目深刻,发色浅淡,相貌具有明显的胡人血统,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脸上透着对大多数事情满不在乎的肆意和洒脱,肩上落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叽叽叽的跳着,仿佛在应声。
看到小鸟,闻人羽脚步微微一滞,不过人犯在前,她很快便上前向他拱手,“这位公子,多谢出手阻拦这二人。”
她把视线尽量集中在他脸上,不去看他的肩头。
乐无异方才就看到她了,待她走近,这才注意到她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黑发黑眉,打扮十分利落,脊背笔直,飒爽英姿。
他还了个礼,“不必客气,这两个人怎么了?你们是谁?”
闻人羽的身后,她的同伴提着褐色衣衫的壮年男子走过来。
“我们是百草谷天罡,”闻人羽看了看同伴,解释道,“此二人为近郊打劫为生的匪徒,前不久官府剿匪,被他们侥幸逃脱,我们接到官府的函文,协助进行搜捕。”
乐无异恍然,“百草谷,哦,就是那个很严肃很严肃,尚武的大门派。”
他随即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又补充道,“时常听说你们的侠名,维护百姓,除暴安良,失敬失敬。”
闻人羽心道,这人看起来毫无心机,说起话来也直来直往没头没脑的。
她不习惯与人客套,只再次向他道了谢,和同伴将另外一个人犯绑了起来,点了一道符复命。
乐无异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带着人离开,才牵马离去。
“大哥哥。”
快走出东市时,身后有个声音道。
乐无异半转过身,一个八九岁模样,梳着双髻,穿着灰蓝色衣衫的小女孩在他几步之外喊他。
“你叫我?”乐无异纳闷。
那孩子看了看他肩上歪着头的馋鸡,又看了看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眨眨眼睛,诚恳的问。


闻人羽和同门师兄分开后,路过巷口,听见隐隐约约的孩子的低泣声,她向里张望,低矮的屋墙间,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站在墙下,捂着眼睛抽抽啼啼小声哭着。
此时是正午,日头高照,暑意蒸腾,街上行人极少,巷子两侧都是民居,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分明的说话声,无人经过此地。
她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你找不到家?迷路了吗?”
孩子抬起头,“阿宝的家在那里。”他指着巷尾说。
“那你怎么不回家?”
“阿宝要去找玉…爹爹被人说坏话,都是阿宝不好…阿宝不该带会吃玉的妖怪回来…娘亲给阿宝的玉也给妖怪吃掉了…呜呜…”
“妖怪?”闻人羽凝眉,本想劝说他回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想要问清楚些,巷口传来的动静让她回过头。
“哎呀,阿宝,你怎么又出来了!不能出来,快回去!快回去!”桃脸长眉,着灰蓝色衣衫的女孩子跑过来,声音清脆,她在离闻人羽稍远一些的地方停住。
她身后还跟着半个多时辰前见过的锦衣少年,他惊讶的望过来,“咦,是你?”
闻人羽也有些意外。
“你不是押送犯人去了吗?”乐无异问。
“我们把他们送到官府,后面就不需我们处理了。”闻人羽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不过与对方仅仅一面之缘,这么问显得很熟稔似的,似乎不太合适。
乐无异倒是自发自动的解释起来,“那个小妹妹说认识的人家里遇上些麻烦,想让我帮忙,我就去存了马,过来看看。”
“……”
“怎么了?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怪东西?”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侧头用问询的眼神问馋鸡。
“不,没什么,你倒是挺好心的。”
“啊?这个,人家都说了有麻烦,能帮就帮嘛,再说,我是个偃师,厄,虽然还没出师…”乐无异抓抓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和师父比,我大概一辈子也出不了师吧。
“和一般人比起来,能做的总归多一些。”他说。
是个好人呢。闻人羽心中默默想,就是有些呱噪。
另一边,阿宝呆愣愣的,“小姐姐,你是谁啊?”
女孩子双手叉腰,颇为老成的教训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总之,你不能一个人乱跑。”
“可是…我想去找玉…”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家的孩子?”乐无异问道。
女孩子点了点头。
她方才和乐无异说的正是阿宝家遇到的奇事。
他家颇有富余,父亲是东市某家货栈的伙计,勤快能干,很得东家重用。前些天,他和他娘亲去城东外走亲戚,在玩耍时不甚落水,幸好一旁有村人在,当场救了回来,但是回到家后,却频频有怪事发生…
房间里时常听到细微的风声和异响不说,放在匣中的钱币,珍珠莫名其妙的突然就不见了,开始以为是遭了贼,但是门窗俱锁得好好的,而呛水受惊的阿宝随身带着的一块祖传宝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再找不见。
一家为此焦头烂额。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阿宝爹当值的某天,恰好有一笔生意,一个外地客商寄存在他们店中的货物顺利的找到了买家,他和以往一样,收了定金,签了合同,回头报给东家,然而锁在匣中的定金竟然不翼而飞!
此事是他一人经手,本着多年的信任,东家未报官,却也没什么好脸色,因着此事委婉的将他辞退。
家中本就愁云惨淡,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一家子几乎要被风言风语给压垮。

“叔叔是个好人,对我们可好了,不会做那些事的。”女孩子说。
她的眼睛乌溜溜的十分有神,童稚童语,语气却十分笃定。
“而且,我们看见了,”她说,“有个圆圆的,会飞的东西,它啊呜一口,把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吃了下去。”
“圆圆的,会飞的东西?”乐无异重复道,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
阿宝已经不哭了,懵懵懂懂的站在边上,闻人羽注意到,虽然女孩子话中对他很熟稔,却并不靠近他,只时不时看着他不让他跑开。
“我们把他送回去吧,他爹娘已经够麻烦的了,要是发现孩子不见了,那得多担心啊,顺便去收拾收拾那个妖怪。”乐无异道。
提到回家,阿宝没什么反应,他指着巷子出口,“玉…”
闻人羽沉思片刻,问,“那妖怪是否已经不在他家中?”
“咦?”乐无异看着她。
女孩子一愣,左右晃了晃头想了想,苦恼道,“好像…是呢,这两天没有看见啊…”
“城外走亲戚…”闻人羽托臂思索,她放下手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吗?”
“我不太会数数,嗯,是那棵树的花还没开的时候。”女孩子指着前方一户人家高过围墙的槐树,满枝淡黄色的花串,飘飘扬扬的落下一些花瓣。
闻人羽心中有个猜测,但是光听这些模糊的说法,她并不敢确定。
“这个…你想问什么了?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乐无异说。
闻人羽向他摆了摆手,半蹲下身问阿宝,“你说的妖怪,是不是长得很像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圆圆的东西。
乐无异瞪大眼睛,闻人羽拿出的是一枚铜钱。
阿宝回过头,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它在河里飘啊飘,阿宝就把它捡起来了…”
闻人羽小小吸了口气,站了起来。
乐无异满脸不解的看着她,闻人羽向他解释,“此事说来有些长…”
“哦,那你就长话短说好了。”
“……”
正在想措辞的闻人羽决定略过他的插话。
“之前官府剿匪时,据闻其头领曾持有一件可吸纳金石之物的灵物,名为落宝金钱。”
所谓灵物,是指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吸收天地灵气,渐渐像活物一般能跑能动的某些物品,因缘巧合的话,或许还会生出灵识,但是大多数都是一些没有自主意识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些通过特殊的方法还可供人驱使。
“当日抓捕众贼,这些琐碎之物官府未顾得上去一一整理,再加上还有数人漏网,也就没有太过在意此事。”闻人羽道,“听这孩子的形容,状似钱币,吞纳财物,均是落宝金钱的特征,再加上剿匪的地点离东郊并不远,也许是混乱中灵物跑了出来,被阿宝无意捡到,也或许…”
“或许什么?”乐无异听得入神,追问道。
“也或许是有人将此物带出,又不慎遗失…”闻人羽补充道,“灵物虽会移动,却不具有灵识,通常只待在一个地方活动,不会跑太远。”
“所以你刚才问是不是还在他家里,”乐无异想起来,“不对,你怎么能肯定…”
“先不说这么多,”闻人羽道,问灰蓝色衣衫的女孩,“近些天,是否有陌生人在这附近徘徊?”
女孩没怎么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句问话倒是听懂了,“大姐姐,你能帮叔叔他们吗?”
闻人羽认真道,“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职责是什么,女孩不太懂,不过她能感受得到对方话中的严肃和真诚,她很高兴的拍拍手,转身抬头发出一声轻鸣,婉转清扬,不似人声。
很快,四周响起扑棱棱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四五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了一阵,又四散离去。
女孩回头对他们道,“有呢,前些天来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在这附近,说是往南边去了。”
乐无异眨眨眼睛,心中翻腾着无数的话,他艰难的把它们咽了下去。
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阿宝一个人往巷口走去,女孩子哎呀一声,跺了跺脚,追了过去。
“他,他这是要去哪儿?”乐无异道,“我们先把他送回家,再去找灵物的下落?”
闻人羽想了想,“我们跟着他。”


一名破落道士打扮的男子在自家小院中乐滋滋的纳着凉,在江湖上讨生活,要说好过也是真好过,要说难过也难过,不过有了这么个小东西,以后也不用愁啦,比起蒙着脸去城外劫道,自然是坐在家中等钱掉更舒服,啊哈哈哈哈哈。
男子得意的晃头晃脑,午间的酒意还未散,睡了一觉起来只觉浑身舒坦,他伸了个懒腰,顺手摸了摸百宝囊里失而复得的宝贝。
一只喜鹊停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了两声,扑棱棱的飞走了。
男子又睡了过去,正梦到高屋大宅娇妻美妾,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他不耐烦的醒过来,顺口便想骂,忽的心生警觉。
他蹑手蹑脚透过门缝向外看,见是一宝蓝衫子高鼻深目的胡人少年,衣着富贵鲜亮,与此地格格不入。
看到他孤身一人,既无随从也无仆役,他狐疑的拉开门,心中暗暗可惜此等肥羊若是在无人之处遇上…面上却不显,挤出笑问道,“小郎君有何事?”
少年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扬起浓眉,“王三?”
男子暗叫不妙,下意识转身便要跑,伴随着一声轻喝,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院墙上一跃而下,银枪折射日光,稳稳指着他,“老实点!”
从少年喊出他在外行走用的名字男子就知事发,只是没想到发出喝斥的是一名年岁不大的少女。
见只有他们二人,不见官兵武侯,他哼了一声,挺起腰杆,“小孩子家家,敢找爷爷麻烦!活得不耐烦了!”
乐无异抱胸稀罕的看着他,“识相点,乖乖把落宝金钱拿出来,和我们去官府。”
却见男子掏出几枚道符,口中念念有词,符纸落地成兽,化作野狼猛虎向他们扑来。
“嘿,竟还真有些手段。”乐无异意外道。
闻人羽一枪刺中野狼眉心,呲牙野兽瞬间化作一枚残破符纸落下,“这些虽都是符纸所化,若是跑了出去,也会伤到人!不能让它们出去!”
“放心,交给我。”乐无异在空中画了个法阵,喝到,“金刚力士,出来!”
狭小的院中瞬间多出五六具怪模怪样的偃甲,大钳子咯吱咯吱,追着符兽四处乱跑,顿时拥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这动静是不是也太大了点…”闻人羽扶额,眼睁睁的看到一具偃甲一击打在墙上,哗啦啦一声,矮墙塌了一半,半旧不新的木屋在虎啸狼嚎下摇摇欲坠。
“厄,这个…抱歉抱歉!”乐无异七手八脚的把金刚力士收了回去。
院中一片狼藉,符兽都化做四散的烂纸,那男子见势不妙嚎着“有怪物啊!”向外跑去。
“你才怪物呢!没见识!”乐无异撇撇嘴。
“别耍贫了,追吧。”闻人羽摇摇头。
不用他们远追,一群鹊鸟呼啦啦的飞过他们的头顶,不远处那男子被群鸟追打,啊呀呀呀的痛呼不已。
乐无异看着他的惨貌啧啧嘴,“活该!跑,我看你跑到哪儿去。”
夕阳西斜,将男子捆个结实,交给得信赶来的差役,乐无异和闻人羽走到转角,女孩和阿宝在等着他们,他甩了甩百宝袋,从里面倒出一大堆东西,什么符纸啊,草人啊,迷药啊,“这家伙真不是个好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嘀咕着说。
一枚铜钱叮的落了下来,乐无异一愣,正想说是不是这个,那铜钱竟飘了起来,慢慢幻化成头顶元宝,左右生翼的小怪物,悠悠的向他飞过来。
“啊?”乐无异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不好,别让它靠近你!”闻人羽道。
落宝金钱先是绕着他飞了一圈,自动停在他腰间的偃甲盒前,扇扇翅膀,看看没有动静,又扇了扇。
乐无异懂了,“你别白费功夫,我这偃甲盒可是特制的,金银财宝你拿不着。”
落宝金钱不死心的又绕了一圈,左右摇摆,闻人羽暗暗警惕的看着它,不自觉按住自己的钱袋。
小怪物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做了一个俯冲,啪的一声牢牢贴在乐无异身上,一动也不肯动了。
乐无异:“……”
闻人羽:“……”
三四只还未飞走的喜鹊停在墙上,叽叽喳喳的欢快叫个不停。

乐无异把落宝金钱扣了下来,“这怎么回事?它贴着我干什么?还有,该怎么把它收进去的东西倒出来?”
闻人羽从“他究竟是多有钱”的震惊中回过神,不确定道,“也许和储物袋一样?用灵力或是口诀?”
乐无异试着照她的话注入灵力,感觉到手中的小怪物不情不愿的张开口,哗啦啦一阵声响,玉石,珍珠,各色珠宝,凭空落了一地。
“啊,娘亲给阿宝的玉!”阿宝指着其中一个道。
乐无异捡起它,放在他的手心,阿宝对他露出一个笑,“谢谢大哥哥。”
乐无异正想说不用谢,男孩的身影渐渐透明起来,乐无异惊讶的瞪大眼睛。
阿宝拿着玉石抬起头,“啊,娘亲在叫我。”
他越过乐无异向街上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中。 
“这这这…他他他…”乐无异结结巴巴,无措极了,他慌张的四处看了一圈,扫过大街小巷,哪里都没有那孩子的影子。
他求助的看向闻人羽,夕阳照着他白皙的面容,透着担心的琥珀色眼睛比地上的黄金还要美丽。
闻人羽不由温声说,“那孩子是生魂,他应该是回家了。”
乐无异大大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还以为…”他不好意思说下去。
闻人羽微笑了起来。
乐无异脸有些红,他抓抓脸,“我是不是很迟钝?可是明明是白天啊,怎么会…”
“子时和午时都属阴阳交替之际,生魂离体也并不奇怪。”闻人羽说,“何况,你自己说的嘛,你是偃师,又不是道士。”
她难得的打趣道。
乐无异声音含糊的哼哼,“那什么,也不是所有偃师都…我师父…唉,我真给师父丢脸…”他捂住脸。
闻人羽很厚道的换了个话题,“这些该怎么办?”
她指着地上一堆财宝。
“阿宝家的得去还给他们,还有其他的也得还回去…至于这个,”他看了看手里的落宝金钱,“还是我收着吧。”
一旁,女孩子望了望天,“我也该回去啦,大哥哥大姐姐,谢谢你们。”她笑眯眯的说。
乐无异和闻人羽看着她轻巧的跃上半空,化作一只灰蓝色的鹊鸟向天空飞去。
“果然是妖啊…”他喃喃道。
“她可能是看见你养的…所以才找你帮忙吧。”闻人羽示意从他怀中钻出来的馋鸡,“它也是妖对不对?有淡淡的妖气。”
“嗯,它是鲲鹏,名字叫做馋鸡,现在年纪还小。”
“馋…鸡?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很奇怪吗?因为它又馋又能吃,所以就叫它馋鸡喽。哎呀,别啄我!干什么,你不馋啊?是谁老是偷吃厨房的肉的?”
闻人羽看着一大一小,一个唠唠叨叨的说,一个叽叽叽的跳,噗的笑出了声。
乐无异新奇的看着他,馋鸡也一道歪着头。
“咦,你笑了,我看你老板着脸的,还以为你不喜欢笑呢。”
闻人羽微红着脸,“也,也不是,我们天罡主要负责护卫和战斗,所以…再说平时,也没什么好笑的事情。”
“啊?真辛苦,不过也没规定不许笑嘛,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
“不是,那什么,我是说…”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找不到话解释。
夕阳照得两人都红通通的。
“对了!”两人异口同声道,微微一愣,都笑了起来。
“说了半天,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闻人羽,是星海部天罡。”她抱拳道。
“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乐无异拱手。
“果然人生无处不相逢,处处都能交上朋友。”他嘿嘿笑着说,“今日天色有些晚,不然一定请你…”
说着说着他脸色突然一变,抬头迅速看了看天,“啊啊啊啊啊!糟了!我还得去太华观!”
他的马还寄存在东市,还好离这里不远。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对了,这个给你…”他拿出一只偃甲鸟塞给她,“它能识别灵力,可以用来传信,回头用它找我就行,或者你去城东,问定国公府,那就是我家。”
他一股脑的说完,没顾得上多打招呼,匆匆向东市跑去。
闻人羽被他噼里啪啦一顿话音砸下来,愣愣的捧着偃甲鸟,没反应过来,想起要说什么的时候,乐无异已经跑远了,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这人真是,怎么这么…”她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表述。
偃甲鸟轻盈纤巧,宛如真鸟一般可爱,她鼓励自己不要害怕,试探的抬起手,摸了摸它的头,栩栩如生的触感让她不觉绽开一个笑容。


城东的一户人家,卧床日久,时醒时睡的孩子醒了过来。
床边,憔悴的妇人听到他神色清明的喊“娘亲”后泪珠忍不住滚滚落下,泪眼朦胧间,她瞥见孩子的右手慢慢张开,惊讶得连眼泪都忘记擦了,他的手中握着一块莹润剔透的玉。
第二天,有人在外敲门,“六娘在吗?”
她推门出去,宝蓝衫子的少年和黑发黑眉的戎装少女跟在坊正身后,向她抱了抱拳。
院中的大树上传来喜鹊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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