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粮食向]Jump

作者: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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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

(1)
高一暑假的第一天,乐无异就在常去遛弯的广场上摔了一跤。
摔得动静有点大,滑板翻出去滑得老远,膝盖手臂磕在地上,擦破好大一块,脚也给崴了,动一动就痛得冷汗直流。
追着玩具小汽车突然窜出来的小孩子后怕的退了两步,哇的哭了起来。
乐无异丝丝吸着凉气,哀叹的抬手捂住额头,心想你哭啥呀,要哭也是我哭好不好。
看见动静追过来的大人目露尴尬,赶忙上前抱起孩子连连道歉。
“我没事,下次可要小心点儿。”乐无异坐起来,挥了挥手说。
他玩得投入,速度也快,那孩子突然窜出来,差点刹不住。
缓了一会儿,乐无异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把远处的滑板捞起来,看看滑板没什么损伤,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脚实在疼得厉害,一落地就钻心的疼,屁股也一阵阵发麻,手臂上擦破的地方渗着血丝。这样子也不太好回家,乐无异呲牙边嘶边如螃蟹行路,出了公园去路边叫了辆车去医院。
乐无异挺习惯去医院的,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上医院打针,吃药,后来长大了体质好了不少,成天活蹦乱跳,连感冒都很少得,医院就也去得少了。
想着反正是小伤,也不用去什么大医院了,随便找个近的就行,上车后问司机:“师傅,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啊?”
下了车到地方一看,周围的建筑路标统统不认识,医院倒是挺新,从左到右一栋连体楼,比不上市里有名的大医院气派,不过楼体宽敞明亮,通畅整齐,进出来往的人虽多,却不显乱。
乐无异挂的急诊,一个年轻的医生看了看他的脚:“运动时摔的吧?”
乐无异沉痛又唏嘘的点头:“是啊。”
医生按了按他的脚,门外有人探头进来,问:“谢医生在吗?”
“谢医生在隔壁,刚去急救室了。你有事?等一会儿吧。”医生随口说,转过身低头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对乐无异说:“可能骨折了,去拍个片吧。”
骨折?
乐无异有些懵的拿着单子,用手机缴了费。打电话给乐绍成:“老爹,我在医院,那什么医生说我要住院,要办住院手续,我骨折了。”
不就有点儿疼吗?怎么就骨折了呢?乐无异百思不得其解。
乐绍成被他没头没脑的一通电话差点没吓出来心脏病来,急急忙忙从公司赶过来,想起住院要用的卡和证等等还在家里,吱的一个大拐弯又赶紧往家赶。傅清姣这周出差去了,家里就他和儿子两个。
乐绍成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时候,乐无异还在急救室治疗。
急救室的人挺多,他躺床上等了一会儿,隔着帘子听见有人走近,转头望过去,和一个医生打了个照面。
乐无异眨了眨眼睛,主动招呼道:“医生好。”
医生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鬓角那里可以看到一点黑发,看不出有多少年纪,温和沉稳。他眼睛略弯了弯,说:“你好”。
声音醇厚,很有磁性。
医生看了看他的片子。
踝关节骨折,腓骨骨裂,万幸不算严重,只是为了避免骨头移位得打石膏。
医生拉过器械,动作娴熟的消毒上药上石膏。
那滋味当然不好受,为了分散注意,乐无异和他聊了起来:“原来石膏是这么打的啊,以前我同学也打过,他是胳膊,还要挂在脖子上。”
“对,那是为了固定。”医生耐性很好的和他搭话,手下动作不停。
乐无异问:“石膏得上多久?”
“2到30天左右。你年纪小,恢复得快,不用担心。”
“要这么久!”乐无异没想到要这么长时间,倒抽了一口气,眼巴巴的看着他:“那我多久能好啊?”
医生仔细给他缠好绷带,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要心急,要注意保护好伤处。”
乐无异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自言自语道:“完了,暑假都泡汤了。”
他的语气十分沉痛,一旁收拾器械的护士忍不住笑了。
医生眼里也有笑意,他的眼睛有些狭长,眼尾稍稍偏下,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看起来分外深邃:“没好之前可不能泡汤,石膏不能沾水。”
乐无异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冷笑话,他有些囧,又有些乐,像只无尾熊一样动作笨拙的从床上下来。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就往别床去了,他起身时乐无异抬头看到他胸前的名牌,瞥见一个谢字。
乐绍成办完住院手续,把儿子送到楼上病房,乐无异虽然还算有精神,脸上却没什么血色,手臂上脚上青青紫紫,擦伤严重的手肘包了绷带,一只脚半残的打着一圈石膏,手上吊着输液管,怎么看怎么一个凄惨。
乐绍成胸膛里那颗沧桑的老父心酸软得能拧得出水来,本来想好好教育他的话出口就变成了絮叨。
“和你说过多少次,滑板速度又快,一定要要多多注意安全,你这也不听那也不听,成天捧着块板,难不成还真想去当职业选手?”
“哪里危险了,安全系数比钓鱼还高呢,我今天这是马失前蹄。”乐无异也郁闷,尤其想到接下来要静养一个多月,等能跑能跳估计都快开学了,简直痛心疾首。
“回头买些猪蹄炖了给你补补。”乐绍成说。
乐无异坚决不信吃什么补什么这种伪科学,“我又不属猪。”
“那你是想吃驴蹄啊还是马蹄啊?”
乐无异咂摸着这话怎么都不对。
乐绍成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父子俩的目光都是一凝。
“老爹,你,你还没和娘亲说吧?”乐无异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亲亲”两个字,底气不太不足的问。
要是被傅清姣知道他刷板摔骨折了…他干巴巴的咽了口口水。
乐绍成表情威严的点开手机,一开口声音却透着股和中年成功人士形象截然不同的谄媚:“喂,夫人啊,吃过饭啦?”
“你们呢?吃过了吗?没什么事吧?”傅清姣说。
乐无异使劲给乐绍成打眼色,“别-告-诉-娘-亲-”
他爹就当没看见,打着哈哈:“都好都好,就是今天天有些热,这个无异他呀,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哎呀!你知道这孩子一向毛毛躁躁粗心大意,我已经重重的教育过他了!夫人你放心!没事没事,就是个小小的骨折…”
乐无异听见手机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怒火道:“好啊!你们父子,我不在家,你们就翻天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告诉我!”
“哎呀夫人,这不是怕你急嘛,男孩子摔摔打打很正常,来来,无异和你妈说两句。”
乐无异手忙脚乱接过电话,差点拿反了,忙拿正了,讨好的叫:“娘亲~”
傅清姣又生气又心疼,“儿子你伤哪儿了?怎么会摔着啊?!”
“啊?这个,我这个,那什么就是一不小心,呃摔了那么一下…不严重不严重!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父子二人不约而同的吁了口气。
乐无异卸下力气躺回床上,“老爹你不讲义气。”
乐绍成看着他叹气,“你啊。”
看起来一团孩子气,偏偏有时候主意又大得吓人,摔成这样也跟个没事的人似得。
伸手帮他理了理弄乱的被子,乐绍成拍了拍他说,劝道:“睡一会儿吧。”
乐无异也是有些撑不住了,他很疼,说不出那种滋味的疼,从骨头缝里透出来,虽然简单擦洗了一把,屋里也有空调,身上还是一阵阵出汗,忽冷忽热,难受。
但他觉得都这么大人了,难道还像小孩子那样撒娇不成?
下午乐绍成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品,阳光从外面透进窗户,房间里安安静静,门外走廊上不时有人走过,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护士来换输液袋,乐无异听见动静就醒了,他睡不沉,石膏吊着不能动,只好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余光瞥见自己吊起来的腿,觉得这高中第一年的暑假实在有些倒霉。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因为睡不好,乐无异精神比前一天要差,在看到进来的医生时他有些意外的张大眼睛,试探的问:“谢医生?”
穿着白大褂没有戴口罩的医生看了看护理记录,和同事说了两句话,闻言低头看他,笑着说:“你认得我?”
他相貌俊朗儒雅,眼角眉梢像是由柔软的笔锋沾着水墨画出来的一样,有着春风拂柳的和煦雅韵。
“是啊。”乐无异点点头。虽然昨天没看到脸,但是眼睛鼻子很好认,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医生笑了,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知怎么的,就像被学校老师叫到提问似得,乐无异下意识挺起背,谢医生笑着让他放松,乐无异靠回枕头上,说:“好像,还好,感觉有些麻,不过没有太大的胀痛感。”疼嘛当然是疼的,不过那也没办法。
确认了他的状况,医生出去的时候,回家拿保姆炖的早饭的乐绍成正好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一丝疲惫,眼神却依然清亮锐利。
“娘亲!”乐无异瞪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住院了,我还不得早回来啊?”傅清姣嗔他一眼。她的飞机本来是今天晚上,昨天接到电话哪里还坐的住,想连夜赶回来,没买到机票,这才赶的凌晨的飞机。
“宝贝儿子,快给妈妈好好看看!”傅清姣也是学医出身,后来转去做医学编辑,是某大学医学研究院附属出版社的副主编,她把人从头看到脚,眉毛都心疼得皱了起来,“还说不严重!”
乐无异不禁涨红了脸,“娘亲…”他视线飘向房间的另一边,宝贝儿子什么的,在家就算了,他也很乐意撒撒娇哄她开心,可这里这么多人呢。
看见巡房的几位医生边笑边出去,乐无异脸上更热,他只能忽略这份窘迫,看向风尘仆仆的傅清姣,“你这么急回来,累坏了吧?我真没事,就是辛苦老爹了,昨天晚上还在这儿还陪了我一夜。对了,你那边的工作要不要紧?”
说话时,他感觉谢姓医生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他。
“没关系,妈妈都处理好了,也请了假,这几天可以…”傅清姣边说边和医生打招呼,随着视线看过去,她的话音一顿,脸上浮起惊讶,“谢衣?”
“清姣,好久不见。”谢医生向她颔首。
“哎呀,你,你怎么会…”傅清姣惊讶极了。
乐无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娘亲,你们认识啊?”
“虽然时间不长,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过。”谢衣善解人意的接过话,和乐绍成重新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他笑着说。
他和傅清姣七八年没见,他求学时念的七年制临床,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各科室轮科,所在的医院是全国有名的综合性医院,承担了不少医科大的教学科研任务,当时傅清姣在普外实习,两人有过数面之缘。
傅清姣和他差不多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么大的儿子,而且乐无异长得和夫妻俩都不像,眼廓深鼻梁挺,发色是深栗色,眼睛的颜色也很罕见,看着像混血儿,眉毛浓而有神,给尤带着稚气的脸庞添了勃勃英气。
他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探究的意愿,倒是夸了夸乐无异:“是个好孩子,性格很好。”
傅清姣转头,看乐无异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们,神情有几分茫然,头上几根头发总是翘着,压也压不平,嗔道:“是个不省心的小滑头。”
谢衣自然听得出她看似抱怨实则含着亲昵的喜爱。
身为一个正在青春期的少年,沐浴在年长者的注视下并且成为交谈的重点,乐无异颇不自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在心里默念道,你们看不见我你们看不见我,我就是一透明人。
尽管如此,脸上还是微微发热。
我哪里不省心了,他微红着脸垂下眼睛嘟哝。看到身下的病床,顿时丧气的想,好吧,是挺不让人省心的。
(2)
“这几年也没有和呼延教授联系过,不知她是否可好?”
“老师她还是那样,就是忙,前年升了主任。”
乐无异在旁听了几句寒暄。乐绍成好客,再加上生意场上的应酬来往多,日常里交际的熟人他见得不少,傅清姣在家却并不怎么提工作上的往来,没想到谢医生竟和家里认识。
谢衣和傅清姣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愣愣的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开目光,向乐无异笑了笑。
乐无异被当场抓包,下意识也跟着回了个笑,完了觉得好像有点傻,他讪讪的抬手挠挠头,自己一直盯着人看好像挺没礼貌的。
打过招呼,谢衣继续去巡房,他上午有两台手术要做,时间排得很紧,巡查完病房就进了手术室,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吃饭时看到手机上的消息,是叶海发过来的,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来店里。
叶海在城东盘了家店,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前期投入很认真,上了正规后没多久,他又发掘了别的兴趣,十分潇洒的当起了甩手掌柜,背起长枪短炮,天南海北的当起了背包客。
以前的一众朋友很少碰得到了,这两年还时不时有联系的也就这么一两个人。
谢衣笑笑,回道:“好,到时联系。”
他所在的这家医院前身是乡镇的卫生院,后来扩建重修,虽然转成二级医院却一直没什么名气,非专科型的二级综合医院在国内向来处于不上不上的尴尬位置,资金少,规模小,科研水平一般,难见什么成果。几年前换了位院长,大刀阔斧的对全院进行了改革,还引进不少仪器设备,整体焕然一新,只是医疗资源一年比一年紧张,各科都缺人,像外科他这个主治也得值一线。
快下班前,接到急诊打来的电话,因为急诊和外科急诊没有分科,所以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打上来,说收了个病人,手被划伤了,伤口比较深,嵌了碎玻璃,需要做手术。
取出异物缝合包扎,嘱咐病人术后的一些注意事项,谢衣收拾好病历,换了衣服和同事道再见。
大楼外,太阳晒了一天,暑气蒸腾,出门就被热风吹了个通透,夏日天黑得晚,虽然过了七点,天边仍是透亮,晚霞迟迟不肯离去,从橙红浅蓝到靛紫,层次丰富的色彩依依不舍的占满半边天际。
谢衣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让车里散了散热才坐进去。
过了下班的高峰时段,路上还算顺畅,只在快到店时堵了一堵,附近有个有名的夜市,热闹非凡,夏天的时候路的两边排满了大排档,生意十分火爆。
辟尘在吧台后和叶海说话,见到他,扬起眉,笑眼弯弯:“谢大医生!哎哟,这可好久不见啦。”
叶海抬了抬手打个招呼,吁了口气:“你来得正好。”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谢衣走到吧台前,看到辟尘手里拿着的酒水单,说:“看来我该再晚点来。”
辟尘把酒水单收起来,媚态如丝的抛了个优雅的白眼,叶海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彻底,连进货付账都全推给他们,其中一家供货一直不太稳定,想问问叶海是什么个章程,结果他大老板说你们定就好。
“您说这人啊,该说他什么好,我们给他费心费力就怕哪里不对,和他说说,让他拿个主意,他还不乐意听,真不知道谁才是老板。”
谢衣笑了:“多亏有你们,你们老板惯饮风餐露,经营上的事怎么好找他,别给他酒,给个空杯子就行。”
叶海从吧台后转出来:“吾友,数月未见,你埋汰我的功力丝毫未见退步啊。”
辟尘噗嗤笑出声,对谢衣道:“您喝点什么?”她说完才想起来,“哎呀,瞧我,都给忘了,还没吃饭吧?您慢坐,我给您做些去。”
谢衣笑着谢过她,和叶海到吧台旁的桌子坐下。
“这两天刚回来?”
“是啊。原本还想再往山里去,下了两场雨,路不太好走,就先回来了,X市真热。”叶海摇摇头。
谢衣失笑:“你倒还嫌弃起来了。”
相识数年,叶海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身上有着类似航海时代那些冒险家们的复古的浪漫,看起来似乎不太靠谱,但实则船舵的方向永远牢牢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谢衣觉得这样也不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做的事,人生就像风浪中的小船,摇摇摆摆,颠簸不平,然而海天广阔,五湖四海皆可去。
“你最近怎样?”叶海问。
“吃得下睡得香,”谢衣笑着说,“不过倒是很久没出去走走了。”
他没要酒,要了杯茶,医院随时有可能有状况,半夜里被一个电话喊回去紧急做手术不是没有,就算下了班,他通常也很少喝酒。
“打算在X市定下来?”
谢衣想了想,说:“也许吧。”
他两年前来X市算是机缘巧合,现在工作稳定,和同事相处得不错,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对生活的要求委实高不到哪去。
明天是他值班,谢衣在店里没有待太晚,他起身告辞,问叶海:“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叶海送他出店门,说:“大概下个月,店里的事总要处理一下。”他心有戚戚。
谢衣笑着转过身道别,夜幕中霓虹闪烁,“有空联系。”
“再会,吾友。”
回到家,屋里没有开灯,外面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谢衣开了灯,又打开闷了一天的门窗透气,这屋子不大,两居室,装修简单素雅,客厅里靠墙立着一个水族箱,颜色柔和的背景灯光折射水波温柔的漾开,颜色鲜艳的小鱼群在水草间灵活的穿梭,给安静的屋里添了几份活泼生气。
谢衣打开盖子喂了些鱼食,平时工作忙,顾不上细心照料,好在水族箱好打理,定期换换水就行。他喜欢活泼明快的东西,生机勃勃看着便觉可爱。
这屋子是去年买的,他手头有一些积蓄,再加上当时价格合适,很爽快的就买了下来,租的房子住着毕竟不是很方便。
只是虽然买了房子,要说将来如何倒真不好说,房子只是居所,主要是住得舒适顺心随意,至于有多重要,其实对他来说区别并不大。
下午的时候,谢衣下了手术从电梯出来回办公室,不时有病人或来探望的家属走过,走廊不远处,靠墙横着辆歪歪斜斜的轮椅,一个人撑着扶手,颤巍巍从轮椅上站起来。
能直起腰的感觉太爽快了,乐无异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不过想再坐回去难度有点大,刚才他费了老大的劲才从床上挪下来。
“小心些,慢慢坐下来。”打横里一只手搀着他的手臂扶了一把。
乐无异抬头看见谢衣,毫不吝啬的奉送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医生。”
谢衣对他印象深刻,半大的少年总是活力充沛,乐无异任何时候都很有精神的样子,他一双眼睛很有神,瞳仁是琥珀色的,笑起来分外明亮。
谢衣的眼睛弯了弯,然后故意板起脸:“谁说你可以下床的?”
乐无异傻愣的看他挑眉,一下子心虚起来,看着他结结巴巴道:“我,这个…”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躺得腰酸背痛,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光躺不动也能要人老命。
乐绍成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在病房里没看到儿子,在走廊上看到他和谢衣,看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忙不迭对谢衣道谢,转头对儿子瞪眼道:“这才几天你就敢乱跑!脚还想不想好了?!”
“我这不是躺着难受嘛。”乐无异微弱的抗议。
“就这一时半会你也闲得难受,难不成真是猴儿投胎,半分钟都安生不了?”
“老爹哪有你这么说儿子的,不是驴就是马还来只猴,还能不能好了…”
谢衣在一旁听得笑起来,乐无异呐呐闭嘴,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微红的脸颊,说:“我,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乱跑。”
谢衣看他头顶的发旋,乐无异栗色的短发发尾有些卷翘,看上去柔软又蓬松,乖巧的贴着耳朵,他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忍耐几天,这两天可以适当活动肌肉,但是站立时间不要过长。”
乐无异自打幼儿园毕业就再没遇到过摸头杀,过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忙不迭点点头,耳根不禁有些热。
谢衣笑了笑,回办公室去。
乐绍成推乐无异回病房,乐无异忍不住回头,看谢衣走过走廊,一直至转角不见为止。
听说他不幸骨折住院,几个同学来看他。
“看吧。”他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的脚,“不过我觉得捂得太久,好像有点馊。”
什么跟什么啊,闻人羽哭笑不得,“真的不严重?对了,你开学能来上课吗?”
“应该没事,这不还有一个多月吗,医生说下个月就能拆石膏了。”乐无异说,“我说你能不能问点好的,难得一个暑假哪儿都不能去,谁有我郁闷。”
“你自己不小心,怪的了谁?再说,我要不提醒你,还真怕你把开学日期给忘了。”
我有这么不靠谱吗,乐无异郁闷的想自己平时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不过说到开学,乐无异还真有些头疼,他参加的滑板俱乐部在10月底有比赛,他很想参加,本来还想乘暑假多练习练习,这下别说练了,就算拆了石膏也被禁止做激烈运动,到时候比赛怎么办?
“你啊还是别想那些了,先好好养伤吧。”闻人羽摇摇头。
“也只能这样了。”乐无异没精打采道。
乐无异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无所事事,闲得几乎要长毛,谢衣四天一个轮班,在病区偶尔见到他不是去别的病房串门,就是划着轮椅在走廊上遛弯,没几天就在这一片病区混了个脸熟。
“谢医生。”乐无异划到他跟前,仰首笑嘻嘻的喊他。
谢衣前天值夜,昨天休息,见他一个人:“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去上班了,晚些再过来。”乐无异说,傅清姣和乐绍成头几天轮流在医院照顾他,他好说歹说把人劝了回去,白天上班那么忙,晚上还得守着他,看着都辛苦,他不过就是一只脚不太好动,又不是什么大事。
谢衣好笑的看他,乐无异咳嗽一声,乖乖道:“我就是出来活动活动,活动活动,我这就回去了。”
谢衣顺道将他送回病房,乐无异规规矩矩端坐了一会儿,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抬首看谢衣,看到他好看的眉峰和侧颜,有些愣神,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谢衣低下头,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睛,乐无异目光清澈,眨也不眨,像午间的阳光落入一片湖水,谢衣眼中漫出笑意:“你是说在急症室还是病房?”
乐无异这才察觉自己话里的歧义,忙改口道:“呃,不是,我是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你的名字,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应该在哪儿见过你。”
“哦?”谢衣有些意外,不过并不觉得奇怪,他和傅清姣虽不是很熟,毕竟共事过,也许提到过一两次也说不定,“也许是你妈妈提过。”
乐无异苦苦思索,是在哪里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但是他敢肯定自己一定听过。
记忆就像礁石,一旦海岸边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探出水面,就会接连出现更多。
谢衣见他猛的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写的文章!”
(3)
乐无异坐在桌前,拆下滑板的桥架和轮子,看了看滑轮的轴承,换掉磨损的桥架把滑板重新装好,放到地上,用手掌压了压,满意的看着它动作灵活的溜来溜去,桌上摊着螺丝刀和螺丝轴承等工具,他把滑板收起来,理完桌子,发现自己无事可干。
出院在家闷了大半个月,石膏还没拆,大好的时光不能出去玩,乐无异看看窗外,阳光热烈,蔚蓝的天上飘着两朵白云,好像两朵蓬松的大棉花糖。
假期美好,可惜他却不能动,泳池在召唤,可惜他却不能动。
他长长叹一口气,随即又安慰自己,夏天游泳池就跟泡温泉似的,还是算了,
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又不想打游戏,乐无异划着轮椅出来,打算去书房找两本书看看。
他家住是的三层楼小别墅,他平时住三楼,现在行动不便就搬了下来。
傅清姣和乐绍成一人一个书房,乐绍成的房里大都是一些经济管理的书,还有些什么诸如《生活的禅道》《心灵智慧》《怎样和你的孩子沟通》等等鸡汤,另一个架子风格截然不同,轻武器材料,自动武器原理与构造学,还有机电基础、航天五花八门。
乐无异随便挑了两本,比起傅清姣那一溜医学杂志期刊,还是这里的书他能看得懂些。
拿了书路过傅清姣的书房,乐无异忽然想起件事,转了个弯进去,目光扫过傅清姣的书桌又看向靠墙的书架。
“在哪儿来着?”他找自己因为好奇偶尔翻过的期刊,“是不是在这里啊?还是我记错?”他嘀咕着,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有些眼熟的医学杂志。
一页页翻过去,某一页,他想找的那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乐无异用力拍了下大腿,“果然是这个,我就说我没记错!”他举起杂志,稀罕的看了看封面,“真厉害,嘿嘿,而且还真巧。”
那天听他那么说后,谢衣露出意外的神情,“你看过?”
“是啊,是在一本杂志上,我记得是讲髂外动脉手术什么的。”
谢衣这下是真有些惊奇:“你看的懂?”
乐无异摇头,理所当然的说:“看不懂啊。”他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看着谢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谢衣哑然,难得不知该说什么,不由好笑:“怎么会想到去看医学杂志?”
“我,呃,不太喜欢看书,”乐无异有些赧然的摸摸鼻子,“反正看什么都一样,也没什么区别,就随便看看。”
他自己说得都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却意外在谢衣眼中看到赞许。
“你很聪明。”
“……”
乐无异挠挠头,又摸了摸耳朵,觉得脸上有些烧,“这个,我,我也没…我爹妈常说我冒失…”
耳朵都红了。
不是没被夸奖过,而且他一向并不怎么在乎别人说什么,但是从没像当时那样既暗爽又害臊。
后来出院那天,他和医生护士打招呼,谢衣正好在办公室,笑着从兜里掏块糖给他,乐无异有些囧,听谢衣一本正经说这是储备粮,就像大冬天松鼠藏在树仓里的坚果,能起到关键的用处,乐无异接过糖还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攒着糖好半天,上车了忍不住掏出来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把糖纸撕开,放进嘴里,那糖还挺甜,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缠绕了许久。

“无异。”傅清姣下班回来给他带了点心,没看到他人,边上楼梯边问他在哪儿。
“来了!”乐无异应道,正要把杂志放回书架,目光溜过撰写人那一栏,忽然改了主意,把它和从乐绍成书房拿的书一起放自己腿上,关上书架的橱窗。

到了要去医院复查的日子,天气预报连续报了三天的高温预警,乐无异钻进乐绍成的车里,就这么短短的功夫,身上就出了一层汗。
大概是因为天热,大清早来医院的人比往常还要多,去外科听说谢衣不在,乐无异微微有些失望。
他的脚恢复得不错,拿掉石膏,乐无异浑身一轻,感觉像是三个月不洗澡,终于能泡在水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一样,什么noseslide,backside nosegrind统统没问题!ollie他一口气能做一百!
当然这只是错觉。
脚踩在地上还是有痛感,关节和肌肉也很僵硬,不过乐无异已经很满足了,他动了动脚,感觉它僵得像个老木棍,心中仍是洋溢着诸如“人这个字吧它为什么有一撇一捺,就是因为挺直腰板,上朝天,下立地”“你要不摔还不知道脚踏大地有多可贵”等等乱七八糟的感动。
谢过医生护士,他跟着乐绍成下楼,乐绍成来的时候没找着车位,把车停得有些远,他去提车,让乐无异在一楼大厅等他。乐无异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玩了会儿手机,班级的群里发了一条公告,他点开来看了看,是学校开学和住宿报到的通知。
他们学校是X市的老牌,以前在老城区,后来随着城市扩建外迁,搬到城东开发区那一片,全员住校,不走读,除了离市里稍微远了一点,其他条件都还不错。
他一上线就收到几条消息:乐兄弟!江湖救急急急急急!
是乐不是乐:咋啦?
另外有人回:找人借作业呢
江湖告急:考验我们革命友谊的时候到了!作@#¥%%……
是乐不是乐:怎么了这是?
江湖告急:一激动饮料翻了键盘上了!我才换的V500啊啊啊啊啊啊!
是乐不是乐:阿弥陀佛,施主节哀
是乐不是乐:对了,@昆仑山上一棵树在不在?
正主似乎不在线,旁人回他道:校草这几天都没上来。
乐无异前几天单敲他,想问他报到那天几点去学校,一直没看到回,这才顺口问问。
继续和人东拉闲扯聊了几句,乐无异放下手机,有些奇怪乐绍成似乎去得有点久。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乐无异好奇的望过去,听见救护车尖锐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不禁愣了愣,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向门口侧目,就见两辆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在医院门口停下,顶上的警示灯急促地闪烁,像战场的鼓点,声声阵阵,在人眼底落下一片惊心动魄。
大厅的另一头护士和医生匆匆走出来。
乐无异一愣,他看到谢衣,他落后几步在打电话,嘴唇微微翕动,表情严肃。看了看门口的救护车,他又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然后挂了手机随手放袋里,往急诊手术室去,他步子迈得大,身上白大衣的衣摆都好像微微扬起。
“让一让!请让一让!”护士焦急的喊,推着转运床将救护车里一个又一个人送进抢救室。
在这一阵兵荒马乱中,乐无异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着谢衣离去的方向有些回不了神,听到电话里乐绍成的声音才把注意力拉回来,“喂,老爹?”
乐绍成在街上被堵了很久,好容易才开到离门口最近的地方。
乐无异上车迫不及待的问:“外面怎么了?怎么又有救护车又有警车?”
医院大门口还停着110的警车。
“大概是哪里出事了。”乐绍成打开车上的广播,广播里并没有什么消息。
吃晚饭时乐无异看到电视上本地新闻的报道,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附近一家工厂储气罐爆炸,造成厂区内多人受伤,伤重者目前仍在医院抢救。
乐无异吃饭的速度不由的慢下来,他匆匆扒拉几下,把空碗放回厨房,跑去电视前,专注的看起新闻。
新闻里并没有报道太多,镜头晃过事故工厂和谢衣他们医院,记者简单的采访了医院院长几句就播起了下一条,乐无异不死心的换了两个台,在广告欢乐的笑声里,他放下遥控器,有些心神不宁。
他当时离的远,只看到救护车里的人被抬下来,看新闻的报道好像很严重。
乐无异做事很少会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他做一个决定通常并不会超过三秒,并且很多时候都是行动快过思维,但是他此刻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有些举棋不定。
“打电话肯定会打扰他工作,现在搞不好还在做手术,发个消息应该可以吧。”他自言自语说。盯着手机盯了五分钟,终于下决心拿起来。

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将近凌晨两点,送重症监护的还需要观察,谢衣脱下被汗水濡湿的手术服,感觉一丝疲惫,主任的手术比他早结束,在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敲着自己的腰感慨说:“老了,老了。”
谢衣去饮水机倒了杯水:“您之前不是还说敢与朝阳论朝晖。”
“那是激励你们年轻人的,”主任摆了摆手,“人不服老不行。”
主任是在医院扩建前调过来的,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几年。
“你啊,赶紧把资料弄一弄,交给你了,我也好安心退休。”他苦口婆心道。
“这可不行,您要退休,我这资料还是不弄的好。”谢衣端着水杯笑着说。
他今年可以评副高,差点忘了这事,不知不觉一晃都到这个时候了,在每天忙碌中,今日和昨日似乎没有分别,生活仿佛重复播放的电影,让人恍惚产生时间停止的错觉,当翻过又一页日历才觉察它的流逝。

简单擦洗了一把,换上自己的衣服,谢衣有些意外的看到手机上有条不知名号码发来的消息:谢医生,我是乐无异,今天在医院看见有好几辆救护车开进来,回家看到了工厂事故的新闻,是不是很严重?你怎么样?医院里很忙吧?希望一切顺利。
像小学生日记似得。
谢衣不禁笑了,回消息:“谢谢。目前一切顺利。”
发出去才想起这个时间那边应该睡了,希望没有扰人好梦。
乐无异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手机震了一下,他半梦半醒的伸手去摸,摸来摸去摸不着,费力的睁开眼,抓着手机,思维却还没跟上,也不知道碰到屏幕哪里,反拨了个电话出去。
谢衣刚把手机放下,它就震了起来,他有些诧异的接了:“…无异?”
虽然之前有过不少交谈,这却是他第一次喊乐无异的名字,乐无异年纪小,还是个半大少年,喊全名未免显得严肃,他自然而然的就喊了名字。
却听到电话那头轻浅的呼吸声,又轻又柔,像冬眠中的小动物,细细的气息像羽毛拂过耳侧。
过了片刻,那边有些迟钝的道:“谢医生?”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抱歉,吵醒你了。”谢衣有些歉意的说。
乐无异清醒了些,只是意识仍带着睡梦的朦胧,闭着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嗯?没有啊。”
依然是那种软软的语气,他的声音并不清亮,只是平时语调丰富让人觉得十分活泼,现在又低又沙哑,显出几分成熟,在感觉陌生的同时,中枢神经泛起些微的酥麻。
独属于凌晨的静谧似有魔力,让这陌生的私密毫不突兀的悄然融入空气中,带来叫人莫名的放松与舒适。
说了两句话,乐无异终于彻底醒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坐起来,“你一直忙到现在?我是不是打扰你了?现在说话不要紧吗?”他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语气,连珠炮似得抛了一大句。
不规则的作息对医生来说是家常便饭,谢衣早就习惯大半时间都扑在医院,被人关心实在是很罕有的体验,他笑了下,带点安抚的说:“不要紧,我刚刚做完手术,接下来暂时没什么事。手术都很顺利。”
“都这么晚了,那你今天是不是要住在医院?”
“接下来几天大概都要值班。”
乐无异咋了一下舌:“真辛苦。”
他知道当医生挺累挺辛苦的,真正面对,才越发觉得不容易。
“我不吵你了,你赶紧休息吧!不然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乐无异说,又补充说:“手术顺利真是太好了。”
谢衣笑了下。
“晚安,谢医生。”
似乎有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谢衣心中再度感觉有些奇妙。
“晚安。”他微笑说,眉目一片柔和。
(4)
浅浅的朝阳落在白墙上,靠墙那一溜都是傅清姣的盆栽,葱葱茏茏,给夏日添了几分蓊郁素雅的凉意。乐无异把滑板带到院子里,颇有一朝出关扬眉吐气意气奋发之感。
快中午的时候,接到夏夷则的电话,“抱歉,之前有事,没看到你的消息。”夏夷则说。
“没事儿,知道你忙。”乐无异进屋拿起茶几上凉开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边问说:“你去打工了?”
夏夷则顿了一顿:“没有,我去了外地一趟。”
乐无异刚想大咧咧说,去哪儿玩了?兄弟我可惨,一暑假门都没怎么出。听口气像是有些不对,放下杯子问:“咋了?是不是有啥事啊?”
夏夷则和他一个宿舍,上课坐他旁桌,是年级学霸,优秀干部,学校校草,总有女生在宿舍或教室门口溜达就为了能“偶遇”,有事没事情书礼物收到手软,不过夏公子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有些高冷,刚进校的时候,乐无异颇不习惯他这种风格,处得久了才觉得这人外冷内热,为人其实很不错。
夏夷则心底一口郁气憋了许久,只是他并不习惯向人吐露想法,淡淡道:“没什么,报到那天我应该会提前过去。”
“哦,行啊,开学见。”乐无异爽快道。
挂了电话,中午吃过饭,乐无异下午出门去了趟俱乐部。俱乐部是在一家滑板商店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最开始人很少,后来参加的人渐渐多了,租了场地建了个室内滑板场,几年下来倒也有模有样,在X市算小有名气。
他好一阵子没来,熟人见到他说:“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唉,好事不出门,”乐无异摆摆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脚,“还行,不严重,快好了。”
对方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大神都是摔出来的。”
“就是,不摔还想做大神?”乐无异接口道。
几个人嘎嘎的笑。
听着板场上一阵阵轮子划过的声音,乐无异有些技痒,不过仍记着出院时的医嘱,只得把心思收起来。
朋友说:“对了,10月份的比赛最近在报名,你参加吗?”
乐无异叹气,挠了挠头,发愁说:“我也不知道,得看我这脚啥时候能好啊。”他现在站着还好,脚还不太灵活。
“没事,报名截止到下个月呢,真要不行,你也别勉强。”
“知道,我有数。”乐无异说。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没再出门,开学那天乐绍成送他去学校,班上同学两个月没见,暑假兴奋的余韵都还未过去,叽叽喳喳像麻雀开会。点人数,发书,班主任讲话,一上午就在这些例行公事中过去了,倒是班主任敲了敲桌子,说高中过去一年了,大家也升了一级,距离高三还有一年,高三的重要不言而喻,这接下来的一年大家要做好准备。
底下一片哀嚎。
乐无异记得去年老班就是这么说的,什么你们进入高中,高中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阶段,第一年的基础很重要等等等等,估计明年的中心思想还是这几句。
教室窗外蝉声一如盛夏时节喧闹,绿树浓荫,繁茂的绿色投下葱茏的树影,夏日的时光落在树冠上,窗台上,和放假前一样,仿佛没有变化。
乐无异把新发的课本塞进拎包,新课本又厚又实,一摞一摞叠在一块儿沉得不行。
夏夷则被留下开会,乐无异帮他把书一起带回宿舍,粗略打扫了一下,同宿舍的舍友喊饿死了饿死了,几个人东西一扔,去食堂吃饭,下午有人不甘寂寞喊去打球,乐无异大伤初愈,不去凑那个热闹,待在宿舍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边和舍友闲扯聊天,边琢磨着明天一天要上的课,看着桌上的新课本新课表,这才觉得新学期真的开始了。

谢衣八月到九月一天都没歇,以24小时,18小时,12小时,依次不等的频率在医院加班,他们医院本来就不大,一次性收了那么多事故伤患,人人都忙得够呛,各科室均流传走着走着两眼一黑下一刻不知自己在哪儿睡过去的笑话。
如此到了九月上旬,终于能缓过来松一口气。
轮休那天,谢衣难得睡过了八点,醒来拿过电子钟看了看时间,他决定放纵这小小的闲散,又合眼闭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吃早饭时看到外面天气很好,天又晴又蓝,洗了碗筷放在架子上晾水,他出去走了走。X市绿化不错,当初之所以会买这里的小区,一是离上班的医院比较近,二是附近有个街心广场,凿池引水,绿树成荫,很适合散步。
在便利店买了些东西,谢衣不急着回家,9月的阳光热烈却不闷热,轻风徐徐,天边流云缓缓,他沿街穿过马路,打算去广场绕一圈散个步再回去。
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和年轻人充满活力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其中一人短短的栗色头发更是眼熟。
他站得远,在想要不要去打招呼,那边就看见了他,惊讶又惊喜的脚一蹬,刷的滑了过来,谢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灵珠二世出凡尘,脚踏金霞风火轮。
忍不住就笑了。
乐无异滑到他面前,见他笑起来,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谢医生?”
谢衣擦掉心中忽然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联想,笑着说:“好久不见。”
乐无异嘿嘿笑:“谢医生你怎么在这儿啊?”他看到谢衣手中拿的购物袋,“你住这附近?”
“是啊,我就住在那边的小区。”谢衣示意自己来的方向。
乐无异跟着回头看了看,转回来听见谢衣问:“今天和同学出来玩?”
“他们是我朋友,我们都是同一个俱乐部的。”
“俱乐部?”
“就是这个。”乐无异弯腰拎起自己的滑板,红黑蓝黄白,极富冲击力的色彩铺满板面,线条繁复绚烂,构成四个表情夸张奇异的脸谱。
谢衣欣赏的看着,点头说:“很酷。”
乐无异双手举着板,像上台表彰被拍照一样笑得露出白牙。
谢衣觉得他这像胸口带了大红花的样子真是十分可爱,含笑问:“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啊。”乐无异放下滑板,每次被谢衣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总是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手脚没处放的紧张,又像大夏天吃冰淇淋一样的高兴。
谢衣抬头见那些年轻人有人向这边看了看,对他说:“我只是路过,没什么事,你和朋友去玩吧。”
乐无异转过身,有人向他挥挥手,指了指他扔在台阶上的包,他打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不是,我们也差不多要回去了。”乐无异说。
他过去拿起包,和朋友道别,谢衣和他方向相同,一起慢慢往广场外走,乐无异说:“我们俱乐部下个月有活动,我都好久没滑了,乘周末出来和他们一起练练。”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脚不太对劲,忍不住嘶了一声。
谢衣停下来,问:“怎么了?”
“没事。”乐无异忙道。
谢衣的目光却落到他脚上,“是不是脚不舒服?说起来你才刚好,并不适合做激烈运动。”
“我…呃…”乐无异有些心虚。
谢衣看了看四周,指着前面说:“那里有张椅子,去那边坐,我帮你看一下。”他扶了乐无异一把,问:“能走吗?”
“能走,”乐无异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不要紧!刚才就是,就是像抽筋一样,现在好了。”
“如果没事当然最好。”谢衣把袋子搁长椅上,“你把腿抬起来我看看。”
乐无异穿的T恤,七分裤,运动休闲款,腰身分明,看着很凉快,只是衣服再有型,在这大热天,又是刚运动过,皱巴巴的全是汗,小腿一侧还有不知在哪儿蹭的两块灰印子。
他坐着长椅上仰头看着谢衣弯腰,脸和耳朵不受控制的红起来,不由自主的把脚往后缩了缩:“还,还是不要了吧,我脚上有点脏…”
谢衣抬头看到他红通通的耳朵,笑了:“不用不好意思。”他想了想,用慢悠悠的语气说,“知不知道外科医生做手术时最常遇到的是什么?”
乐无异愣愣看着他:“是什么?”
谢衣弯了弯眼睛。
乐无异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手术刀下去还能是什么。
他有些囧的看着谢衣笑眯眯的样子,乖乖把脚伸了出来。
谢衣按着他的骨头,在关节附近或轻或重的揉了揉,问他如何,乐无异说还行,只有些酸胀。
“倒是没什么大碍,你恢复得很好,”谢衣放下他的脚,让他自己活动一下,“不过骨折的愈合是一个长期过程,近期还是不要做会对关节造成剧烈压迫的运动为好。”
乐无异动了动脚,感觉轻松不少,谢衣手指修长,指腹温热有力,按在皮肤上的触感莫名其妙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分神想不愧是当医生的,看着好像没花什么劲,力气却很大。
听他这么说,乐无异顿时愁眉苦脸:“可是下个月的比赛我都报名了,要是再不练就来不及了。”
什么事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足足两个月没动,他自己都觉得肢体协调大不如前。
谢衣站起来,拿过放在长椅上的袋子,乐无异的烦恼在大部分人来看无足轻重,一场游戏而已。谢衣却不这么觉得,哪个年龄都有他们所认为的世界,你可以提出建议,却不能轻易的代替他们做下决定。
他也在长椅上坐下,笑着说:“这么喜欢滑板?”
“喜欢啊,我从初中开始滑,要说起来其实也没多久。”乐无异说,谢衣望着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上方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斑驳的叶间投射下来,在长椅上印下金色的光斑。
乐无异把竖在一旁的滑板拎过来,上下摆弄了两下,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我老爹常说你要是把这劲儿用在念书上该多好。但是,你不知道,踩在板上,风从你身边吹过的那种感觉真的很棒!就像能飞一样!不过喜欢归喜欢,我没想过要当职业选手,我也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
谢衣轻轻笑了一下,乐无异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这不正坐实了贪玩不学无术的形象?
“不是,”他不死心的想挽救一下,“那什么,我成绩还挺好的。”
谢衣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好孩子。”
温热的手心落在额头,乐无异就像个猛地被收住口的气球,半晌才憋出一句抗议:“我不小了。”
谢衣莞尔,他收回手,“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做个复健计划,怎么样?”
乐无异愣了下,侧首看他:“这,可以吗?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谢衣摇摇头,笑着看他说:“你不是喜欢吗?既然喜欢总不能让喜欢的事变成负担。”
乐无异看着他的眼睛,愣神一会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不出高兴的嘿嘿笑了,说:“谢谢。”
 (5)
交换了网上的联系方式,在广场上道别,乐无异搭地铁回家,心里的雀跃维持了一路,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咧嘴笑,像坐着热气球向上飘,忽悠悠仿佛能和白云撞碰碰车。
傍晚回学校,周末晚上的自习管的不是很严,通常班主任来转了两圈就走了。
他进教室刚坐下,后座的同学戳了戳他,挤眉弄眼的压低声音说:“听说有人要追咱们夏公子。”
乐无异拉下耳机,不以为然的说:“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追他的人都能组个足球队打比赛了。”
同学神秘兮兮的:“这次不一样,你知道放话的人是谁?”
乐无异一头雾水:“谁啊?”
“上个星期不是有外校的来参观?听说有个女的见到校草,惊为天人!放话一定要做他女朋友。关键是据说本人长得十分一言难尽。”
乐无异对学校这类活动一向后知后觉,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事,说:“你也别这么说人家女孩子。”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下,他转头拿起来。
同学还想说话,看见被八卦的正主从教室门口进来,前排的女生红着脸拿卷子,两三个人围着向他请教问题,感慨说:“校草的桃花我一向是服气的。”转头又端详了一番乐无异,“我说你也不差啊,怎么就没这运道呢?”
“我运气好着呢。”乐无异随口道,回了消息放下手机有些心神不宁,坐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抓起包说:“我回趟宿舍,要是老班来,帮我打个掩护。”
夏夷则回到位置上,见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后座,“他干什么?”
同学一脸高深莫测:“有情况。”
乐无异一口气跑上宿舍三楼,微喘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收到的消息是谢衣的,说已经发他邮箱,让他有空查看一下。
乐无异没想到这么快,上线看到果然有封未读邮件,乐无异看了两遍邮件,把附件下载下来。谢衣发的复健方法很详细,怎样减轻关节损伤,怎样锻炼恢复肌力,像是怕他不理解,还画了动作示意图,写上标注,比老师上课的重点还要丰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路跑回来,乐无异的心怦怦直跳,他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神,发消息过去:我收到了,好详细啊!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消息:收到就好。复健是个很枯燥的过程,而且需要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调整,切忌心急。
乐无异噼里啪啦打字:放心吧,我耐性可好了!当初拆完石膏还不太好走路,医生说让我多活动,我一次都没落下。
乖,听医生的话有奖励。
乐无异看见回复呛了口口水,脸热辣辣的,他算是发现了,谢医生有时候老喜欢逗他。
他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什么奖励?
那边回:你想要什么?
乐无异盯着屏幕,想了半天,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平时周末休息吗?
谢衣看到消息有些意外:并不一定。周末安排一天值班一天休息,不过医院里事情多,说不准。
乐无异本来期待的心情瞬间有点萎,干巴巴的回了个:哦。
那边并没有继续回他,乐无异刚想再发点什么,手机却响了,他呆了一瞬,接起来,听见谢衣舒朗醇厚的声音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奖励啊。”
“你周末常到广场来?”谢衣问,没听见乐无异的声音,他看了看手机,确认是通话中,“无异?”
乐无异一个激灵:“我在!”
谢衣笑了,“没什么,我想还是打电话快一些,我周末不一定有空,你如果常来的话,下次可以提前和我说,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若是时间凑巧,欢迎来吃个便饭,不过得事先和你父母说好。”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抓抓脸颊,说:“好啊。”以为他说要父母许可才能外出,补充道:“他们不怎么管我,去哪儿说一声就行了,而且他们都挺忙的,我老爹常出差,我娘亲工作空的时候空,忙起来天天要加班。”
谢衣想起他住院时一个人到处溜达,乐无异性格开朗,骨子里仿佛天生带着一种无拘无束,和家庭环境大概也不无关系:“他们对你很好。”
“那当然了,一家人嘛。”乐无异说。
谢衣笑了下,听他有些好奇的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电脑上的资料没有保存,谢衣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移动鼠标,说:“是啊。”
大概是被同学的八卦传染,乐无异鬼使神差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没有女朋友?”
谢衣鼠标一滑,差点点了删除,哭笑不得的按了保存,把鼠标放开。
嗯,高中生青春期可以理解,他好脾气的想。
“你呢,有女朋友吗?”早已经过了青春期正奔向更年期的大人狡猾的把球打了回去。
乐无异义正言辞的说:“学校不许早恋。”
然后他听见谢衣笑了,笑声低低的,磁性又悦耳,震得耳朵有点痒,乐无异摸摸鼻子:“不是,这个,我看他们谈恋爱都特麻烦,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他孩子气的话让谢衣又笑了好一会儿,说:“等你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懂了。”
我觉得我懂得还挺多的,乐无异默默心想。不过听着成熟男性带着笑意的声音,这念头也就只闪现了一下,然后没什么底气的默默咽了下去。
挂了电话,他转回对着电脑,仔仔细细看了看附件,转了格式存到手机上,打算寻空好好研究研究。

在每天上课下课中,九月很快过去,月底月考时,教室里满眼的短袖已经变成长衫,学校路边花坛里植被的浓绿也换上秋日的深褐。
好不容易盼到国庆放假,老师毫不手软,发了各种卷子习题,薄薄的纸威力堪比板砖,发下来一张,就要让人心里颤一颤。
乐无异长吁短叹的收起一堆作业,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家慢慢温故而知新,看见夏夷则还坐在位置上,有些奇怪:“夷则你不回去?”
夏夷则看着像是在想事情,闻言回过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点头说:“我先走了。”
乐无异看他出教室,转头问刚擦完黑板走下来的闻人羽:“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不大对劲?”
闻人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夷则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开学来就怪怪的。”乐无异琢磨着,“平时他回家不是挺勤快的?上星期我听见他和他妈说学校有事,要隔天晚点回去,反正最近他回去得都挺少的,我觉得像是有什么事。”
“你抽空问问他吧。”
乐无异啧了一下,夏夷则心里有事面上从来不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算想问也无从问起。
乐绍成有应酬,放假头两天不在家,乐无异除了吃饭睡觉做作业,就是在小区里练滑板,宅得傅清姣看不下去,拎他出去吃了顿饭:“你爸不在,我们出去吃,顺便再给你买两身衣服,这天也凉了。”
乐无异乖乖跟着,自觉当拎包小弟兼换装模板,他五官立体,眼角眉梢都是阳光,十六七岁本来就满满的活力,怎样都好看,傅清姣给他买了好几身,又给乐绍成挑衣服:“这件你爸穿怎么样?”
“您给他挑的哪会不好,看这料子,看这…”他看了眼衣服样子,接下去说:“版型,他一定喜欢!”
至于腰身,老爹我信你一定行的!
傅清姣和店员说话,乐无异坐在沙发上吁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看,几个群都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人在聊天。
会话列表里有谢医生的名字,最后一次聊天记录的时间是三天前。
乐无异发了个消息过去问好。
他知道谢衣在上班,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之前他本来想去广场,谢衣那周加班,他就也没去。
“明天我在,你要过来吗?”
乐无异眼睛微微一亮。
傅清姣结完帐,看到他闷头发消息,稀奇的说:“和谁发呢?”
乐无异把手机收起来:“是谢医生。”
傅清姣听他说了之前偶然遇到谢衣的事,不太赞同:“人家工作忙,你也别太麻烦人家了。”
乐无异反思了一下,忍不住说:“谢医生人挺好的。”
温和耐心细致,人又风趣,虽然年龄和阅历的差距摆在那里,却不会让人有距离感。
“是啊。”傅清姣有些感慨:“他那时在外科很有名,都说再过几年又要出一把‘神刀’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留院,呼延老师可惜了很久。”
乐无异一愣:“你说谢医生?”
傅清姣漂亮的丹凤眼扫了他一下:“想知道?”
乐无异用力点头。
傅清姣意外他会对这感兴趣,说:“我们专业不一样,熟也说不上很熟,不过他确实很有名,临床专业,文章发得不比科研的逊色,手术做得也好,几乎是个全才。”她摇摇头,“哎,想想一下子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时候真是年轻。”
乐无异听得愣愣,回过神,说:“现在也很年轻啊,刚才店员不还说你是我姐来着?”
傅清姣挑起柳眉:“你这拍马溜须,我给九十分。”
“哪有,我说的可是实话。”乐无异说,接过傅清姣的购物袋,形象的诠释了何为拍马:“仙女一般全知全能的娘亲,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傅清姣笑睨他,女王范儿的叉腰一挥手:“回家。”
乐无异抬手比了个不标准的礼:“得令。”

第二天起来,天有些阴,乐无异看天气预报,昨天报的多云今天刷新成了有雨。
难道我的幸运好人品变负了?他郁闷的看天。
结果等他出门的时候,云层散了,阴沉沉的天看起来亮了不少,乐无异愉快的打了个响指,这才对嘛。
他没和谢衣约具体时间,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机会难得,他还挺想和他见个面聊几句的,这半个月里周末时间不凑巧,他一次也没见过他。
到了广场,溜了几个来回,遇到几个小孩子好奇跟着看,他干脆停下来,做几个简单的动作给他们看。
“比如这样,踩在这里,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后面的脚用力,”乐无异示意说:“前脚放松,跳!”他轻松的跳起来,滑板就像粘在脚上随之跃起后稳稳的落在地上。
“就这样,它就起来了。”
孩子们发出兴奋的呼声,乐无异踩着滑板,忽然似有所感的抬起头,谢衣在几步之外,微微笑着看他。
乐无异见到他,高兴的拿起滑板走过去,不自觉略略腼腆起来:“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啊。”
“我看你教得认真,他们听得高兴,当然不能打扰。”谢衣笑着说。
“也没有啦。”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摸摸后颈:“顺便,顺便而已。”
两人往路边走,谢衣说:“明天回学校?”
“是啊,休息在家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刷刷就过去了。”乐无异想起因为放假调休补课,接下来要连上九天就苦哈哈的。
谢衣被他的表情逗乐:“蓄电池充电,充完了,得用完才能下次再充,这才叫有张有弛。”
乐无异嘿嘿笑了下,扬起眉说:“十万伏特,电力十足!”
神采奕奕,还真像个发光的小电池,谢衣笑了起来。
乐无异看着他五官成熟却线条柔和的侧脸,想起傅清姣提到的三言两句,不由有些出神。
“怎么了?”谢衣被他直愣愣盯着,好笑的问。
乐无异刚要说话,鼻尖却是一凉,他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有水滴落下来。
“下雨了。”他喃喃说。
很想再努力一把,不过这一篇写得不太好,最开始的想法是想写个温馨平淡的恋爱文,然而能力所限,写得很不到位,把握不好节奏,虽然不想坑,但是目前的笔力不足以能够完整的写完这个故事,实在抱歉。
把后面的大纲整理了下,就当拉快进度条吧(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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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谢衣出门没带伞,无异送他回去,谢衣就顺便请他吃饭,他平时家里也没什么人来,一下午热闹又愉快,两个人聊了很多,聊的时候还说起乐无异的比赛,欣然约好到时候去看。
比赛规模不大,就是俱乐部组织同城的爱好者自己玩玩,各个年龄的人都有,还有年轻的父母带了刚会走路的娃娃,扶着站在滑板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谢衣很喜欢这种气氛,十月份的天气爽朗,乐无异又精神又帅气,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到了期中考试,向来榜首的夷则名次退了几位,他最近常常晚上去操场跑步,乐乐掐准了点,去操场找他,问他是不是真遇上什么事了,夷则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他家里的那点破事堪称狗血,他娘年轻时遇人不淑,不小心演了一出琼瑶戏,还是三观不正版。去年渣爹又高升了,觉得自己那里发展比较好,想让他转学过去,并且说可以安排他上XX大学XX专业。
之前暑假就是去见渣爹,他不高兴了很久,偏偏他娘也出于对他未来的考虑,不反对渣爹的意见。
乐乐陪他一起郁闷,夏夷则难得想不那么自律一回,于是两个人逃课出去溜街,学霸优等生第一次做这种事,感觉很爽。同时乐乐也劝他说,你要真不乐意,至少得认认真真和你妈说,表明你的态度,不要自己憋着。
两个人吃东西的时候遇到其他学校的不良混混,其中一人的女朋友就是外校参观时花痴夷则的那位,为此还把混混给甩了。
夷则完全不知道这笔烂桃花,被找麻烦,提到前因后果,一脸茫然。
两人打了场混架,对方虽然人多,两人身手不错,也没被占到便宜,边打边跑,跑到另外一条街,叶海的店就在这条街上,恰好遇到下班过来的谢衣,谢衣把他们带到店里,倾听了一段少年们的烦恼,夏夷则决定晚上回家和夏红珊谈谈,乐无异傻兮兮的给他鼓劲,完全忘记早已经过了学校门禁,他家又远,明天还要上课,他翘课当然不会带身份证,想住酒店都没办法住。
谢衣就把他领回家了。
谢衣家有客房,不过洗完澡乐无异睡不着,找他聊天,聊着聊着,在谢衣床上睡着了。
谢衣本来想把床让给他,乐无异睡得浅,倒是在他洗好澡的时候醒了,乐无异看自己睡了别人的床有点尴尬,尤其谢衣还给他盖了被子,他心里些奇怪的反应,回客房辗转反侧了半天。
新年寒假,傅清姣请谢衣来做客,乐无异高兴得不得了。
3月时,谢衣上班,有病人病危,手术没能救回来,做手术的医生被情绪激动的家属打了,身为医生看过太多生老病死,学得越多,工作越久,越觉得面对生死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但是一份渺小的力量依然可以救人。
大家心情都不好,现在医闹又多,平时工作又辛苦,医务工作的难处可以写满几大本书。
作为安慰,同事被放了两天假,不过过了两天还是来上班了,做医生的在现在的环境里大都想过要辞职,但是很多人还是依然做了下去,虽然也感慨委屈辛苦,但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份职业,大部分人还是一直记得的。
过了几天,病人家属来和同事道歉,乐无异来给谢衣送东西正好看到,从而知道了这件事,很受震动。他也快高三了,夏夷则从那件事之后和夏红珊说开,表示不去渣爹那里,他有自己想念的专业,想去实现的目标,渣爹认为的好和他要的未来不一样。夏红珊表示会支持他。
乐无异也好好想了想自己将来到底该干什么,他问谢衣为什么当初会想要当医生,而且听傅清姣说他中途好像还发生过变故。
谢衣就说了自己的事情。
他出生在偏远的小城市,念书的时候父母因病去世,他兴起学医的念头,学得也很出色,研究生时有一个下乡支援的项目,当时恰逢毕业,医院有让他留院的意思,但是他考虑过后,选择去支援。
他对乐无异说,想做什么其实很多时候都只是一个契机,像他如果不学医,其实工科,理科,文科都有可能,所以并不需要想太多,好好上课,好好读书,充实自己,你会找到自己的目标。

谢衣接到老家的电话,亲戚中有人过世了,他请假回老家。
乐无异正好在暑假,抱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主动和他一起去,说马上高三了,学习也紧张,出趟远门长长见识。
回到很久没回的老家,谢衣心绪有些波动,当初为着工作的缘故,他和老家的亲戚关系淡了很多,他觉得大医院总是不缺优秀的人才,但是小地方同样需要,怀揣着一份天真的理想,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家里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亲戚长辈却很不理解,后来连联系也少了。
见过或陌生或熟悉的亲戚,想想人生过了三分之一,很多人、事匆匆过客,他不是不感慨,但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乐无异没去参加仪式,在宾馆里待了一天,谢衣觉得过意不去,事情完了之后,带他好好的玩了一趟,城市变化太大,他很久没回来也不认识了,两个人像外地游客一样逛了很多地方。谢衣认出以前的家,学校,生长的街道,说给乐无异听,看着他专注倾听的神色,坦率认真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动。

察觉到这份不应该有的心思,回来后,对于乐无异的亲近,他不动声色的开始回避。
乐无异十分不解,纠结得不行,被同学调侃时福至心灵,醒悟过来这是恋爱。他考虑了一段日子,确定自己的心意没错,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在一次日常相处的时候,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告白了。
谢衣看着他的样子,心软得几乎要叹息,还是委婉的拒绝说,你还小。
乐无异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乐无异想岔了一秒,他想起来之前住宾馆时,差点和谢衣坦诚相见时的情形,不得不承认,成熟男性和青春期还是有些差距的。
他在心里咳嗽了一下,收起心思。
他并没有觉得受到打击或者失望,挠挠头说,我年纪是比较小,还不太可靠,不过我很快就20了,人的年纪总是会越来越大的啊,其实我也很想能早点遇见你,如果能更早些遇见你就好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很幸运,毕竟能遇上喜欢的人,总是一件好事。
他又补充说,而且年纪也不算什么啊,我老爹也比我娘亲大很多。
当初还是傅清姣追的乐绍成呢。

谢衣注视着他,乐无异脸依然有点红,试着搭住他的手,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嘴唇相触,只轻轻的软软的碰了一下,谢衣没有拒绝。
虽然没有拒绝,不过他的态度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乐无异也不知道告白算成功还是不成功,不过他并不纠结,他知道该干什么,高三的课很紧,难得有空,他还是和谢衣像以前一样相处,不一样的是,越相处他越感觉高兴和快乐。
报志愿的时候,他报考了航空航天,高考完被录取的那天,他从家里兴冲冲的去了谢衣那儿,笑得一脸灿烂。
第二次接吻。

暑假里算是开始了正式的交往,只是乐无异刚尝到滋味,就要去外地念大学,开始远距离恋爱,有点小郁闷,平时的联络电话等等,加倍流露出虐狗的气息。
秋天的时候,谢衣去他所在的城市开会,多停留了一天,两人上街约会,路上遇到小偷,谢衣的身手帅得他眼冒星星喊师父要拜师。
寒假回家,他去医院找谢衣,遇上医闹,有人持刀行凶,那人被制服的时候差点捅到谢衣,他挡了一下,受了点小伤,谢衣亲自给他缝合,做完手术,力持平静的心里翻江倒海,看着手,觉得手指都是僵的。
收拾残局事情太多,等他好不容易抽出空去病房看乐无异,傅清姣和乐绍成收到消息已经到了。傅清姣和他在病房外谈话,乐无异有点躺不住,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谈恋爱得和父母说一声,而且这个行为因为对象的关系,还有个专有名字叫出柜。
只是当他试探的向傅清姣和乐绍成说起时,傅清姣叹了口气,说傻儿子。
在他去大学前,谢衣就找傅清姣和乐绍成谈过了,两人初初听闻,心情当然十分复杂,却因为谢衣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包括前途,未来,相处等等,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傅清姣在病房外和谢衣说起乐无异的身世,乐无异是乐绍成战友的儿子,说这孩子性情开朗,而且细微之处体贴懂事,只要他好好的,顺利平安,他们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谢衣在病房陪乐无异时说,下次不可以这么冲动,乐无异说我这不是急嘛,而且我也想保护你呀。
谢衣握着他的手,低头吻了他。

后来一起生活后,乐无异看到照片,谢衣以前支援待过的地方,惊奇的说,和他老家不远。他说的老家是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还在世,南疆的一个小城。
谢衣去过好些地方,其中就有南疆,他翻出其他照片,一一说这里是哪里哪里,和乐无异说,所以也许我们见过也说不定。
其实并不会,因为那时乐无异已经被收养,来了X市。
但是在某个瞬间,他们的人生曾经交汇,走过的街道,见过的风景,在不同的时间里,另外一个人也踏上了相同的道路,看见了另一个人曾经看过的景色。
乐无异说:如果我在老家长大,说不定也会遇见你。
谢衣就笑了:是啊,说不定是在街上,也说不定是在诊所,又或者在你家附近,你哭哭啼啼的,我一看,哎呀这谁家的孩子。
等等等等!乐无异忙打断他:我干嘛哭啊!
谢衣说:是啊,为什么呢?
乐无异看着他,肯定的说:你一定是看到了我小时候的照片。
谢衣笑着靠在沙发上,抬手摸摸他的头,笑眯眯夸说:真聪明。
乐无异压在他身上,谢衣搂着他交换了一个吻。
乐无异问,后来呢?
谢衣想了想,笑着说,后来么,那就和现在一样了。
一个转身,一个回眸,一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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