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念完这句,他顿了顿,看向床的中央,那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双唇微张着,红润的颜色,脸颊也是红润的,映着底下白皙的肌肤,酣睡的模样让他看上去像米开朗基罗刻刀下那些栩栩如生的天使一样,美丽,恬静,宛若清晨摘下的百合花,洁白无瑕,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那些露珠此刻正在他额际,一点一点从额角的发丝中渗出。
他拿过一边放着的手帕,把那些汗水一点点拭去,然后把那孩子不老实伸出被子的手臂又塞了回去。
这不是什么沾着露水的百合花,也不是西斯廷礼拜堂天顶上的天使,肌肤的白皙是无力的苍白,脸颊的红润是不健康的滚烫,双唇微张是因为他喘不过气,艳红的唇色是剧烈的咳嗽之后肌肤充血的表现,那里在微弱地吐着气,从他双唇中溢出的气体是滚烫火热的。
没有恬静和美丽,那个孩子正在发着烧,睡觉也不安稳,双眉始终皱在一起。
他取下眼镜,在疲惫的鼻梁上揉了揉,合上手上的那本书。
乐无异已经病了好几天。
最初的时候只是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接二连三的喷嚏冒出来,那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一边擦着鼻涕还笑着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复他的?
“也许是阿阮吃不到你做的菜在想你。”他说,冲着那孩子笑了笑。
马车里的空间不大,他那个学生不怎么安分,正巴在窗户上往外看着。
这一日正是晴天,在伦敦里可是鲜少能看到这么灿烂的阳光,但他们正走在去往法国的路上,春光明媚,野生的雏菊开在道路的两边。
谢衣应邀去巴黎开办一场演奏会,顺便拜访他在巴黎的老师,这位老师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当初正是他把谢衣带入音乐界,虽然他是一名指挥家,而谢衣是一名钢琴师,但这并不妨碍谢衣把他当做音乐上唯一的引导人来尊敬。
何况他的这位老师在钢琴上的造诣也不下于他。
临行前他那个不安分的学生意料之中的起了蠢蠢欲动的心思,他缠着谢衣要一起来,在淋了一场雨可怜巴巴的最后才被谢衣发现时,他在他尊敬的老师难得一见的阴沉面色中,被脱光了洗干净,然后拎上了临行的马车。
其实本来也还好,起码在他们当天晚上滚在旅馆的床上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时,还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生病。
也许就是不知节制的纵欲让他生了病吧。
马车前行,那个喷嚏就像是一个征兆,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鼻涕一旦开始流出来,就像是不会停止似的。
当他们傍晚到达小镇准备休息一晚时,乐无异已经开始咳嗽了。
他们在旅馆要了三个房间,理所当然是谢衣和乐无异睡在一个房间,剩下两个房间住着谢衣的管家车夫和两名随从。
“啊,真是慷慨的老爷,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身份,是很少有机会住上如此豪华的房间。”随从这样对车夫说,那是一位刚来没多久的车夫,他听到那随从这么笑着说,也跟着笑了。
“老爷才不慷慨呢,”一进到房间,乐无异就嘟着嘴把谢衣推在门上,一边笑着吻着他的唇,一边像是不满地嘟囔着,“明明只是想和他的学生一起做坏事。”
“好孩子都让他带坏了。”这么说着,一下下轻吻从唇角来到谢衣的喉结。
他抬头,他的老师面无表情低头看着他。
“诶……好吧,”他有些无力,双手巴着谢衣的肩膀头一偏瘫倒在他肩上,“慷慨的老师,可怜可怜你无辜的学生吧,他觉得好热。”
是的,热,乐无异的确觉得有些异乎寻常的热,这种热让他恨不得马上把谢衣扒光了二人在床上滚个十几圈,但面对谢衣这样的目光,他实在不敢造次。
要说起来,他可是被他的老师彻底“教育”过的。
他这样的状态是很奇怪的,正常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他都绝对做不出勾引谢衣的事,往常他能在接吻的时候不脸红都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的手脚,僵硬得像是变成了石膏似的。
这样大胆的模样,连醉酒的时候也很少见。
谢衣一手放到他额头上摸了摸,冰凉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贴着他的手掌轻轻蹭着。
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上去,还以为他是在调情呢。
手掌被细腻的肌肤反复擦过,依然能感受到那处比平时要热上一些。
果然……
谢衣叹了口气。
“你发烧了。”
乐无异不明所以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才脱离了无尾熊状态,他从谢衣身上下来,皱了皱眉,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喃喃道:“唔……难怪觉得好像有点头晕。”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生病是很稀疏平常的事,但这两年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平日里总跟谢衣黏在一处,被照顾的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好,生病的次数比从前减少了许多。
所以这次生病连他自己都没什么感觉。
还好只是低烧,这也是为什么谢衣还稳稳站在那一点都不急的关系,但病着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低烧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它有可能第二天就痊愈了,也有更大的可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变成高烧。
“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谢衣问。
乐无异摇摇头。
“那就先去床上躺着吧。”
他顺着谢衣的话换上了睡衣躺到床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晚饭当然不能正常吃了,谢衣让旅馆准备了牛奶煮的燕麦,乐无异对着那碗东西一脸嫌弃,最后还是喝了下去。
入夜后医生不好请,两个随从跟着旅馆的侍从几乎跑遍了整个小镇,才高价请到了一位医生。
医生来之前,谢衣就给乐无异塞了些药物,都是旅途常备用来应急的。
等到医生来的时候,因为药物的作用,乐无异已经昏昏欲睡了。
这一夜天气并不太好,白天还阳光明媚,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就阴了下来,灰蒙蒙压在头顶,夕阳的余晖也变得黯淡无光,昏黄沉闷。
淅淅沥沥的雨声是在入夜后响起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闷雷,房间里静悄悄的,检查身体的时候乐无异不太高兴,他几乎马上就要睡着了,却被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医生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他靠在谢衣肩上,其实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窗外的雨声像是催眠曲,他觉得自己下一秒眼睛闭上就能睡着了似的。
最后的确是睡着了,连医生何时离开都不知道,只觉得睡梦里也是昏沉沉的,像坐在一艘小船上,漂浮在大海中央,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随着每一个浪花在水中摇摆着。
隐约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带着水的气息,喉中感觉干渴极了,他张张嘴,露出红艳艳的舌尖,深处是咽喉烧干的小尖芽。
是夜半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他躺在谢衣怀里,微张的双唇中溢出火热的气息,喷在谢衣胸前,那里的肌肤是裸露的,在睡衣敞开的领口间。
没一会,因为得不到想要的滋润,那双呼着热气的饥渴小嘴又自动合了回去,乐无异挣扎着混沌的大脑,又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第二天起得很早。
他睁开眼,脑中还是昏沉沉的,窗外的雨声仍在继续,大约这一夜都未停过,些微朦胧的光线从窗户中射入,天还没大亮,清晨特有的蓝灰色调。
持续的低烧未曾停止。
他们走得极早,就在乐无异醒来后没一会,谢衣也跟着醒了,他亲了亲乐无异的嘴角,嘟囔了一声“早安”,脸上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慵懒——只有在刚醒来的那一小会才看得到的神态。
下着雨,路不好走,乐无异还在生病,如果可以选择,谢衣并不想就这样匆忙出行。
但巴黎的那场演奏会,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
吃早饭时谢衣对着外面的雨幕沉默了一阵,再次确认了乐无异的身体——其实他早起时才确认过,除了低烧和一些普通的感冒症状,没有其他任何异常。
最后还是选择了冒雨前行。
车夫明显不太情愿,但当管家拿出了额外的报酬后,淋雨也好,泥泞的道路也好,马儿的不高兴,到他口中又都成了无所谓的小事。
也许是下雨的关系,四周都显得一片萧条,人也提不起精神,连乐无异头顶的呆毛都耷拉了下来,他这天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是睁着迷茫的双眼,看着窗外绵密的雨幕,琥珀色的瞳孔似乎都被雨水浸湿失去了光泽。
谢衣原本拿着本书在看,但身边不同于往日的安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很快那目光就从书上转移到了乐无异身上。
并没有其他动作,他只是侧着头默默看着。
下午的时候乐无异在马车上睡了一觉,谢衣喂给他吃的药里带了少量的安眠成分,这让他能得到更多的睡眠和休养。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几乎都是在阴雨中渡过,正是雨季的时候,这场停不下来的雨席卷了英国和法国的大部分土地。
伴随着这场雨,乐无异一连几天都打不起精神,低烧、咳嗽、鼻涕,持续着一直不退,无论说话做事,他都是恹恹的,不知道是下雨的关系,还是生病的关系。
始终不曾退下去的低烧让谢衣的情绪也开始跟着有些焦躁,这让他对其他事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个孩子的情况让他难以不挂心,可同时他心底又有些气恼,如果不是他不听话,在雨里全身都湿透了,也不会像这几天病成这样。
无形的压抑徘徊在众人之中,而那源头,无疑是那位整天昏睡和发呆的公爵少爷。
直到他们到达巴黎,演奏会开始的那天。
当天晚上乐无异就高烧了起来。
谢衣在演奏会结束后才知道这件事,他急匆匆赶回住的地方,乐无异已经昏睡在了床上,整张脸都烧成了艳红的色彩,双唇间的呼吸声沙哑而粗粝。
情况有点糟糕。
持续了几天的低烧转变为高热几乎是没什么疑问的,无论是路上的奔波,或者是旅馆里短暂的居住,都不是一个病人应该有的待遇。
趁着乐无异还有意识,第二日他们退了房。
这一日依旧下着雨,原本还艳丽如油画的巴黎,此时就像是变回了草稿一样,一片黑灰的色调。
因为下雨的缘故,街上没什么人,马车急速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溅起了一片水花。
乐无异靠在谢衣肩上,偶尔抬起浮肿的双眼看了看窗外,雨幕下什么都看不到,没一会他又闭上了眼睛。
“老师,”正当谢衣以为他又睡过去的时候,虚弱的声音从怀中响起,“还没到巴黎吗?演奏会赶不上怎么办?”
谢衣低头看着他,看着还能说话走路的样子,但明显是已经烧到糊涂了,说出来的话让人哭笑不得,可细想起来又有些心酸。
“到了,赶得上,”他亲亲那孩子的额角,手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婴儿那样,“睡一会吧。”
马车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雨声一片。
他们正前往谢衣在巴黎的那位老师家中。
那位知名的指挥家名叫沈夜,在法国的贵族中地位极高,要说起来也是位天才一样的人物,他活跃在政界,军中也有极广泛人脉,事实上他的名字为世人所知晓并非是通过他的音乐天赋,这位国王座下的一等重臣,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手握军政大权,大公、政客、将军,他的身份多重多样,而在这其中,音乐上的成就和其他辉煌的事迹比较起来,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像是随便玩玩的小把戏,不足挂齿。
他们要去的正是他在巴黎的宅邸。
事实上在他到达巴黎前,沈夜就已经向他发出邀请,要他在他府上住上一段时日,昨夜的那场演奏会沈夜也参观了,在结束后他又提起了这件事,当时谢衣并未马上同意,乐无异的身体病的不是时候,他本来想让他在巴黎的旅馆里休息两天,稍微好点了再一起去沈夜家中。
但突来的高烧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样的情况似乎不必再犹豫什么,在沈夜家中乐无异能得到最好的医生,最稳妥的照顾,还有优良的环境能助他养病。
他们要到来的消息是一早就让人来通报了的,所以当一行人到达沈夜府上时,得到了主人极为隆重的欢迎。
也因为如此,当沈夜看到谢衣怀里抱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少年,几乎下意识的就猜到了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前来。
他的脸,比外面阴沉的天空还黑。
黑很多。
这是乐无异见到沈夜后的第一个念头。
谢衣把他从马车上抱下来,一路来到客厅,一连串的动作惊醒了他。
见他醒了,谢衣这才将人放下,在他的老师和他的弟子间做了简短的介绍。
乐无异靠着谢衣,头重脚轻地站在那儿,在他介绍沈夜时抬头看过去,瞬间触碰到对方阴沉的面色,头又低下了。
然后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瑟缩地往谢衣身边靠着。
于是沈夜的脸更黑了。
事实上就算是在伦敦以淡定优雅从容的绅士典范而闻名的谢衣,对恩师那样明摆着会吓坏小孩的表情也感到深深的无奈。
沈夜有一个奇怪的特征,似乎从他出生起,这个可怜的男人就注定不是一个能让小孩子喜欢的人,在他成年后,每日板着的面孔让所有见到他的孩子——当然除了他的妹妹——几乎十个有九个都要被吓哭。
何况乐无异大概属于他最喜欢吓哭的那个类型。
虽然那个大小实在不属于孩子这个范畴,但如果他有心,是的,他如果有心,面对现在已经烧得完全无法思考的乐无异,把他吓哭这件事简直是轻而易举。
不,甚至不需要费心思。
或许就算乐无异是清醒的,他没有生病,大概沈夜也会非常高兴地花点心思让他脸色变得更差一些,说两句不痛不痒的难听话,或者给谢衣一些难堪——去欣赏乐无异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
是的,这是一个以沈夜的直觉看有着非常生动的表情的少年。
但也或许是因为他妹妹也在场,也许是面对一个病人实在难以恶质起来,沈夜的黑脸并未持续很久。
在他身后正站着他的妹妹沈曦,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是你一眼就能爱上她的贵族千金,看上去像是不经世事,她一脸天真,见到谢衣的时候开心地笑了出来。
在她仅存的关于面前这个人的回忆中,她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对于这样一场开场,沈夜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谢衣,你,很好。”
作为在场四人中唯一听明白他话里意思的谢衣,说实在的感觉并不是很好,不知道应该用尴尬来形容,还是哭笑不得更精准点。
他的这位恩师并不是小气的人,可他小气起来,总是会偏向奇怪的方向。
乐无异低着头,挨着谢衣勉强站在那儿,烧得连双眼的目光都变得空洞无神。
诡异的安静中,只有沈曦笑眯眯地说:“谢衣哥哥很好。”
虽然沈夜也许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显得像是一个小气的人,但他实际上在大部分你能度量的方面都还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虽然他的脸黑了点,但乐无异应有的那些精细的照顾,还有全法国最好的医生,都不曾有过缺减。
总的来说,他在沈夜府上的待遇,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名尊贵的客人才有的待遇了。
慷慨大方的主人在谢衣面前摆着不怎么好看的黑脸,整整两天才稍微正常点。
谢衣在巴黎原本准备了三场演奏会,但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照顾乐无异了,何况这些天雨下得这样大,人们都不爱出门了,剩下的两场最终还是取消了。
高烧中的乐无异并非全无意识的,事实上他见到了沈夜还会打招呼,并在傍晚勉强吃了一碗麦片之后,还会要求谢衣给他讲故事。
谢衣听到了这个要求,诧异地看着他。
那个孩子一脸理所当然,似乎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他的脸颊红彤彤的,带着病态的美丽。
最终谢衣不得不承认,虽然看着似乎还有意识,但这个孩子是真的烧得过了。
他给乐无异额头上换了个手帕,然后在那孩子锲而不舍始终楚
楚可怜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中,去找他的恩师借书了。
这方面的书沈夜那里有很多,他每天晚上都要经历如同片刻前谢衣经历过的场景,他的妹妹喜欢在他讲故事的声音中安然入睡,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的习惯。
所以当谢衣找上沈夜要故事书时,沈夜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随手从旁边拿了一本《小王子》丢给他。
“你带来的那个小东西,”沈夜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恶劣,“原来也喜欢听睡前故事?”
于是谢衣又开始头大。
“您何必跟一个病人怄气呢?”谢衣温和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何况轻慢了您的是我,是您的学生,您不高兴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哦,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学生,我不过是关心一下你那个小东西明显已经超越了年龄的特殊喜好,你急什么?”沈夜冷笑,“何况,我现在难道不是正在让你为难吗?”
“你如果要做好你身为学生的本分,就乖乖被我为难吧。”
慷慨大方的主人说完,似乎并不打算给谢衣说话的机会——事实上谢衣正无奈地叹气,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这个慷慨大方的老师更开心了——的确很慷慨大方的人此时难得的感到心情愉悦舒畅,他挥挥手,用轻快的语气说:“行了,我的好学生,拿上你需要的睡前故事,你的小东西在等你回去哄他睡觉。”
谢衣回去的时候,乐无异已经睡了过去。
他走到床前,看到那个孩子烧得通红的脸颊,似乎睡梦中也不安稳,双眉微皱,浅浅地呼吸,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才把那孩子额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帕子拿了下来。
大约是惊动了床上的人,随着他的动作,乐无异翻了个身,皱着眉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最终那孩子也没起来,他不过翻了个身,在谢衣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没一会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衣低头看看手上的书,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向床上。
太阳已经下山,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窗外有一枝红色的玫瑰花,还没长成,裹得紧紧的花苞堪堪伸到窗口的位置。
远处有夜莺的啼叫,伴随着风声,隐约听不太清楚。
而现在,在这间房间中,此刻正躺着他的少年,他憔悴的病容比玫瑰的花苞还青涩,浅浅的呼吸比夜莺的啼叫还动听。
静静坐了好一会,谢衣才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夜乐无异睡得并不安稳,大约是病人的精神衰弱又格外敏感的缘故,他总是做梦,又觉得自己是半睡半醒的,以为就要醒来的时候,转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梦了些什么也并不太清楚。
有印象的,也只能隐约记得,好像有人开了两次房门,他被吵醒,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也不过朦朦胧胧看到一个身影,像是女仆的样子,低声同人说着什么,又把房门合了起来。
他昏沉沉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就要睡回去了,又觉得好像还有点意识残留,这样将睡不睡的感受让他很不舒服。
当房门第三次打开的时候,乐无异终于觉得自己受够了,这一夜的折腾都让他觉得受够了,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从旁边拿了个抱
枕就顺手丢了过去,愤怒地喊道:“吵死了!出去!”
那声音柔弱又沙哑,就算他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听着也没有一点力气。
这一番动作和勉强说出的话都让他用尽了力,说完就倒回了床上,重重喘着气。
没有女仆的惊叫,没有任何声响,房间里静悄悄的,也没有关门的声音。
只有乐无异粗重的喘气声。
他睁开眼看过去。
并没有什么预料中的女仆。
他的老师站在门口,手上抱着他刚刚丢过去的枕头,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才转身关上了房门。
窗外依旧是一片夜色,透过些微的月光,乐无异看着他,觉得脸上似乎瞬间变得更热了,原本就不甚清晰的头脑也更混乱,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的身影,结结巴巴说着:“老……老师……我……您怎么来了……哦不,我不是……我是说……我……我……”
谢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孩子,果真是睡糊涂了,脸颊边上还有被压出的红印,不过好在还有意识,相比其他来说这倒是件好事。
他笑了笑,把枕头拍了拍,放到那孩子怀里,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起来还有精神。”他笑着说。
“唔……”乐无异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也不知道自己都难过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力气丢枕头过去,他心头的确有
一团火在烧,但上帝作证,他真的没打算烧到这个人身上。
他结结巴巴的,用手比划着,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那个人很快就打断了他可怜巴巴的道歉,语调轻松地说,“还挺有活力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谢衣坐在床前,低头看着乐无异,这样的注视让乐无异觉得脸上更加热了,他最怕老师这样的目光,忍不住抱着枕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一时屋内充满了宁静的气氛,谢衣看着乐无异,而乐无异低头看着他怀里的枕头,也许是月光朦胧,也许是夜风轻柔,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打破这样美好的时刻。
好一会,谢衣才抬起头四处看了看,问道:“我原本打算临睡前来看看你的,你从傍晚就开始睡,已经睡了一晚上。”
乐无异抬眼看着他,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没想到才这么一会,他张张干渴的双唇,想说点什么,又听到那个人说:“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这样说着,谢衣把手放到他额头上摸了摸。
和他睡前相比倒是没那么烫得惊人了,但依旧还是滚烫的。
乐无异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听明白他的话,他点点头,轻声道:“好些了,就是……”这样说着,他又把头低了下去,拽了拽枕头的一角,像是有些纠结,过一会才又道,“中间醒来,没看到老师……”
“我想你了。”
他低头的时候,头顶原本耷拉下来的呆毛也随着这样的动作上下晃动了两下,好像是在认同他说的话。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抬眼就能看到老师又在发笑,这让乐无异生病的敏感的小心思又有些受伤,可就像他说的,他的确想他了,他这些日子都在生病,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多,生病的人总会想很多东西,没有安全感。
他看不到谢衣就觉得害怕。
这样想着,他又凑过去一些,两手伸出被子,搂住谢衣的腰,额头隔着裤子蹭着他大腿,明显是撒娇的样子,他嘟囔道:“老师刚刚说你要去睡了,你去哪里睡觉?不跟无异一起睡吗?”
说完这话,他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看着谢衣,像极了什么小动物,好像还会摇尾巴的样子。
大约也没想到他生病了这么粘人,谢衣低头亲了亲他滚烫的额头,在那孩子期盼的目光中轻声道:“我怕吵到你,你希望和我一起睡吗?”
“当然了,”乐无异理所当然回道,他一手玩着谢衣的衬衣,随口道,“我想老师了。”
他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谢衣有些无奈,他看着乐无异,那孩子明明很在意他的答案,却偏偏要做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总之老师要陪我睡觉。”
乐无异这样总结着,搂在谢衣腰间的手又来到他后背上,人也随着这动作抱了上去,他把自己埋在谢衣胸前,像是怕对方不同意,闷闷的声音从谢衣胸口响起:“我是病人,老师要满足病人的要求。”
“好吧,”看他那个耍赖的样子,谢衣有些哭笑不得,他拍了拍乐无异的头,随口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要我满足?”
埋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头颅左右摇了摇,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在半空中,他看到那孩子抬起头,双眼定定看着自己:“唔……我要听睡前故事。”
谢衣看看他,又看了看床头小柜上放着的那本书。
童话故事。
《小王子》。
“唔,”并没有直接回答乐无异的问题,谢衣只是沉吟着,“你睡了这么久,渴吗?喝点水吧?”
“我要听睡前故事。”
这是一个意志坚定不依不饶的孩子。
“会给你读睡前故事的,”大人很快回道,“所以你要喝水吗?”
“好吧,要。”
事实上乐无异并不是很明白睡前故事和喝水的关系,但正如谢衣所说,他的双唇和喉间的确非常干渴,谢衣不说他想不起来,可是他说出来了,他就觉得嘴里烧得像是会冒烟似的。
也许……哦不,以他原本在谢衣面前就不复存在的、此时更因为生病而少得可怜、其实可以忽略不计的脑容量来说……
这可怜的孩子显然并不知道,他又被狡猾的大人逗弄了一次。
要不然他一定会不高兴地说,真是狡猾的可恶的大人,连生病的孩子也不放过。
不,这样的话他才不会对他心爱的老师说出口。
最多在心底想想罢了。
乐无异的这一次醒来如同昙花一现,谢衣拿着那本书,还没念
完第一节,那孩子就已经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似乎睡得很沉,谢衣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又给他擦了脸上的汗水,这期间他始终没有反应。
如果真的只是沉沉睡去,倒也不错。
他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期间有女仆敲门问起来,无异少爷是否起来了。
那孩子该吃药了。
他低头看过去,床上的人睡得很沉,红扑扑的脸颊,看上去似乎还不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的人也许会以为他睡得香甜,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知道,那甜美的笑容不过是那孩子临睡前挂在嘴边还没消下去的。
女仆站在门口,还端着托盘在等他的答复,他摇摇头,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托盘上的药和水接了过来,就让人下去了。
床铺被乐无异占据,他翻了个身,四肢全部歪向了一边,睡得虽然沉,但依旧是不怎么安稳的,额头在枕头上反复蹭着,没一会又转了回来。
谢衣站在床前看了好一会,他这会儿觉得似乎又没什么睡意了,就又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烛台上的大部分蜡烛都被他吹灭了,只留下最后一根,微弱的烛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他把那根蜡烛挪到离床较远的地方,这才拿起先前只读了第一节的书。
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书,距离现在已经很多年了,依稀记得是一个温暖感人的故事,如果说它是童话故事,里面的有些富有深意的东
西,真正的孩子也未必能看得懂。
故事里到底都讲了些什么呢?
乐无异这一觉睡了很多天,他每天都在昏睡,没什么意识,偶尔被谢衣摇醒喂药,也是迷茫着双眼躺在人怀里,差点连水都咽不下去。
谢衣每天都守着他,偶尔被沈夜赶去休息,就让管家来看着,有的时候他会觉得,那个晚上乐无异从睡梦中醒来还丢了个枕头,似乎更像是一场梦。
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每天傍晚谢衣都会把乐无异摇醒,乐无异的状态已经是半昏迷了,勉强喂他吃了点东西,眼看着就又要倒过去睡了,却被谢衣强拽着不让睡。
“这样睡下去,你会睡坏的。”谢衣这样说。
乐无异躺在他怀里,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听了他的话,下意识点点头,也不过是微弱地在谢衣胸口上下晃了两下,看上去好像晃完了就又要倒下了。
“好孩子。”谢衣亲了亲他被汗湿的额角。
他给他念故事,小王子的故事,小王子从另一个星星上来,他离开了他的家乡,离开了他那朵娇嫩的玫瑰花,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还有蛇,还遇见了一位狐狸先生。
狐狸先生说,如果你驯服了我。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谢衣低头,耳畔传来均匀又微弱的鼾声,乐无异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发现,这一次念的部分和上一次念的并不连贯,谢衣跳跃着给他读书,他挑了他喜欢的部分,也许那孩子醒过来看了这本书,也会喜欢这些部分。
王子说,他有一朵玫瑰花。
这是一个很前面的故事,在这本书开头的地方讲过的一个故事,王子爱上了一朵花,一朵带刺的花,是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
当他听说黑羊会吃掉带刺的花朵时,他那样担忧。
那朵花无疑是美丽的,她有着似乎有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她爱漂亮,也爱折磨爱着她的小王子。
是的,小王子爱着她,他爱她的什么呢?
唉,这种事可说不清楚,就像狐狸先生要小王子去驯服他,可为什么是小王子,这个世上有亿万颗星星,有无数人类,还有无数只狐狸,无数位王子,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位小王子呢?
话题扯远了,总之那朵花折磨着小王子,她喜欢看到他为她着急为她担忧的样子。
可最终小王子离开了。
小王子不懂怎样爱她,她也不懂怎样表达她喜欢小王子的心,就像小王子说的那样,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了。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隐喻,小王子和那朵花之间,也许他们存在着什么隐喻。
因为狐狸先生让他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狐狸先生说,“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给你一个秘密。”
这期间乐无异也醒来过一次。
那时候谢衣不在房里,也许他在睡觉,也许在他老师的书房里被训斥,他的老师看不上他这样宠溺那个孩子,他觉得他应该把心思放在其他的什么地方,他的音乐上,或者赶快同哪位小姐交往起来。
他已经老大不小了,他的恩师觉得他不应该再让人担忧他的终身大事。
这可是一件很大的事,谢衣为此十分忧虑,他可不相信他的老师那么好糊弄,会看不出他和那孩子之间的关系。
在这位大公的府里,最近人们总在讨论一件事。
他们尊贵的客人,主人的那个学生,从英国来的那位大钢琴师,主人要给他安排盛大的宴会,不知道巴黎的哪一位贵族小姐会有幸与他交往呢。
乐无异躺在客房里,除了他的老师和那位不苟言笑的蝎子先生,这个房子里的人们似乎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女仆们愉快地讨论着,家中最近指不定要举办什么宴会呢。
“可是,”一名女仆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是小曦小姐呢?我觉得小姐那么可爱,整个巴黎都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丽善良的贵族千金了,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话,他们不正合适吗?”
那声音就响在乐无异的门前。
“正是这样,小曦小姐……那位……先生……”
乐无异的法语并不是很好,先前那名女仆的用词比较简单,他勉强还听得懂,但是到了后面的这一位,在两个人名间夹杂了大量的形容词,速度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而那些形容词并没有出现多少,声音就戛然而止。
这座宅邸里,一定是存在着什么秘密的。
因为在当那欢快的对话戛然而止后,隐约响起了管家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房门外,没一会,又恢复了宁静。
除了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响个没完。
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疾病的折磨像小提琴的弦,摧枯拉朽一般滑过他身体里每一处血与肉,他张开浮肿的双眼看向窗外,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中留着一条缝,可怜的惨淡光线从那里射进漆黑的房间,带来了一丝明亮。
他看着那条缝隙,许久许久,他看不清窗外是什么样子,也分不清是清晨,白天,或者傍晚,这一场雨怎么能下这么久,竟然还不停。
就像是儿时和老师一同在琴房里练琴,一年有天,伦敦的雨能下起码天,窗户被水雾打湿,灰蒙蒙的从早晨持续到夜晚。
天气好的时候,那间琴房里明亮的像是天使的殿堂,阳光铺洒在其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空阔的房间中央摆着两架钢琴,一架白色的是他的,另外一架黑色的谢衣的。
他闭上眼,记忆中的自己坐在白色的钢琴前弹奏,是莫扎特的第九钢琴奏鸣曲,快速繁复的节奏对于还不到十岁的他来说还显得太过吃力。
他咬着下唇,几次因为节奏太过快速而手指打结绞在一块,不得不停了下来,然后就能听到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继续。”
于是他只能继续。
他那时跟着谢衣学习才不到半年,以前只跟着家庭教师学过一些简单的曲调,这首曲子他练了好几天了,每天都重复这一个曲子,弹得手指都抽筋发麻。
他眼角有些泛红,像是赌气一般,又继续弹了起来。
对于他的频繁出错,他的老师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满,他们的学习过程中也从来没有什么惩罚或者责骂,但是那样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已经让乐无异心中打鼓,他想这样的曲子对他来说明明太难,进度也太快,难道他的老师就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练习并不合适吗?
事实上谢衣的确不这样认为,当乐无异因为手指僵硬而再一次弹错并停了下来之后,他俯下身,一手从乐无异身侧越过,擦过乐无异还没长开的胖胖的手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留下了一串音符。
“这里,”他的声音在乐无异耳边轻声响起,带着细微的温热的呼吸,“你感受一下,想象一下莫扎特写下这本曲谱时的心情,这一节应该是这样的节奏……”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缓讲解着,那个人整个笼在他头顶,黑色的发丝垂在他脸颊边,偶尔擦过那里的肌肤,留下细微的瘙痒。
那时候窗外也是雨下个没完,那场雨就像是他面前的琴谱,摆在钢琴上多少天,他反复练了多少天,雨就下了多少天。
他觉得有些委屈,又不太高兴,虽然,是的没错,他的确已经仰慕着这位年纪轻轻已经享誉欧洲的钢琴家很久了,从他小的时候第一次听到那个人的钢琴声,或者是以后他的母亲每一次带他去参加这位先生的演奏会,年少的他是听着他的音乐声长大的,跟他学习钢琴也是他拜托自己的父亲去请求他的。
虽然这样,但当谢衣跟他讲解完毕,他再次抬起僵硬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时,在那个时刻,他仍然会想,老师是不是在刁难自己。
灰蒙蒙的天气,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雨水打湿的窗户,连白色的钢琴都得黯淡无光,不到十岁的少年还不明白什么叫爱情,他不懂玫瑰花瓣上晶莹的露水,他不懂深蓝夜空下温柔缠绵的月色,他不懂泰晤士河中水流涓涓不息,他不懂春季的阳光,夏日的雨露,他不懂梧桐树下金灿灿的树叶,也不懂旋转的舞步,动人的笑容,诗人不倦的歌颂。
他不开心,仅仅因为他的老师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严厉许多。
可你若真要长大后的公爵少爷去回忆,他又会觉得,那个男人在耳边低沉讲解的声音,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
他撑起沉重的身体,从床上半坐起来,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难过,更别提稍微动一下都觉得疼得像是要炸开的头。
这位尊贵的客人昏迷了那么久,除了他的老师和那位名字奇怪的管家先生,这座宅邸里已经鲜少有人会进来这个房间了,负责照顾他的女仆时不时会打开门看一眼,看到他依旧那样沉静地躺在那里,把药在床头轻轻放下,便又退了出去。
他撑着床边,喘着粗气,想把床边小柜上的烛台点亮,几次因为身体的难过而停止下来,好不容易手指碰到蜡烛,撑在床边的手掌却滑了一下。
烛台重重摔落在地上。
坐在床上的青年怔怔看着滚在地上的烛台,一瞬间眼泪涌了上来,那样无助而又委屈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反复练习的那几日。
他无力地躺回床上,没一会就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跑了过来,轻盈得一听就属于少女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女仆探头进来,看到久未醒来的人此刻喘着粗气趴在床上,她吓了一跳,好一会,才用并不太流利的英文问好。
烛台被重新放回桌面,蜡烛被一根根点上,原本昏暗的房间逐渐明亮了起来,橘红色的烛光让人看着觉得温暖又舒适。
在他的要求下,女仆把水和药留在房中就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醒来已经好一会了,他想这一天过得真漫长,也忘了问现在是几点了,雨下的人心中烦闷,也可能是生病的身体原本就是烦闷的。
他想他的老师怎么还不来。
他从床边的小柜上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夹着的那页。
“你好。”狐狸说。
那一页上讲的是一只狐狸,和一个小王子,他们的对话。
奇妙的对话。
他想这些语句有些眼熟,似乎老师给他讲过,可是老师讲了些什么,都是什么时候讲的,他又记不清了。
这可真奇妙,一只狐狸和一位小王子的对话。
可是这世上原本就有很多奇妙的事,就像他爱上了他的老师,而他的老师也爱着他,这都是很奇妙的事,不是吗?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
“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在序言的第一句里,作者这样写道。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作者,乐无异看完了序言,没什么力气的扯出了一个微笑。
“如果我认识一朵人世间唯一的花,只有我的星球上有它,别的地方都不存在。”
“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当他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
“我有一朵花,我每天都给她浇水。”
“你好。”
“我是一只狐狸。”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就象我的狐狸过去那样,它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现在已经把它当成了我的朋友,于是它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
这一天过得足够漫长,他想他醒来的时刻应该是清晨,因为他拿着那本书翻了很久,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了很久,屋内的蜡烛燃尽了,又被换上新的,女仆进来了两次,他还吃了一碗麦片。
这本书可真有意思。
他没有看到结束,大概是在……嗯,三分之二的时候吧,蝎子先生跟随女仆的脚步走了进来,要他吃药。
“呃……你好,蝎子先生,”不苟言笑的蝎子先生明显不是很招人喜欢,起码尊贵的公爵少爷其实是有点怕他的,“我觉得身体感觉还不错,我想看完这本……”
他喘着粗气说着明显没什么说服力的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咳得面红耳赤,他想这真不应该,都怪蝎子先生要他说话,不然他之前可没咳得这么厉害。
但蝎子先生可不像他的老师那么善解人意。
“如果少爷坚持不肯服药,”蝎子先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我只好把老爷请来了。”
这是一位老派的英国管家,无论谢衣要求过多少次,他都坚持使用“老爷”这样的称呼。
每当听到这样的称呼都会让乐无异忍不住想起他家里那位父亲大人,便让他忍不住想发笑,但他现在可笑不出来,他咳得像是连肺都要咳出来似的,女仆急忙走上前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其实对于病重的他根本就没什么用处。
他心中迫不及待的希望这位先生赶快把他的主人请来。
但他可不敢真让人因为“不肯吃药”这样的事把老师请来,现如今,他已经病成这个样子,如果还不肯吃药的话,让老师知道,大概会生气的吧?
他赶在蝎子先生将要出门前终于停下了咳嗽,无力的声音叫住他,然后在蝎子先生的注视中,把药吃了下去。
书是自然看不下去的了,就算他努力抗拒疲劳和睡意,药中含有的安眠成分还是让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一整片玫瑰花园。
他是一只金色的小狐狸,奔跑在一片玫瑰园中,他那样饥饿,他想他一点都不喜欢玫瑰花,因为她只有好看的外表,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她不能吃,也不会陪他唱歌儿,她只会高昂着头骄傲地看着他,何况她身上长满了刺,会刺伤他。
她还不如麦田里的老鼠,它们能陪他聊天,也不如树上的鸟儿,他曾经追求过一只蓝色的夜莺,她的歌声那样动听,可她却惧怕他。
狐狸会吃鸟,她怎么敢和他相恋呢?
其实老鼠也怕他,但它们更怕麦田尽头的那只恶猫。
他不喜欢玫瑰花,他想,她还不如果园里的葡萄,它们那样好吃,甜美芬芳,一口咬下去,肥美的汁液能溅得他整个爪子上都是。
葡萄,对,他想吃葡萄了。
可是他的葡萄在哪里呢?他要去找他的葡萄。
他走啊走,走了那样久,可是那玫瑰花园那么大,他总是走不出去,他累了,他口中干渴,肚子里饿得要命,每一朵玫瑰花都在嘲笑这只不自量力的小狐狸,他连自己都快饿死了,怎么还有资格去嫌
弃玫瑰花的高傲呢?
要知道,她们那样美丽尊贵,连花瓣上的露水都是芬芳的。
谢衣在傍晚时才抽出时间来看一眼乐无异,他被沈夜叫去了一整天,哦不,别误会,那位难缠的法国大公可不是只会吓唬小孩而已,事实上他的本事还不少,而且他相当倚重谢衣这位唯一的学生,其实用师生这样的关系来形容他们也并不恰当,他们的年龄相差并不算太多,认识了这么多年,早就是相识许久的好朋友——虽然沈夜不愿意承认。
“谢衣只不过是一个音乐天分比别人高一点点的英国小子而已,”骄傲的法国大公这样形容他唯一的学生,“就算如此,你们也必须清楚,他比你们和你们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要更加聪明。”
“就算他只是一个讨厌的英国人。”
二人这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探讨音乐、美术、哲学,以及更重要的英法两国之间的形势。
这对于他们彼此都是一场很重要的交谈,事关这两个国家,他们站在对立的立场,而沈夜在法国的政界又拥有绝对的影响力。
傍晚时他才从沈夜的书房中走出来,在听说那个病重的孩子今天起来了并且还清醒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便马上赶回了那个房间。
那个孩子已经再次睡了过去。
他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些时日以来,滚烫的热度头一次降了下来——虽然那里还是热的。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
乐无异的手边还放着一本书,此时因为熟睡,拿着书的手指早就松开了,轻轻搭在散开的书页上,他从那孩子手中轻轻把书拿了起来。
第8页。
他低头看着拇指下方的那一行字。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这场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法国人并不像英国人那样习惯阴雨连绵的气候,这十几天不间断的雨让人们怨声载道,没人愿意做事情,也没人愿意出门,连被子都散发着一股霉味,都怪这该死的雨天。
他醒来时正是傍晚,金色的光线暖洋洋打在他的眼睛上,他觉得这一觉睡得真长,睁开眼有流光溢彩,雨后的夕阳火烧一般,阳光如同金子洒满大地,树叶上还缀着晶莹的水滴,一闪一闪发亮。
他眨眨眼,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厚重的窗帘不知在何时被人拉开,有微风夹杂着草木清香从大开的窗户中吹过,还能闻到一缕隐约的花香。
像是玫瑰,又像是月季。
他身上出了不少汗,黏糊糊地粘在睡衣上,身体倒是感觉一阵轻松,像是一场大梦醒来,那样惬意。
跟雨天一起缠绵了半个月的疾病似乎也随着雨水的离去而消失,他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身上还是发虚的,但是那感觉和之前发烧时的痛苦又不一样,像是从没感到这样轻松过。
小心翼翼的开门声响起,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少女,一瞬间愣住了。
是沈夜的妹妹。
少女散着一头海藻一样的漆黑长发,身上轻柔如无物的白裙子在傍晚的微风里摆动,看到床上的人正看着自己,她也愣在了原地。
没一会,还是乐无异先回过神,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小曦小姐。”
沈曦并未回话,她偏着头定定看着乐无异,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咬着下唇,一脸犹疑的样子,左右打量着这间客房,最后视线停留在床边的小柜上。
随着她的视线,乐无异也看了过去。
精美的烛台边放着乐无异的药片,旁边用透明的杯子盛了一杯白水,也不知放在这里有多久了。
在杯子的旁边,放着一本书,是乐无异昨天还翻过的那本,已经被合了起来,书脊的地方露出金色的精美书签,大概是在他睡去后,有人又翻过这本书,并夹了这支书签。
站在门前的少女定定看着那本书,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抬脚走了进来。
“请原谅我的无礼,”沈曦看着乐无异,缓缓走进屋,清亮柔美的嗓音吐出最地道的法语,“我听不懂您刚刚说了什么,请问您是否懂法语?冒昧地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啊!”
话未说完,她突然惊叫了一声,又左右看了看,脚步停在原地,一脸尴尬的模样看着乐无异轻声道:“对不起,未经您的允许就擅自进来了房间。”
面对着这样一位少女乐无异也有些不知所措,尤其他还不太会用法语交谈,只能摸了摸头顶,对着她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法语回道:“这没什么,请进。”
在得到了他的许可后,沈曦的脚步才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来到乐无异的床前,少了先前那些拘谨,她看着乐无异,一脸好奇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只会睡觉呢,她们说你不会醒来。”
乐无异不知道她口中的“她们”指的是谁,猜测应该是女仆,这话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算起来他在别人家里一病就是好多天,再有耐心的主人都会觉得厌烦吧?
他低下头,笑得略有些尴尬:“是……说来惭愧,在这里病了这么久……”
他话没说完,抬起头,眼前的少女已经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小柜,烛台旁的那本书——她刚进门第一眼就看过去的那本书。
见她一直看着那本书,乐无异愣了愣,问道:“你也想看这本书吗?”
“是的,”少女用意想不到的肯定语气快速回道,她又回过头看向乐无异,目光中多了些坚定,“哥哥说,这本书借给了你,我想你每天都在睡觉,也许并不需要这本书。”
乐无异还是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要这本书是为了……?”他迟疑着问道。
“小曦很喜欢这本书,”少女的语气有些委屈,像是被人抢走了玩具的小孩似的,“最近下雨,小曦睡不着,我想听哥哥给我念这本书。”
她说着说着,眼里的泪水就开始凝结,明明看上去是和乐无异差不多大的年纪,但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只有五六岁的年龄,但大概是因为她长的实在是美丽,双眼又是那样的天真,这样的话非但不让她看起来矫揉造作,反而像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
乐无异并不擅长和这样的少女相处,这样的时刻他就无比怀念他的好友夏夷则,那可是一位拿女士们相当有办法的绅士。
但现在能让他免除尴尬的人都不在,他只能顺着少女的目光一同看向那本书。
其实他也喜欢那本书,让人把看了三分之二的书交出去,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啊……
可是少女期盼的目光正投向他。
“呃……”被人这样注视,乐无异的脸上有些泛红,“这是你的书,本来就该还给你的,很抱歉占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请你带回吧。”
“不是我的书,”听了他的话,少女脸上原本泫然欲泣的双眼瞬间又变得灵活了起来,她从桌上拿起书,爱不释手的摸了两下,这才又看向乐无异,用欢快的语气笑着说,“这不是小曦的书,小曦不认识字,这是哥哥的书。”
这听上去可有点奇怪,一位法国大公的妹妹,尊贵的贵族小姐,竟然会不认识字?
乐无异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或者说他的心中早就在沈曦用如同幼童的语气说话时,便泛起了异样,而现在那奇怪的感觉又一层层加重。
他又想起昨天,在走廊外面,女仆们提到这位小姐,还没说什么,就很快被管家制止了,当时他以为只是这个宅邸里禁止仆人议论主人们的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少贵族家中对仆人的管理都是比较严格的。
可现在看起来,似乎明显不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沈曦,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少女甜甜一笑:“哥哥也很喜欢这本书,哥哥说小曦就是书里的玫瑰小姐,你看小曦像玫瑰小姐那样漂亮吗?”说到这里,她秀美的双眉又微微皱了起来,“唉,虽然这么说,但小曦房里的玫瑰花们都因为长时间失去阳光的滋润而枯萎了……”
她自言自语着:“就算是枯萎的玫瑰小姐想必也是能驯服小王子的吧,毕竟他那样爱她,但……小曦可不想她那么任性。”
“您当然不任性……”乐无异随口应道,话尚未说完,门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他眼前一亮,止不住嘴边的笑意,“老师!”
“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谢衣走进房间,看着沈曦柔声道,“小曦是来拿书的吗?你哥哥刚刚还提起,要是见到你了,让你去找他。”
可爱的少女是极轻易就能说服的,谢衣目送她离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才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乐无异。
他们上一次这样清醒时的相见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了,青年曾经丰润英俊的脸庞因为生病迅速地消瘦了下去,从夕阳的余晖里看过去,半明半暗,比他的手掌都大不到哪里去,瘦削的好像只剩下一双大大的眼睛。
那是一双晶莹的琥珀色眼睛,并不像他苍白的面色一样因为疾病而消失了光芒。
此时那双眼睛正热情地看着他。
热情,是的,热情,那个青年正热情地看着他,他热情,急切,目光中带着绝美的艳丽,像盛开的红玫瑰,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来自一个十八岁青年的热情,像一支狂野奔放的弗拉明戈,舞动的裙摆鲜活地占据着你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
“老师,”在谢衣转身关上了房门,阻断了来自外界的干扰后,青年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低沉柔和的,带了点沙哑,是他鲜少能从那个孩子口中听到的声音,“嗯……我……我……好久不见。”
他吞吞吐吐的,最后说出的也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好久不见,这样的几个词就让他感到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哪里都不对劲的样子,他想这可真别扭,他们才几天不见而已,自己怎么就连话都说不好了呢。
他低着头,脸上似乎又开始发烫了。
哦拜托了上帝,可别再病起来了,要是再发热下去,他们中总有一个人要崩溃的。
天气放晴了,乐无异的身体也开始好转,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仍然每天都要吃药,毕竟他此时虽然退烧了,但完全的康复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经过一场大病,每日里清醒的时光反而变得弥足珍贵,可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老师并没有过多的时间陪伴他,谢衣很忙,每次在房间中坐不到半个小时就会被那位不太好相处的法国大公叫走。
监督不爱吃药的小孩每顿按时吃药的任务交给了严谨沉默的蝎子先生。
“哦我亲爱的蝎子先生,看在我们最敬爱的那位老爷的份上,”他哀求的看着守在门口的那位管家,“只是骑一小会马,一小会,我的病已经痊愈了!”
“首先我必须要纠正一点,那是我敬爱的老爷,并不是您的,尊敬的无异少爷,”如果不是乐无异认识这位管家先生很久了,知道他的严肃正经和老派作风,听到这句话真的会以为他是故意在和自己抬杠,“医生说您的身体目前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受凉,如果您要去庭院中走走,我可以为您安排。”
“但是骑马不行,是这样吗?”乐无异看着他。
“我很抱歉,尊敬的少爷。”管家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乐无异有些无力,天知道他过去整整三天都在这座宅邸富丽堂皇的庭院中陪着沈曦散步!
但高大的管家先生是无所动摇的。
这个世上大概没人比他的老师更了解他,他更清楚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有效地约束他,更了解怎样才能让他听话。
例如将他忠心耿耿的管家加以善用。
清醒中等待康复的时日开始变得折磨人了——或者说是因为没有老师在的缘故。
这样的对峙发生在他和那位管家之间每一天中的每一件事。
“我也不喜欢那位蝎子先生,”可爱的少女小曦将茶杯放回托盘上,嘟着粉嫩的小嘴忿忿道,“他的名字太奇怪了,而且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他又不是哥哥……嗯,我的意思是说,哥哥沉默的时候比他要好看得多。”
“何况他不让你陪我一起骑马,简直是太过分了!”她紧握着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满脸的不高兴。
“呃……”乐无异垂下眼看着手上的茶杯,面对激愤的少女有些无措,“我……我也不是不喜欢他,蝎子先生还是……挺好的一个人……”
“可是因为他不让你陪我一起骑马!还害得我被哥哥说了!哥哥让我少打扰你!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等……等等……”乐无异半吊子的法语能力面对她这一串快速的法语根本听不懂,他有些头大,情急之下连英语都说出来了,说完便觉得不对劲,果然看到少女茫然看着自己,他又转回不太流利的法语说,“你……你慢点,我听不太懂……”
和少女的交流也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所以说,亲爱的老师,您什么时候可以忙完呢?
当夜晚二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乐无异终于忍不住,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和一点小小的委屈问出了这个问题。
想念的心情是难以掩盖的,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掩盖。
虽然问出口的同时,脸上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唔……过两天吧,”谢衣随口回道,他低头看着那孩子,拨开他松软的流海,在他害羞得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额头,“阿夜那边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等剩下两场演奏会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吧,”听到这样的回答乐无异有些无奈,连头顶总是翘起的那一小撮头发似乎也随着失望的情绪而垂了下来,“我想老师了,我也想伦敦了,希望能早点结束。”
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谢衣笑了笑,低声道:“你如果能好好听蝎子先生的话,按时吃药,不去乱跑,也许我会就能抽出时间陪你了。”
哄小孩的语气真让人不满。
“老师骗人,”被哄的小孩嘟囔着,头顶的呆毛随着他愤愤的语气在空中一抖一抖的,“我才不要老师陪我……”
声音越说越小,眼珠子上下左右转个不停,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真是太容易就心虚了,这样的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明明全世界几乎都知道,这位任性的公爵少爷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他那位老师的。
谢衣被他那心虚得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孩子发热的耳尖,笑道:“尊贵的公爵少爷都不要我的陪伴了,那我可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
“我……我不是……老师你别取笑我……”明知道对方在逗自己,那样的话还是让乐无异红透了脸,“尊贵的公爵少爷”,明明是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却让人觉得那样难为情。
“不是吗?那你要我做什么呢?”狡猾的大人还不肯放过他,诱哄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着。
在烛光的照耀下红得异常艳丽的小脸终于忍不住抬起来了,那个孩子像是恼羞成怒了似的,被欺负得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咬着下唇,双眼湿润地看着他。
谢衣看着那孩子,打定主意要他开口。
对视了没一会,乐无异就先移开了视线,他双眼又低了下去,脸颊靠近谢衣胸前,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闷闷的声音小声说:“我要老师给我讲故事。”
“嗯?”谢衣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是说,”乐无异用一种极别扭的语气,结结巴巴的像是不知道怎么把这种要求说出口,“我要老师讲那个……就是那个故事,那个睡前故事,给我听。”
谢衣忍不住笑了出来,刚要开口,却见那孩子顿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自己:“这是尊贵的公爵少爷的要求。”
虽然语声发抖,但的确是坚定不移的语气。
说完这句话,乐无异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好像用尽了所有勇气一样,又把脸垂了下去,一直埋到谢衣看不到的地方。
谢衣看着他,像是小动物一样把头埋进爪子里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怕真的笑出来那孩子真要羞得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最后他只得揉了揉乐无异的头顶,无奈道:“书都被小曦拿回去了,明天让蝎子出门去买一本回来吧。”
好吧,这位管家的名字无论什么时候叫出口都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许这也不是那孩子希望得到的答案。
他就这样一下下顺着乐无异的头发,过了好一会,才看到那孩子又重新抬起头,一张小脸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严肃些,语气那样认真:“不要书了。”
“我是说,”大概是觉得这样严肃认真的语气怕人误会,说完那话,乐无异又补充道,“前面的部分我已经看过了,我只是想知道,嗯……就是狐狸说玫瑰小姐驯服了小王子,要他去寻找真相,后来呢?真相是什么呢?他有回去找玫瑰小姐吗?”
谢衣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他想到后面的情节,小王子又经历了一些事和一些人,然后他说他要离开,他离开的样子真让人伤心,像是死了一样。
最后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死了,还是像他说的那样,用另外一种方式回去了他的星球上。
那里有一朵玫瑰花在等他。
那是一个温暖却不适合孩子看的童话故事。
“小王子回去了,”在突兀的寂静中,谢衣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柔的漂浮在房间中,“他告别了那位飞行员,回到了他的星球上,他去探望那位玫瑰小姐,给她浇水,跟她说话,夜里他守着她,把她环在自己的胸口前,以防她被羊吃掉了。”
“唉……”听他说完,乐无异轻声叹了口气,他双眼直直看着谢衣胸前的纽扣,脸上的表情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可似乎又有哪里让他不理解,语声中还带着迷茫,“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你说是吗?老师?”
“这真是些奇怪的法国人……”他嘟囔着,又自言自语了起来,“没错,羊是会吃花的,小王子要把她看紧些才好。”
之前被停止的演奏会随着天气的好转而重新举办了。
夜晚时,天上晴朗的连一片云朵都没有,星星布满整个天空,明亮闪烁。
原本想要一起去的乐无异,因为临出门时突然咳嗽了起来,而被勒令留在家里,毕竟夜晚的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不是吗?
并不是。
事实上他尝试过翻墙出去。
对于一名在军界与政界都极有声望而且因为铁血独裁而闻名导致树敌无数的法国大公来说,沈夜宅邸的外墙无疑是一道堪称世界级防御的外墙。
坚不可摧,高大牢固。
这一夜对乐无异来说唯一的幸事大概就是蝎子先生跟着他的主人一同出门了。
说实在的,就连这唯一的幸事其实也是他这天晚上众多不幸之中的一个,起码如果蝎子先生在,一定会阻止他做例如翻墙这样的蠢事,假如他不做这蠢事,也就不会因此而失败还被人抓住了。
被那位讨厌的法国先生抓住。
当然沈夜留在家中没有去听演奏会并不是为了抓他翻墙这么无聊的事,但如果要沈夜说,当他在墙角下面看到半条腿挂在树上被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乐无异的时候,心情的确是相当愉悦的。
是的,尝试翻墙出去偷偷尾随谢衣的乐无异,因为翻墙失败,被墙的主人抓到了他无礼的举动。
可惜这位主人也是一位无礼的主人。
“天呀,瞧瞧,这不是谢衣的好学生,来自伦敦的那位尊贵的公爵少爷吗?”低沉华丽像是在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声音在树下缓缓响起,“您怎么会出现在这棵与您身份完全不符的不起眼的小树上呢?”
乐无异挂在树上已经有一会了,那感觉是相当糟糕的,糟糕到无论树下出现了什么情形都难以让他有任何动容了,他甚至做好了挂在这里一晚上最后等待老师演奏会结束再把自己放下来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沈夜。
华丽的声音却说着讽刺的话,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不去演莎士比亚剧呢?例如《威尼斯商人》什么的,那都是人们很喜欢看的剧目,他恶质地想,这个人一定十分适合扮演可恶的犹太人夏洛克。
他在树上默默看着天上的星星,打定主意不想理树下的那个人。
“我的少爷,”那明显不是一个好人,刺耳的话语还在继续,“莫非你是一只来自伦敦马戏团的猴子吗?”
猴……猴子?!他……他竟然说自己是一只猴子?!马戏团里的猴子?!!!
听到他这样形容自己,乐无异瞬间气得脸都红透了,虽然……是的,没错,他现在的确在树上,但是……这个人怎么可以用这样无礼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他……他身为贵族难道就没有贵族应有的涵养吗?
他愤愤地看着树下。
树下的人也看着他,一脸嘲讽的笑意。
“我要是一只猴子,”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公爵少爷很快就因为愤怒而开启了他尊贵的双唇,“那身为我老师的老师的您,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猴子。”
沈夜被他孩子气的话给逗乐了,他装作好奇的样子,在树下转了半圈,这才再次抬起头看着树上的人,愉悦道:“原来我的学生谢衣在你眼中就是一只猴子吗?这可真让人唏嘘呀,那只猴子在你生病的这些天里可是衣不解带地在照顾你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谢衣身上,乐无异被他神奇的不知让人如何反驳的逻辑弄得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头顶的呆毛似乎都立了起来,愤怒道:“这和老师并无关系!”
“怎么会是没有关系呢?你说我是你老师的老师,所以你是小猴子,我是老猴子,那么身为你的老师我的学生的谢衣,一定也是一只壮年的猴子了。”
“……”
乐无异是真的讨厌这个人。
但那个被讨厌的人显然不这样想,事实上他相当愉悦,就算是夜晚,透过淡淡的星光也能看到树上那个青年整张脸都涨红了。
“好了,”胜利者露出懒洋洋的微笑,“你应该感谢上帝,让你遇到了我,不然可要在这里挂到谢衣回来了。”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低笑了两声:“我听说他生气的时候可是会打人屁股的。”
这是无耻的诽谤!造谣!他的老师才不是那么残暴的人!
乐无异在心底把树下的人骂了一万遍,但脸上还是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的确是被打过屁股的。
乐无异对于沈夜的厌恶几乎是从进入这座宅邸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开始了的,要找理由也许他能找出一百条,但最重要的一点,大概还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合不来。
其实没什么理由,就是本能地觉得厌恶。
这样的厌恶,在他独自躺在房间里,听到女仆们在讨论,这位大公要给他的学生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还要在巴黎的上流社会中为他物色一位合适的女孩儿作为他未来的妻子时,终于找到了合理的由来。
沈夜在他心中一度是无恶不作的大魔王或者是喷火恶龙一样的存在。
这个夜晚也依旧是这样。
但不管怎么说,沈夜毕竟把他从树上拯救了下来。
也许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善良呢?
也许他只是一个比较不那么会说话但心地善良的人呢?
抱着这样友好的想法,乐无异把刚刚的不愉快放到了脑后,尝试着和对方进行一段正常的友好的沟通:“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他们正走在庭院中,夜色迷离,风中带有隐约的玫瑰花香,从房子里传出断断续续并不连贯的钢琴声,大概是沈曦在练琴,她的琴房在二楼左手边的第三个房间。
沈夜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光的房间,随口应道:“哦,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对方坦荡的声音又让乐无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那些都是女仆口中的谣传,他想他的确不该因为谣言而对一个人轻下论断,“我曾经听过一个谣言,是关于您同我的老师的,有人说您想给他安排相亲,介绍巴黎的贵族女子与他认识,您希望他早日成家,是这样吗?”
“是的,”低沉华丽的声音听起来那样愉悦,“那是为了他好。”
乐无异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您认为那是为了他好吗?”
“难道不是吗?他已经三十岁了,跟他同龄的人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不知道多少个了。”
“我……”一瞬间乐无异想把他和谢衣的关系说出来,但当他看向沈夜的双眼时,又觉得那戏谑的目光里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您不该随意摆布他人的人生。”
“就像小曦小姐,您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她连字都不认识,您作为她的哥哥真是太过分了。”
这一回轮到沈夜愣了,嘴角懒洋洋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皱皱眉,重复了一句:“小曦?”
“是的,她这几日同我一起喝茶,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我实在不忍心见她这样的贵族小姐被您如此摆布,您想把她嫁给老师,但我可以告诉您,她嫁给老师是一定不会幸福的,您不该这样随意决定她的未来。”
“你是说,我想把小曦嫁给谢衣?”沈夜眯着眼,抓住其中的重点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仆人在私下都有讨论到。”乐无异理直气壮。
“简直是荒唐!”沈夜这一晚始终懒洋洋的声音头一次提高了,二人停下了脚步,往前就是一丛灌木,他眯着眼低头看着乐无异,用一种不耐烦的带着不屑的语气说道,“小曦的身体不好,她作为早产儿先天不足,心智发育缓慢,请了无数老师教她,连最简单的字母都记不住,她是我妹妹,我自然会给她最好的照顾,谁说我要把她嫁给谢衣了?就凭谢衣,他还配不上!”
这是一个让大公先生愤怒到风度全无的话题。
乐无异虽然一直觉得沈曦全身哪里有说不上的奇怪,但因为她的表现太自然而且正常,何况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阿阮也是那样天真烂漫的样子,所以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现在从沈夜口中听到真相,不禁愣住了。
“您是说,”好一会,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那您并不想把她嫁给老师吗?”
他说,看到沈夜听到这样的发问又瞪了自己一眼,他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我并不是说您应该把她嫁给老师,而是,我的意思是,老师是个很不错的人,像那些女仆说的,他们看起来还挺般配的,不是吗?”
哦,乐无异,承认吧,你才不想承认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呢!他在心中大喊。
“为什么小曦要嫁给什么人?”低沉冰冷的声音嗤笑着,“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比我更能照顾好她,她不会嫁给任何人,我也不会把她嫁给任何人。”
“您……您不能这样……”乐无异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可怜的小脑瓜已经根本上沈夜的思维节奏,“您以后总要结婚的,她难道还要跟您和您未来的妻子还有您的孩子们一起生活一辈子吗?”
沈夜看着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静的姿态,缓缓问道:“你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点?”
乐无异看着他,还半张着想说点什么的嘴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想到沈曦说过的话,那本书,每一个晚上都要念的童话故事。
“哥哥说小曦就是书里的玫瑰小姐。”她这样说,天真无邪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美丽。
沈夜看到他定定看着自己,原本迷茫的双眼终于找到了聚焦的方向,他笑了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现在你该知道了吧?”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和谢衣不也这样吗?
“我的确曾经打算给谢衣安排一场婚事,但我并非是不通人情的人,他是我唯一的学生,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当然关心他,但这并不表示我不在乎他的感受。
“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小曦对我来说就像谢衣对你那样,就算我想尊重她,也要她真的能懂事才行,现在的她根本离不开我的照顾。
“看,你还这么年轻,你跟小曦没什么不同,你们都还什么都不懂。”
乐无异带着一脸恍惚回到了房间。
他独自坐了好一会,直到门被打开。
“无异,你在里面吗?”谢衣叫着他的名字走了进来,当看到那个孩子不同以往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这才走到那孩子身前,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没有发热,是正常的温度。
正当他觉得奇怪的时候,乐无异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空灵缓缓响起。
“送我一朵玫瑰花吧,”他说,“她们今晚可送了不少玫瑰花给您吧?”
他说的是演奏会的那些听众们,其中大部分是上流社会那些名门淑女。
“都让蝎子先生拿走了。”不明所以的大人看着他,这个孩子看上去非常的反常。
“那您会送我一朵玫瑰花吗?”睁大了双眼的孩子看上去那样单纯无辜。
如果不是他安静得太过奇怪。
“如果你想要的话……”谢衣慢吞吞回答,一手缓缓解着领巾,他在思考,这个狡猾的孩子是不是又有什么不被允许的要求了。
“那……”红艳艳的小舌从干涩的双唇中伸出舔了舔唇瓣,奇妙的安静被打破,他此时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吞了下口水,小巧的喉结在白皙的颈间上下移动,“我……会是您的那朵玫瑰吗?”
他说着这样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连耳尖都红透了。
不明所以的大人似乎终于听懂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唇边的笑意一如过往,温柔和蔼的,他笑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已经不敢再看着他了,此时只是低着头,一手无意识玩着自己略显凌乱的衬衣下摆。
虽然看起来仍然是懵懂无措,但谢衣再清楚不过,这是一个总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聪明孩子。
领巾终于被解了下来,他随手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又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低头看着乐无异。
那孩子垂着头,咬着下唇,在得不到回应的煎熬中,原本还平静的表情此时被难堪的不知所措的代替。
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艰难又痛苦的。
对于此时的乐无异来说,他根本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
“傻孩子,”低沉的语声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谢衣抬手,拍了拍乐无异头顶蓬松的发丝,然后俯下身,亲了亲那滚烫发红的耳尖,“用不着那些玫瑰花。”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你已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