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月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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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8.7万字
关键词:乐无异重生;古二剧情的不同打开方式
排雷预警:
正文 · 轮回
一 逆天誓
“……区区一介凡人……竟能将我……逼到如此地步……”
盛怒暗藏的声音遥远又飘渺,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黑云低垂浓稠如墨,透不进半丝光线。
乐无异被这声音惊到,向着四周慌乱地张望,入目的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尽管未能一窥发声之人的面容,令人胆战心惊的威压已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什么人?
他有些惊慌,自魂魄深处蔓延上来的寒意一点一点侵蚀四肢百骸,未曾出门远游的少年只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微微颤抖,发不出一丝声音。
“……呼……呼……嘿嘿,本偃师……可不是孤军奋战啊……”
虚空中又飘来另一道截然相反的声音,如同雨过天晴后灿烂的阳光。明明听起来已重伤在身,喘息中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依旧信心满满不染阴霾。
你又是谁?
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恐惧被一扫而空。他不禁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迫人的气势下依旧不为所震。
“呵……你这凡人倒是有几分趣味。”那阴森的声音忽然飘忽不定起来,时强时弱几近消散,“本君倒是想看看,若是困于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之中,你是否还能这般——无所畏惧?”
所有的声音忽然全部沉寂,漫漫虚空之中只剩下毫无生机的浓郁的黑暗。乐无异惊讶地睁大了眼,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慌乱与焦急在迅速涨满整颗心。
遥远的彼方忽然亮起一道微光,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乐无异怔立着,片刻后向着那光辉伸出手去。
无边的黑暗一瞬间被撕裂为片片碎屑,暖风扬起无尽飞花,飘舞的棕色长发仿佛也染上甜蜜的香气。眼前景象变为熟悉的街道,这般骤变让乐无异措手不及。
猛然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迅速转身,琥珀色的双瞳一瞬间瞠大。
满树桃花在和煦的微风中轻轻抖动,树下之人稍稍仰头,凝视着漫天落英。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遮挡了他的面容,白衣猎猎好似谪仙般遥远圣洁。
乐无异一时忘记了动作,呆呆地望着树下那人。隔了数丈的距离,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身周萦绕不去的悲伤,以及内心无法动摇的坚毅。
你是谁?
他想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之间那人有了动作,缓缓抬起右手,让一瓣飞花落在手心。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这悲剧重演。”
那人开了口,声音赫然便是方才那犹如阳光之声。
“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呵……”那人轻笑,声音里满满的全是毅然,直直地灌入他的双耳。
“既然有了将一切重写的机会,我就要将那些悲伤与绝望颠覆!”
掌心中肥厚的花瓣忽然被烈焰燃尽,拂面的和风一瞬间加疾,如同刀片割在身上。余温尚存的灰烬瞬间被凛风吹散,无影无踪。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决不妥协,决不放弃!”
广袖一挥,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远去,每一步都踏上遍地荆棘,鲜血染红白衣。即便如此,那人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哪怕每一个脚印都鲜血淋淋。
“若将世间美好一一夺走便是所谓‘天命’,那么我必将——逆天而为!”
“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们。”
“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抹素洁渐渐消失在目不可及的彼方,唯余坚定的话语萦绕不去。
乐无异猛然惊坐起来,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熟悉的物什让他渐渐平复下来,大脑开始梳理方才的一切。
梦……啊。
他长舒出一口浊气,仰面跌回床铺上,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帐顶,脑中一片混乱。
好奇怪的梦……
最初两道声音虚空中的对谈,后来白发人花树下的誓言,无论哪一个都那样匪夷所思,让他如堕五里雾中。
那两道声音的主人都是谁?
那人所说的拯救,又是要拯救何人?
乐无异回想着方才梦中所看到的那个白发白衣之人,没有任何缘由的,他竟觉得自己与那人有什么渊源,最后留下的匪夷所思的话语更是让他在意。
他心中一片茫然,全然不解为何自己会做这样奇怪的一个梦。思考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摇了摇头将其抛在脑后,嘟囔着下次决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去了。
翌日醒来神清气爽,无忧无虑的乐小公子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夜莫名其妙的梦,兴冲冲地一头扎进偃甲房继续鼓捣他那些木头,兴致比往日还高。吉祥和如意面面相觑,耸了耸肩后继续干自己的活,似乎对这景象习以为常。
时间就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溜走一月,金刚力士三号即将完成,让乐无异满心欢喜。不耐烦地打发了催他去吃饭的如意,将灵力增倍仪装进即将完工的偃甲,乐无异忙不迭地催动了阵法。
谁知这最后一步却出了岔子,不爱修习法术的乐小公子念错了咒诀,导致金刚力士失控,在后院中大搞破坏。娘亲最喜欢的盆栽被毁让乐无异欲哭无泪,咬牙切齿地将暴走的偃甲打成一堆碎屑,正撑膝喘气的时候,乐绍成竟与客人一同走进了后院。
乐绍成发现乐无异又偷拿邪剑晗光,将他痛斥一顿。正说话间吉祥忽然急匆匆地冲来,结结巴巴地汇报夫人回来了的消息。这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乐无异只想仰天长叹一声天要亡我。乐绍成忽然大声斥责起乐无异在家中胡闹,在后者怔愣的时候小声催促他赶紧翻墙逃出去。乐无异连忙点头,感谢父亲的掩护,爬上吉祥搭好的梯子就越过了院墙。
翻出院墙后乐无异才发现自己竟将晗光与大偃师谢衣留下的偃甲蛋一并带了出来,正当他纠结该不该想办法把这两样物件扔回去的时候,院内傅清姣已经喝令吉祥去追,吓得他连忙脚底抹油。
离了家后,左右也无处可去,乐无异决意去街角的茶馆待会儿,等娘亲气消了再回去。谁知一进茶社便看到两个地痞无赖正调戏茶馆中卖唱的小翠,看不过去的乐无异立刻出声喝止,同样看不下去的还有一名戎装少女。不过是两个外强中干的无赖,没打几下就吓得浑身抖得像是筛糠,跪地连连求饶。
有茶客自告奋勇将两人扭送官府,跟戎装少女发生了分歧憋了一肚子闷气,乐无异闷闷不乐地坐到角落自己喝茶去了。正盘算着等娘亲气消以后回去怎么才能逃过她的惩罚,邻桌两人的谈话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从两人的闲谈中,乐无异得知金大贵竟得到了一件谢衣的偃甲,此刻就在码头。这下子乐无异简直一刻都坐不住了,正想上前询问,却发现先前那戎装少女抢先一步问起了有关谢衣偃甲的事情。话不投机半句多,乐无异干脆出了茶社,直奔码头而去。
用银子摆平了不靠谱的长乐道长,又拿钻天鼠引爆烟火引开了守卫,乐无异趁机溜上了那被盖得严严实实、体型庞大的偃甲。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偃甲竟是一艘船,乐无异兴奋地到处看,却发现了一扇锁死的门,门内隐隐传来凄惨的哼声。
撬开门锁之后看到了一群打扮得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人,帮他们解开了束缚的术法后得知他们乃是竹笋包子杂耍团,这艘船的真正主人,那长乐道长不过是一个使诡计将船夺走的恶徒。
说话间甲板上忽然喧哗一片,乐无异忙冲出去却发现茶社中的那名戎装少女竟在甲板上与长乐道长对峙。稀里糊涂地就被卷进了战局,与那戎装少女联手打败了长乐道长召唤出的符灵太乙神兵,脚下忽然一阵摇晃,船侧伸出半透明的蓝色光翼,竟缓缓升入空中,只留下刚从水里爬出来、全身湿淋淋的长乐道长在岸上跳脚。
后来他与那戎装少女将先前的不快一笑泯之,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算是正式认识。原来那戎装少女名为闻人羽,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这是她第一次离谷,对外界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
帮杂耍团修好了船上破损的偃甲,还意外得知了谢衣尚在人世,江陵左近便有他的居所,与闻人羽一同被送到江陵古道上的时候,乐无异一直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与激动中,让闻人羽连连摇头,大概在内心哀叹自己糟糕的组队选择。直到被群狼围攻,好容易才脱险之后,乐无异才算是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转过一道弯,远处忽然显出一户人家。乐无异兴高采烈地建议去借宿一晚,闻人羽对他竟这般毫无警惕无可奈何,本着让他正确认识一下世间凶险的想法,便也同意了他的提议。
果然不出闻人羽所料,这并非什么山中人家,而是妖物鱼妇设下的陷阱。看着方才还与他们笑语盈盈的清秀少女在突然闯入的灰袍少年的法术下一瞬间变作面目狰狞的人身鱼尾的怪物,乐无异只感觉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三观碎裂的声音。
“……这,这是幻觉吗……房子忽然没有了?”乐无异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大脑处于半当机状态,“……桢姬……姑娘……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闻人羽见他这大脑即将烧坏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科普了一下这究竟怎么回事:“其实这是桢姬设的陷阱,她变出屋舍、化为女子,诱骗路人上钩。”随后还指了指一旁的“美味佳肴”——全都是毒物。
随后闻人羽向那灰袍少年抱拳行礼,从后者口中得知这乃是鱼妇,而他正是受玄妙观灵虚道长所托前来收服此妖的。
不相信世上有妖的乐无异被那少侠十分高冷地嘲了一句“愚昧”,不等他发作回嘴,那少侠便开启传送阵法,带着桢姬消失在一片蓝光之中,留下乐无异有气没处撒。
明明差点被害,却还担心着对方不肯它无故死掉,乐无异的滥好人让闻人羽又无奈又感慨,赶紧扯开话题回归到果腹之需上。桢姬设下的餐饭固然不能用,乐无异带出的干粮又被馋鸡吃了个一干二净,两人无奈只好就地升起篝火,采集了一些砂仁开始烤肉。
乐无异出色的厨艺让闻人羽惊讶不已,馋鸡更是乐得蹦蹦跳跳,一边闲扯着一边用餐,倒也是其乐融融。
忽然之间,乐无异一怔,猛地转头紧盯着某个方向。闻人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有情况?!”说着她便要提枪。
“不,没什么。”乐无异见她紧张成这样连连摇手,费了半天口舌才让闻人羽相信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平静下来之后,乐无异的目光仍是不住地向那个方向飘去,但能看到的只有浓浓夜色。
奇怪啊……
刚才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夜色之中,灰袍少年一言不发地押解着桢姬向江陵走去。倏忽一阵风动,灰袍少年神色一凛,右手飞快地向空中一抓,接住了向自己飞来的梭镖。
“什么人?!”
半晌也无半分回应,少年慢慢散开了手中凝聚起的法术,转而看向被自己扔在一旁的梭镖,上面扎着一张纸条。
少年心生疑惑,小心翼翼地摘下梭镖上的纸条展开,略有些潦草的字体跳进眼中:
灵虚剖取内丹以滋修为,不可信其。
少年脸色一变,迅速看向梭镖飞来的方向,迎接他的目光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白色的衣衫在夜色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
二 断魂草
天刚蒙蒙亮就被喊醒,看到闻人羽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乐无异赶紧爬了起来,结果刚一动弹就觉得腰酸背痛。他咧了咧嘴,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反观闻人羽一脸的神清气爽,顿时让他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打趣了几句,两人即刻启程向江陵前去。
江陵城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让整日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做偃甲的乐小公子倍感新鲜和好奇,东张西望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在那里光顾着新鲜,闻人羽倒还是记得他们不是纯粹出来游玩的,嘱咐他跟上别走丢,去武器摊选暗器去了。
闻人羽在那边挑拣得认真,无事可做的乐无异便在一旁踢着地上的石子等她。结果闻人羽讨完价买下东西,一回身就看到乐无异一脸呆滞地将晗光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神色猥琐、打扮邋遢的中年男子。
闻人羽被吓了一跳,连忙问:“无异,你是认真的?晗光是你爹的藏品,不能轻易卖掉吧?”问他也不答,只是傻站在原地,闻人羽立刻感觉到了事情不妙,还没来得及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中年男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异?”走近一看才发现乐无异中了摄神术,闻人羽在心中默默地捂脸,哀叹为什么自己的队友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用力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脚上,还碾了几下。
于是乐小公子惨嚎一声清醒了过来。
两人立即动身去追那骗走了晗光的猥琐男子,谁知那家伙溜得比兔子还快,还专挑房顶等难走的路。乐无异和闻人羽两人又是爬房又是跳瓦,每当快要抓住那人时,总是会被他泥鳅一样地躲掉。
跑了半天,两人才将那人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那人自称“灵宝亨通”彗明真仙,态度嚣张。听到这名字,闻人羽眉毛挑了挑,淡定道原来是这家伙,顺便给一脑袋问号的乐无异科普了一下这人究竟何方神圣——就一被太和宫逐出师门、以坑蒙拐骗为生的江湖骗子。
把彗明痛揍了一顿夺回了晗光,乐无异正感慨着这家伙外强中干不经打,闻人羽却捡起了打斗中掉落在地上的一个印鉴。把装死的彗明踢起来,闻人羽一通逼问,得知了这印鉴果然是海市的通行证。想要的信息全部得到之后,对彗明的废话连篇忍无可忍的闻人羽果断地一拳揍晕了那个烦人的家伙。
接下来两人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等海市入口开放的时间到来。
长夜漫漫,左右闲来无事,闻人羽便去找乐无异聊天打发时间。还未走近便被他用足音辨出,闻人羽不禁惊讶他听力敏锐,而乐无异只是笑了笑说这对偃师来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闲谈之中不经意地提到了偃术,闻人羽随口问他学习偃术可是因为他母亲之故,乐无异想了想,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唔……这个,说来话长。”
说着,他抬手召唤出一只精致的偃甲鸟,盯着栩栩如生的木制小鸟,任由思绪在遥远的记忆之中游荡。
桃花纷飞的黄昏,暖风和煦的时节,那个落花满地的街角,那场奇异的邂逅。
幼小的他拿着崩断的木剑,边走边泪如雨下,一遍遍嘀咕着爹爹的不好,直到注意力被街角之人吸引。活灵活现的木制鸟儿竟说着话,白衣如雪的那人轻叹友人再次失约,颇为无奈。他死死盯着那只精巧的木制小鸟,无意识地惊叹出声,也惊动了那人。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那人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与小小的他视线持平。尽管铁木制的面具遮挡了面容,但凭那温柔的语气,已可以想象出那人投来了多么和蔼的目光。
委屈在一瞬间决堤,他哽咽着将一切如数倾吐。那人柔声安慰,更是愿将那灵巧的木鸟赠予他。
后来,那人轻笑着对他说,他终有一日将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想要回护的人。
那人又问他,若那时他手无缚鸡之力,又要如何。
尚且年幼的他歪着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样沉重的问题,只是天真地乐观着,说爹爹娘亲都很厉害,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那人只是轻轻摇头。
立身于世的道理,尚且年幼的他并不懂,那一句“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却像是一粒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心中。
结束了遥远的回忆,乐无异轻笑,似是自我调侃:“哈,不怕你笑话,要不是这偃甲鸟真真切切在我手中,我恐怕早就以为那是一场梦了……”
“对了,一般偃师都会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纹章,这只偃甲鸟上没有吗?”闻人羽问。
乐无异只能无奈地摇头,那敏感到不行的自爆机关,他现在还无力破解,想来也是有些挫败。闻人羽疑惑不已,若不愿暴露身份,不留纹章更妥,这样的做法当真让人无法理解。
“谁知道呢……”乐无异耸了耸肩,声音重拾阳光,“不过这些年来,我一直把这当成他留给我的试炼。以我现在的偃术,还不敢拆开这只偃甲鸟……但总有一天,我会拆开它的。”
“我想过了,要是有缘再会,只对他道声谢就好。其余的,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时如流水,似乎才刚刚谈得兴起,就已经到了海市开放的时刻。两人整理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向着江陵城西南角的摇钱树走去。
白日间还空空如也的墙壁上凭空出现无睛的腾蛇图案,闻人羽错愕不已,而乐无异已迅速地上前为其点了睛。光辉笼罩整个图腾,形成一道漩涡,应当就是海市的入口了。
闻人羽不得不承认,她有的时候真的恨不得敲晕自己这个涉世未深、冒冒失失的队友。偏偏让她火大的乐小公子还乐观到天真的程度。最后闻人羽也只能无奈地叹气,有种心累到不行的感觉。
两人先后迈进了漩涡,消失在亮起的光辉之中。
无人注意到一抹白色身影忽然闪现在街角,趁着漩涡的余光未散,一脚踏入了海市。
海市之中不兴烛火,一颗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贝壳为主的屋宇风格奇特,往来穿梭的妖灵形形色色。别说乐无异,闻人羽都倍感新奇。
思及二人初来乍到,别再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人,闻人羽决意前去探探口风。一再叮嘱乐无异不要随处乱走,闻人羽才向着最为热闹的地方走去——那里的消息一般会十分灵通。
闻人羽离开后,百无聊赖的乐无异就打量着路过的众多妖灵,在心中点评着每一只的特点,权当消磨时间。结果引来一只蛇妖不住地盯着他看,吓得他赶紧跑路。
四处闲逛没找到闻人羽,反倒有一只自称金不换的蛤蟆精前来搭讪,目的又是晗光,甚至愿出四千两银子买下晗光。这不禁让乐无异大为不解,这把剑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的都对它那么感兴趣?
答案立刻就来了。
看到自行浮在半空的晗光,乐无异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后浮现的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更是让他觉得三观碎了一地。
剑灵这一新鲜的概念倒是被心思活络的乐小公子很快地接受了,只不过可惜自家这只剑灵似乎脾气不太好,两人的这次对话倒像是小孩子拌嘴,最终不欢而散。
摆脱了蛤蟆精后,乐无异不敢再耽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闻人羽,正好听到她与一位摊主正在谈论博卖行。来了兴趣的乐无异立刻决定要去看一看,闻人羽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好奇心满点,只是无奈地提醒他,他们可进不了博卖行。
在摊主土行贞的建议下,两人也只能碰碰运气,临离开之前乐无异忽然看中了小摊角落中摆着的一对金麒麟,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在海市中转悠了许久一无所获,两人在路旁的长椅上暂且休息。正感慨着运气不佳的时候,不远处闪过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灰袍身影。
闻人羽也看到了那灰袍少年,昨夜在桢姬那里短暂的相遇倒是给她留了比较深的印象:“那是……那位侠士?”
“对对,就是昨晚那个会飞的!他来这儿干什么?”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儿?……来海市的除了妖怪灵魅,就多是些不法之徒……”
事情略有些蹊跷,两人便悄悄跟上了灰袍少年。
灰袍少年径直来到了博卖行,也不知拿出了件什么宝物,那宝官只看了一眼就点头放他进入,看得乐无异是愤懑不平。
光着急也没用,总得想个办法过了门口这一关。想了半天,身上能算得上宝物的也就只有晗光,既然有剑灵栖息,应该能入得了宝官的眼。
顺遂得让乐无异都有些意外。
屋内的展台上,一只猫草正大声地介绍着被推上台的妖兽,洋洋得意地说,为防止凶兽暴起伤人,它已用“断魂草”——一种能令活物七情尽丧的植物——处理过了凶兽青犼。
青犼被台下的妖灵买下后,下一件被推上来的商品让乐无异和闻人羽惊讶不已。
是桢姬。只不过她现在昏迷不醒,半点不复昨日的凶残狠厉。
乐无异立刻冲到灰袍少年面前与他理论,而灰袍少年只是平静地强调他已将鱼妇交到灵虚道长手中,此中蹊跷他定会一查到底。
争执之中下一件“商品”又被推到了台上,那是一位美丽的女鲛人,来自台下的恶意的目光让她瑟瑟发抖,惊恐地尖叫着。
在妖灵们要求验货的起哄声中,白闪闪吩咐手下取一把匕首来剥女鲛人的鳞片。灰袍少年听闻此言立刻跃到台上,一剑逼退了白闪闪,却意外打碎了断魂草外的屏障。
紫黑色的雾气从断魂草中散发出来,迅速笼罩整个展台。白闪闪尖叫着逃回了后台。黑雾迅速吞没了灰袍少年,他挥剑欲将其驱散,但雾气丝毫不减。
乐无异和闻人羽都没搞清楚灰袍少年为何会这般激动,还不等两人有什么动作,台上的灰袍少年忽然灵力暴动,冰蓝色的法阵一瞬间展开,白光凝剑雨一般地向着台下倾泻。妖灵们惨叫着逃命,不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喂!”虽不明白他为何暴起伤人,但乐无异直觉这事绝对不正常,连忙向着台上冲了过去。闻人羽紧随其后。
“别过去。”
斜地里忽然伸出一条胳膊,一把拦住了乐无异。冲得正起劲的乐无异根本没料到半路里会杀出个拦截,收势不及直接撞了上去。拦着他的那人也是劲大,被他这么一撞竟还四平八稳,只苦了乐无异,感觉像是撞上了栏杆一样,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闻人羽大惊,连忙后退一步,被人贴近到如此地步,她竟然丝毫没有觉察。
“哎呦喂我的肚子……”乐无异怨念地看向拦住自己的那人,“你、你谁啊?干嘛拦我?”
“别过去。”那人重申道。
那人一身蓝白两色的长袍,端的是庄重典雅。半覆面的面具遮掩了大半面庞,给人无限遐想。奇怪的是虽然从声音和仅露出的半张脸来看,他应当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已经满头银丝,连一丝杂色也无。
“那难道要让那家伙就这么闹下去?”乐无异直起了腰,这才发现台上的灰袍少年不知何时被法术制住,“咦?那是你做的?”
“那黑雾是心魔的魔气,活物若被其沾染,先会被挑起心中狂念,久而久之将被蚕食七情六欲,如同行尸走肉。”白发青年平静地解释。
“哇,这到底什么鬼东西?”乐无异被吓了一跳,震惊地指着台上那小小的断魂草,“就这么个小东西?……等等,那这家伙要怎么办?”他又指向被法术隔离的灰袍少年。
“所以我让你们别过去。会被影响的。”白发青年抬起左手中精巧的偃甲弓,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白色的浅光在箭矢上流转,携带着一股至为清澈的气息。
“不过嘛,区区矩木枝,不足为惧。”
利箭破空,轻而易举地将断魂草化作齑粉。明亮的白光在台上扩散流淌,将残余的黑雾尽数撕裂。
无人注意到角落中竟还有一名身着绿白长袍的男子并未离去,在白发青年说话之时脸色两度变化。断魂草被毁之后,他便消失在传送术的光辉之中。
白发青年放下手,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了男子消失的角落。
三 分歧点
黑雾全部散去后,灰袍少年恢复了神志,禁锢着他的法术也自行消失。乐无异和闻人羽顾不上再问白发青年断魂草的事情,跑到展台上询问灰袍少年发生了何事。灰袍少年也对自己的行为失控倍感疑惑。
“果然是被那断魂草影响了吗?”闻人羽皱眉沉思。
“断魂草的影响?”
“嗯。还要多谢这位侠士,若不是他……”闻人羽边说边转身,谁知偏过头去才发现,那白发青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咦?他离开了?”
灰袍少年将断魂草暂时抛在脑后,沉声劝二人尽快离开,方才这一通动作必然已惊动海市守卫,继续留下对二人有害无利。闻人羽自然不会坐视他一人与整个海市抗衡,正劝他一同尽快离开,宝官金砖就已经带着手下来到了室内。
躲是躲不过了,三人便联手对敌。将金砖的手下金钱鼠全部敲晕之后,三人押着浑身颤抖的金砖去后台救人。
后台中大大小小的笼子之中关押着各式各样的妖灵,先前趁乱逃脱的女鲛人素商正站在一个笼子前,想尽办法要打开笼子,让里面浅绿眸色的少女白露与自己一同逃离。
乐无异刚想上去撬锁,灰袍少年已先一步用法术将白露移了出来,惹得乐无异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切,会法术了不起啊。”
灰袍少年又走到了昏倒在一旁的桢姬身边,右手放在桢姬额头上方,绽放出冰蓝色的光辉。桢姬苏醒过来,看到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灰袍少年,眼中凶光毕现:“是你?!”紧接着,她忽然从地上弹起,尖锐的爪子直直地向着灰袍少年的脖颈刺去:“我杀了你!”
灰袍少年一个闪身躲过了桢姬的攻击,轻而易举地将桢姬制住。
“混账!要杀便杀,这般折辱我有何意义!”桢姬大喊着,不断地挣扎,“将我交给灵虚那混账剖我内丹,又在我身上设下法术保我内丹不失却修为尽废,你这混账究竟是何居心!”
灰袍少年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灵虚竟真的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他施下一道法术令桢姬安静下来。
闻人羽问:“侠士,你先前说,前往江陵古道捉拿鱼妇,是受灵虚所托?”
“是。之前在下对他恶行亦不知情,只因有人将此事告知于我,才潜入海市探查……助纣为虐,在下惭愧。”
一旁的白露立刻尖叫起来,颤抖着将灵虚的恶行说出。三人出于相似的目的,决意一同去找灵虚算账。从金砖口中逼问出了迅速回到江陵的办法,灰袍少年又问它断魂草之事,金砖哼哼唧唧地回答了一番,与乐无异和闻人羽先前从白发青年口中听到的并无差异,只是多了一点“断魂草来自一个叫做流月城的地方”的信息。
搞定了金砖之后,三人三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开启了传送术,直接被传到了一家客栈的房间内。那灰袍少年自我介绍道名为夏夷则,此处为他临时居所,灵虚应不知晓。安排好了白露三妖,三人立刻向着玄妙观出发,临行前白露拿出一个名为甘露珰的宝物,让三人带上,或许会有用处。
见到灵虚真人之后,三人才知道此人根本就是一个偏执成魔的疯子。说不通便打,谁知灵虚真人取出了翻天印,将三人吸了进去。
在翻天印中三人冰释前嫌,乐无异和夏夷则一个自来熟一个一本正经,让闻人羽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了一件令自己有些在意的事情,闻人羽问:“对了,夏公子,先前你说是有人将灵虚的所作所为告知于你,你才去海市一探究竟的,是何人告诉你此事的?”
夏夷则闻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取出两张纸条:“实话实说,在下也未曾与那人有过照面。”
闻人羽接过那两张纸条,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灵虚剖取妖灵内丹、以及贩卖奴隶至海市之事。闻人羽心生惊讶,问:“你是何时收到这信息的?”
“第一张是在收服桢姬回江陵的路上,第二张是从玄妙观离开之后。”夏夷则的表情愈发凝重,“最初这纸条来得莫名其妙,在下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以防万一在桢姬身上施下一道法术。今晨在下忽然感到桢姬身上的法术被强行破除,这才前往海市。“
“这……”闻人羽睁大了眼睛,“夏公子,自始自终你都没见到给你送信的那人吗?”
“没有。”夏夷则摇了摇头,“两次传信都是依靠的暗器,那人实力深不可测,在下竟完全找不到其踪迹。”
“……他究竟有何目的。”闻人羽再次将目光落回手上的纸条上,“灵虚所行之事不为人知,他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两人严肃的表情让乐无异大为不解,他说:“我说你们两个……这事情很重要吗?比怎么从这里出去还重要?”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闻人羽手中抽出了一张纸条,看到上面的字迹时却惊得呆毛都跳了一跳:“喵了个咪的,这人的字跟我的真像。”
“什么?”闻人羽和夏夷则不约而同地盯住了他。
“你们不信?回去以后我给你们写一遍看看。”乐无异把纸条甩得哗哗响,还给了夏夷则,“现在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这鬼地方给人的感觉太难受了。”
当务之急确实如此,夏夷则和闻人羽二人也就不再考虑究竟是何人送来的信息,寻找冲出此境的方法。
击败了翻天印之灵与灵虚灵体之后,三人回到了玄妙观里,灵虚跌坐在地上,身前散落着无数蓝紫色的晶砂。因乐无异和闻人羽的善念,让灵虚寻得一个机会逃得无影无踪。在二人的劝说下,夏夷则也就任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找到了灵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暗室后,三人将藏身客栈的白露、素商、桢姬带到了玄妙观内。地下室内一片血腥,白露只找到了母亲的发钗,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呼……呼……”
灵虚真人捂着胸口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前行着,翻天印被毁给他带来的伤害非同小可,如今眼前都是血红一片。
体内气血翻涌冲撞,动弹一下都是莫大的折磨。灵虚真人不得不停下来略作歇息,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账……待我恢复之后……一定要将你们几个小鬼……碎尸万段!”
耳朵捕捉到一阵细微的破空之声,灵虚真人心中大骇,拼了命向前一扑,躲过了夺命的利箭。制作精良的箭矢深深地陷入了石板之中,尾羽仍在颤抖,若没能躲开,怕是将被一箭毙命。
“谁!”灵虚真人大喝道,很快便发现了浓浓黑夜中那一抹亮丽的雪白。白发白衣的青年手执长弓,又一支箭矢已经搭上了弓弦,尖锐的箭簇反射着凄凉的月光。
“趁人之危?混账!”灵虚真人破口大骂,但白发青年丝毫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松,利箭再次划破夜空。
“你——!”灵虚真人双眼外凸,未竟的话语硬生生地停在了嗓中。
白发青年从房顶上轻盈地跃下,走到死不瞑目的灵虚旁,低下头似乎在为他哀悼。几息之后,白发青年指尖闪过一道火光,熊熊的灵火迅速吞没了灵虚的尸体,将其化为灰烬。余温仍存的灰烬在夜风中尽数消散,一丝痕迹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后,白发青年收回射出的两支箭,又消失在了夜色中。
此间事了,素商和白露都将各自离去,桢姬尽管修为尽毁,鱼妇这等危险的妖类也让夏夷则放心不下,最终与桢姬定下了灵契,让她跟随左右。分别之前白露执意将甘露珰赠予三人,拗不过她乐无异只能无奈地收下。
灵虚之事既已解决,也到了三人分别的时候。谁知夏夷则的目的竟也是寻找大偃师谢衣,既然目的相同,又一同经历了苦战,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三人便结伴而行,一路上也可以相互拂照。
在江陵休整了几日后,三人一同向纪山的谢衣故居前去。一路上机关重重,好在乐无异的偃术十分出色,过关斩将到达谢衣故居前,倒也是有惊无险。
可惜室内已是人去楼空,只有一封十六年前的信函留言说要去朗德左近的别居住些许时日。虽然没找到谢衣的人,但偃甲房内各式的偃甲和图谱已让乐无异兴奋无比。看着乐无异那眼睛发亮的样子,闻人羽和夏夷则对视一眼无奈摇头,也由他去了。
夜已深,累过了头反倒睡不着,乐无异干脆起身去院落中散步。谁知夏夷则亦是无法入眠,两人便在月光下对弈。半途闻人羽抱着一坛酒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正好一局已毕,三人便转移了阵地,在醉人的酒香之中畅谈。
见闻人羽一直欲言又止,乐无异好奇地问她究竟何事让一向果断的她这样犹豫不决。下定了决心之后,闻人羽将自己其实是偷偷溜出百草谷的实情一一吐露。
对于闻人羽的隐瞒,乐无异和夏夷则毫不在意,这倒是让前者惊讶不已。同伴的信任与尊重让她心中暖意弥漫,这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好友,值得她持枪守护,拼上性命。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流月城
哄睡了沈曦之后,沈夜放缓了脚步离开了妹妹的房间。门前等待已久的华月毕恭毕敬地行礼,他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免礼,让她起身。
“今早你那封密函中说,海市矩木枝已被毁去?”
“是,这是属下的人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错。”
“如此便好。若任由海市宵小胡闹,终为祸患。”沈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消息还算满意。
“不过……据暗线回报,那是一名身份不明的偃师。”想到属下报上来的情况,华月忍不住皱起了眉,“最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对我流月城所知甚多。”
“哦?此话何解?”
“他知晓海市之人所称的‘断魂草’实为矩木枝,也认得矩木枝携带的乃是心魔魔气。而且他来海市似乎也并非为了贸易,而是目标直指矩木枝。”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一点,华月连忙补充,“并且,那人身携一股奇特的力量,竟能将心魔魔气驱散销毁。”
沈夜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再问:“可有查到那人的底细?”
“请恕属下办事不利。并无半分信息。”华月低头请罪。那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任何背景,也不与他人有什么往来,行踪飘忽不定,像是无根的孤云,飘荡在寂寥的天空之中。
“呵,这倒是有趣。”沈夜稍稍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似乎在笑,“来历不明、对我流月城所知甚多、又能将魔气驱散……这人,倒是有会一会的价值。”随后他问:“那人现今在何处?”
“如今他正前往南疆朗德寨。”
“朗德?”思索了一番并未想起任何特异之事,沈夜心念一转,吩咐道,“派人跟好他,看看他究竟有何目的。”
“是,属下已经吩咐过了。”
“好。难得那个朗德寨撞上门来,正巧这两天砺罂有些不大安分……你照着当年的例子,派人处理了朗德寨,以安抚砺罂。”
迟疑了一眨眼的时间,华月问:“……那该调谁过去呢?”
“雩风近来屡次失仪,就调他去。若事成,转调无厌伽蓝;事败,”略顿了顿,沈夜沉下脸,语气坚决违逆不得,“杀。”
“还有,此番处置,你不必告知于他。”
“……是,属下……领大祭司命。”
华月的犹豫太过明显,沈夜微微皱起眉,似乎有些不快:“你有异议?”
“属下只是担心……处置朗德寨后,砺罂实力更强,于尊上不利,或者再拖上一拖?”
“呵,这点你不必担忧。本座倒是想看看,那个身份不明的偃师,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华月微微一惊:“尊上之意是……故意试探他的底细?”
“不管原因如何,此人若真能摧毁魔气,或许有利用的价值。”
闭目沉默了片刻,沈夜忽然轻笑一声:“这世间,能与魔气正面抗衡将其彻底摧毁的,怕是只有神祇的清气。”
“这人,定然大有来历。”
四 再相逢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馋鸡在枕头旁蹦跶着,见他睁开了眼睛歪头鸣叫了一声。想起与同伴们约定今日出发,他连忙翻身下床,抓起馋鸡就向门外跑。
三人正讨论着该如何前往朗德,馋鸡忽然从乐无异的头顶上跳了起来,落地化作冰蓝色的巨鸟,鸣叫着邀请他们爬到自己背上。三人惊讶馋鸡竟也是妖类,但这样一来也省去他们不少功夫,自然是皆大欢喜。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壮丽的河山令人醉心不已,在高空中俯瞰更是心旷神怡。这样遨游天际的机会并非人人皆有,初次离家的乐小公子自然兴奋不已,迎风而立四处张望,简直就差张开双臂拥抱蓝天了。夏夷则没有他这么夸张,盘腿坐在馋鸡背上,只是将目光在四周的壮丽景色上扫过,从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来看,他心情也是不错。与他二人的欢喜不同,闻人羽紧紧闭着双眼,似乎十分紧张。
好在一路顺遂,只用了半日,三人就到达了朗德寨门外。
乐无异将筋疲力尽的馋鸡捧在手中哄着,夏夷则却看着朗德寨内皱起了眉头。
“乐兄、闻人姑娘,你们看朗德寨中——那是什么?” 晴朗的天气让视线清晰无比,夏夷则可以确定,寨中那若隐若现的黑气绝不是自己的错觉。
“咦?那也不像做饭的炊烟啊。”乐无异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了看,那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只不过太淡,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错觉。
“会不会是寨民在烧什么特殊的东西?”闻人羽说,“师兄常跟我说,各地都会有一些特有的草木走兽,有一些完全超乎我们的意料。”
“这并不像燃烧生成的烟雾。”夏夷则摇了摇头。
“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闻人羽提议。
“当然要去。我还得向居民打听一下谢爷爷住在哪里呢。”乐无异十分积极,然后转头问夏夷则,“夷则,你呢?”
“自是同去。”
三人刚走到门口,迎面遇上一对神色匆匆的母子,他们提着包袱,似乎是要远行。乐无异连忙上前:“哎,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朗德寨吗?”
妇人眼神闪烁,点头低声回答是,好像十分害怕。反倒是那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大方方地盯着乐无异,说:“大哥哥,你们是从中原来的?来寨里做什么?”
“是,我们是从中原来的,来找一个人。”乐无异回答。
“找人?那大哥哥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寨子里不太平,你们去了会有危险的。”
闻人羽上前问:“发生了何事?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你。”
“这事情一般人解决不了,大哥哥大姐姐你们还是快离开吧,等过一段时间再来也不迟。”小男孩认真地说。他母亲拉了他一把,催促道:“好了巴叶别说了,我们快点离开。这太可怕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几、几位若是没有其他事,也请尽快离开吧。”
“嘿,一般人解决不了,我们可不是一般人。”乐无异拍了拍胸膛,“跟我们说说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忙呢。”巴叶怀疑的眼光让乐无异十分不爽,不过若要让他人相信确实需要些证据。乐无异想了想,拿出了光辉莹莹的甘露珰:“看吧,我们有法宝,一般的东西伤不了我们。”
绿光灿灿的甘露珰让巴叶母子吓了一跳,他们也相信了三人并非常人。巴叶点点头,将包袱放在母亲脚边:“那你们跟我来吧。”巴叶娘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你不能回去!”随后她转头对三人说:“那东西就在寨中广场里面,你们自己过去就可以。”
“阿娘,我一定要过去!”巴叶认真地说,“那个大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不许去!”巴叶娘几乎声嘶力竭。
母子俩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让乐无异和闻人羽也不知所措。夏夷则上前一步,向巴叶娘抱了抱拳:“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令郎。可否请他为我们引路?”
夏夷则的彬彬有礼让巴叶娘的情绪不再那么激动,她犹豫了片刻,拉紧了巴叶的手:“那阿娘跟你一起回去!”
三人跟着巴叶母子进了朗德寨,寨内冷冷清清,半天也见不到一个行人。在路上,巴叶向三人讲述了近日发生的事情。
原来几日前忽有一位中原青年来到了朗德寨,热情好客的南疆居民接待了他,问他来此做什么。青年只是说自己正在游历四方,途径朗德寨,希望在此暂居几日。
后来又有几位中原人抵达了朗德寨,还带来了一种“忘忧仙树”,只要对它许愿,什么烦恼都不再有。寨民们既新奇又高兴,正要按那几人的说法将忘忧仙树栽种在寨中的广场里,青年却忽然出现喝止了他们,道破那并非什么可以实现愿望的仙树,而是害人的妖树。
几日来青年用他的机关术帮助了寨民许多,他的热心也让寨民们对他好感十足。此番话语顿时让寨民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犹豫间,不知谁家的猎犬跑到了忘忧仙树旁,碰了它几下后,竟有黑雾从叶片中散发出来。猎犬碰到那黑雾之后竟发了疯。
寨民们恍然大悟,愤怒地要将那几人赶出朗德寨。为首之人恼羞成怒,也不知用了什么邪法,那忘忧仙树竟扎根在寨中广场上疯狂地生长起来。有寨民想要砍掉那害人的妖树,却被那几人打伤。最后是那青年出手,将为首之人重创,还将妖树毁掉。
听着巴叶的描述,乐无异感慨道:“听起来那人挺厉害的啊。可这跟你们现在的危险有什么关系?”
“大哥哥砍掉妖树之后,妖树忽然放出好多黑雾,全都向着他身体里钻。大哥哥没躲过,怕自己伤人,就用法术把自己绑住,告诉我们黑雾消失之前谁都不要靠近他。”巴叶的声音有点低落,似乎十分难过,“有人想去帮帮他,但一碰到那黑雾就会发疯,要好几个人才能制住,所以大家都不敢过去了。有的人害怕再出事,就先离开寨子躲到其他地方去了。寨老正在考虑要不要请巫师来。”
“妖树、黑雾、发疯?”夏夷则敏锐地捕捉到了巴叶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听起来……像是断魂草。”
“断魂草?”乐无异和闻人羽被他的推断一惊。还不等他们发问,巴叶忽然提高了声音:“到了!”
三人也就无暇继续这个话题,顺着巴叶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名白发白衣之人半跪在广场之中,手持精致的偃甲长弓,黑色的雾气和白色的光辉在他身上交织缠绕,忽明忽暗似乎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几个偃甲散布在他身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闻人羽震惊:“这不是那日在博卖行中出手的侠士吗?”
“喵了个咪的,真的是他!”乐无异也认出了那人,“他那把偃甲弓,我印象可深了,绝不会有错!”
“大哥哥、大姐姐,他人可好了,求求你们帮帮他。”巴叶拽着乐无异的衣角哀求。
乐无异点头:“巴叶你放心,他也帮过我们,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三人立刻向白发青年奔去。还没靠近,一道橙色的雷霆轰在乐无异脚前,让他们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混账小子!倘若苍天有眼,合该尔等葬身此地!”
晗光剑灵禺期现身在三人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是吧,又是你?!”乐无异呆毛都炸了起来,“你拦着我们干什么?我们必须去救他!”
“此人被魔气缠身,就凭尔等怎救得了他?”禺期瞥了乐无异一眼,转身看向那白发青年。看到青年身上僵持的黑雾与白光之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连乐无异的话都没有理睬。
“将甘露珰给白脸小子。”禺期回头瞪了乐无异一眼,大概也是懒得继续跟他拌嘴了,说起了正事,“道术之本在于驾驭清气,白脸小子道术根基不错,如以道术将甘露珰祛邪之力催动到极致,或可令魔气暂且退散。”
“只是令魔气暂且退散?”闻人羽担忧道,“侠士不还是无法脱险吗?”
禺期的目光锁定在与黑雾交错斗争的白光之上,神情高深莫测:“一瞬空隙对他来说就足矣。”
虽然不明白禺期为何有这么大的自信,但三人也只能选择相信。夏夷则接过甘露珰立即开始调动全身的灵力,甘露珰干净清澈的气息在催动下愈发的浓郁。
谁知还未等夏夷则将甘露珰之力催发到极致,白发青年身上的魔气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忽而爆发最后的垂死挣扎。浓郁的黑雾一瞬间从白发青年体内涌出,吞没了那抹雪白的身影。
“唔——!”黑雾中传来白发青年的痛哼。白光形成的束缚一瞬间被撕扯成无数光辉的碎片,汹涌的魔气将他身周的偃甲全部吹飞,摔得远远的。被触动了的偃甲头顶的指示灯光辉大涨,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轰的一声爆炸了。所幸广场之中并无寨民,巴叶母子也早已离去,乐无异他们三人又身手敏捷,未有任何伤亡。
“发生了什么?!”
禺期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怎么可能!这般强大的魔气——”
黑雾中忽地闪过一道寒光,一支利箭破雾而出直指三人。闻人羽大喝一声小心,挥枪迎了上去。
“到底怎么了?!”乐无异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白发青年就已从黑雾中缓步走出,手中长弓已经拉满了弦。
“魔气控制了他的行动?”夏夷则眉头一皱,“糟了!”
“小子、丫头,你们两人制住他;白脸小子,甘露珰!”禺期喝道。
利箭离弦。
三人有所顾虑,不敢伤到白发青年;而白发青年在魔气的控制下攻势凌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但不知为何时不时会有片刻的停顿迟疑,似乎是在抵抗着魔气对自己的侵蚀。战况一片混乱,三人并不占半分优势。
眼看三人就要败落之时,忽然传来一声断喝:“都住手!”
一只巨大的偃甲蝎凭空出现在白发青年身前,尾刺一扫将他射出的箭矢挑落在地。下一刻,一位戴着面具的白衣偃师出现在了三人的视野中。
偃师注视着魔气缠身的白发青年,声音严肃:“这是……魔气?”
“这位义士,请助我们制住此人!”夏夷则喊道。
“他是何人?为何会被魔气侵蚀至此?”偃师问。
“他是为了帮朗德寨的人才变成这样的!快帮忙挡住他,给夷则争取时间用甘露珰!”乐无异也重新提起了剑。
那边白发青年察觉了普通箭矢对偃甲蝎无效,连忙翻身后跃拉开了距离,再次搭上弓弦的箭矢指向了远处的偃师。利箭直指,凛光流淌,白发青年却迟迟没有松手让箭矢飞出,握弓的左手颤抖着。趁此良机,乐无异立刻轰出一记九霄雷霆。白发青年贴地一滚躲过此次攻击,向着乐无异放出一箭,但被一旁的闻人羽挥枪打落。
白发青年一边躲避着接踵而至的攻击,一边将手伸向箭囊,谁知却抓了个空。
“趁现在!”闻人羽大喝着,以疾战向着白发青年冲去。夏夷则在同伴的掩护下后退数步,再次将灵力注入甘露珰之中。
箭矢用光也让白发青年怔愣了片刻,一眨眼的迟疑后右手掌心绽放出金色的光辉,迎着闻人羽的枪尖拍了过去。灵力激荡爆鸣不断,白发青年本身就实力强劲,再加上魔气加持,闻人羽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闻人!”乐无异担心地大喝,欲跑去看闻人羽情况如何。眼前白影一闪,膝弯处遭到重击让他跌倒在地,琥珀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寒光流淌的箭簇。
“无异——!”
噗的一声钝响,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散。乐无异瞪大了双眼,连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都没有察觉。
“啊……”
白发青年张口吐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被偃甲蝎的蝎尾刺穿的右肩一片鲜红,难耐的疼痛让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武器,长弓与刚刚捡回的箭矢一同落在地上。
一道耀眼的蓝光从一侧飞来,将白发青年笼罩在甘露珰纯净的力量之中,幽幽蓝光一点点蚕食着暴动的黑雾。
忽然之间,极为耀眼的白光从白发青年体内迸发,至清至圣之力眨眼间将黑雾撑破,点点白光如雨洒落,笼罩了几丈方圆。
白发青年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软绵绵地向下倒去。乐无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接住了他。
“喂,你没事吧?醒醒!”脖颈旁的气息微弱如丝,乐无异不免有些慌张,连忙冲奔过来的夏夷则喊,“夷则,你快救救他!”
催发甘露珰之力几乎耗尽了夏夷则所有的气力,但他仍然勉强挤出一些灵力想要发动先天养命之阵。还不等夏夷则的法术完成,一道柔和的绿光落在了白发青年身上,一点一点抚平他身上的伤口。
偃师走了过来,问:“他情况如何?”
“我也不知道……”乐无异有些不知所措。
“唔……”耳畔忽然响起极细的呻吟,乐无异连忙收回视线。白发青年抬起了头,目光正撞上几步之遥的白衣偃师。
乐无异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人的僵直,耳边响起的抽气声似是在压抑什么。
他……是不是想哭?
乐无异毫无根据地这样猜想。
乐无异扶着白发青年坐好,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无事……多谢。”白发青年摇了摇头,捡起自己的偃甲弓,缓缓向几人抱了次拳,“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在下身负要事,必须立刻离开。此次恩情,来日必报。”
“你都这样了,还是休息几天比较好吧?喂——!”
白发青年似乎没有听到乐无异的话,很快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之中。
五 不言弃
“哎,这人……怎么总这样神出鬼没的?”乐无异看着白发青年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道。
闻人羽也是看向同样的方向,表情却是凝重许多:“海市也好,朗德也罢,他的目的似乎都是直指断魂草……我觉得,他一定大有来历。”
偃师向几人拱了拱手,问:“可否请诸位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方才那位侠士为何会被魔气缠身?”
“这个,说来话长。”乐无异连忙把巴叶先前告诉他们的事情复述了一番,“……大概就是这样了。我们本想用甘露珰把魔气驱散,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魔气忽然像是发了疯,控制着侠士就跟我们打了起来。对了,还要多谢你救了我们呢。”
偃师的脸色似乎有点难看,低声说:“魔气、断魂草……如此……”
危机告一段落,乐无异将目光落在了偃师带来的偃甲蝎之上。方才的战斗中这个大家伙可出了不少力,现在身上还插着好几支白发青年射出来的箭。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声音带上几分羞赧:“那个,请问,我能不能看看那只偃甲?”
“哦?你不怕它?”
“当然不怕,我也是个偃师啊。”
“原来是同道中人,幸会。”偃师恰到好处地行了一个礼,“这偃甲蝎是我随手之作,不甚精细。其中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腿部与尾刺关节,你若有兴趣,稍后我说与你听。”
于是得到了允许的乐小公子乐颠颠地跑去欣赏偃甲去了。
在最热衷的偃术之上,乐无异简直发挥了十二分的观察分析能力,偃甲蝎一个个精巧的设计让他赞不绝口。忽然之间,蝎钳上的纹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墨绿色的叶片包裹着齿轮,是他曾投以仰慕的目光不知多少次的图案。
乐小公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激动得声音都快变了调:“谢爷……不,谢伯伯……我总算找到你了!”
“无异你说什么?这是……谢大师、谢衣?!”闻人羽也吓了一跳。
“……阁下为何要找谢衣?”
“其实我们都在找您……”太过激动让乐无异有些语无伦次,闻人羽笑着提议不如我先说,而他坚决不肯让步。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引得谢衣轻轻一笑,告诉他不急慢慢说。乐无异忙将自己离家之后的事情全部讲述一番,最后还拿出团子给他们充作信物的烟斗。
随后,谢衣邀请三人前去他的居所略作歇息,而他们各自所求之事也需逐一慢慢解决。
拿到书房钥匙、看到琳琅满目的各式书籍图谱的时候,乐无异仍然觉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一般,而且是那种可以让他笑好几天的美梦。悄悄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刺痛让他清醒过来,脸上的笑容真是甜得可以酿出蜜来。站在他一旁的闻人羽摇头笑道:“对着书这么傻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脑子坏掉了呢。”
“哎,闻人?”他看到闻人羽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双眼之中却仍然有着丝丝忧愁。他猛然想起来这个残酷的事实,共患难的他们三人如今终于抵达了共同的目的地,得偿所愿的却只有他自己——闻人羽的师父依旧下落不明,而夏夷则所求的通天之器更是流落人间不知所踪。这让他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是多么幸运,一直无忧无虑地长大至今,又这样简简单单地见到了自己最仰慕之人。
他还没回过神来,听到闻人羽淡淡地留下一句“不打扰你了”就要离去,他连忙站起身,唤住了值得信赖的同伴。
“……嗯?”
“我们三个是一起的,最后不能只有我一个得偿所愿。”他认真又诚挚地说,“我一定会帮你继续寻找你师父的下落。”
“……谢谢你,无异,可是现在谢前辈这条唯一的线索都已经中断。”闻人羽闭上眼睛,神色难掩痛苦,“……茫茫人世、天高地远,希望何其渺茫。”
“闻人,你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他前所未有的严肃,琥珀色双眼中跳动的光芒让人恍惚又错愕,“哪怕只有最后一线希望,只要我们决不妥协、决不放弃,一定可以达成我们的心愿。”
闻人羽怔怔地盯着乐无异的双眼,那是一片未染丝毫纤尘的清澈的暖色。也许是被乐无异的坚定所感染,她渐渐勾起嘴角,笑容重回脸颊:“你还真是乐观。”
“嘿,乐观有什么不好。只有保持着希望不放弃,才有可能达成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目标,不是吗?”乐无异抹了抹鼻子,笑得像个小孩子。
笑着调侃了几句,闻人羽忽然又收敛了轻松之色,但也不似先前的沉重,更多的像是疑惑:“其实……我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也不怕你笑话,无异,我认为那位侠士知道很多事情——甚至是,我师父的下落。”
“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乐无异思维一时间有点堵,他花了两次眨眼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闻人羽指的何人,“不是吧,你才跟他有过多少照面啊?”
“是啊,不过就见了两次,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闻人羽的笑容有些自嘲,“但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而且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的直觉是对的。”
“很可笑吧,一个天罡,居然相信直觉这么虚无的东西。”
乐无异没有回答,半晌之后,闻人羽才听到他的声音,满满的全是犹豫:“……其实吧,我也觉得那人挺奇怪的。”
“在朗德的时候他不是倒我身上了吗,那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低沉、令人难受的声音,说‘你永远无法摆脱那些痛苦与无能为力’。”
“咦?”
“我很肯定这话不是那人说的,但是也不知道声音到底从哪里传来的。”乐无异挠了挠头发,紧紧皱着眉头,“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了一样吧。”
“……”闻人羽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似乎是陷入了沉思,“……那位侠士,真是满身谜点。”
后来,夏夷则找到了一个内含封印的卷轴,其上的六子连环锁让乐无异大吃一惊。兴冲冲地撬开了六子连环锁,夏夷则尝试着破解其中的封印,谁知光华亮起又黯淡之后,三人竟来到了一处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地方。
宛若世外桃源一般的景色让乐无异惊讶无比,夏夷则一脸凝重地道破此乃画卷之中。怎么出去是个难题,乐无异“等谢伯伯来救我们”的提议遭到了夏夷则和闻人羽的鄙视,最终三人分头行动,各自去查看有无可疑之处。
此后便是误打误撞解开了自称巫山神女的少女身上的岩心玉诀,顽皮跳脱的少女带着三人离开了画卷,见到从朗德寨归来的谢衣一下子变得十分激动,一句“谢衣哥哥”听起来简直像是与家人走散的小孩重新见到最亲近的人。
谁知谢衣一脸的懵然,完全不记得眼前这位少女的身份。彻底解除了巫山神女身上的封印,却牵扯出了另一个百年前谢衣前往西域寻找捐毒国宝指环的谜团。尽管巫山神女请求谢衣如昔年那般唤自己阿阮,但后者虽然改口,仍加上了姑娘二字,彬彬有礼却又疏远。阿阮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了许多,封印中弹指一瞬间的百年让一切她熟悉的人事皆已不复,无尽的茫然无措弥漫在心间。
敲定了前往西域的行程,几人便各自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时间在准备之中匆匆流逝,待一切完备的时候已是圆月高悬。
乐无异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想着前往西域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向爹娘通告一声,刚准备好传讯的偃甲鸟,就听到了谢衣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月明如镜天如水,乐公子可是来赏月的吗?”
“谢伯伯!……我吵到你了吗?”
“怎么会?如此良夜,自当赏爱。”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注意到了乐无异手中的偃甲鸟。接过递来的木鸟,大偃师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手中偃甲所用的材料。看着眼前少年先前的几分羞涩眨眼间被敬佩取代,谢衣不禁轻笑,慨叹道:“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清姣目下仍在长安吗?”
“谢伯伯——你怎知母亲名讳?!莫非——!”乐无异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惊讶与难以置信。
谢衣只是笑得更加温柔,还隐隐带上几分怀念:“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这句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滑如镜的水面,荡开一层层的涟漪。乐无异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昔日将自己引上偃术一途的高人、长年敬仰向往奉为目标的偶像,竟是同一人。
缘分竟然是这样的奇妙,多年前不经意的一个照面,化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播种在心中最纯净的土壤里,以如水的时光一点点浇灌,慢慢抽芽生长,最终绽放出无法想象的美丽的花。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笑靥温柔如水的大偃师,心中早已一片狂涛骇浪。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太过幸运。上天慷慨地赐予了他太多的美好,他手足无措地捧着这些脆弱易碎的珍宝,不知该如何去爱护,不知该如何去回报。
后来的谈话中,乐无异一直有些许的恍惚,他害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醒来后所有都不复存在。但夜风拂面的触感又那样真实,告诉他这一切并非虚妄。
“……倒是你——千辛万苦找到了我,莫非竟一无所求、一无所问吗?”
这怎么可能?
感激、敬仰、钦佩……种种情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早已将心笼罩。明明有万千话语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几次张口最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乐无异不禁在内心自嘲,为何整日挂在嘴边的仰慕之人真正站到了面前,自己却这样不争气,支支吾吾连一句话都挤不出。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谢衣也是很有耐心,见他一脸纠结,也并不催促,只是等待着他组织语言。
那近乎完美的微笑让乐无异更觉窘迫,内心有一个小人几乎抓狂。他懊恼自己怎么就像是话本里面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心上人面前扭扭捏捏,明明想说的话无穷无尽。
等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被自己的比喻吓了一跳的乐小公子连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至脑后,仔细地想了想后谨慎地开口:“嗯……其实……我有件事想问……”
“所问何事,如此郑重?”
“……那个,我是个再肤浅不过的人,觉得什么好就要什么,觉得什么有趣就学什么,从来不会想太多。对偃术也是一样。看过您的偃甲鸟之后,我觉得偃术很了不起,才下定决心要学……”
“但是,等学会之后,我又要用偃术去做什么?……这个问题,今天之前,我竟从未想过。”
谢衣点了点头:“这样么……那,你是想问我为何要修习偃术?”
“对,能告诉我么?”乐无异认真地问。
闻言谢衣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夜幕中高悬的冰镜,目光深邃又遥远。
皎皎月光的笼罩下,谢衣缓缓道来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苦寒冰封的家乡,疾病缠身的族人,天真单纯的初心……听着那遥远又沉重的故事,乐无异的心也不免随之一点点沉下去。原来身边的每一人都有着不同的故事,都有着沉重的过去。那些都是在定国公府中无忧无虑地长大的他无法想象,也无法体会的。
他真的太幸运,走过的十几个春秋之中,没有不得不去面对的敌人,也没有不得不去承担的重任,在双亲无微不至的呵护下,他就这样一点点开开心心地增长着年岁,全然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
或许上天就是这样偏心吧,将他人求而不得的幸福毫不吝惜地尽数加在他身上,造就了这样一个晶石般闪亮又单纯的少年。
月华皎皎,晚风习习。乐无异看着辽阔无际的星空,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身边的每一人都那样出色,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样的我,能像他们那样耀眼吗?
点点繁星在漆黑的夜幕中闪闪烁烁,或明或暗,却都在尽力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辉。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成拳,琥珀色的双眼之中倒映着满天清澈的星辉。
至少我可以努力变强。
我一定要变强。
强大到不会再害怕任何黑暗。
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珍视的每一个人。
六 大漠凉
第二天是他们约好前往西域的时间,一大早所有人就都聚在了主厅之中,连阿阮的跟宠阿狸都过来凑了个热闹,头顶着馋鸡在一旁似乎是十分认真地旁听着,还不时叫一声昭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临行之前谢衣简单地讲述了一番有关捐毒的一些信息,提到十七年前的西征平寇之战,闻人羽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让乐无异再次见识到了这位骁勇善战的天罡少女究竟有多么崇拜自己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老爹。谁知夏夷则亦是对捐毒之战知晓甚多,说起来头头是道,言谈之中同样流露出钦佩与敬仰——当然,没闻人羽那么强烈就是。结果这一下子让乐无异感到了惊讶,他人口中足智多谋的征西将军与自己眼中爱妻宠子的好脾气老爹实在相差太大,简直如同两个极端。
将谢衣找出的书籍图卷看过之后,五人便乘着馋鸡向西域进发了。有馋鸡这开挂般的赶路神器,哦不,神兽在,几人倒是完全不必担心,轻轻松松说说笑笑,简直像是外出旅行。
到了长城一带,举目望去已是平沙莽莽黄入天,他们的惬意被迫中止于恶劣的坏境条件下。馋鸡全神贯注地躲避着狂风卷起的沙石,五人也压低了身子几乎匍匐在馋鸡的背上,尽量缩小自己暴露在风沙之中的面积。
一路险象环生,好在都是有惊无险,顺利地抵达了一处宁静之地。五人稍作休整之后,步行向着大漠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支成员各个身强体壮的队伍,乐无异便上前打听到了前方确是捐毒。与那首领擦肩而过之时,晗光忽然一阵异动,乐无异疑惑地将佩剑取出,只得到一个“行近上任剑主葬身之地,晗光有所感应,故而自发悲声”的答案。
乐无异在那里吐槽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白天闹鬼,闻人羽则一脸严肃地提醒他方才那头领似乎特别注意他,要小心为上。
天色将晚的时候五人遇到了一个正在歇息的商队,他们便前去请求一同过夜,相互好有个照应。商队的领队阿里木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为了表达感谢,夏夷则主动接下了守夜的任务。
晚饭之前的一段时间倒是难得的清闲。看什么都新奇的阿阮立刻跑得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找商队的其他人玩去了,夏夷则似乎不放心她便跟了过去,让乐无异不禁啧啧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谢衣和闻人羽则向领队阿里木打听捐毒有关的消息,可惜后者也是一无所知。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在茫茫大漠之中,围着跳动的篝火,就着如水清澈的月光举杯换盏,也是难得的稀奇体验。有舞姬在火旁翩翩起舞以为助兴,虽然在繁华的长安亦曾见过西域那独特的舞蹈,但此情此景之下的歌舞与往日相比,那叫一个别具风味。乐小公子格外兴奋,竟也跑去学着舞姬们扭了起来,还得意地问伙伴们自己跳得如何。阿里木倒是很捧场,直夸他灵巧赛过寒古丽;与他相熟的朋友就没那么给他面子,毫不留情地拆起了台——闻人羽笑得肩膀都在抖,将他比作抽筋的熊。
谢衣呵呵一笑,年轻人的跳脱与活力无形之中已感染了他,让他的神色是少见的真正轻松。他捧着来自西域的醇香的奶酒叹道:“唉,可惜谢某一把年纪,否则定当与你们同乐。”
“嘿,谢伯伯一点都不老,快来一起跳嘛~”
闻人羽看不下去他这死活要拖人下水一起抽风的做法,连忙阻止道:“谁要跟你一起当熊,少拉谢前辈下水。”
“闻人姑娘此言得之。吃肉,吃肉~”
欢歌劲舞,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晚餐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渐渐的,乐无异的动作有模有样了起来,闻人羽也只好默默地收回了“抽筋的熊”的吐槽。乐无异尽情地笑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无瑕与意气风发交织在一起,宛若一片温暖灿烂又耀眼迷人的阳光。
此刻的他是无忧无虑的,有缘与挚友和敬仰之人共同游历,多么好的体验啊。
他不知道,从明日开始,自己的人生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翌日朝阳初升之时,一行人便告别了商队前往捐毒遗迹。一路又是破除机关又是斩杀妖兽终于抵达了捐毒地宫深处的祭坛,浑邪王与爱妃紧紧相拥的尸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枚金色的指环静静地呆在浑邪的拇指上。
谢衣告了声罪取下了浑邪手上的指环,指环甫一离体,沉寂不知几载的两具尸体便化作千万散碎的流光消散不见。还不等他们唏嘘感慨,脚蹬战马手持弯刀的浑邪之灵便出现并发动了攻击。
艰苦的战斗最终被谢衣以乾坤封灵诀结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几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捐毒国宝指环之上。可惜即便指环到手,谢衣也未曾想起一点与百年前自己西行有关的事情,反倒是在研究了一番墙上的壁画后,惊讶地发现捐毒人民所信奉的神明竟是人皇神农。
脸色不佳的阿阮提出想仔细看看那指环,谢衣也只能劝告她莫要太过伤怀。谁知指环刚到阿阮手里,异变突生,耀眼的白光闪过之后,小小的一枚指环竟变作了一个似是手杖的神秘物件。
禺期忽然现身,连连摇头喃喃自语着这绝无可能,一语道破这便是神剑昭明的剑柄。尽管禺期对昭明表现出了特别的关注,要求众人将昭明剑柄交给他,但在乐无异的坚持之下,尤其是见到剑柄自行飞入阿阮之手后,便也作罢。但他忽然话锋一转,严肃道:“……你们可知,若她带着昭明,有百害而无一利!”
夏夷则听闻此言立刻问:“还请前辈明示,于阮姑娘有何妨碍?”
“嘿……昭明乃是天皇伏羲下令所铸神剑,具大异能,可斩断世间一切灵力流动。”
谢衣脸色微微一变,认真道:“斩断灵力流动……?如此,岂非能破尽世间一切法力联结……!”
“不错,这正是昭明之力。而这小姑娘——她是灵体,若为昭明所伤,灵力将被打散,恐怕永难复原!”
阿阮嘟起嘴,显然对禺期莫名其妙给自己乱扣的帽子十分不满:“你乱说什么?我才不是灵呢,我是巫山神女呀!”
禺期冷哼一声对她的争辩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叮嘱阿阮好好收着昭明不许有半分闪失,随后便再次消失了。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之时,又有人抵达了祭坛,竟是先前有过一次照面的狼王安尼瓦尔和他的属下。五人一路走来未做任何冒犯亡者之事,仰天无愧,谁知安尼瓦尔却要求乐无异留下,其他人可自行离开。
“……我没得罪过你吧?为啥要我留下?”乐无异如堕五里雾中,完全不明白狼王究竟哪里看自己不顺眼。见对方来者不善,闻人羽也抽出了长枪,维护自己的同伴,却被狼王轻视。乐无异看不过他欺负女孩子,一步上前认真道有本事冲我来。安尼瓦尔勾起唇角,似乎正等着他这句话,弯刀一挥,双眼迸射出狼一般锐利的光:“说得好。那今天,我就先拿你祭刀!”
乐无异正想拔剑应战,手刚刚碰到剑柄便被人按住。他惊讶地看着按住了自己的谢衣,后者挡在了他身前,彬彬有礼地对安尼瓦尔说:“狼王,我等擅入圣地,于情理有亏,各位合该愤懑。”不动声色地将乐无异挡在了自己身后,谢衣正色道:“只是这位少年乃是在下弟子,中原人视师如父,子不教,父之过。狼王有何指教,在下愿代弟子领受。”
一句话把乐无异惊得差点忘了动作:“谢伯伯,你何必如此……?”
只可惜狼王似乎完全没有放过乐无异的意思。原来他乃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与乐无异之父乐绍成的仇恨不共戴天。一战无可避免,事关家仇,其余几人也不好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交手。
结果是乐无异凭借智谋胜了,然而此战却牵出了另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手中的半片挂饰铁证如山,就算他心中百般否认,也无法抹消他与眼前之人的兄弟血缘。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捐毒地宫的,一路走来脚步都轻飘飘的,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石块也不是细碎的黄沙,而是连绵虚无的云朵。
近十八年的幸福美满朝夕间被打碎化作万千齑粉,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若有朝一日有人告诉你,往日的安康和乐不过是一场虚妄,所谓的浓浓深情全都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你要如何是好?他想不到这仿佛只会在话本中出现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巨大的冲击将尚未成熟的他打蒙了,他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谁能告诉他怎么办?
一边是曾真切感受到的关怀慈爱,一边是铮铮铁证指向的血海深仇。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知道这件事只能由自己面对,必须由自己面对。
因此更加痛苦。
他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让同伴们无比担心,阿阮便提议今晚热闹一番,给他换换心情。自己被他人关心着的认知让他满心温暖,便重新扬起笑脸点头答好。
他不能让这些阴暗的情绪继续掌控自己,因为那只会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伤害关心自己的人。
他不愿意让自己珍视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旺盛的篝火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同伴们只捡开心的话题畅谈。阿阮递过来的烤肉虽然未熟,却让乐无异感受到了最真诚的关怀。
“谢伯伯,你的事还没弄清……好容易才找到昭明剑柄这条线索,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可惜?”
谢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一路走来,无论西域风光还是捐毒传说,于我都全然陌生,便如从未经历一般。我想,即便再留下,恐怕也毫无益处。更何况……我已隐约猜到,我当年出关寻找昭明的原因。”
“……你猜到了?谢伯伯,那到底是为什么?需要帮忙吗?”乐无异几乎是立刻问道。
沉默了片刻,谢衣摇了摇头:“多谢乐公子厚意。然而这是谢某私事,不便将你们牵扯进来……待返回中原之后,你还是尽快回家,不要耽搁。”
那份疏离让乐无异有少许的失落,他问:“谢伯伯,那件事是不是很危险?危险到,隔了一百年,你都还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程度?”
“……非要说的话……倒并不见得如何危险。不愿、不想、不敢,才是我多年来始终犹豫的原因。”
“如今回想起来,多年之前,那件事犹如梦魇,曾日夜徘徊在我心头……而出行西域这段短暂的空白之后,我虽然仍旧不时想起此事,但心中却总有一个声音,让我放下过去,潜心偃术。久而久之,险些连最后一丝心气也消磨殆尽。若没有遇到你们,或许我最后会将那件事彻底搁置……乐公子,多谢。”
“谢伯伯别这么说……我、我明明就什么也没做……”
“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呢。任何事都有它的意义。就像我遇到你们,你遇到狼王——也许终有一天,你也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上了特定的人。”
想到即将面对的抉择,乐无异不免又有些微的低落:“……但愿吧。但愿有一天,想到狼王和老爹时,我不会再这么难受。其实他们之间,我不想去怨恨任何一个……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在一起,非要打仗,非要你死我活?”
“人只能活一次啊,那么多人就那样死了,想想就觉得……唉。”
接下来便是片刻的相顾无言。
谢衣的沉默让乐无异有些慌乱,他忙问:“谢伯伯,你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假以时日,你必定会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偃师。”
被敬仰之人肯定让乐无异的呆毛都兴奋地竖了起来:“真的?谢伯伯你真的这么觉得?”
谢衣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真的。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如果不懂得这一点,那充其量是个匠人,称不上偃师。而你,简直就像注定会成为偃师一样。”
这番夸赞让乐无异脸都红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扯开话题:“……嗯……谢伯伯,在地宫里……为什么你要说你是我师父?”
“你因我而成偃师,又学了我的偃术,你自己也说,我于你有半师之分。既然如此,索性就白捡个徒儿又如何?”说这话时,谢衣脸上温柔的笑容不改半分,乐无异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一向大大咧咧自认为脸皮挺厚的他难得地结巴了起来,紧张到不行:“还、还是不要,我这样的徒弟,太丢谢伯伯的脸了。”
“哦?这么说,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更加的慌乱无措,像极了小孩子。
“嗯?叫是不叫?”谢衣微微眯起双眼。
“…………师父。”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师父又取笑我!”
阿阮拿着烤肉跑了过来,一脸的开心:“小叶子小叶子,这回我烤熟啦,呶,这是喂你的~”忽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盯着乐无异的脸左瞧右看:“咦,你脸怎么这样红?”
乐无异窘得只想捂阿阮的嘴,只可惜考虑到“男女授受不亲”,他只能将食指竖起在唇前,作噤声状:“没没没有,阿阮妹妹你小声些!”
笑闹之中时间匆匆,夜色渐深,明日仍要赶路,几人也就早早地歇息了。
一夜无梦。
七 风未止
“大祭司大人,廉贞祭司华月大人求见,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侍女的通报声将沈夜的注意力从书卷中扯出了一点,他稍稍抬起头,沉声问:“她有何事?”
“……廉贞大人说,是有关那人的情况。”
“哦?让她进来。”
“是,属下遵命。”侍女毕恭毕敬地行礼退下。片刻之后,华月缓步走进了大厅,将右手放在左胸前低头行礼:“属下华月,参见大祭司。”
“可是查到那人的身份了?”
“并未。”华月轻轻摇了摇头,虽然高座上之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中书卷上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动作,“但是……昨日他又摧毁了下界的一株矩木枝。”
握着书卷的手指一紧,沈夜皱起眉头,声音却依旧平静:“这是第几次了?”
“算上海市和朗德寨,是第四次了。”华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昨夜他袭击的那处矩木枝有太阴祭司明川在,但明川不是他的对手。这样下去,怕是其余矩木枝也会有危险。”说着华月的心中更加没底,觉察那人就是冲着流月城来的之后,他们便加强了对下界矩木枝的看守。谁知竟连高阶祭司都不是他的对手,不但没能将那人留下,还反被其打伤。
沈夜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虽然早就料到那人既然有能力摧毁魔气绝非凡等,即便是高阶祭司怕是也奈何他不得,但这猜想真正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会有少许的惊讶。他又问:“那人就没留下一点线索?”
“唯一的线索只有这个。”华月将一把残破的匕首呈递到沈夜面前,“这是昨日那人在战斗中掉下的。”
沈夜接过匕首的残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虽然已经崩断,但仍可看出其中精巧的结构和极其实用的小机关。在手柄极其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纹章,方块与圆圈组成简单的图案,如同孩童随手的涂鸦。
“查过这个纹章了吗?”
“查过了。没有人认识这个纹章是何人的。”
“啧。”沈夜将手中的废品扔到一旁,眉头皱得更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现在的情况却截然相反——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而己方对敌人一无所知。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多年相处,即便沈夜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华月也能轻松地看出他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任谁处于这种情况下都是不可能开心的起来的。矩木枝接连被毁想必已惹恼了心魔砺罂,现在还不到与其翻脸的时候,还必须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她问:“紫微尊上,接下来要如何安排?”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似乎很为此事头疼。半晌之后,华月才听到他的声音:“抓住他。”
“……让谁去?”华月皱起了眉头。明川也好雩风也罢,虽然两人都是新晋的祭司缺乏经验,但能担任高阶祭司之职,已是流月城之中的佼佼者。连他二人都敌不过的对手,放眼整个流月城,怕是没几人能与他在交手中占了上风。
“让风琊带人解决此事。”
“……是。”
乐无异仰面躺在床上,双眼虽然看向帐顶,却完全没有焦距。回到长安已经数日,十七年前捐毒之战的始末傅清姣也已经尽数告知了他。得知乐绍成并非他杀父仇人之时,乐无异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那般复杂的感觉他从未有过。这几日他基本上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也不知是不是傅清姣特意吩咐过下人,除了闻人羽和谢衣偶尔来和他聊聊天,基本上没有人来打扰他。
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之后,那遥远又扑朔迷离的一战实在令他牵挂。天玄教的调查之中描述的奇异植株,仔细想来应当就是断魂草,但他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何如此之多的断魂草会出现在十七年前的捐毒。
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千头万绪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突破点。乐无异叹了口气,好像有一团迷雾笼罩着眼睛,自己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少许轮廓。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在意,心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一定要追查下去。
叹了口气后,乐无异翻身面朝墙壁继续发呆,昨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狼王用计调开了乐府的护院,弯刀直指乐绍成要取他性命。一直呆在屋里的乐无异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去,想都没想就挡在了乐绍成的面前。
他还记得当时狼王脸上的怒意,大声喝问他为何要护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他坚定地摇头,告诉狼王那并非乐绍成之过。一直带在身上的天玄教调查报告起了作用,虽知晓了事情的真相,狼王依旧认为乐绍成算是捐毒的仇人,要求乐无异与自己离开,从此断绝与乐绍成的来往。
当时,面对着锋利的弯刀,他坚定地摇头,回答说不行。
“父亲母亲生我是恩,老爹和娘亲养我也是恩。我不能只选一边,抛掉另一边不管。”
“如果你坚持要向老爹复仇……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敌人了。”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少年的脸上是无尽的坚毅,琥珀色的双瞳中星辉点点。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那个不得不做出的抉择,他已经找到了问心无愧的答案。
思绪从记忆中回到现实,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全部抛到脑后。自己的烦恼不少,身边之人同样不是无忧无虑。
听如意说师父最近也很少出门,他在做什么?闻人的线索断了以后她又要去哪里?还有夷则和阿阮,他们那边顺利吗?
抵达了长安之后,夏夷则似乎接到了与他母亲有关的消息,急匆匆地就要告辞。阿阮似乎十分喜欢与他相处,一定要与他一起行动,还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帮上忙。面对谢衣和闻人羽的担心,她撒娇道就让我跟夷则一起出去玩两天嘛我很快就回来找谢衣哥哥。最终,在她的坚持之下,夏夷则无奈只能带上她共同行动。如今已过去数日,也不知道二人现状如何。
“唉……”叹了不知道第几次气之后,乐无异从床上翻起来,左右也是无事可做,与其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出去走走。
天色已经擦黑,远处已经可以看到袅袅炊烟。乐无异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自家院子里乱转,走着走着就到了偃甲房前。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灯火,乐无异愣了愣,推开了房门。
一眼便看到了桌旁白衣的身影,乐无异精神一振,走了过去:“师父,你在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谢衣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无异,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闲的无聊到处走走。”乐无异挠了挠头发,注意到了摆在桌上的四四方方的偃甲,“这是什么?”
“这就是夏公子所求的通天之器。”谢衣解释道,“不过它并非传闻中那般能知万事万物,只是能读取金石草木的记忆罢了。”
“读取金石草木的记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啊!”乐无异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乐无异满眼星星、只差在脸上写着“快教我快教我”的样子,谢衣笑着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这种程度。”
“呃,果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被告知自己不行还是让他有一丁点的失落。
少年人丰富的面部表情让谢衣忍俊不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册图谱放到了乐无异面前:“这是为师近日整理的,对于你现在的水平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
“谢谢师父!”乐无异开心得几乎呆毛都要开出花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图谱翻看了起来,很快便沉浸其中,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自语。
此后便是一时的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谢衣:“无异。”
“嗯,师父怎么了?”乐无异连忙抬起头。
“为师房中还有其他的一些图谱,和这些年来的一些心得体会,都留与你慢慢钻研。”
乐无异忙不迭地点头,满心欢喜。但他很快就觉察到了谢衣话中的些许奇怪,被自己突然冒出的猜想惊了一下,乐无异忙问:“师父,你是不是要走?而且……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自己这个徒儿本来就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谢衣也没打算隐瞒,目光落到了右手拿着的物件之上:“为师要去寻神剑昭明。”乐无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谢衣手中拿着的竟是应正由阿阮保管的捐毒国宝指环。
“昭明?”乐无异几乎想都没想便说,“带我一起去!”
与乐无异的激动不同,谢衣的神色无比平静,他伸手按住自己徒儿的肩膀,认真地对他说:“无异,此行必定危险重重,为师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况且寻找昭明不过是为解决族内私事,你完全不必牵扯进来。”
“既然危险,那就更不能让师父一个人去面对了!”
“无异,听话。”谢衣微微加重了语气,“亲人挚友都关怀着你,若你有了什么意外,他们会多么悲痛你可知道?”
“那师父呢?难道就没人关心师父了吗?”乐无异也是一步不让,他把心一横,一把拉住了谢衣的手,“反正……反正我绝不会让师父一个人去面对危险!虽然、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实力不怎么很强,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不会不管。”
“总之,师父你不管去哪里,我都一定跟着!”
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的行为让谢衣颇感无奈,他说:“无异,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再危险我也不怕!”乐无异认真地注视着谢衣的双眼,“师父,别丢下我行不行?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强,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变强。我想我现在好像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偃术了,我想保护我珍视的人,我想让他们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师父你说如果我出了意外,我的家人朋友都会为我伤心。可是师父也一样啊。如果你遇到了危险,同样也会有很多人为你伤心。师父你别说什么孑然一身一类的话,至少我会伤心。还有仙女妹妹、闻人、夷则,我们都会伤心。”
“师父,虽然我没有你那么强,但是我真的很想为你分担些什么。”说着说着,乐无异低下头去,声音也越发的微弱,“我……我……”
房内一时重归寂静。
一声长叹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好孩子,你何必如此?”谢衣无奈地抬手放在乐无异的头顶,轻轻揉着后者蓬松的棕发,“这本与你毫无干系。”
“……因为我想保护师父。”乐无异轻声回答,“我想保护我重视的所有人。”
“……”谢衣又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
“真的吗?”乐无异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真的。”谢衣点了点头,“有为师在,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本是不忍让那样无瑕的孩子牵扯进这样的重重危险之中,但在看到那琥珀色的双瞳深处的坚定与执着之后,他的决定动摇了。
谢衣本以为百年岁月已经将情感沉淀消磨,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听到那天真又坚定的话语时,他还是难以控制地动摇了。涉世未深的少年就如同最纯粹温暖的阳光,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最单纯炽热又真挚诚恳的情感一一地展现,晶石一般耀眼。
谢衣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下子,将来怕是还有很多事情要面对了。
不过,有了他的陪伴,想必旅途会增添许多乐趣。
夜幕笼罩下的山林一片寂静与黑暗,跳动的火焰是那样显眼,温暖了有限的方圆。白衣白发的青年盘腿坐在篝火边,火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冰冷的面具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辉。
他撩起衣袖,拆下了左臂上的绷带,伤口已恢复得差不多,他也就不再理睬。指尖火光闪烁,沾血的布条很快化作灰烬。
刚做完这一切,白发青年似乎是察觉到了异样,抄起身侧的偃甲弓扣上一支箭,向着幽暗的森林放出了箭。
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白发青年啧了一声,立刻起身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也不是打不过他们,只是不想在这种地方进行无谓的争斗。
他不想有任何无意义的伤亡。
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
八 云暗涌
启程的那一日,定国公夫妇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城外。傅清姣望着乐无异久久无言,让后者越来越感觉心里没底。小时候每次被娘亲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娘亲生气了,但如今娘亲的眼中没有怒意,只余无尽的温柔。
光这样愣着也不是事,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娘亲?没……别的什么事了吧?”
“没事了。”傅清姣摇了摇头,“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寄信,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还有谢大师和你的朋友们。”顿了顿,她直视着自己儿子的双眼,绽放一个属于母亲的自豪又温柔的笑:“娘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异儿,不管你要做什么,爹娘永远会支持你。不过,你记着,爹娘在等你回来,你在外边要好好的。”
乐无异认真地点头,这是他自小以来向母亲做过的最郑重的承诺:“孩儿明白。孩儿一定会平安回来。”
“娘和你爹会一直等着你。去吧。”
冰蓝色的巨鸟长鸣一声,箭一般地冲向了湛蓝的天穹。
即便馋鸡身为日行千里的神兽鲲鹏,从长安到星罗岩——谢衣通过通天之器查出来的昭明碎片的所在地——这般遥远的路程,也非一时半刻便可抵达。一路上几人说说笑笑,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乐无异和阿阮两人在耍宝,引得其余三人忍俊不禁。
最终结伴同行的仍是他们五人,一如当初从隐蔽的静水湖别居出发前往西域。
闻人羽向谢衣与乐无异请求允许自己与之同行的时候,她只是带着一如既往干净的笑容,说她只是相信,自己不应该在这时候离开。
夏夷则和阿阮前来的时候带着满身悲伤,让乐无异和闻人羽面面相觑,想要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夏夷则偏过了头,淡然地将母亲已身故的消息讲述了出来,阿阮在一旁低声说着夷则的爹爹很坏。在乐无异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夏夷则将自己乃是三皇子李焱之事如实告知。阿阮一向将谢衣当做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与之同行顺理成章;而夏夷则扬起自嘲的苦笑,只是道除了诸位,在下如今已无人可信赖与依靠。
面对着四张年轻又充满希望与信心的面孔,谢衣终究是长叹一声,四人的信任让他不想也无需再继续隐瞒,于是他便将自己寻找昭明的缘由和盘托出。终年苦寒的流月城、疾病缠身的烈山部、趁虚而入的心魔砺罂……不为人知的往事从大偃师口中一点一点流露,让四人都是满脸震惊。
这下子更是坚定了四人协助谢衣寻找昭明的信心,于是他们便再度启程。
兜兜转转一圈,五人仍是共踏旅途,倒像是上天注定他们的羁绊无可斩断。
他们到达了幽美静谧的星罗岩,在绝美的女仙息妙华的帮助下进入神农封印,共同迎战满身烈焰的火龙伏英。激战之中异变迭起,先是夏夷则为救阿阮而破除了身上的妖力封印,再有自阿阮鲜血之中长出的藤蔓竟让火龙伏英重新变回昭明之影。
归来之后他们向息妙华打听昭明之光的下落,息妙华也只能给出一个极不确定的答案——神农曾将一发光之物投入冰封的从极之渊,令那片海域重回安宁。正当他们与息妙华告辞欲前往南海从极之渊,夏夷则的师尊清和真人却出现将其带回太华山。
觉察夏夷则似乎有所隐瞒,四人便一路追至了太华山。僻静山道上游荡的小仙灵被气势汹汹的他们——好吧,气势汹汹的只有乐无异和阿阮,谢衣和闻人羽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不过也确实手下不怎么留情就是——吓得纷纷逃散,尽头最强的符灵怒霜天君也被阿阮一把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最终是清和真人将他们带进了太华观,见到了即将易骨的夏夷则。解开了最后的心结,夏夷则便领着同伴们四处观赏,还遇到了让他避之不及的师姐逸清。后来夏夷则将阿阮拉到一旁,再回来之时两人间的气氛完全变了个样,让乐无异不禁八卦之心大起,拽着谢衣各种胡乱感慨,让后者无奈地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他们和易骨成功的夏夷则一同告辞了太华观,前往广州准备出海。船坞里那见钱眼开的何当家让乐无异心生不爽,将他最得意的新式海船挑挑拣拣了一番之后,乐无异提出要买下被当做废料扔在一旁的乌木自己造船。对此,谢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说下不为例。
要造一艘既能够出海、大概又还需要深入水下的船绝非一日之功,即便谢衣与乐无异师徒二人联手,也需要几日,所以闻人羽三人先去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剩下的时间便各自去城中闲逛,任由那对师徒在船坞讨论着对他们三人来说高大上到完全听不懂的内容。
与师父同造一艘船,这简直让乐无异激动得呆毛都一直抖啊抖的,忙上忙下恨不得把所有的琐事都自己揽下。
稍作休息的时候,偃甲盒周围摊了一地的工具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引起了乐无异的注意。他将那个不足巴掌大的东西捡起来,仔仔细细端详了半晌也没想起来这究竟是什么。
“无异,在看什么?”谢衣在他身旁一同坐下,明明一样忙碌到现在,比起乐无异的满头大汗一头木屑,他依旧是那样纤尘不染,连汗都没出多少,不禁让人怀疑他究竟怎样做到的。
“没什么,就一个零件而已。”乐无异将那个东西抛了抛,很轻,但是意外的坚固,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这东西有什么用了。”
“不记得有什么用了?”谢衣微哂,那零件上明晃晃的印着乐无异那独特的纹章,分明是他自己造出来的,竟然不记得是做什么用的,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这可是你自己做的,竟然不记得其用处?”
“所以才觉得奇怪啊。而且我到底什么时候做的这东西,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乐无异接住那东西,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做完以后才发现自己一手的脏东西,咧了咧嘴。不过他一向是不拘小节的人,头发脏了晚上回到客栈洗洗就是了,也就没有在意,而是专心看向手中的零件。那偃甲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拼合的,每一道缝隙都契合得十分完美,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轻易拆开。“怪了,这到底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还拆不开。”
“给我看看。”谢衣从乐无异手中接过偃甲,摆弄起来。渐渐的,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手上的动作也随之慢慢停了下来。
“师父?”谢衣凝重的表情让乐无异也提起了心,他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衣没有答话,专注地盯着手中不足巴掌大的偃甲。他问:“无异,这个可否借我几日?”
“行啊,当然没问题。”乐无异忙不迭地点头。
谢衣便将小巧的偃甲收好。那东西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他清楚地从其中感受到了一股纯净又强大的灵力,虽如锋刃一般凌厉,却并不咄咄逼人。这无疑引起了谢衣的好奇,但此偃甲所用技艺十分精巧,纵然是他也无法轻而易举地拆开。
除此两点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令他十分在意。
蕴藏的强大灵力也好,精湛的技艺也罢,无论哪一方面,以乐无异现在的水平来看,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也就是说,这个偃甲不可能是乐无异造出来的。
既然并非乐无异之作,又为何要在上面留下他的纹章?
况且,这东西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怎样到了乐无异的身上的?
谢衣想,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夕阳完全沉到海天相接的弧线下的时候,闻人羽来喊二人去吃饭。令人意外的是,与他们一同共进晚餐的还有竹笋包子杂耍团的成员们。杂耍团见到了谢衣连忙问好,谢衣也就微笑着回礼。一顿晚餐吃得十分融洽和谐,阿阮与团子相处得格外好,两人在吃的方面十分有共同语言。
有了杂耍团的帮助,出海船只很快便完工。船只驶出港口很远之后才渐渐下沉到海中,由馋鸡化作鲲鱼牵引,速度非凡,往返大概只需三五日。
幽静的密林之中响起一阵沙沙的草叶摇动声,紧接着一股疾风掠境而过,一抹白色一闪即逝。身影掠过的地方枝条晃动着,似乎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那人在树林之中疾驰着,奔跑带起的劲风将他雪白的衣衫向后扬起,如同一只展翼飞舞的白蝶。
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攻击性的灵力划破密林中静谧的空气。狂风将柔嫩的草叶向两侧吹去,它们颤抖着,恐惧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气势汹汹的光球向着白发青年的后背袭去,眼看即将在他身上炸开,却只见他向一侧轻轻一跃,为灵力凝聚的光球让开了道路,同时拉弓引箭向着攻击者回敬了一击。
放出箭后他不作任何停留,正欲向前继续奔跑,水蓝色灵力波自斜前方向他冲了过来,迫使他后跳躲避。怀抱箜篌的长裙女子从树后转出来,葱白的手指在银色的琴弦之上弹拨着催命的乐律。
半路杀出的女子让白发青年愣了一刹,他立刻一箭射了过去,离弦的羽箭却被挟着灵力的铮铮乐曲轻而易举地震落在地。
不过这片刻的停滞,追赶的人便已经近在咫尺,迅速对白发青年形成了包围之势。白发青年啧了一声,偃甲弓已经拉成了满月,但四周皆是敌人,不可轻举妄动。
追兵之中的领头者风琊在看到将白发青年拦下的女子之时不满地唾了一口,没好气地问:“华月,你来干什么?莫不是来争功的?”
“你久战不利,大祭司派我前来协助。”华月平静地回答。
“切,老子才不需要帮手!”风琊不屑地说,忽而嘿嘿一笑,“这小子油滑得很,你倒不如小心点,别让他给伤着了。”
华月并未理会风琊夹枪带棒的话,一心一意地弹奏起进攻的乐章。几乎是在同时,白发青年手指一松,利箭直冲扑过来的风琊而去。
这是一场极其怪异的战斗。
白发青年身形灵活地在众人与树丛之间穿梭跳跃,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尽数落了空。躲避的同时他连发数箭,几乎箭箭中的,却只是击穿敌人的武器,或者射中他们的四肢让他们无法继续战斗。
闪过风琊的一爪跃上一根树枝,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瞄准,三箭齐发。
一人的手杖被射穿无法继续使用,一人惨叫着捂住了肩膀。
跳下树枝的同时一箭射向远处的华月。
羽箭再次被音律震落。
就地一滚躲过风琊的追击,同时贴地一箭。
一人捂着腿跪了下去。
激烈的战斗持续着,不断有人惨叫着退出战场,不消几时,包围着白发青年的人就削减了几乎一半,却没有一人被射中要害。
白发青年的气息也乱了起来,长时间的战斗,还是以一对多,让他的体力和灵力消耗得十分迅速。他扫视四周的情况,包围已被冲乱,只要再击败几人便可突出重围。
这样想着,他将手伸向了箭囊,却摸了个空。
糟了!
白发青年心中大骇。
白发青年箭矢用光的情况被风琊看在眼中,他邪笑着:“嘿嘿,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招。”迅猛的攻击再一次扑了过去。
“锵——!”
金属重重相撞的声音刺激着每一人的鼓膜。
白发青年右手握着一把匕首,挡住了风琊势在必得的一击。随后只听呯呯呯几声炸响,密集的刀光让震惊的风琊应接不暇,连连后退才避过攻击。
远处的华月微微瞠大了眼睛,她亦是未曾想到此人连近身都如此强悍。先前的每一场战斗中,白发青年都是凭借着出色的箭术与强大的法术远远地就让他们的人接连负伤,甚至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她本以为此人因近身薄弱才不敢令他人靠近,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风琊唾了一声再次攻了过去,攻击越发狠厉。多日的追击不仅没能将人留下,反而是自己的手下不断受伤,连他都中了两箭。若说第一次还有大意轻敌的原因,第二次则是彻底的完败。这一直被风琊视为耻辱。而现在是多日以来首次形势如此有利,他势必要报仇雪恨。
白发青年抿紧了唇,身形一动,速度竟快得残影连连。两刀刺中风琊肩头和大腿之后,白发青年纵身一跃落在了一棵树的枝头,回转过身来的时候弓上竟又搭上了一支箭。
看清那支做工明显精湛许多的箭矢之后,风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第二次在白发青年手下负伤便是被这种特制的箭矢射中了膝盖,当时那白光莹莹的箭矢直接刺破了他展开的瞬华之胄。
灿烂的白光从白发青年身上迸发凝聚在箭簇之上,灵力鼓起的劲风将银色的发丝吹起。他咬了咬牙,向着远处的华月一箭射出。
华月连忙弹奏乐曲想要将箭矢弹开,可是一波波的音律尽数被白光缠身的羽箭击碎。
“呯——!”
箭矢打着旋飞了出去。
黑衣的暗杀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华月身前,手中的唐刀仍在颤抖。
白发青年全身一僵。他颤抖的唇轻轻一动,吐出了缠斗以来第一个词:
“……初七。”
九 风云起
冰冷而又空旷的神殿之中忽然响起“嘭”的一声闷响,是人的血肉之躯与坚硬的石板亲密接触的音色,又夹杂了不容忽视的金属与石板撞击的声音。
“主人,已将此人带到。”
手下摁着的人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而初七置若罔闻,半跪在地上,公式化地向高座上的大祭司汇报着。
沈夜垂眼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暗杀者,以及被后者毫不怜惜地摁倒在地上的白发青年。
双手被紧紧缚在身后的白发青年前所未有的狼狈,素白如雪的衣衫之上满是灰尘与血渍,还有着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划痕,有的整齐,是快刀所伤;也有的参差,是强行撕裂。暴露出的皮肤上伤口众多,大多都已经凝血,几处灵力造成的灼伤十分吓人。
青年的惨状丝毫没有引起沈夜的怜悯,任谁见到一个时时给自己添乱下绊的人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所以沈夜只是微微挑起嘴角,从那一抹弧度中只能看到讥讽:“多日以来,阁下可是给我流月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白发青年动了动,弓起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抬起头,因为知晓他是一名出色的偃师,他的双手甚至连同十指都被捆得丝毫动弹不得,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十分勉强。未被面具遮掩的半张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嘴角的血迹已干涸成褐色,银色的长发也沾染了污物。
尽管看起来他是这样的狼狈凄惨,似乎已完全没有了威胁,但沈夜熟知此人深不可测绝不能大意。华月与风琊两名出类拔萃的高阶祭司,再加上初七这样顶尖的暗杀者,三人联手才将其制服,这对流月城来讲是前所未有之事。况且此刻风琊还躺在神殿另一端的房间里接受治疗,华月的箜篌也被彻底毁坏,华月本人亦受了伤。
沈夜从座上起身,缓缓地踱向白发青年:“阁下似乎对我流月城所知甚多,可问阁下的消息从何而来?”
白发青年的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与虚弱:“无可奉告。”
“呵。”白发青年的反应并未让沈夜动怒,他只是轻笑一声,似乎本来也不曾打算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就能得到有效的回答。
沈夜在白发青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阁下似乎身负一股至清至强之力,甚至可将魔气彻底摧毁。若本座不曾猜错,那是神祇之力。”
白发青年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是。”
沈夜微微挑了挑眉毛,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阁下让本座越发的感兴趣了。”
“……大祭司。”白发青年忽然主动开口,“停手。烈山部畏惧下界浊气……确实棘手,但与心魔合作并非真正的解决之策。”
“哦?”
“魔不可能只满足于现状,他只是……在利用你们。……将烈山部的情况告知下界,下界修仙门派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烈山部遭疾病……折磨的。”先前的战斗中受的伤让他说话都十分费力,但他仍然坚持着要将心中所想说出,哪怕断断续续。
耐心地等白发青年一点点将话说完,沈夜冷笑一声,俯身凑近了白发青年,低声道:“你又怎知,我烈山部何尝不是在利用它?”说罢,便又退开,后撤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白发青年似乎激动了起来,微弱的挣扎被初七轻而易举地镇压,他开口正想说什么却被沈夜冷冰冰地打断:“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可奉告。”白发青年平静地回答,“但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沈夜不带感情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初七,摘了他的面具。”
“是。”初七应了一声,一手抓着青年的长发迫使他抬起头无法挣扎,另一只手破除了青年设下的法术,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哎~真无聊。”乐无异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景色。水面之下是一片深邃的幽蓝,不时有成群的鱼儿悠闲自在地游过。
神农抛入从极之渊的发光物体果然是昭明之光,只不过被一只名叫玉怜的母蜃精霸占为自己的夜明珠。想起那个明明画得一脸惨绝人寰却自认为貌若天仙的蜃精,乐无异抖了抖,内心感慨着喵了个咪的多亏了夷则机智。
出乎意料的是阿阮在碰到昭明之光后竟晕倒在地,醒来后更是只靠一次简简单单的接触就令看起来无甚关联的三个碎片重新拼合为神剑昭明。此后禺期现身捧着昭明一阵唏嘘,坦言此时昭明之中并无剑心,仅仅用来破除伏羲结界尚可,若想对付心魔,仍需剑心之力。
然而禺期亦不知晓剑心所在何处,只听闻似乎有人曾向伏羲讨要过剑心。此时阿阮脸色苍白地说巫山水下或许有线索,面对同伴们的讶然,她只是摇头道自己在昏迷之中听到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巫山水下的一座宫殿中藏着一件与昭明有关的东西。这个理由太过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将信将疑,谁料同伴们却欣然决定前往巫山一探究竟。面对阿阮惊讶的目光,乐无异只是笑着,摊手道死马当活马医嘛。
虽然决定了前往巫山,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离开从极之渊,之后如何寻找昭明剑心需回到广州之后再行决定,于是五人的船只再次在深海之下分波而行。
返航的旅途如同出海之时一般悠闲甚至无聊,谢衣一早习惯了这样平淡的日子自然没有感到怎样难耐,夏夷则和闻人羽也因师门原因忍得住清苦,但一向爱玩的乐无异和阿阮却感觉这样的沉闷让人简直受不了,想着办法地找些乐子活跃气氛。尽管四个年轻人都各自想方设法让旅途不再那么死气沉沉(虽然夏夷则和闻人羽纯粹是被另外两人拖下水的。至于谢衣,他近日似乎在钻研什么,乐无异和阿阮自然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但也不可能一直兴奋下去,气氛还是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无事可做的乐小公子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感慨着无聊。
“啊啊啊,简直无聊透了。”乐无异略有些抓狂地一头扎进床铺之中,海下沉闷的气氛让他连谢衣给他的卷轴都无法静下心来仔细研读了,勉强看了几页后只感觉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根本不能从中汲取到多少养分。他有些泄气地想:要不干脆学仙女妹妹,一直睡到广州算了。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但刚闭上眼睛没多久,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休眠计划。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此刻在乐无异耳中简直犹如天籁,他从床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拉开了门:“师父?!”
“无异,你现在可有时间?”
“有,当然有,我都快无聊死了,师父你快进来。”乐无异连忙将谢衣让进房间,“师父你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个。”谢衣摊开的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巧的偃甲,上面金色的纹章是那样显眼。
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乐无异忙问:“师父发现什么了吗?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谢衣没有直接回答乐无异的问题,而是严肃地讲述起了自己的发现:“这偃甲之中蕴藏着极为强大的攻击性灵力。平时倒是不必担心,一旦被触动,将会爆发难以想象的强力招式。”
“哇?!不是吧,这么危险的东西?”乐无异呆毛一立,“师父,这东西绝对不会是我做的!”
谢衣点了点头:“以你现在的实力,确实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那,师父,我们赶紧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毁了吧?或者扔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省得它再出什么岔子。”乐无异赶紧提议。
谁知谢衣却摇了摇头:“不可。”
“为什么?”乐无异大为不解。
“这股灵力……与你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更强大,也更清澈。”
这下子乐无异是彻底搞不清楚情况了,他顶着一脑袋的问号问:“怎么回事?”
“为师也不知晓。”谢衣摇了摇头,“不过,你还是将它收好比较妥当。”
“呃,带着这么个危险的东西在身边……”乐无异只能接过那个不足巴掌大却危险无比的小东西,“可别我哪天一不小心就触动了它啊。”
徒儿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谢衣,他说:“这倒不必担心。这偃甲的触发条件是足够强大的灵力波动,别说你,连为师怕是都无法做到这种程度。”
“啥?师父都达不到这程度?”乐无异将偃甲放到眼前,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东西到底在搞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制作者既然将这偃甲放在你身上,还绘上了你的纹章,想必是对你了解极深,并且不想让你受到伤害的人吧。”
“呃……可是,我并不认识这么强的人啊?”
“现在多想也无益,或许日后就有答案了。”谢衣笑着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发,“若无其他事,为师便不打扰你了。”
离开了乐无异的房间之后,谢衣脸上嘴角温和的弧度渐渐拉平,神色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凝重与严肃。
在他认识的人之中,怕是只有恩师的灵力才能达到触动那偃甲的程度。
如斯强者,怎可能轻易遇到?
将那偃甲放在乐无异身上之人究竟是在防着谁?
回到广州准备了一番之后,五人便前往了巫山。在阿阮的指引之下,他们竟真在水下找到了一座宫殿。宫殿虽已因岁月久远而残破,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初它有多么辉煌壮丽。宫殿缝隙中的封印在阿阮还未碰到之时便退缩了回去,令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宫殿之中有一股哀婉悱恻的灵力缓缓流淌,让许多往昔记忆纷纷浮现在眼前。越走向深处阿阮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印而出。更令一行人困惑与担忧的是,无论一路的长明灯、壁画、雕像还是此塔的制式,种种皆指向一件事——这里是巫山神女的墓塔。
最深处紧闭的石门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门前广场的角落里一块巨大的浮雕石格外引人注目。禺期现身启动了石块中残存的法术,神农沉痛的声音将上古隐秘缓缓道来。
为了得知剑心的下落与自己的真实身份,阿阮毅然将手按在了能够回溯记忆的三世镜之上,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在同伴们的惊呼声中,阿阮转过头来,脸上扬起微笑,说,我带你们去找昭明剑心。
封闭的大门在阿阮的法术之下缓缓开启,门后奇异的绿草间闭目仿若沉睡的一个个女子让其余人惊讶地几乎忘了呼吸。最前方的阿阮缓缓地讲述起这些与自己面容相同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昭明剑心的碎片落地所化作的露草,而自己则是最幸运的一个,机缘巧合之下离开了冰冷黑暗的墓室顺流漂出。
露草灵力时刻溃散的情况让四人都是震惊不已,忙对阿阮说以后莫要轻易动用灵力。面对同伴们的关心阿阮内心暖意盈盈,她微笑着宽慰他们,带头走向最深处的棺椁室,昭明剑心就在那里。
最终众人只取走了一半的剑心,向巫山神女的遗体行了礼之后,他们才离开了棺椁室,刻意放缓放轻的脚步仿佛害怕打扰到容貌昳丽的神女的安眠。
走在露草遍生的道路上,阿阮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她开心地说:“这下子,谢衣哥哥的族人们都有救了呢。”
“嗯。”谢衣点了点头,“还要多谢各位小友如此古道热肠。”
“师父你这么见外干嘛,心魔那种东西,换了谁都不可能放着不管的。”乐无异连忙说。
“没错,谢前辈言重了。任何正派人士都绝不会放任魔作恶的。”闻人羽也跟着补上一句。
说话间已经走到棺椁室前的广场,比方才光亮了许多的场景让人心情都舒畅了许多。阿阮双手一合,歪着头问:“那我们现在就快点去谢衣哥哥的家乡,赶紧把那个心魔打败?”
“自然如此。以昭明剑心之力,心魔想必不在话下。”谢衣点头赞同。
“那事不宜迟,我们快……”乐无异的话还未说完,突兀响起了另一道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
“刚才你们是说……昭明剑心?”
“谁?!”五人忙看向声音的主人,却在下一刻全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面具遮覆的黑衣人挡在了路上,他身后站着的是形容狼狈的白发青年。
不过这不足以将他们震撼到如斯地步。
令人惊讶的是,白发青年的容貌与乐无异一模一样。
十 水中影
同样带着西域特色的高鼻深目,同样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双眼,不同的是那一头如雪般洁白的长发,以及更为成熟的五官。
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闻人羽脸色一变——这白发青年,分明就是他们在海市、在朗德两次偶遇的侠士。
“喵了个咪的,我在做梦?”乐无异掐了掐自己的腿,很疼,不是梦。
“天啊……”阿阮抬手捂住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小叶子,原来除了狼王以外,你还有一个哥哥吗?”
乐无异没有回答阿阮的问题,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用满是震惊的目光盯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简直如同晴空万里时俯视平滑如镜的湖泊,倒映着湛蓝天穹的水面同样忠实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但,尽管如此相似,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不仅仅是那一头如雪的长发,也不仅仅是对面之人脸上刺目的点点伤痕。
是萦绕身周挥之不去的那种气息。
执着、坚定,却又掺杂了一抹不可忽视的悲哀与绝望。
看到言笑晏晏走出棺椁室的一行人,白发青年的眼中除了讶然,还深深地隐藏了一丝恐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度遇到他们,意料之外的变化让他不知所措,又惧怕着已经错乱的命运之线会再起波澜。
初七将头偏向了乐无异,虽然有着冰冷的面具的阻隔,但每一个人都能猜出他的目光应当是投向了乐无异手上的神剑昭明。他问,声音依旧那样冰冷:“那便是神剑昭明?”
被这声询问惊醒,乐无异暂时将目光从白发青年身上收回,警惕地反问:“你是谁?”
“他是流月城的人。”对方衣衫上金色的叶片花纹让谢衣瞳孔一缩。
“流月城?从谢衣哥哥的家乡来的?”阿阮满脑袋的问号,“奇怪了,我们刚说要带着昭明去谢衣哥哥的家乡打败那什么心魔呢,怎么就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闻人羽神色一凛,天罡的警惕心让她觉察到事情绝非这般简单:“不对……各位小心,来者不善!”
初七丝毫没有在意对面几人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平静地陈述着:“交出神剑昭明。”
谢衣抢在几个年轻人之前开了口,他确信流月城之人出现在此地绝不会是什么好事:“阁下为昭明而来,是奉何人之意?”说话间他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其余四人身前,无论对方有何企图,他都不能让这四个年轻人因此受任何伤害。
“在下初七,奉流月城大祭司之命,前来寻找昭明剑心。”说话的时候一丝丝的杀气向外流溢,无形的威压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留下昭明,你等可自行离去。”
“大祭司之命?”谢衣心中一震,他想不通为何远在流月城的那人会知晓昭明剑心便存于此地。一来知晓巫山神女是神农以昭明剑心代替魂魄所创之人寥寥无几,二来神女墓这般隐蔽,若非阿阮他们也无缘到达。眼前这人奉了大祭司之命,直冲昭明剑心而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们的对话还没来得及继续下去,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青年忽然大喊了起来:“快走!带着昭明快走!!”他急切地似乎想要冲到五人面前,却被初七一把拦住。尽管受制于人,他依旧奋力地挣扎着,银色的长发因此散乱,焦急满面,哪怕是曾经被流月城的众祭司围攻,也未见他这般失态。
白发青年的神态动作不仅让五人惊讶不已,连初七都啧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般激动。也无怪乎初七会感到意外,这一路走来白发青年都安安静静,一直微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丝毫没有身为俘虏所常有的恐惧与战栗。然而此刻初七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慌乱,桎梏着白发青年的手臂可以感受到他难以抑制的颤抖。
初七不禁疑惑,作为暗杀者的百年岁月中少有的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疑惑他究竟在害怕什么,能让一直从容不迫淡定自如的他变成这个样子;疑惑眼前五人与他究竟有何渊源,明明所探查到的情报之中他从未与任何人有任何联系,而此刻的表现可以证明他们绝非没有瓜葛。
“快走!!”
被白发青年的声音惊醒,夏夷则连忙掐起法诀欲展开传送之阵。谁知初七手中忽然现出一把寒意森然的唐刀,挥手一片刀光远远地袭了过去,尽管有同伴们的掩护,夏夷则仍是不得不中止了手中的动作。
“好强!”暴涨的杀气让闻人羽心中大骇,她立刻抽出长枪冲到几人的最前面,纵然年龄尚轻她并未有机会冲锋在前线,但身为天罡的使命责任让她对敌人的杀意再敏感不过。额间悄悄滑下一滴冷汗,她深知眼前这黑衣人绝非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可以比拟。
“交出昭明。”绿色的藤蔓状光辉将白发青年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初七的左手在唐刀上轻轻拂过,被术法光辉笼罩的刀身泛着如血的色泽,“否则,休想活着离开。”
“开什么玩笑,昭明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谁要把它给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阿阮气鼓鼓地喊道,将巴乌凑在唇边吹奏起索命的音律。
“呵。”初七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应答,身形一闪顷刻间就出现在了最前方的闻人羽面前。闻人羽再度大吃一惊,黑色的眼瞳之中倒映着密不透风的刀光。
“闻人!”
密如炒豆的刀枪交鸣声停息之后,闻人羽连连后退,幸好同伴们手疾眼快将她扶住,否则最终怕是要狼狈地跌坐在地。敌人的速度之快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每一刀所携带的力量之强也令她震惊错愕。方才情急之下她只能以横扫千军相迎,但匆忙之下的枪式怎能敌得过全力挥出的刀法?眨眼间交手的这数合之间,她只感觉双臂被震得发麻,还从未这般狼狈过。但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还能保证毫发无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武艺超群。
“闻人你没事吧?”得到好友肯定的答复之后,乐无异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黑衣的暗杀者身上,“喵了个咪的,这家伙速度太快了!”
谢衣持刀将乐无异挡在身后,神色从未有过的凛然,严厉地喝令:“无异,你们退下!你们不是此人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让师父你一个人对付这种家伙!”灼灼雷光在乐无异手中绽放,金色的雷霆在幽寂的神女墓之中炸响。昭明已被他先一步扔进了桃源仙居图,虽然知晓神剑势不可挡,但想到禺期曾言现在昭明还极不稳定,他们也不敢贸然借用神剑之威。
“就是!谢衣哥哥,这家伙太厉害,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悠扬婉转的乐曲自巴乌之中缓缓流淌,轻盈优雅的动作步伐仿若一场华美的舞蹈,然而与绿裙少女赏心悦目的姿态截然不符的是,拔地而起的石柱还沾染着赤红的岩浆,散发着天崩地裂的气势。
一上一下双重的攻击并未让初七显出丝毫的狼狈,他灵活地躲避着,速度之迅捷让人眼花缭乱,眼睛能捕捉到的似乎只有他移动留下的残影。
也许是因为神女墓棺椁室中四处逸散的昭明剑心碎片的力量蔓延到了墓塔各处的缘故,法术的威力大打折扣,夏夷则、阿阮和谢衣的攻击比起往日不知折损了几成,反倒是很少依赖灵力的闻人羽和乐无异所受影响最小。幸好夏夷则和谢衣二人并非法术受禁就战力全失,只有阿阮一人被限制得极大,她在一旁急得直跳脚,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偶尔放出几个法术协助同伴。
反观初七,灵力的限制似乎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一次次的攻击愈发狠厉迅猛,总能抓住哪怕极其微小的破绽予以最强的打击。
交手几番之后,一行人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单体实力相差得太过悬殊,五人之中怕是只有谢衣能在短兵相交之时不落下风。彼此之间的配合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但敌人如风一般的速度让他们的合作也难以施展。
见战况僵持似乎不妙,谢衣立刻挥手唤出了偃甲。庞大的偃甲蝎张牙舞爪地向着神出鬼没的暗杀者冲了过去,谁知才行至一半,便停止了运作瘫倒在地,消失了踪影。
谢衣偃甲的失效不仅让他本人愕然地睁大了眼,四个年轻人同样心中大骇,乐无异直接惊叫起来:“怎么回事?!师父的偃甲……失效了?!”
“呵,黔驴技穷了吗?”黑色的雾气从初七身上散发开来,浓浓的杀意更上一层。
“小心!他的杀气更重了!”闻人羽大声提醒着同伴。
“大家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倒下!”阿阮再次跳起自己的舞步,治愈的暖风与绿色的光辉一同挥洒,笼罩了奋战许久的众人,将他们的疲惫与伤痛一扫而空。
“那我就先杀了你。”暗杀者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出了残忍的话语,下一刻他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阿阮面前。同伴们或惊恐或慌张,但为了不给众人拖后腿,阿阮所站之地与他们有一定的距离,他们谁都没有那样迅捷的速度,能够在利刃落下之前赶过去。
凄凉的光辉在刀刃上流淌,阿阮尖叫一声,本能地抬手想要防护自己:“呀——!”
异变突生!
金色的屏障毫无预警地展开在阿阮面前,硬是接下了初七全力以赴的一刀!
白发青年一手支撑着自己的防御,另一只手全力将阿阮推了出去。跌倒在慌忙奔过来的夏夷则怀中的时候,阿阮仍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论敌我都是惊讶不已,无人知晓白发青年是何时破开了初七的禁锢法术,更无人知晓白发青年究竟是怎样及时赶到救下了阿阮。初七很快便回过了神,铺天盖地的刀光几乎将白发青年吞没。白发青年向一侧跳跃躲开,尽管闪避及时,还是被伤到了数下,好在只有三刀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白发青年手中忽而亮起灿烂的白光,他回头向五人大喝:“快走!”
“什么?!”
惊觉到白发青年的目的是创造机会令一行人脱身,初七立刻将目标重新转移到了几人身上。谁知他身形刚动,白发青年便以毫不逊色于他的速度出现在了他面前。初七立刻挥刀砍了过去,谁知这次白发青年不躲也不闪,竟这样空手仅凭法术就迎了上去。
血肉之躯迎战铁制兵器,若是术法好手与普通人,或许还胜算满满。但可惜初七并非毫无灵力的凡人,白发青年身上又有着旧伤状态不佳,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交手没几合便被初七一刀刺中了右臂。
洁白的衣衫迅速染上刺目的鲜红,白发青年只是闷哼了一声,左手中准备了许久的法术全力拍了出去。还未收刀的初七躲闪不及,竟被这次攻击击退数丈,径直撞上了三世镜。
捂着右臂新增的伤口半跪在地上,白发青年再次喝道:“夷则,快带他们走!”
夏夷则也顾不得惊讶白发青年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即刻展开了传送阵法。蓝光起又灭,五人便已离开了神女墓。担忧被再度追上,一行人立刻全速离去。走了足够远确定敌人一时半刻无法追上之后,他们才停下略作调整。
乐无异呆坐在一旁不言不语,满脑子都是方才在神女墓中遇到的白发青年,博卖行与朗德寨的两次偶遇也在脑海中闪过。
忽然之间遇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怎可能让他不在意?但千头万绪仿佛都堆在了一起,连一丁点突破口都没有。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迷惑的一次。
他只感觉思绪一团乱麻,那张极为相似但却更为成熟的面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到底是谁?
到底怎么回事?
渐渐的,乐无异在迷茫与无措之中,竟又生出一丝恐惧。就像是眼前白雾迷蒙黑云蔽日,而他只能落入寒潭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之间,手上覆盖了别样的温暖,从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可以融化黑暗。
乐无异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谢衣满是关怀的双眼。
“师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谢衣的手,就像是寻求安全感的小孩子,“你说他……究竟是什么人?”
“无异是怎么想的?”谢衣只是平静地反问。
“我不知道。”乐无异摇了摇头,“但是……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虽然一点依据都没有,但我觉得它是真的。”
“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不是血缘关系的那种,而是更亲近、更统一的一种关系。或者说……我感觉……我们好像是同一个人一样。”
“师父,你说这感觉是不是很可笑?”
谢衣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揉了揉乐无异蓬松的头发,脸上漾开一个温柔的笑:“下次再遇到他,问问他不就好了?”
“还能再遇到吗?”
“一定能。”谢衣点了点头,“为师相信,一定能。”
“……”谢衣的话仿佛有着令人心安的魔力,乐无异注视着最敬爱的师父的笑容,渐渐地平复了所有迷茫的心情。他点了点头:“嗯。”
“师父,我们出发吧。”乐无异站起身来,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坚定,“还要去铲除心魔呢。”
“那便走吧。”谢衣微笑着站起身来。
同伴们见他已无虞,也纷纷走了过来。
冰蓝色的鹏鸟再度展翅高飞。
十一 战歌起
青绿色的长剑在寒风中爆发摄人心魄的嘶吼,夺目的剑光划破北疆上空被冻结的空气,撕碎满目萧索凄清。延续千年的结界在轰鸣声中碎裂成点点灿光,化作一场流萤之雨四散纷飞。冰蓝色的巨鸟引颈长啸,震耳欲聋的妖兽之声几乎能够撼动山岳,它仿佛化作一支利箭,背负着神情凝重的五人,一头扎进了巨木隐蔽的悬天孤城。
与世隔绝不知几千载的流月城,首次迎来了陌生的访客。
这般巨大的动静必然惊动了城内的守卫,因此鹏鸟并未落地,而是按照谢衣的指示直接飞向全城最核心的部位。鹏鸟飞得极高,法术在这个距离威力并不算很好,鸟背上的人也有足够的时间应对,而可以飞行的偃甲鹰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于是就只见鹏鸟优哉游哉地划过冰冷的石城,任凭下方的守卫们急得跳脚。
死气沉沉的城市让一行人感到了窒息般的压抑,阿阮的脸色尤其不好,因为那些怪异的植物给了她十分讨厌的感觉,用她的话来形容,那些植物好像早就已经死掉了,却只留下了一个空壳在这里。
“谢衣哥哥,你们以前一直都住在这么死气沉沉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呀?要是换了我,两天,哦不,一天就要疯。”阿阮嘟着嘴,她实在是不喜欢流月城的气氛。
“不对。”谢衣的脸色同样不好,他皱着眉头低声道,“流月城虽然苦寒,但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方才从居民区上空掠过时他仔细观察过,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几乎所有的房屋内都空空如也,有的甚至房门大敞。
这不对劲。
他记忆中的流月城不是这样子的。
现在这样的死气沉沉、空无一人完全不对。
现在的流月城……简直像一座死城。
谢衣的表情越发凝重,单片镜后的眼中浅光流转,深邃的瞳眸之中充盈的全是疑惑。
为何流月城会变成这样?砺罂的影响?
不可能,有城主和师尊在,绝不会让砺罂这般为所欲为。
房屋内如此空荡,族人们都去了何处?
莫非……是被送去了别的地方?
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的谢衣甚至没听到乐无异的呼唤声,直到乐无异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
“无异,怎么了?”
“师父,你没事吧?从刚才起,你的脸色就非常不好。”乐无异一脸的担忧与关怀,“你是不是想到那个心魔了?这一切是它干的吧?我们现在有昭明,一定能将它打败的。”
少年诚恳又坦白的情感毫无掩盖地展现,说出的话语甚至还有几分盲目的乐观,但却能让谢衣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熟悉的温柔笑容重新回到面上。他抬手揉了揉好徒儿的头发,说:“嗯。有昭明在,我们一定会赢。”
鹏鸟状态下的馋鸡无法直接进入最核心的寂静之间,他们不得不在传送阵所在的广场上降落。而那里已经有人等待,绿色长裙的女子背对一行人弹奏着箜篌,银发独目的男子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了鹏鸟落地的声音,两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了有备而来的一行人。
谢衣长叹一声,此行会碰到昔日的同僚是无可避免的必然,他便向两人行了一个流月城最常见的见面礼:“华月、瞳,久违了。”
“确实很久了。”华月摇了摇头,脸上无悲无喜,“想不到你竟会主动返回流月城,谢衣。”
瞳只是饶有趣味地盯着谢衣,一只手在轮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敲打着,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城内几乎空无一人,城民们可是已经搬走?”
“他们都已经搬去了一个心魔影响不到的地方。”华月平静地回答,尽管立场相对的她没有回答的必要。
“果然如此。”这个答案似乎在谢衣的意料之中,他正色道,“那么便只剩斩除心魔一事了。”
他认真地说,既不像请求,也不似命令,倒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陈述:“请二位让我等前往寂静之间斩除心魔。”
华月轻笑一声,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谢衣,你有自己坚持的道义,我们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我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手指已抚上箜篌的琴弦,随时都能弹拨出索命的乐曲,“我绝不会,让你们去到阿夜那里。”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无论是对面的两位祭司,还是身后的四个年轻人,都已经蓄势待发,如同拉满弦的弓,随时可以射出利箭直击敌人。谢衣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曾经的同僚也是固执非常,这一战根本无可避免。唐刀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谢衣说:“二位并非我等对手,无意义的争斗只会平添伤亡。”
“无需多言。”这次开口的竟是一直不发一言的瞳。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既然君向潇湘我向秦,便没有了赘言的必要。
他们自然知道仅凭状态不佳的两人来迎战有备而来的五人根本没有半分胜算,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流月城实在抽不出更多的战力来了。雩风、明川、风琊三名高阶祭司身负重伤上不了战场;而初七被派去神女墓后就没再回来;瞳所造出的战力较强的傀儡十一早先被白发青年趁隙给净化并送出了流月城;至于留在城内的其他人,要么是不愿离开的平民,要么是被魔气侵蚀得神志不清的中低阶祭司,根本不顶用。二人的状态也并非最佳,华月惯用的箜篌被毁坏,现在只能临时找来一把普通的暂用;瞳在研究白发青年体内的神祇之力时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反冲,受损之后实力大打折扣。
这是一场无奈又无意义的争斗。
但双方都绝不会退让半步。
这场战斗以谢衣在四人的掩护下用乾坤封灵诀将对面的二人封印为终结。
前往寂静之间的路变得畅通无阻。
在寂静之间,一行人看到了垂手静立的黑衣祭司,以及闭目沉睡的城主。一行人的到来似乎在沈夜的意料之中,他转过身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孤傲。
双方的对话还没有进行太多,矩木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上便冒出一股黑气,凝聚成模糊的人型俯冲了下来。
“呵呵呵呵……大祭司大人,为何今日此处竟来了如此之多的客人哪。”沙哑刺耳的声音飘忽不定,显然是一行人的突然闯入让它既意外又不满。
“这就是心魔?”阿阮小声嘀咕着,“果然给人的感觉好讨厌。”
“你便是心魔?”乐无异以神剑昭明直指半空中悬浮着的人影,“今日必定要除去你这个祸害!”
“呵呵,想杀我?”砺罂丝毫没有感到恐惧,仿佛在听什么幼稚又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大祭司大人,有人大言不惭地说要杀掉你的盟友,你的做法是怎样的呢?”
“本座的做法,自然是……”铁鞭忽然出现在手中,如剑锋般锐利的光辉笔直地冲向黑雾凝聚的人型,“杀了你!”
堪堪躲过了突如其来的攻击,砺罂气急败坏地大喊:“混账!背弃盟约!我杀了你!”黑色的雾气爆炸一般猛涨,阴暗不详的气息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寂静之间,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同程度地变差。
“草木百凋,山岳不动——禁。”
柔和但霸道的灵力编织成锁链将砺罂禁锢其中,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半步。它喊叫起来:“谁?!这是什么东西?!”
“……我才想问,敢在流月城撒野,你又是什么东西?”一直闭目沉睡的城主沧溟忽然睁开了双眼,声音不大却威严无比。
谢衣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沧溟城主?”
“动手。”沧溟将目光转向已握紧了武器的众人,“趁此机会,消灭心魔!”
乐无异也顾不上惊讶和疑惑了,立刻挥着昭明冲向了心魔。砺罂挣脱了沧溟的术法,狼狈地躲闪着神剑的攻击。它向着矩木冲去似乎想要逃回矩木中躲避,然而笼罩了枝干的浅紫色光辉将它牢牢地挡在了外面。它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欲攻击阻拦它的沧溟,法术刚到半途便被沈夜展开屏障挡下。
多人的围攻令砺罂一时狼狈不堪,下界的矩木枝本就所剩无几,却又不知为何忽然间与它断了联系,让它根本无法取食生灵的七情六欲来增强实力。在步步紧追的进攻之下它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丧命于神剑之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这里好吵。”
怀抱着兔子玩偶的绿裙小女孩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大大的眼睛之中满是天真与疑惑。混乱的战局显然吓到了她,她尖叫起来,向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奔了过去:“呀!不要伤害哥哥!”
“小曦!”沈夜显然被乱入战场的沈曦惊到,他连忙将最疼爱的妹妹护在身后,“快离开这里,这些事情哥哥会处理,你先回去,听话。”
“不要!这里这么危险,哥哥会受伤的!”沈曦出人意料的执着,“小曦不是小孩子了,小曦要保护哥哥!”
“……小曦,不要任性——”沈夜的话语因突如其来的攻击而被迫中止。
“阿夜!”沧溟惊呼起来。
沈曦痛苦地呻吟着,黑色的雾气几乎将她弱小的身躯吞没,她尚且清醒,知晓是自己使出了不属于自己的法术穿过了哥哥的胸膛,但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
“不要……小曦……不要……伤害哥哥……”
红色的晶石从矩木之中浮出,与砺罂的身影一同以难以阻挡的速度冲向了沈曦。狂风过后,一袭黑色长裙的小女孩脸上红纹妖冶,出口的大笑声分明属于心魔。
“砺罂——!”沈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你们都得死!!”砺罂张狂地笑着,巨大的蜘蛛魔兽出现在它的脚下。
“它要过来了!准备迎战!”乐无异高声提醒同伴们。
交手之后,他们才发现,砺罂的真正实力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魔蜘蛛虽然庞大笨重但动作灵活迅捷,力量更是大得吓人,每一击都会崩散一片碎石。砺罂就站在魔蜘蛛的背部,不时地以法术对下方进行着攻击。即便乐无异手中有着神剑昭明,但因一时无法近砺罂的身,也不能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再一次的前冲被魔蜘蛛打回,乐无异落地之后连忙就地一滚才躲过魔兽的追击。方才的一番闪避让他的头发都有些散乱,身上也沾满了灰尘,说不出的狼狈。他恨恨道:“该死!根本近不了这家伙的身!”
“小叶子,我们给你争取机会!”远处的阿阮喊了起来,绿光绽放在她身上,粗壮的藤蔓拔地而起向着魔兽缠去。
“不自量力!”漫天的火球如同一场骤雨,将意欲阻拦魔兽行动的藤蔓尽数烧毁。破除了阿阮的攻击后砺罂攻势不止,巨大的火球向着相距较近的乐无异和夏夷则笼罩了下去。
“无异、夏公子,快躲开!”谢衣焦急地大喝。
两人立即向着不同的方向躲避,谁知忽然从远方射来一道白光,轻而易举地击穿了正在下落的火球,直冲砺罂而去。
砺罂大骇,那光辉所携带的清澈气息让它一阵恐惧,不知底细的情况下他不敢迎接,连忙一个闪身。
被躲过的光辉击中了寂静之间石制的立柱,碎裂的石块纷纷落下。白光消散之后,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支做工精湛的箭矢,此刻它的尾羽还在微微颤抖。
“什么人?!”砺罂大吼着,它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者对它威胁巨大,甚至不亚于乐无异手中的神剑昭明。
“你不必知道。”平静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朵,出现在入口处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成功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白发的青年拈弓搭箭,莹莹的白色光辉在他身周闪烁,沁人心脾的至清之气一点点扩散,将魔气带来的不适一一抚平。
黑衣的暗杀者唐刀在手,凛然气息如剑锋利,却再不复当初血气浓重的杀意。
两人的出现简直如同惊雷,将乐无异等人炸得大脑一片空白。
——白发青年有着与乐无异一般无二的面孔,而初七的相貌,除却右眼下方血一般的两点印记,与谢衣一模一样。
十二 破邪魔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完全崩碎了。
还是粉末状风一吹就糊你一脸眼睛都睁不开的那种。
看着一黑一白满脸凛然的两人,乐无异很有跳起来拽着他们的领子拼命地摇,同时大吼着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的冲动。
——前提是如果现在不是正在对付心魔的话。
众人当机的时候,砺罂也被震住了片刻,不过显然不是因为两人的容貌与下方的另外两人太过相似的缘故,对于它来说,这些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敌人全长着一张脸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它惊讶的是白发青年身上散发的清澈气息,魔气在那股清气面前竟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这无疑是惊人至极的,来到人间之后,它还未曾碰到过这样强劲的对手。人皇神农封在矩木之中的神血固然亦让它畏惧不已,但长久的岁月早已将神血的力量一点点消磨,故而那股力量虽令它忌惮,却也并未被它真正视为太大的威胁。
这个情况让砺罂的内心中升起了一股可以称之为恐惧的情感,它大喊一声向着白衣青年发动了进攻。乐无异等人如梦初醒,连忙围着魔兽再次展开了攻击。
无论是乐无异手中的昭明,还是白发青年本人,都让砺罂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大部分的攻击都转向了那两人,倒是无形中给其他人减轻了许多压力。
白发青年张弓对准了魔兽背上的砺罂,初七为他争来了一瞬的空隙供他放箭。但看着蛛背上挥洒法术的黑裙小女孩,白发青年手指紧了紧,蓄势待发的箭矢却始终射不出去。
他知道只要用上自己的全力,定可将砺罂的魔核一击销毁。但此刻砺罂的魔核还埋藏在沈曦体内,若这般行事,消灭砺罂的同时也会付出一条无辜生命的代价。
他不禁犹豫了。
正是这一刹那的犹豫,让砺罂难得露出的破绽消失了,更加疯狂的攻击劈头盖脸地向着他冲了过来。白发青年啧了一声,这时候再放箭显然不明智,若只是无法对敌人造成最大的伤害还好,白白浪费自己的一支箭矢的话那绝对是得不偿失。
“可恶。”他低骂一声,灵活地在骤雨般密集的术法光辉之中穿梭。他自制的箭矢现在只剩下了五支,还包括刚一进入寂静之间就射出去的那支。受武器所限他难以展开攻击,加入战斗以来几乎都是初七在为他争取机会放箭。
要有别的办法就好了……
他一边想一边躲闪着砺罂的攻击。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他将弦上的箭撤下,来不及展开收纳之术就干脆咬在口中,冲着魔兽拉开了空弦。只见点点蓝光迅速汇聚在偃甲弓之上,眨眼间形成一支寒冰凝结的利箭。
冰箭刺破迎面而来的火球直直地冲向魔兽相对柔软的腹部,被射中的地方迅速蔓延开一片冰霜。但可惜这种攻击的效用有限,砺罂甚至没怎么在意,只是一味地向着他疯狂地攻击。
“啧。”白发青年被迫不停地躲闪,摘下口中衔着的箭,甚至没怎么来得及瞄准便放了出去,被砺罂轻而易举地躲过。不等敌人再次搭好箭,砺罂脚下的魔兽便喷出了灰绿色的毒液。白发青年脸色一变,连忙向一旁奔逃,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堪堪躲过了攻击。
金红蓝绿的光辉肆意地挥洒,一道道刀光剑影不知斩灭多少黑影。矩木核心之中发生的激烈战斗几乎撼动了参天的巨木,地面上遍布着厚厚的冰雪和焦黑的坑洞,是这场生死殊斗留下的痕迹。
“呼……呼……”
吸引着砺罂的大部分注意、长时间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之下躲避穿梭,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手脚沉重,但砺罂从未停歇的攻击让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他喘着粗气,额间有汗水蜿蜒流下,脸色越发的苍白。
魔兽坚硬的足尖又向着他刺了过来,他咬了咬牙准备再次躲闪,乐无异和谢衣却同时闪身出现在他面前,刀剑齐出将魔兽的腿打开。
乐无异回过头来,问:“喂,你没事吧?”
“无事。”他摇了摇头,又搭上一支特制的箭矢,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魔兽的腿是它的弱点,打它的腿!”
“好。”乐无异点了点头,风云龙虎迎向了魔兽再次刺来的足尖。白绿色的神剑在魔兽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昭明之威显然伤它极深,中剑的腿颤抖着不时打滑。
各色的光辉亮起又落下,在众人的围攻下,魔兽腿上的伤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终于无法支撑自己庞大的身体,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砺罂大骇连忙以“魔气愈伤”为其治疗,同时将更加密集凌厉的法术向着四周倾泻。砺罂失去了高度优势之后,众人也加紧了进攻,一时间华光灿灿几乎照耀整个寂静之间,砺罂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当魔兽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时候,白发青年看准机会一箭射向砺罂。谁知砺罂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继续向着众人攻击。融在白光之中的箭矢掠过魔兽的背部,一箭钉在了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上,甚至连敌人的寒毛都没有蹭到。
将最后一支箭射出去后,白发青年半跪在了地上,单手撑着地不住地喘着粗气。
砺罂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它自是能发现这个最有威胁的敌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方才那一箭它甚至不需要躲避。
看了看状态不佳的白发青年,乐无异咬紧了牙,昭明神剑再次舞出一片剑光:“别得意,我们还有昭明!”
砺罂只是不屑地切了一声,将注意力转向了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向着后者发动攻击,余光瞥到白发青年忽然又站起了身。它心中一惊,连忙紧紧盯着白发青年,生怕他再有什么动作。
“砺罂,你上当了。”白发青年忽而扬起自信又灿烂的笑容,尽管一身尘埃满面狼狈,但丝毫不损他的锋芒。
看到白发青年的笑容,砺罂大感不妙,还不待它有什么动作,分散在寂静之间各地的五支箭矢之上猛地炸裂开夺目的白光。
“啊啊啊啊——!!”
白光错落交织形成复杂的法阵,将体型庞大的魔兽禁锢其中,并不咄咄逼人,却不容丝毫违逆。魔兽挣扎着,黑色的雾气冲撞跳跃却无法突破光华的桎梏。
“什么?”愣住的不仅仅是砺罂,乐无异等人也是始料未及——白发青年竟利用射出去的箭矢编织成了一个禁锢的阵法。他们瞪大了眼睛盯着一心一意施放法术的白发青年,心中既有震惊也有敬畏。
白色的光线一层一层缠绕着蛛背上黑裙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头向后仰着,脖颈扯成一道弧线。黑色的雾气暴动跳跃,被霸道的清气一点点逼出小女孩的身体,红色的晶石在小女孩胸口缓缓浮现。
魔核完全脱离了沈曦的身体的刹那,沈曦身上黑色的长裙如烟崩散,脸上妖冶的红纹也不见了踪影。绿裙的小女孩脱力地向后倒去,魔气在魔核四周重新凝聚成人形。
“快!将沈曦带下来!”白发青年大喊着,额间密布冷汗,嘴角竟滑下一丝殷红。
初七立刻跃到魔兽身上,抱起昏迷不醒的沈曦跳了下去,将沈曦交到了在战场边缘疗伤的沈夜怀中。
“乐无异,把那个防备偃甲扔过去!”白发青年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
“什么?”被点到名的时候乐无异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白发青年话中所指。他立刻从偃甲盒中抓出了那个不足巴掌大的偃甲,拼尽全力向着魔兽掷了过去。与此同时白发青年再次拉开了弦,白色的光辉凝聚在他手上,隐隐约约也像是箭矢的形状。
偃甲飞到魔兽正上方的时候,白光凝箭正中那个精巧的小东西。气势非凡的灵气瞬间爆裂,如剑如雷,灼灼金华即刻吞没了魔兽庞大的身躯。
乐无异脸色大变:“这、这不是登云逐月式吗?!”再熟悉不过的灵力流动方式让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尽管这番攻击比他所用出的终结技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他能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最得意的杀招!
魔兽惨叫着化作了灰烬。
“……赢了吗?”闻人羽不确定地喃喃自语着,被强大的攻击撕扯得破碎不堪的地面上只余焦黑的灼痕。
白发青年满脸的疲惫,见到敌人已除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空气渐渐平静下来,每个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欣喜。阿阮一把拉住了夏夷则的胳膊,神情雀跃似乎马上就要欢呼出来。
一道不合时宜的沙哑嗓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可恨!这种货色,竟能将我逼到这个境地!”
喜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空中悬浮的黑色人影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没死?!”乐无异的声音都微微变了调。
矩木枝干前忽然显现出一面古镜,浓郁的魔气在其上翻滚缠绕。
沈夜脸色微微一变:“快拦住它!这是魔域的通道!”
砺罂扑向了往来之镜,口中吟诵着开启通道的咒语:“……虚心遮尘,暗翳乃生。魔域之门,为……”
“别想跑!!”白发青年大喝道,仿佛用尽全身的气力。黑红色的烈焰熊熊燃烧,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吞没了古镜。
“呀!”阿阮吃惊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满的全是难以置信,“那、那是——”
“劫火!!”
砺罂惨叫着飞快地退后,尽管躲避及时,势不可挡的劫火仍是对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黑气缠绕的古镜在灭世天火之中迅速化作灰烬。
“混、混账!”砺罂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爆发了所剩的全部灵力,“我杀了你们!!”
“要死的,只有你!”乐无异坚定地抹过神剑昭明的剑背,全身灵力尽数注入剑锋,同伴们亦是祭出所有灵力为其助阵。
多色的光辉在白绿色的剑刃之上汇聚,辉光灿灿的神剑因兴奋而颤抖嘶吼。乐无异飞奔过去纵身跃起,向着扑来的砺罂重重劈下。神剑过处,魔气分崩离析,黑雾凝聚的人影也溃不成形。
乐无异一喜,跳跃之势已尽,他从空中向下坠去。
“无异,上面!!”
同伴的尖叫让他猛然回神,便看到砺罂向着他俯冲下来,浓浓黑雾之中还有红色的晶石闪烁点点光芒。
“——!!”
乐无异心中大骇,没想到方才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砺罂现在才发动了攻击!尽管此刻的攻击并不算最强,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迎击,否则血溅当场的就是自己。可是震惊之下的身体慢了半拍,手心之中满是汗水让他几乎握不住白绿色的神剑。
忽然之间,一股温暖贴在了背后,持着昭明的右手之上又覆上了另一人的手,强大而又清澈的力量从手掌贴合的部位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最终注入昭明之中。下坠之势猛然停止,那人带动着他高举神剑重重斩下。昭明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华,凛冽罡风几乎刮得周围的人睁不开眼睛。
“啊啊啊——!!!!”
砺罂再次发出刺耳的惨叫,沙哑难听又巨大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乐无异惊讶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庞,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是无尽的凛然与执着。
还没等他发出一个音节,白发青年忽然脸色一变,拼尽全力将他向着远处扔了出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破碎的魔核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扬起的烟尘遮掩了几丈方圆。
“无异——!”
“乐兄——!”
“小叶子——!”
一系列的突变让乐无异根本来不及反应,爆炸的余威将他向后狠狠推去,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乐无异连同谢衣一齐滑出去数丈才堪堪停了下来,同伴们立刻跑了过来。
“无异,可有受伤?”谢衣担忧地问。
甫一平定,乐无异立刻拽着谢衣的衣饰焦急地问:“师父,那个人呢?他怎么样了?!”说着他四处张望,找到了被半跪着的暗杀者横抱在怀中的白色身影。
谢衣连忙将乐无异放下来,五人纷纷围到了初七与白发青年身边。
白发青年紧紧闭着双眼,鲜红的液体从他的嘴角与眼睫中流出,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划出妖艳的痕迹。蓝白两色的衣衫本就因滚了泥尘而黯淡,现在又染上片片猩红,更显狼狈。黑色的雾气在他身上缠绕悸动,时强时弱。
初七咬着牙为白发青年施放治愈的术法,但经他灵力的刺激,白发青年身上的黑雾暴动起来,翻滚跳跃着,颜色愈发浓重。白发青年痛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在自己和初七的衣襟上溅开点点血花。
“糟了!”初七的声音少见的焦急起来。
忽然之间一股霸道的灵力笼罩了白发青年,将活跃的黑雾缓缓压制了下去。沈夜抱着沈曦走了过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不知道白发青年体内这股阴邪的力量是怎么回事,居然需要他将神血之力发挥到极限才能勉强压制。
黑雾被压制之后,白发青年痛苦的表情也一点点平静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琥珀般的眼睛有些许的浑浊涣散。
“你……你到底是谁?”乐无异感觉声音好像不属于自己一般,他盯着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低声问出了困扰许久的疑问,“为何……我们长得一样?”
白发青年闻言缓缓展开一个笑容,如同冬日中的阳光,温暖又耀眼,但因为太过虚弱而有些苍白无力:“因为……我就是你。”
“我就是……十年后的你。”
十三 生死战
是不是世间所有美好都是脆弱的?
终有一天会在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霾面前一点点凋零消散,被黑暗浸染,碾成泥土,再不复最初的光鲜亮丽。
乐无异曾这么想过。
彼时他站在刚结束一场大战、未经清理的战场之上,几个月前还绿草如茵生机勃勃的大地已是寸草不生,战火燃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一片大小不一的焦黑,残余的烟雾袅袅上升。将士们和魔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红色的、黑色的血液,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在缓缓流淌。
他感到刺骨的阴寒。
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尽管这并非他第一次看到这样惨烈的残局,他仍然发自内心地恐惧,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无异。”
同伴的声音将他惊醒,他茫然地转过头去,却发现红甲女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她惊慌地问,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无异,你、你没事吧?你脸色……非常不好。”
他张了张口,声音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最终出口的音色略有沙哑:“……我没事,闻人。”在挚友怀疑与担忧交织的目光之中,他重复着、肯定着、强调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无怪乎对方这样将信将疑,若他能看到自己此刻惨白如纸的脸色,他大概也会对自己无事的言辞产生怀疑。
回答了同伴的疑问,他又将目光转向凄凉的战场,血流千里再适合不过此时的情况。渐渐的,胸中泛起一股反胃,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却仍然无法阻止因恶心产生的干呕。
“无异!”闻人羽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说,“你先回去吧。现在战斗结束了,你是个偃师,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道:“闻人,我们一定要赢。”
“嗯。”同伴认真地点头应答。
“我们必须要赢。”他的声音依旧低弱,却坚定得风雨不动。
“我们会赢,一定会赢。”
曾共经生死的挚友相互搀扶着,坚定着必须凯旋的信念。
为了自己珍视之人。
为了牺牲的将士。
为了天下苍生。
他们肩负的责任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们尚且有几分稚嫩的身躯压垮。
但是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倒下。
无论是因自己的身份,还是手中所拥有的力量。
他们都不能倒下。
他们是所有人的希望。
这是乐无异有记忆以来最黑暗的时候。魔族入侵,天下动荡。短短一年有余,神州赤县便已是一片混乱。
已是天子的夏夷则,身为将军的闻人羽,游历四方的乐无异,曾奠定流月城之战胜局的三位生死之交,相隔多年再次共赴战场。
再度相聚的时候,握着许久未曾真正使用的无名之剑,乐无异有些感慨,他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锋锐不减的青锋,轻声感慨道:“……可惜这次,没有仙女妹妹在后方保证我们不会倒下了。”
讨论着战略的闻人羽和夏夷则停了下来,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怀念与悲哀。
如水的时光从未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脚步,岁月将他们一点点磨砺成熟的同时,也从他们身上带走了太多的东西。
但幸好还有着当年的影子。
但幸好还初心未变。
“你们说,为什么魔族就这么死性难改呢?”乐无异没有抬头,依旧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手法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最脆弱的琉璃,“当初的心魔,现在的魔族大军……”
“他们觊觎凡间已久,现在不过是到了最合适的时机罢了。”夏夷则闭上了眼睛,“我们能做到的,唯有将他们击退,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是他们共同的信念,哪怕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走吧。”闻人羽站起身来,长枪的锋芒上寒光流淌,唰地一声掀开了厚重的帐门,旭日的金辉争先恐后地涌入狭小的空间。帐外,阵列整齐的兵士们严阵以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这场人魔大战前所未有的惨烈,即便有各大修仙门派鼎力相助,凡人仍是敌不过蓄谋已久的魔族大军。一时间烽火遍地,民不聊生。三人将自己逼至极限,奔走各地,只为救下更多的生命。
后来魔君亲临战场,令战局对人更加不利。然而,魔君的到临惊动了神明。天帝将五帝之首剑赐予凡人,并将神祇清气赋予三人。
至此,战况终显逆转。
后来呢?
乐无异自己都快记不清那旷日持久又异常惨烈的大战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他只记得自己与两位挚友不停地奔波于一个又一个的战场,挥动手中武器斩杀一只又一只的魔物,亲眼目睹了一位又一位的战士在自己面前倒下,鲜血染红了一寸又一寸的土地。一场场生死殊斗,哪怕结局只有血流千里,视死如归的战士们仍是义无反顾地执起了武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守护着的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国。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乐无异痛恨着魔族带来了这样的灾难,由衷地希望胜利早日到来。
他还记得在行将崩塌的流月城中,自己是如何回答黑袍的大祭司的疑问的。
——他希望有一天,人们不用再下地劳作,不用再为了一点小事,一步步走完漫漫长路。那些节省下来的时间,就用来唱歌跳舞,或者坐在河边,看发光的虫子飞来飞去。
——那样的河清海晏,多么好。
一场场战斗的记忆几乎是机械杀戮的重复,他不想一一记住,也确实没有一一记住,因为那些都是同样的鲜血遍地,同样的生命陨殁。
尽管看过了无数次,但面对着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的时候,乐无异仍会颤抖,仍会恐惧。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可能昨日还与最亲近的人互诉衷肠,此刻便已不知魂归何处。
再后来,乐无异便迎来了又一次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
那一日阴云密布,漫天黑色浓稠得像一块墨。乐无异几乎是疯了一般地冲进了残破的城池,在一地尸首与断臂残肢之中跌跌撞撞地行进着。血泥沾染了雪白的衣裳,但他分不出半点心思,在心中一遍遍祈祷着挚友的平安无事,神情慌乱又无助。
最终,他在城池的角落找到了满身鲜血的挚友。
长枪仍然笔直地插在地上,残破的枪首之上仍有凛凛森寒在缓缓流淌。红甲的女将垂首站立在爱枪旁,也不知是长枪支撑起了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傲骨令她不曾倒下。
他的叫喊几乎破了声,冲过去将摇摇欲坠却一直屹立不倒的女将接住。挚友的到来让她强打起最后的精神,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凄凉的笑。
“……无异……”她的声音也没有了平日的果断,颤抖脆弱仿佛风吹即散,视线早已模糊,挚友的面庞已是一片朦胧,仿佛隔着薄云的月光。
“闻人,坚持住!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疗伤!”他满脸惊慌与无助,调动全身灵力想保住挚友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奄奄一息的女将只是摇了摇头,尽管幅度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相信多年好友的默契,对方一定能理解到。
“……别……白费力气了……”
“我……让百姓们……先撤退了……他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们已经遇到他们了。”他急急地回答,“夷则就在后面,他先安排百姓去安全的地方,很快就会过来。”
她仍然微笑着,虚弱的笑容之中是不可忽视的自豪与骄傲。
“……那就好……”
“最后……能护住一方人民……不受魔族侵害……那就好……”
“……我……无愧为……天罡……”
觉察到对方的气息一点点衰弱下去,乐无异几乎声嘶力竭,他一遍遍呼唤着挚友的名字,告诉她不要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
“无异……”闻人羽慢慢地抬起右手,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已经花费了她全部的气力。乐无异连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全身颤抖得清晰可见。闻人羽仍然笑着:“……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别哭……”
乐无异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满面泪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一滴一滴地滚落,在女将的红甲之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剩下的……可就……都交给你们啦……”清澈的神祇之力顺着相握的手从一人传递到另一人体内,同时伴随着女将自己炽热的灵力,如火如锋。
“阮妹妹……走之前,我们约好了……一定要再次见面……看来,我是……做不到了……”
“无异,等……见到她的时候,替我……说声对不起……”
“……一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提高了声音,那是来自一抹高傲魂魄的最后的呐喊。
惊雷炸响,大雨滂沱。
“闻人——!”
夏夷则顺着声音找到挚友的时候,乐无异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了一起,在白皙的面庞上洗刷。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一动不动的闻人羽,女将的红甲在一片阴暗之中那样刺眼,血一样的赤色。
“……闻人?”夏夷则的脚步踉跄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两位生死之交面前,颤抖的手伸向自己最信赖的战将。
回应他的是一片冰凉。
他的瞳孔瞬间缩小至极限。
腰侧悬挂的五帝之首剑忽而发出剑吼,神剑挣脱了束缚浮到了半空。满地鲜血一点一滴地飞起汇聚在剑锋之上,最后尽数化作神剑四周环绕的赤光。
英魂的血祭,令神剑更展锋芒。
但乐无异和夏夷则无心理睬,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含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的女将。鲜血被雨水冲刷,一点一点变淡,却无法洗去铠甲上耀眼的红。
乐无异一直那样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已经化作雕像。
他又一次经历了与珍视之人的生离死别。
一幕幕深埋心底的记忆忽而尽数翻涌上来,他想起了在自己面前离去的一个个人。
白衣偃师大漠中的回望,黑衣刺客石门后的坠落,晗光剑灵炼火里的傲然,露草少女阳光下的笑容……
原来他已经看到了那么多次离去。
半晌之后,偃师才缓缓抬起了头。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夷则,我们走吧。”
“闻人她最后一刻也想着自己保护的那些百姓……能保护手无寸铁的平民,她说她无愧身为天罡。”
“我们不能让她沉睡在这里。”
“天罡的英魂应该回到百草谷。”
“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面对敌人了。”乐无异缓缓提起嘴角,扯出的笑容蕴含无尽苦涩,“闻人把她体内的清气都给了我,我们必须连她的份一起努力。”
“……”夏夷则喉头动了动,看着挚友的样子一时无话可说。最终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我们一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一定。”
与魔君的决战来得那样快。
也许是五帝之首剑让魔君感受到了威胁,也许是久久无法攻克凡人最后的防线让他焦躁,魔族大军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疯狂的进攻。
那场战斗更是异常惨烈,数不清的战士陨殁其间。
最终,在修仙门派各位隐世高手的协作之下,魔君被封锁在了幽静的星罗岩。那里人迹稀少,还有幽幽灵气缓缓流淌,是一决胜负的最佳选择。
夏夷则找到了矗立在山崖上眺望远方的乐无异,现在已夜深人静、月明星稀,高贵无匹的天子就这样孤身一人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带一个护卫——他也不需要护卫。
晚风吹动衣衫猎猎,偃师蓝白两色的衣衫与棕色的长发在风中肆舞,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远方,漆黑的夜色仿佛无尽的深渊。
夏夷则莫名感觉到了异样,那个从来阳光一般鼓舞感染身边之人的身周似乎弥漫着一股悲哀,与他完全格格不入。不等他开口,倒是乐无异先出了声:“夷则,有事吗?”
夏夷则走到乐无异身边站定,与后者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密:“明日就是决战,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乐无异盯着自己的掌心,催动灵力,手上便笼罩了一层白色的浅光,“没有清气护体的人无法承受魔君的魔气,夷则,不能让其他人进去。”
“我知道。”夏夷则点了点头,只有在共经生死的好友面前,他才会换回最自然平等的称呼,因为在他们面前,他不是李焱,而是夏夷则,“我已经安排过了。届时师尊和各位真人将会在外围加固阵法,防止魔君之力外溢伤人。”
乐无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两人就这样静立着,耳中唯有风声。
半晌之后,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夷则,你也不能去。”
“什么?”夏夷则几乎是即刻皱起了眉头,转过头去对上了乐无异坚定的双眼。
“明天的决战,你不能去。”乐无异认真地说。
“为何?你想一个人对付魔君?”夏夷则的口气忍不住加重,“别开玩笑了,就凭你一个人怎可能赢得了?!”
“你绝对不能去。”乐无异毫不示弱地紧盯着夏夷则的双眼,坚毅写满了琥珀色的瞳眸,“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即便打败了魔君,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你是天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群龙无首的危害不见得比这场战争浅。我们曾发誓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打败魔族很重要,但如何让人们重新安居乐业更重要。”
“难道这就能让你去送死?!”夏夷则提高了声音。乐无异之言句句在理,他也曾有过这样的考虑,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好友独自面对那般强大的敌人。
“我不是去送死。”乐无异的笑容一如往日,“这条命,我不会轻易放弃。”
“师父告诉过我生命至为珍贵,所以只要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我就不会放弃。”
夏夷则沉默了,他偏开了视线,无法继续直视着那双眼睛之中的坦然与超脱:“你说我重要,但你难道就微不足道?”
“夷则,你必须留下。”乐无异又呼唤了好友的名字,没有了笑意与跳脱,少见的严肃,“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可以没有一个游走四方的偃师,但绝不能没有一个贤明的君主。”
劲风起。
最终,夏夷则妥协了。他抬起了右手,伸向自己的好友:“……这一切,就拜托你了。”
乐无异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掌拍在夏夷则的手上,紧紧握住:“交给我吧。”相握的手掌间忽然传来清澈的神力,连同对方冷静孤傲一如雪山寒冰的灵力。乐无异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对面的好友:“咦?”
“无异。”夏夷则少见地直接呼唤了他的名字,右手施加的力道是那样的大,“活着回来。”
“好。”乐无异郑重地承诺,尽管他也无法保证能否兑现。两人都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如同少年时为比较谁更胜一筹而进行的掰手腕——若是闻人羽和阿阮在侧,这般的姿势这般的气力,恐怕会真的以为二人又在进行着角力。
“万一——夷则你别瞪我,只是万一!万一我无法回来,帮忙把偃术推广一下,这样见到师父的时候,我也不至于太无地自容。”
“还有就是等仙女妹妹醒的时候,记得替我还有闻人跟她道个歉。”
“就说‘对不起,那两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没有等到今天’。”
最终是他一个人踏进了战场。
与他人渐渐拉开了遥远的距离之后,他驻足回首,看到了好友与另外几位熟识的仙人仍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前进。
他握着嗡嗡作响的五帝之首剑,向着他们展开了最阳光的笑容。
然后,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黑暗。
那场战斗几乎毁天灭地,至浊的魔气与至清的神力交错争锋,山岳为之撼动颤抖。
“……区区一介凡人……竟能将我……逼到如此地步……”魔君阴沉的声音之中是掩盖不住的愠怒,堂堂魔君竟被他视为蝼蚁的凡人伤至如此,简直可笑至极。
乐无异用五帝之首支撑着身体,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他随意地抹了抹嘴角尚且温热的液体,笑得灿如朝阳:“……呼……呼……嘿嘿,本偃师……可不是孤军奋战啊……”
黑红色的烈焰在剑刃上熊熊燃烧,耀眼的白光照亮了阴暗的角落,神剑在凛然罡风之中兴奋地怒吼。
带着阿阮留下焚毁万物的劫火,身负闻人羽和夏夷则传递来的清气与灵力,手握经万千忠烈将士血祭的神剑五帝之首,他怎是孤单一人?!
全力一斩撼动了天地,浮云为之停滞,流水因其凝固。
躯体开始一点点崩散成齑粉的魔君俯视着下方明明已遍体鳞伤却仍在强撑的凡人,他清晰地在琥珀一样的眼睛之中看到了恐惧。可是对方丝毫不肯示弱,哪怕呼吸都带着血腥仍然要灿烂地微笑。
他不禁对眼前的凡人起了一丝兴趣:“呵……你这凡人倒是有几分趣味。”
“本君倒是想看看,若是困于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之中,你是否还能这般——无所畏惧?”
浓郁的黑气忽然化作利箭冲向了筋疲力尽的偃师,后者已没有半分力气进行躲闪,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魔君的诅咒没入体内。
“唔——!!”他跌倒在地上,神剑也脱了手。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敌人一点一点消散在眼前。
结束了……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他欣慰地想。
满身伤痛让他动弹不得,但他知道外面仍有人在等待他凯旋,带回胜利的信息。
他缓慢地向躺在地上的五帝之首爬去,用已平静的神剑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迈出的每一步都那样沉重无比,腿脚颤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
要回去。
必须要回去。
他就这样凭借着惊人的毅力一点一点挪了出去,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之时他几乎都要坚持不下去。
他扯起嘴角,再轻松不过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艰巨的任务:“……各位……”
“我们赢了。”
一向岿然不动的仙人们也露出了喜色,夏夷则笑着想要接过乐无异手中的长剑,却看到了好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一侧倒下。
模糊的视线中是好友向自己奔来的身影,可是已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乐无异猜想,他一定是一脸的焦急与惊慌。
对不起啊,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看向了湛蓝的天空,晴空如洗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真晴啊。
以后也能一直这样晴朗下去就好了。
他发自内心地想微笑,但是已经无法做到了。
弥留之际眼前走马灯般地闪过了最难忘的记忆,素洁如雪的身影占据了最后的画面。
师父……
那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
那是他此生最后的执念。
最后的意识也彻底消散。
十四 轮回苦
和煦的微风吹拂在脸上,如同丝绸一般顺滑又舒适,鼻翼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桃花的芬芳。
我没死?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明亮又温暖的阳光刺激着干涩的瞳眸,几乎要流出泪来。脑海中依旧乱麻一团,他迟缓地思考着,眯起双眼适应着太过耀眼的阳光。还不等他理清自己的思绪,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让他一瞬间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这里是……长安。
故乡的一砖一瓦都是那样亲切,一如深藏心中的记忆那样,美好到不真实。他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看到了往来匆匆的商旅,嬉戏笑闹的孩童。一树桃花在风中舞动发出最自然和谐的声响,柔嫩的花瓣片片飘洒,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甜蜜芬芳,陶醉了暖春时节。
一切都是那样繁华又美好,如同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名字一样令人捧茶嗟叹。
不对……这不是长安!
战火侵蚀下满目疮痍的古城还历历在目,乐无异几乎是从原地弹了起来,却因为双腿的无力而重新跌了回去。幸好他倚靠着不知谁家院落的围墙,才没有狼狈地瘫倒在地。
他想起这熟稔的景色之中的违和感在哪里了——这里确实是长安,却是一切阴霾尚未来临之前的繁华古都。
怎么回事?
夷则把长安重建了?那我睡了多久?为什么会在街上醒来?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接踵而至,他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腿,痛感告诉他这并非梦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像是失去了全身的气力,将头倚靠在冰冷的围墙上。高远的苍穹漂浮着缕缕白云,往来穿梭的商旅行色匆匆,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这个狼狈的青年。只有三两小孩子,远远地指着他,好奇地小声交谈着,随后又像是害怕被他人发现自己略显失礼的行为,嬉笑着跑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魂魄归体,扶着墙慢慢地站起。一缕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到了身前,雪一样的洁白。他只是随意地将碍事的银丝拨到身后,丝毫没有心情惊讶自己的头发竟一夜间尽数银白。
他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满心茫然。有家仆正在清扫门前的道路,熟悉的面孔却如同晴天霹雳将他震在了原地。
这不可能……
他的手在颤抖,脚像是灌了铅连一步都迈不出。
那张面孔只能在他的记忆中找到几分残破不全的痕迹,最清晰的一幕是母亲的来信之中所列出的,战乱之中为了保护定国公夫妇而亡故的家仆的名单,那里面赫然有他的名字。
不光是故人的死而复生令他如遭雷击,比记忆中最后所见年轻了些许的面庞同样让他震惊不已。
他无法继续保持冷静,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慌乱之中撞上了无辜的路人,他也只是匆匆地道了一声抱歉。
他现在只想逃离,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冷静下来。
平静的池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穹,也将池边失魂落魄之人的面容忠实地展现,白色的长发被微风吹拂,本应蓄满阳光的琥珀双瞳之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空白与茫然。
乐无异撑着水池精致的石栏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睁开眼竟会见到这样奇异的场面。数日的所见无一不向他透露着同一个信息——这里既是长安,又不是长安。
这里是十年前的长安。
这不可能。
乐无异狠狠闭上眼,摇头想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抛出脑海,他不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般违逆自然法则之事,尽管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告诉他现实就是这样荒诞不经。
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茫然之中耳畔似乎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诅咒。
——你永远无法摆脱那些痛苦与无能为力。
乐无异忽然想起来了,魔君最后玩味的笑容,以及没入自己体内的黑色光华。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自魂魄深处涌出的剧痛让他捂住了胸口,黑色的雾气在他身上若隐若现。他连忙催发清气将诅咒之力压制下去,至清至浊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抗衡斗争,让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撕扯成两半。
“……这就是……你的诅咒吗……”
他笑了起来,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这算什么诅咒。”
“谢谢你,给了我将一切重写的机会。”
随后他便离开了长安,轻车熟路地前往了与世无争的静水湖。待白衣偃师翩然离去,他悄悄地踏上了湖心的居所,拿走了书房之中的桃源仙居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解开了阿阮身上的岩心玉诀。少女满面纯真,如同未经世事天真无瑕的小孩,歪着头问他你是谁。
甜美的嗓音因为太长时间未曾听到而从记忆中模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美好的回忆重新唤起。他几乎是立刻就落下了泪,笑容却灿烂得像是冬日的阳光。
二人一同去过了残破的荒漠地宫,前往了幽美的星罗遗迹,潜入了冰冷的从极之渊。碎片重新拼合,他轻抚着纤长锋利的神剑,笑容终于有了欣慰。他没有再去不见天日的神女墓,除却不想天真的少女得知残忍的真相,也因为对天帝赋予的神祇清气的自信。
他们带着神剑昭明再次前往了静水湖,迎接他们的却是残破不堪的废墟。
在少女的惊呼之中,他疯了一般冲进残破的居所,目光直直撞上蓝衣少年与戎装少女满是血迹的冰冷的身体。
角落中有一片破碎的布料,不知是谁的衣服上被撕扯下来的一角,精致的叶片花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几乎立刻冲向了北疆上空悬浮的孤城。
伏羲结界被破让全城震惊,高阶低阶的祭司纷纷围了上来,向着满身戾气的白发青年展开了进攻。他挥动昭明不知击退了多少敌人,直至还算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黑袍的大祭司面色不善,任谁遇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乱闯伤人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锋锐的神剑遥遥直指神色阴暗的大祭司,他质问流月城是否袭击了静水湖杀了里面的人,全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抖。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顾一切地挥剑冲了上去,但一路急速赶来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先前的久战又让已经透支的身体几乎支撑不下去。
利刃刺穿胸膛的时候,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用最后的力气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黑衣暗杀者被面具遮掩的脸庞。
目光又瞥到了对方手中握着的利刃,瞳孔瞬间缩小至极限。
是忘川。
白发青年在街角惊醒,眼前依旧繁华如初。他惊讶地按在自己的胸口,没有想象之中可怖的伤口,在无人的溪旁解开衣裳,也只找到一道疤痕。
魔君低沉的话语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他好像明白了何为“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
你会一遍遍看着他们离你而去。
你永远救不了自己珍重之人。
哪怕千百次重来,结局都会是你孤身一人。
开什么玩笑——!
既然有机会再度重来,我就一定要救他们!
琥珀色的眼瞳之中迸射出执着的光芒。
这一次,他守在了静水湖外,静静地旁观着白衣偃师带来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他感受到了缓缓逼近的陌生灵力,悄无声息地一箭射出。湖心居所中促膝长谈的偃师与少年不会知道结界外发生了怎样一场无声的激斗。
他以法术勉强跟上了展翅高飞的鹏鸟,看着他们走进了阴暗的捐毒地宫。夜晚的篝火照耀几丈方圆,正当一行人要歇息之时强敌来袭。
他藏在暗处一箭又一箭地帮着他们,却不曾想与七杀祭司的那场战斗已引起了流月城的注意,前来追杀的战力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一次次的暗中攻击终于暴露了自己,魔化的祭司让他无暇抽身相帮。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那抹素洁在大漠中陨落。
拼了命地逃出了敌人的封锁,深浅不一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流出温热的液体。秘术造成的伤害仍在持续地侵蚀着他的生命之火,他跌坐在荒漠之中,看着东方渐渐变亮的天空,眼睛酸涩,明明苦涩与哀恸都要溢出心房,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再一次回溯,他带上了面具,以“云无依”之名,在江陵古道“邂逅”了蓝衣的少年与戎装的少女。
翻天印之中,他替夏夷则挡下了翻天印之灵的言灵偈。意外的发展让行将消散的器灵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发出疯狂的大笑。未能如愿给最痛恨之人留下咒印固然令它失望,但至少还可以拖一人下水。
“……可惜……以你之修为,本尊不足以……控制你的行动……”
“那么……本尊咒你……永失所爱、求而不得……至亲至信之人因你而死,最终……只能孑然一身,痛苦如影随形!……你欲回护之人,终究……将被你害死;你所珍重之事……必然毁灭于眼前!”
器灵疯狂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他还听见了同伴们焦急的呼唤,看着手上跳动的紫色符文,他反而笑出声来。
若是如实道来,他早已记不清当初夏夷则是怎样回答了器灵的恶咒,只记得灰袍的少年一派平淡傲然。
阴差阳错之下,主角变成了自己,恶毒的诅咒施加身上,他却是没有半分的慌乱。
“……这样啊。就这些吗?”他微笑着回答。
他的坦然令所有人震惊,器灵更是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你小子……居然不怕?!”
他仰起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因为根本不可怕啊。”
“你所谓的诅咒,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被当做预言说出,怎有半分恐怖可言?倒不如说,很好笑吧。”
翻天印之灵带着不甘消失,区区一届器灵的法术在天帝赐予的清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回到了玄妙观,与偏执的灵虚真人当面对质。
事情的发展一如当初的记忆,但他抢先一步,在灵虚逃窜之前一剑刺中了他的心脏。面对着同伴的震惊与质问,他无话可对。
那些庞大又繁重的记忆无法对任何人道出。
在黑云如墨的朗德寨重新见到白衣偃师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哽住,千言万语堆在嘴边,却又被他一一吞回肚中。
在静水湖重新见到熟悉的如玉容颜之时,他必须掐着自己才能抑制住翻涌的感情。
现在不一样了。
他悄悄告诉自己。
哪怕曾经在月夜独酌时追忆了千万遍,思念在梦中一点点抽芽生长成执念。
噩梦般的夜晚终于到临,他将神祇清气催发到极致,终于让带着嘲讽的笑容的大祭司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被大祭司手中的兵刃刺中的同时,他也将九霄雷霆拍了过去,一瞬的破绽终于让他们得以脱身。血色的一夜终于被改写,他微笑着,晕倒在了鹏鸟宽阔的背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身在乐府的客房之中,他微微偏了偏头,惊讶地看到白衣的偃师竟坐在床榻边,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他费力地起身,偃师立刻贴心地将他扶起,竖起枕头让他倚靠。
他能看出对方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于是他便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云公子,你到底是何人?”偃师的神色从未有过这般的动摇,“为何……要这般不惜性命地回护谢某?”
“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伸向面具的手被他条件反射般地挡住。
偃师微微皱起眉,尽管对方的阻挡那样虚弱无力,只要稍稍用力便可挣脱:“不能让我知道吗?”
他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稍稍低下头,阻拦的手渐渐放下。
冰凉的面具被郑重地取下,遮掩许久的面容重见天日。青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慢地打开,双瞳如同上好的琥珀。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呼吸的刹那停滞。
“无异……?”
“……师父。”他扬起一个近乎透明的笑容。
广州的夜色里,他又见到了那位黑衣的暗杀者。面具在对方的刀光下破碎,他看到了挚友与十年前的自己的震惊,恩师的担忧,以及大祭司玩味的笑容。
魔君诅咒带来的痛苦在战斗中被引发,他跌倒在地上,甚至无法站立,更不用说战斗。
那一夜他才发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最敬爱的恩师,哪怕如常人一般喜怒哀乐,身躯终究还是偃甲。
偃甲是要听制造者的命令的。
大祭司嘴角上挑,口中吐出残忍的命令。暗杀者忠实地执行着,命自己亲手制造的偃甲斩杀周围之人。
偃师的脸上立刻写满了震然,全身颤抖着艰难地举起了唐刀。神识与身体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抗争,如同违逆隐世之命走向西域那样。
“……快……走!”
唐刀扬起,最终刺进了偃师自己的胸膛。
他不愿也不能伤害满心赤诚的少年少女们,于是便选择了结束自己。
那一夜的记忆就终止于此。
后来他们又去了神女墓,前往棺椁室拿取剑心之时,他选择了留在门外放风。
碰触了三世镜的暗杀者看到了门口苦笑着的青年,问他,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人的交手被闻声赶来的同伴们打断,蓝衣少年接手了这场战斗。梦魇一般的场景重回脑海,他借助着烟幕弹的掩护,令夏夷则将自己一行人传走,让这场战斗有始无终。
流月城的战斗与记忆之中的并无太大的出入,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以神祇清气制住了闻人羽的师父,并将其暂时置于桃源仙居图。
沈曦出现的时候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向着绿裙小女孩冲了过去想让她离开寂静之间,但他的动作显然被护妹心切的沈夜误会了,满含怒意地将他挡下。最终心魔魔核仍是融入了小女孩的体内。
砺罂意欲逃窜之时,往来之镜之中散发出的魔君之力让他如遭重击,体内的诅咒几乎是瞬间暴动,剧痛侵蚀了魂魄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动弹不得。意识弥留的最后刹那,他看到了绿裙少女手中跃动的劫火。
清醒的时候已经身处鹏鸟之背,天空中已没有了那座孤城,只剩下点点辉光如雨挥洒。他从同伴口中得知了黑衣的暗杀者最终选择了留下,伴随着孤城的陨落一同殂殁。
这一次,他依旧没能拯救最重要的人。
又一次在熟悉的街角醒来,白发青年崩溃地笑出声来,全身颤抖。
一次次轮回,一遍遍重来,不管哪一回,他都没能救下自己心爱之人。
魔君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嗤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区区一届凡人休想逆天而为。
他笑了起来,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桀骜。
我决不放弃。
哪怕轮回千百遍,我也要拯救他们,拯救那些不应消逝的美好。
——狂妄!仅凭一己之力,竟妄图拯救所有人?真是可笑!
狂妄也好可笑也罢,只要还有一丝一毫成功的可能,休想我放弃!
一切错误由我重写,一切悲剧由我落幕,一切痛苦由我结束。
我一定要救他们。
——呵,你终将被自己的执念所束缚,消散在无尽的迷宫之中。
无尽的痛苦与无能为力?既然有了将一切重写的机会,我就要将那些悲伤与绝望颠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决不妥协、决不放弃!
若将世间美好一一夺走便是所谓‘天命’,那么我必将——逆天而为!
哪怕前路满是荆棘,他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算鲜血浸染足迹,他也不会有半步退缩。
十五 尘埃定
几乎所有人都是满脸震然,只有白发青年的神色一派平静,嘴角还含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那些惊险那些痛苦都与他全然无关。
乐无异失神地盯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庞,他不知道为何对方能够这样淡然地将一切独自承担。他想,若是现在的他,一定无法吞下那样多的痛苦。
他们是那样的相似,又是那样的不同。
若说少年之时的乐无异是朝阳中的初生芽,不染阴霾,生机勃勃,洋溢着最本真的赤诚;那么十年之后的乐无异便是朔风里的冰凌花,傲立寒冬,不畏冰霜,逆境之中更显不屈。
岁月在他身上磨洗,如同温柔至极的利刃,一点一点将棱角磨去。晶莹剔透的原石经受着一次次的伤害,但也正是这些刀削斧凿,造就了日后光辉璀璨的珍宝。
大脑之中一片空白,乐无异此刻什么也想不了,只是看着眼前淡然微笑的人。鲜红的血液在青年白皙的脸上蜿蜒出艳丽的红痕,竟意外地让他显得有几分妖冶。乐无异下意识地抬起手想为他擦掉脸上的血迹,手指即将碰到青年的面庞时才惊觉方才的战斗让他的双手满是尘埃,幸好闻人羽连忙递过来一张手帕,他接过来仔仔细细地为青年擦拭了脸上的污渍。这时他才发现,青年的额前有着一道不明显的疤痕,似是快刀所伤,从右眉斜着向上延伸,一直隐没到发间。
乐无异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道疤痕。
他们之间的时间相隔了十年,却好似被划分在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青年的目光从周围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复杂的表情尽收眼中。这是他生命之中举足轻重的成分,一次次回溯,不惜让自己困于无尽的迷宫,就是为了让他们不再陷入绝望的深渊。
一次失败,却不曾想还有机会再次重来。将人生翻天覆地的几个月被他重走了数遍,只为让所重所爱之人不染阴霾。
他还记得在街角醒来时魔君之音在耳边低低的嗤笑,讥讽他区区一介凡人竟妄图凭一己之力改变一切。他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已知晓自己无法摆脱这痛苦的循环,每一次死亡都将是重新开始,那么他至少要让珍爱之人笑着活下去。
也许本来执念还没有那么深,但几度失去会让再坚强不过的人也濒临崩溃。山巅上滑落的雪球一路滚啊滚,最初是那样微不足道,等到了山脚却已经变成那样的庞然大物。
最初只是想着让他们不要就此殒命,渐渐的就想让他们不受半分阴暗侵染。救了一人,就想再救一人;救下两人,就想拯救更多的人。
看吧,人就是这么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但是他绝不后悔。
青年的笑容更深几分,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如初,却沉淀了更深更沉重的情愫与执念。他注视着谢衣,仿佛眼中只剩下那张面孔:“师父……”
抬起的手被紧紧握住,他听到了白衣偃师略带颤抖的声音:“为师在。”
“这一次,弟子终于能护你周全了。”他笑得那样真诚又开心,像是达成了长辈期望后等待表扬的小孩子,也让人发觉尽管岁月变迁历经沧桑,他内心仍是当初一片赤诚的少年。
“这一次……我终于做到了。”
他就那样笑着,笑得所有人都是难以抑制地感到心痛。
“还有最后一件事。”青年开了口,再次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看向十年前的自己,相似的面容仿佛静水湖如镜的水面倒映出的影子,“昭明呢?”
“在这里。”虽然不解现在这一切隐患已经除去的时节,青年要昭明还做什么,但乐无异还是立刻将白绿色的长剑放到了他手中。青年却没有接过去。
“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件事情了。”青年干净的笑容里染上了苦涩,还有那任凭狂风暴雨也不服输的执着,和似乎已经看透浮世繁华的坦然。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笑容竟带上了凄凉。
“用昭明杀了我。”
这个提议如同晴空霹雳,将所有人都震得目瞪口呆。
谢衣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厉声喝道:“胡闹!”
阿阮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呀对呀,小叶……”熟悉的称呼吐出一半却戛然而止,大概也是觉得不太妥当,同时面对自己挚友的两个版本,该如何称呼简直让她感到了混乱无比。她说:“……你干嘛这么想不开,好不容易改变了这一切不是吗?你说你想看着我们笑着活下去,可是如果死了的话……死了的话就看不到了啊。”
白发青年缓缓地摇了摇头,先前过度催动神祇清气让身体透支了太多,导致了体内清浊两股力量的失衡,他能确信自己无法压制魔君的诅咒太久了。
“听我说……魔君的诅咒会将我送回过去,而以我现在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压制它了。我不想让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结果白费。”
“昭明能斩断灵力流动,只要配合着特定的术法,甚至可以令魂魄消散。”
“所以,用昭明杀了我。”
“只有这样,才能让魔君的诅咒消散——才能终结这个死循环。”
他的笑容是那样苍白却又耀眼,究竟要怎样坚韧才能笑着要求将自己的生命终结?
他清楚地看到了恩师挚友们的颤抖。仍是少年时在通天之器之中听到的教诲仍在耳畔回荡,他深知生命至为珍贵永不重来,他也同样恐惧着死亡,但他认为自己已别无选择。
“开什么玩笑!”乐无异激动地拔高了声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十年后的自己竟会这样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几乎就要伸手拽住淡然微笑着的青年的衣领,但考虑到对方重伤在身还是放弃了,“人只能活一次啊!你做了这么多,拼了命地改变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珍重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吗?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我们怎么安心?!”他的胸膛因太过激动而剧烈起伏着,稍稍顿了顿后,又补充了一句,气势却一落千丈:“再、再说了,你不就是我吗?我才不想这么英年早逝……总而言之,你必须给我好好活下去!”
白发青年看着他愤然的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你不会变成我这样子的。”
“这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你的未来……不再是我。”
“所以,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魔君的诅咒即将失控,青年的脸色也越发惨白。他紧紧抿着唇防止痛哼从口中流露,冷汗密布额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又略带颤抖:“……快点,时间不多了。”
“你——你给我坚持住!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用最后的一丝灵力将法术加持到白绿色的神剑之上,他平静又坦然地微笑着,等待最后终结之时的到临。耳畔焦急的呼喊渐渐变弱,视线也一点一点模糊。
这一次,真的要结束了吧。
最后的时刻忽然有清脆的破裂声炸响在耳畔,他惊讶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白云悠悠的苍穹竟如琉璃一般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罅隙之间逸散出霸道强劲的神力。
他瞪大了眼睛,但目所能及更加的模糊。身旁满面焦急的众人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天空中的异象,但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已经完全传不进耳朵,仿佛只是双唇徒劳地一张一合。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刹那,他感受到那股神力似乎照射到了自己身上。
四野一片茫然,天地仿佛只余下无尽的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暗渊,吞噬了一切光线。
他看着眼前全然一色的空间,最初的迷茫过后,竟缓缓扬起嘴角,展露一个笑颜。
又是死生之间吗?
我还以为,魂魄消散之后,哪里也去不了了呢。想不到,竟会再次来到这里。
不像曾经那样慌乱,这次的他神色一派坦然。夜一般浓郁的黑暗竟让他生出了一丝怀念,但他知道这次自己不会再遇到提灯而来的那人。
师父……
想到深住心中的白衣偃师,他的胸口一阵发闷。仰慕与思念早已在内心最温柔的角落抽芽生长成深深的执念与无法控制的情感,但他想,大概是没有开花的那一天了。
他已经改变了那些痛苦与悲哀,即便那些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未来不属于自己,他也不会后悔。
“傻徒儿。”
熟悉的喟叹响起在耳畔,在这一片寂寥中回荡消散。他蓦地睁大了眼,回转过身去顿时落进一个怀抱。他呆愣在那里,任由环抱自己的白衣偃师收紧双臂,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有很多话想说,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不应该是这样,脑中却空白一片。五感仿佛失尽,身体好似不属于自己。
“无异。”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呼唤,那样好听的嗓音,似乎带着隐忍,“我们回去。”
遥远的彼方倏忽亮起一团白光,如同璀璨的启明星,映亮了琥珀般的眼眸。他越过白衣偃师的肩膀凝视着那亮光。环着他的手臂忽然松开,映入眼中的是温润如玉的俊美容颜,带着他最倾慕的温柔微笑,只是多了一分的无可奈何、一分的如释重负和更多的心痛不已。
“走吧,无异。”
他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向着那片灿烂走去。
一步、两步……
“我们回家。”
双脚踏过的地方萦绕着点点辉芒,如同银河里洒落下星光。恍惚之中,耳畔响起渺远悠长的低唱,似是哪位慈悲的神灵写下的怜悯的乐章:
忆回溯,少年不知愁苦。
长枪突,寒霜孤,草木殊,
涯角共踏,苦乐已故。
韶容枯,满头银丝如瀑。
经生殂,无缘闲观云舒。
望前路,满迷雾,只身孤,
初央难辨,魂归何处?
执无数,对月独饮苦楚。
梦追白衣素,顾盼人不复。
怀情愫,相思与谁诉?
桃花几荣枯,屡经离恨苦。
改命数,独踏轮回路。
乐无异猛地睁开了双眼。
熟悉的帐顶一时令他迷茫,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追忆了千百遍的如玉容颜几乎要铭刻于魂魄,此刻上面满是担忧与显而易见的几分憔悴。
“……无异?”
“师、师父……”床沿坐着的人让琥珀色的双眼立刻瞠大,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挣扎着爬起来,但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又让他跌了回去。这时耳畔又炸响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少女的声音依旧如同记忆中的那般甜美悦耳,此刻却充盈着激动,几乎哽咽:“太、太好了!小叶子醒了!”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与房门被并不轻柔地推开的声音,门外仍有少女的嗓音遥遥传来:“夷则、闻人姐姐、老头子——小叶子他醒啦!”
乐无异愣愣地睁着眼,这一切让他如堕五里雾中。还未等他理出个头绪,床榻旁已经围满了自己熟悉的面孔,挚友们既欣喜又激动的复杂表情让他更加茫然。他想要坐起身,谢衣将他扶了起来,竖起枕头让他可以倚靠着。
“……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乐无异沙哑着嗓音问。
是谢衣平静地解答了他的疑问:“这里是静水湖。”
“静水湖?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应该已经……”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重回脑海,他惊讶地仔细审视着周围的挚友:夏夷则和闻人羽的面容赫然是青年,还有着经历了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沉稳;禺期的外貌虽然没有改变,但代表了剑灵身份的纹身却有了些许不同;只有阿阮和谢衣一如记忆之中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更加迷惑,“你们为什么都……”
一道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黑衣的暗杀者稳步走到床榻边,环抱双臂俯视着茫然的白发青年。
“……初七?”接二连三的意外几乎都来不及惊讶,他现在只想知道一切的缘由,“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夷则问:“乐兄可还记得与魔君的决战?”
他点了点头,正是那场生死之战给了他将一切重写的机会。
“那么乐兄可还记得,从星罗岩回来之后,你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我从长安醒来。”他如实回答,“十年前的长安。”
“那并不是十年前的长安。”谢衣平静地接过了话,左手紧紧握住乐无异的手,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一头银丝,“而是由你的执念所生成的世界。”
“什么?”
“魔君的诅咒将你带入了一个由现实所投影出的世界,而你,正是在自己执念最深的时间里一次次循环。”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手更加紧握。
“……那么……你们是怎么……”
“那个世界虽然虚幻,但也与现实息息相关,产生的变化会对正常的时空造成无法预计的影响。”闻人羽的笑容满是心疼,“你想要改变‘过去’,一次次轮回的时候,这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像,死者复生。”
“那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乐无异轻声问。
“这些几乎逆天而为的事情,伏羲老儿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世上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改变,终于让他坐不住了,他便打破了魔君的诅咒,再由你师父用通魂入梦之术将你带回了正常的时间。”禺期哼了一声,似乎十分不满天帝的迟延。
初七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也听不出嘲讽或是冷笑,他微微凑近了依旧呆愣的乐无异,沉声道:“执念之深,竟连堂堂天帝都惊动了。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暗杀者似乎天生带着如锋刃般的锐感,冷冽的眉眼更是蕴含一丝压迫。乐无异全然无畏地平静地注视着他。还没等他回答,初七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凛然全然不复,神色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的跳脱:“你啊,果然是很有趣。”
“?!”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两种态度直接吓懵了乐无异,他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瞪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人,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小叶子你别惊讶,你在那个世界做的事情对我们的影响是不一定的。”阿阮连忙解释,“就像……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在那里你可能没有移动一块石头,但是在现实之中那块石头却移动了很远一样。所以说……初七哥哥他,现在很像是百年前的谢衣哥哥,刚才只是吓唬你啦。”
乐无异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也行”四个字。
“这是真的,无异。”闻人羽忽然撩起了袖子,左臂上有一条几寸长的伤痕,“你看,以前我并没有伤到这里,但是却出现了这样的一道疤。而且禺期前辈现在是重生昭明的剑灵了。”
“这!闻人你是女孩子,有伤疤在身上……”
“比起丢了命,留一道疤又如何?”闻人羽笑得爽朗,“而且,无异,多亏了你,我和师父还有师兄才能再次团聚。谢谢你。”
“没错,无异。”谢衣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乐无异的手上,神色温柔得几乎让人溺进去,“你救了我们。”
“太好了……”乐无异的声音几乎哽咽,琥珀色的眼睛水光粼粼,没有什么比珍重之人平安无虞更令人激动的了。他挣扎着似乎想要下床,却被谢衣按住了肩膀:“别乱动。魔君的诅咒一直在消磨你的魂魄,好在为时未晚,只要好好将养便无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师父……”乐无异却忽然紧紧抱住了坐在床边的谢衣,从布料中传出的声音有些许沉闷,“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傻孩子。”谢衣轻轻拍抚着乐无异的后背,如同安慰无措的孩童,“为师回来了。这次不会再离开你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温馨的一幕让闻人羽等挚友也是满心欣慰,初七轻叹了一声悄悄地把他们往门外推,将时间留给那师徒二人。
“哎,初七哥哥你推我做什么呀?”
“咳,阿阮,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有趣的事情,我们出去说。”
“好呀好呀。”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最后一丝缝隙被合实之前,初七最后望了一眼紧紧相拥的二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唉,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真可惜收他为徒的不是我。
罢了罢了,君子成人之美嘛。
看他们两人的那样子,也没人能插足,不是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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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 陵谷沧桑
(零)
“今天的月亮真圆呀。”
少女一句平淡的感慨被晚风吹散。
友人们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一同望向了夜幕中高悬的冰轮。今日的月似乎格外的明,将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涛照映得一片白亮,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流泻,笼罩了桌边的少年少女。
“谢衣哥哥说过,月圆之夜是全家团圆的时候,是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赏月的。”阿阮脸上带着纯然的微笑,仿佛凝聚了全天下最单纯的荧光,“夷则、闻人姐姐、小叶子就是我的家人,现在我们就是团圆了吧。”
“当然。”夏夷则微微颔首,空中玉镜倒映在杯中晶莹清澈的琼浆玉液之上,随着他轻晃杯盏的动作而泛起细碎的波光。
阿阮的笑容更深,只是多了几分遗憾与怀念:“如果谢衣哥哥和老头子也在的话就好了,那样,就真的是一家人都在了。”
这次无人应答,历经沧桑饱尝离别之后,昔日无忧无虑的少年身上沉淀了稳重与成熟,虽已学会了坚强,却仍会忧伤。
晚风静默,明月无声。
一阵冷风吹得夏夷则打了个寒噤。没有高悬的圆月,也没有举杯共酌的挚友,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环绕在身边,侍女护卫都已经被他遣退,此刻室内只剩了他一人,偃甲灯柔和的白光静静地照耀着,更显寂寥。
夏夷则甩了甩仍有些昏沉的脑袋,轻揉着隐隐泛痛的额角。与魔君的决战已过去了近一月,但亟待处理的事件似乎只多不少,身为九五至尊的他几乎日日焚膏继晷,以至于今日居然就这样伏在案上睡着了。
怎么梦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夏夷则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当自己累了,才会夜深忽梦少年事。随后他不禁苦笑,或许真正的原因是他想念曾经的挚友了。
想念曾经携手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想念没有顾忌轻松自在的氛围,想念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他清楚的知道,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他亲眼见证了挚友的相继离去。
夏夷则无端地想起了当初翻天印之灵的言灵偈,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掌心,尽管神祇赋予的清气早已将久远的诅咒撕扯至尽。
这份脆弱与颓然不过显露了几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闭目再睁目之后,案前的仍是那个一丝不苟心如止水的九五之尊,饱蘸浓墨的笔再次飞舞于案牍之上。
他曾与挚友约定,一定会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一)
来自太华山的一封信让夏夷则久久无法平静。那封信出自清和真人之手,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阮姑娘醒了。速回太华。”
将事务处理妥善之后,夏夷则立刻乘馋鸡向着太华山赶去。一路疾风吹面,夏夷则自己都说不清楚心中究竟是何感受,只是将那短短的信笺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阮醒了。
在闻人羽和乐无异离开之后。
直至在逸清的引导下遥遥望见了一片银装素裹中那抹鲜亮的嫩绿,夏夷则仍处于半分恍惚半分怀疑的状态。远处的少女身边环绕着几只素白如雪的仙鹤,一派纯然的她与这通灵的仙鸟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甜美的笑容几乎可以消融太华山巅的寒雪。
夏夷则就在几丈之外怔立着,半晌未踏出半步。当一切都那样真真实实地撞入眼中之后,他反而犹豫了起来。他清楚地记得露草重化人型但会遗忘全部前尘过往的现实,在如今的时节,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等同于经了一次轮回的阿阮。
你回来了吗,阿阮?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那道灼灼的目光,阿阮回首,正对上夏夷则复杂的目光。一刹的惊讶过后,喜悦瞬间溢满了秀美的面庞:“夷则——!”
夏夷则全身一震。
“夷则,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阿阮飞奔到夏夷则面前,一连串的问题崩豆一样甩了出来,“怎么只来了你一个人?闻人姐姐和小叶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不是他们都很忙?忙到……连过来一趟都没有时间?”
接二连三的问题终于将夏夷则从惊讶中唤醒,他将阿阮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抬手按在阿阮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阿阮,你——还记得我们?”
阿阮点了点头,一脸困惑:“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以前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你们、谢衣哥哥、老头子、流月城……”说着她话锋一转,重新笑得温暖如朝阳:“也许是老天不想让我忘记你们吧。”
“……对。”夏夷则缓缓点了点头,郑重又温柔地将阿阮拥入怀中,“阿阮,欢迎回来。”
半晌之后,夏夷则才慢慢放下了手。阿阮想了想,问:“夷则,闻人姐姐和小叶子真的来不了吗?那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我很想他们。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们的变化是不是很大?”注意到了夏夷则黯然的神情,阿阮惊慌了起来,急急地问:“夷则,闻人姐姐和小叶子……他们怎么了?求你快告诉我吧,他们到底怎么了?!”
“他们两个……”夏夷则缓慢地闭上了双眼,眉宇中流露出痛苦,“……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什么?!”
“他们……已经不在了。”
(二)
看到了百草谷陵园中一排排新设不久的墓碑时,阿阮反倒平静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缓缓跪坐下来,轻轻摩挲着石碑上崭新的名字。夏夷则沉默地立在她背后一步开外,神色悲痛,肩头通晓灵性的鲲鹏幼崽也不复往日的活跃,专注地凝视着那永远凝固了的名。
上好的石料坚硬又冰凉,寒意从指尖侵入身体,仿佛深入了魂魄。阿阮垂着眼,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挚友的名字,那些相处的点滴难忘的回忆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记忆中的面孔那样鲜活,眼前却只余这方矮矮的坟墓。
阿阮觉得自己是应该哭出来的,可是却没能留下一滴泪,哪怕悲伤与痛苦的利刃已将心剜得千疮百孔。
缄默无言。
“……夷则。”轻得风吹即散的呼唤打破了凝重,阿阮依旧专注地望着那熟悉的名字,“闻人姐姐和小叶子……是在先前的大战里离开的吗?”苏醒之后逸清曾为她讲解了这十年间的事件,逸闻趣事风云战况,女弟子说得淡然,但阿阮已感受到了那些年的艰难。她不禁问,他们呢?他们三个怎么样了?女弟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逸尘师弟吧。
夏夷则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一个音:“嗯。”
“能跟我说说吗?”哪怕我无法与你们共同度过那些岁月,至少我也想知道你们有何经历。
夏夷则闭上了眼睛,脑中一一闪过那些不愿重回的记忆。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的红甲女将,孤身决死消失在黑雾中的棕发偃师,前仆后继倒在魔物爪下的万千将士……一场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殊斗被他以平静的语气缓缓道出,淡然之下是无尽的痛楚。
阿阮无声地倾听着,目光没有从墓碑上移开半分。听着听着,她慢慢地将嘴角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笑容却是那样苍白与苦涩,视线也渐渐模糊。
闻人姐姐,我回来了。老天不忍心,让我这么早就醒了过来,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可是啊,闻人姐姐,为什么……你已经不在了?
明明说好了一定能再见面的啊。
讲完了挚友的离去,夏夷则轻叹了口气,凝视着阿阮一动不动的背影,说:“……阿阮,乐兄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对不起,那两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没能等到今天’。”
阿阮全身一震。
“夷则,你知道吗,醒来之前,我梦到小叶子了。那是个非常奇怪的梦,真的很奇怪。”
“一开始我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一丝光线,我看不见也听不见,想喊也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真的太可怕了。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光芒一开始很弱,就像是一只萤火虫一样,后来越来越亮,好像太阳快要升起来了。然后小叶子就从那里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我面前。然后,他对我说:‘仙女妹妹,我们回去。’”
“小叶子在前面带着我向那亮光走去,他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很淡的白光,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只是带着我走。那亮光越来越近,小叶子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后他停了下来,所有的黑暗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广阔的花海,都是一种从雪里长出来的金色的花。”
“我很惊讶,就问小叶子发生了什么。可是回过头去……回过头去却发现……小叶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种花的花瓣四处飞舞。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清澈的液体从白皙的脸颊上落下,在绿色的纱裙上晕染开小小的水花。阿阮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急忙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
她转过头去,那样无助:“夷则,你说,那是不是小叶子来跟我道别了?”
(三)
阿阮的归来让夏夷则感到了一丝欣慰,虽然不解为何她完整地保留了所有记忆,最终这也只被他们当做了上苍的一个奇迹。
很快,夏夷则就发现了事情似乎并未如此简单。
连续数日的异常天象不得不令人担忧,山川屋宇有时也会毫无征兆地发生一些微小的改变,朝中开始了纷纷的议论,生怕魔族的余孽卷土重来。还没等夏夷则想出安抚民心的办法,一件事让他惊得险些掀了桌子。
——禺期出现了。
那一日夏夷则仍在伏案,阿阮虽想助他一臂之力却无计可施,只能在一旁帮他研墨倒水。本是忙碌又宁静的一刻,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
“白脸小子、阮丫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执笔的手一颤,幸好未将墨滴落在刚展开的卷轴上。夏夷则和阿阮立刻看向声音的主人,发色黑白交杂的少年抱臂立于案前,脸色不佳。
“老、老头子?!”阿阮惊叫起来,赶紧捂住了嘴,“天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禺期前辈?”夏夷则同样也是震惊不已,但并未像阿阮那般喜怒形于色。
禺期的眉头皱得更紧,问:“发生了何事?为何吾竟会出现在此地?”他还记得红莲炼火中缓缓融合的晗光与昭明,身为剑灵的他理应灰飞烟灭,却现身在了这深宫之中。他诧异地看着被郑重地摆好的重生昭明,心想定然是那几个从不让他省心的小鬼又做了什么,然后他便借助剑灵的优势找到了夏夷则与阿阮。
听闻此言,夏夷则和阿阮也同样一脸茫然,这更让禺期疑惑不解。禺期说:“不是你们做了什么,让吾重回世间的?”
“我们做了什么?老头子,你到底怎么回来的?”阿阮犹豫着伸出手去拍了拍禺期的肩膀,真实的触感让阿阮欣喜不已,“真的是你!”
几番交谈之后,双方俱是对现状一头雾水。这次诧异还未消化,另一道惊雷又将他们彻底震蒙——闻人羽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接下来的几月内,除挚友外另有许多已逝之人死而复生,也有一些人消失不见,但问起他人,在他们的认知中事情却一直如此并未有半分异样。堪称无稽之谈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夏夷则不得不认真地思索究竟是何原因。首先引起他注意的便是挚友们的一点共同——苏醒前梦到了乐无异将他们带出黑暗。
他们几乎可以确信这些异变一定与乐无异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然而哪怕请出了太华观、天墉城修得正道的仙人,也掐算不出乐无异究竟身在何处、生死何如。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夷则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少有的心浮气躁。
乐兄,你究竟在何处、都做了些什么?
这一切的异变,都是因为你吗?
(四)
他的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素白如雪的衣衫在深渊般的暗色中分外扎眼,墨黑的长发几乎要与四周融为一体。半点声音也没,丝毫光线皆无,唯有无尽的寂静与黑暗将他环绕。
这是何处?
他向四周望去,目所能及的是单一的漆黑如墨,无天无地,无光无声,万物仅余死寂。就像置身于冰冷的寒潭,尽管拼命地挣扎也只能一点点沉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脑中如同所见之景般空无一物,茫然地仰起头,努力地回想也找寻不到半分记忆。他便放任自己继续在这片混沌中沉坠下去。
“你到底在哪里……”
远处隐隐约约地飘来什么声音,惊醒了他几乎僵住的思绪。
“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找不到你……”
他回首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黑暗中显现出的光景让他睁大了眼睛。
约莫八九岁的孩童在桃花树下缩成一团,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束着一个马尾,明黄色的衣衫一看便价值不菲。孩童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时刻不停地落下,被白嫩的小手胡乱地抹掉,双眼都已经红肿,也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和煦的春风将满树芬芳吹散,落英满地,柔嫩的花瓣同样轻吻上了树下孩童的头顶。
他盯着桃花树下的孩童渐渐瞠大了眼睛,一心只想上前为其拭去眼泪,拥住他安慰他别再哭泣。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孩童抬起了头,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润的琥珀色眼眸。目光笔直地相撞,他心中一动,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孩童先是一惊,旋即破涕为笑透出欣喜的笑容,然后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高声呼喊着向他奔来,动作堪称急切。
“大哥哥——!”
他想应答,却发不出声;他想上前,却迈不动步。他只能那样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孩童急切地向着自己奔来,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满脸天真的孩童也慢慢蜕变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快步向着前方疾走。随着少年的步伐,光明一路蔓延。
“谢伯伯——!”
孩童软糯的嗓音变作了少年阳光的声线,脸上单纯的欣喜与感激也转为诚挚的仰慕与追寻。
他想他应该是在唤他。
他想他一定是在唤他。
“师父——!”
步伐渐缓,少年的声音夹杂了痛苦与深深的执着,拂面的微风瞬间加疾,将温柔的飞花吹散得无影无踪。厚厚的积雪从少年脚下迅速蔓延,行走是那样步履维艰,每一个脚印里都是鲜血浸染。
我在。
他在心中大声回答。
朔风夹杂着冰雪吹刮着脸庞,也吹走了脸庞上最后的一丝稚嫩。蓝白长衫的青年逆风而行,全然无畏路途的艰险,琥珀色的眼睛明亮一如最初。
银装素裹的雪原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血液之中又有弱小的生命悄然抽芽,盛放开明黄色的冰凌花,灿如阳光。
一步、一步。
青年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带来的光明将所有黑暗尽数撕裂。青年在他面前站定,缓缓提起了嘴角,绽放一个平和又温暖的微笑。
“师父,弟子终于找到你了。”
孩童天真烂漫的开怀大笑、少年意气风发的阳光笑容、青年淡然温柔的真挚微笑,不同的笑颜在眼前重叠,清澈见底的双眼从未改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异?”
青年向着他伸出了手。
“师父,弟子带您回去。”
“好。”他点点头,握住了青年向自己伸来的手,然后将他一把拉进自己怀中,紧紧相拥,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体,“我们回去。”
青年只是微笑。
“师父,你该回去了。”
他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这样说。
怀中的青年忽然化作数不尽的明黄色花瓣,被朔风一吹漫天纷飞。他睁大了眼,伸出手去却只抓住了冰凉的空气。
雪原上白衣的偃师孤单地伫立,血迹中绽放的冰凌花在风中摇曳。
谢衣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取,如同梦中一般只握住了满手凉风。他巡视着四周熟悉的摆设,他现在显然位于静水湖。
“……无异?”
无人应答。
(五)
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能寻得乐无异的踪迹。最终是不能再坐视扰乱时空之举一再发生的天帝伏羲,用神力找到了被魔君的诅咒封入时间罅隙之中的乐无异。
“以吾之力仅能粉碎魔君之咒,将其带回还需通魂入梦之术。只是他如今执念深重几近入魔,若你无法将他带离那虚妄之境,你二人将被一同困于真实与虚幻的罅隙中——即便如此,你亦不惧?”
“不惧。”谢衣答,坚定又决然。
“一旦失败便是永出轮回,你当真明白?”
“我不会失败。”他笑得毅然,双眼中蕴满温柔,“我一定会带着他回来。”
挺拔如松的白衣在白光中消失,留在原地的友人们心忧不已,却也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祈祷着平安。
他们从未感觉时间走得那样慢,到熟悉的身影再度现身于光华中时,漫长得仿佛已经度过了半生。
了无生机的青年静静地沉睡在白衣偃师的臂弯中,一头银丝满身鲜血那样触目惊心。谢衣颤抖着双臂想要将他拥紧,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再一次伤害对方已经被侵蚀得脆弱不堪的躯体。
天帝的声音永远那样威严又冰冷得近乎无情,缓缓讲述了青年所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事情,一次次回溯一遍遍重来,皆是为了守护自己珍视之人,哪怕自己身陷绝境。
“一介凡人,竟可做出如此逆天之举。呵,他之执念,当真是让吾大开眼界。”天帝的一声轻笑也不知是嘲讽或是喟叹。
接下来的数日内,谢衣几乎是时时刻刻守在乐无异的床边,等待着心爱的弟子醒来。榻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得吓人,气息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无异,你知道吗,你做出了怎样惊人的逆天之举。
半晌之后,他小心地起身,温柔地在对方额间烙下羽毛般的轻吻。
今后你绝不会再体会那样的绝望。
我保证。
—番外 · 陵谷沧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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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暗里风云
连绵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再次铺洒在万物之上。江陵城中的摊贩陆续开张,道路上仍旧残存的积水丝毫没有影响到居民们的往来。
城门口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被从内打开,伫立在窗前的人一头银丝随意地披散在肩背上,面庞却是年轻得很。只不过往来的商旅居民皆是行色匆匆,无人抬头望一眼这个奇怪的青年。
乐无异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许久之后又看了眼虹销雨霁后更显明亮的太阳,这才从窗边离开。他在桌边坐下,在一堆随意摆放的偃甲材料中拿起了那个半成品,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刻刀划过木材的细碎声响在房屋间回荡,乐无异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手中巴掌大的偃甲之上,神情专注又认真,连时间的流逝都不予以半分关注。直至偃甲即将大功告成,他才抬起头,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肩膀。
伸了个懒腰之后,乐无异沉下了眼,凝聚起灵力注入到偃甲里,金色的剑影夹杂着缕缕白光,尽数收拢在小巧的偃甲之中。一切光华散尽之后,乐无异扣上了最后一个组件,终于将倾尽心血的作品完成。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像是终于松下了脑内紧绷着的弦,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显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他将偃甲举到眼前,盯着上面金色的纹章,微微眯起了眼。
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握着偃甲的手渐渐收紧。
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乐无异手一抖险些没能握住那个偃甲,自体内深处发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颤抖着缩成一团,冷汗布满了额间。
该死……
魔君的诅咒……
几乎将魂魄撕裂的疼痛让他很快无暇他顾,跌倒在地上咬紧了牙关抵抗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指甲在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型的痕迹,几乎渗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连乐无异都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痛到麻木的时候,魔君诅咒的暴动才渐渐平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休息了几息之后才扶着桌子重新站起。
神祇清气这般强大的力量,每一次使用都会给凡人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更不用说他现在体内至清至浊的两股力量争斗僵持,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他的魂魄。每一次动用神祇清气之后总是会引起魔君诅咒的侵蚀,轻时不过一阵短暂的疼痛,严重时却能让他长时间动弹不得。
“……照此形势,不出十五年,这世上便又会多出一抹荒魂。”
上一次轮回时沈夜戏谑的话语又回响在了耳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成拳。
只要能让他们笑着活下去,就算灰飞烟灭又如何?
距离十年前的自己和闻人羽到达江陵还有大约五天。
事情的发展一如乐无异的预料,他在江陵古道上遥遥地望见了从群狼中死里逃生的少年少女。初次离家的少年乐观得让人无奈,同行的少女头痛地叹气不知该如何让他认清世间凶险。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掌心,随后闭上了眼,十年后浴血奋战的红甲女将至死依旧屹立的身影掠过脑海。
他将事先写好的纸条扎在飞镖上扔给了夏夷则,但他明白挚友怕是不会相信这样来路不明的信息,便一路跟着他直到玄妙观之外。像他设想的那样,夏夷则还是将桢姬交到了灵虚手上,他投出了第二张纸条,提醒夏夷则若不信可去海市一探究竟。
他尾随着十年前的自己进入了海市,用做好的守备偃甲混进了博卖行。命运的走向同记忆中并无差池,受断魂草影响的夏夷则向着台下的观众挥出了剑,偌大的展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他一把拦住了激动上前的蓝衣少年,趁着两人相撞的机会将守备偃甲塞到了对方的偃甲盒中。那个偃甲中封存着他全力以赴的一式登云逐月式,一旦受到足够强大灵力的刺激便会爆发。
以清气清除魔气之举成功地吸引了流月城眼线的注意。
了结了意欲逃脱的灵虚,乐无异即刻启程前往朗德寨,一路以法术疾驰如风迅捷,希冀此次可以赶在朗德寨的悲剧发生之前将一切阻止。山清水秀的风光、安详和乐的氛围让他长舒出一口气,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几日就是耐心的等待。他以偃术帮助寨民的善举博得了众多好感,因此当雩风几人意欲哄骗寨民种下所谓“忘忧仙树”时,他的阻止让寨民们都犹豫了起来。后来一系列的突变让雩风的计划彻底失败,恼羞成怒的他强行用法术使断魂草在寨中心扎根。寨民们群情激愤,但普通的平民百姓根本伤不到善驭灵气的烈山部人分毫。
衣饰奢华的巨门祭司在疯长的植木前不屑地笑,价值不菲的金玉宝石玲玲作响:“哼,早就说过,直接将矩木枝投下便是,下界的废物哪有什么还手之力,何必再绕这么多弯路。”
利箭搭上长弓,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松,金色的流星刺破长空,将尚处于洋洋自得之中的巨门祭司杀了个措手不及,匆忙躲闪狼狈不已。
雩风死死盯着又拉开了弓弦的白发青年:“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阻挠本座种下矩木枝就算了,竟然敢惹怒本座,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笑得淡然,在敌人眼中就变作了轻蔑与不屑:“流月城烈山部,我何惧之有?”
“找死!”
没有动用神祇清气,最趁手的武器又不在身边,这场战斗他赢得并不轻松。低阶的祭司连拖带拽地将重伤之下吐血不已的雩风带走之后,他也脱力般地踉跄着后退两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仍是不够。
哪怕经过了十年的沧桑历练,他仍是不够强。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长年摆弄偃甲留下了一层薄茧,有几道细碎的伤痕,有新有旧。渐渐地,他攥紧了拳,手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区区一小段矩木枝在神祇清气的威压下根本不堪一击,耀眼夺目的白光轻而易举地撕碎了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寨民们欢欣雀跃的时候,乐无异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力量一收疲惫感便席卷了四肢百骸。
然而魔气并未就此消散,反而趁着他松懈的瞬间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震惊之中他忙想以清气抵御,谁知体内的诅咒因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而暴动起来,让他一瞬间失却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跪倒在地上的白色身影被浓浓黑雾吞没。
“大哥哥!”
巴叶焦急的呼喊传入了耳中,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向着自己奔来的幼小身影。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嘶吼:“——别过来!”
不同于往日的狠厉语气将巴叶吓住,呆愣的刹那乐无异忽然全力一掌拍在地上,白金两色的法阵以他为中心迅速开展。
“……黑雾、消失之前……谁都……别过来!”他用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大声喝令。纯白色的光辉编织成锁链层层缠绕,数尊偃甲出现在他身周。他不能确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还能否抵御如此浓郁的魔气,因此又布下了偃甲阵,一旦自己被魔气控制踏出法阵,偃甲就会同时自爆。
朦胧之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中出现的似乎是他害怕再次见到的少年少女。
混战之中忽然现身的偃师带来了战局的逆转,那梦回了不知多少次的熟悉身影让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
利箭遥遥指向了面具覆面的偃师,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着,意志与身体激烈地拮抗。
住手……
住手——
不许——不许伤害他——!
甘露珰的力量暂时驱散了魔气,被压抑了许久的神祇清气立刻将残兵败将一扫而空。许久之后他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一抬头便望见了伫立的白衣偃师。
师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唤出声。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一次凝望便足以唤醒潜藏数载的情愫,他几乎要压制不住翻腾的情感。十年前的自己关切的询问将他惊醒,他强迫着自己收回情绪,不咸不淡地向几人道谢告别,然后逃一般地迅速离开。
他不能再与他们有任何交集。
他不能再让流月城注意到他。
一次又一次摧毁矩木枝的行为惹怒了流月城,接踵而至的追兵让他再也无暇在月夜想象着他们今日如何嬉笑怒骂。两次击退了风琊,流月城似乎真正意识到了这个敌人多么棘手,派出的追兵愈发强力。
再一次被拦截,怀抱箜篌的女子让乐无异心下一凛,居然派出两名高阶祭司追杀自己,看来这次流月城动了真格。
围攻之中看似从容不迫,但乐无异背后早已冷汗淋漓。寻得一个机会甩开了风琊,乐无异以清气加持一箭射向了远方的华月,期望自己的破釜沉舟能够打破僵局。
突然出现的黑衣暗杀者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被毫不怜惜地按倒在沈夜面前,尽管狼狈不堪他依旧尝试着说服对方放弃与心魔的交易。讥讽地笑着的大祭司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苦苦挣扎,只是命令初七摘去他的面具。
长久遮掩的面容再度暴露于阳光下,他看到了大祭司脸上转瞬即逝的一丝诧异。
“你究竟是何人?”他问。
“……不属于这里的人。”他答。
丝毫没能问出想要的信息,沈夜烦躁地挥手令初七将他送到瞳那里。他借此机会寻隙救出了程廷钧,用神祇清气修复了对方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躯体,然后全力将其送出了流月城。此举自然令沈夜震怒不已,他没有再试图让对方放弃与心魔的联盟,只是平淡地说,昭明剑心可以消灭心魔。
“本座凭什么相信你?”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他只是苦笑,答非所问:“我不允许他们受到伤害。”
他终是说服了沈夜,但他知道对方从未相信过他。初七受命随他前去神女墓拿取昭明剑心,他明白所谓陪同实为监视,但他不在乎。
在棺椁室前,他们遇到了谈笑风生的五人。
目送着那五人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辉里后,乐无异将视线投向了三世镜前的初七,后者捂着额头,以唐刀撑地半跪着,执刀的右手青筋暴起。
待体力恢复了少许,他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初七走去。对方依旧一动未动,他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谁知暗杀者闻声暴起,扼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后脑重重地磕在硬冷的地面上,让乐无异眼前一阵发黑。半晌之后视线才重新清晰起来,他平静地凝望着上方的面庞,仿佛透过冰凉的铁制面具看到了那双眼睛。
“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吗?”语气依旧是那样不带感情的冰冷,扣在脖颈上的手指却没有用上丝毫力气。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恍惚之中仿佛昨日重现,上一次回溯之时,也是这个地方,也是他们二人,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暗杀者有了明显的动摇。沉默了许久,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笑开:“乐无异。”
“做出这一切,你意欲何为?”
“只为回护珍爱之人此生无虞。”
他和初七一同出现在了寂静之间的战局里,收获了满场震惊。二人的加入推动了与心魔砺罂的决战,成功救下沈曦之后他大声喝令十年前的自己将防备偃甲向着魔兽丢过去,然后以清气触动了内里封存的法术。
灼灼金光吞没了巨兽,以血为契建立的联结将反噬的痛苦带来,他咬牙忍受着右手臂烧灼般的痛苦,脸上却露出了纯粹的笑容。制作这个守备偃甲的初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害怕流月城最终还是注意到了谢衣,便先留下了这个保命符,在关键时刻至少可以为他们争得逃脱的空隙。如今它却用在了这里,也算是阴差阳错。
砺罂最后的垂死挣扎被劫火与昭明彻底击溃,过度透支灵力让他再也无力压制魔君诅咒的侵蚀。在挚友恩师的环绕之下他缓缓讲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却让周围的人心疼不已。
他凝望着周围人悲恸的表情,笑得发自内心。
别难过了,那些痛苦的经历悲伤的过去都已经被颠覆,你们的未来一定光明无比。
要结束了吧。
该结束了。
意识渐渐模糊。
乐无异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次醒来。
更令他意料不到的是,珍重挂念的人全都回到了他身边。
扑进了至爱之人的怀中,草木的清香环绕鼻翼,他忽然很想落泪,却也只是想。
“……不是梦。真是太好了。”
谢衣拥着激动得如同孩童的青年,叹息着轻抚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这当然不是梦。”
“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到了。”
“你想保护的人,现在都好好地活着。”
“接下来,就由我们保护你。”
千言万语终结在一吻中。
—番外 · 暗里风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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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细数流年
细雨连绵,天水连成的银线在天地间编织成又轻又薄的纱,温柔地笼罩了万物。静水湖平滑如镜的水面被雨滴激起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涟漪,将倒映在其中的影像全部模糊成一片斑驳的色块。
屋内的乐无异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眸中还带着些许迷离,似乎是刚刚睡醒。他眨了眨眼,扶着墙缓慢地坐起身来,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背上,在略显阴暗的房间中仿佛散发着微光。
另一半的床榻一派平整,触之微凉,显然那人离去已久。
乐无异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晦暗的天气让人无法根据太阳来判断时间,但他直觉现在肯定已经不早了,很有可能已经接近中午,就像这大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打着哈欠下了床,随手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被从一次次的轮回中解救出来之后,恩师兼爱人以休养为名禁止了他一切有可能会过度消耗的活动,所以他此刻只能无所事事地在房间中踱步,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奏响和谐的乐章。
真无聊。
乐无异慵懒地想着,看着窗外连绵的阴云。难得自己今日精神比较好,却遇上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糟糕的天气将外出散步的可能一并打消,留在屋内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消遣来度过这因无趣而略显漫长的时光。
眼角忽然瞥到角落中整整齐齐叠放着的信笺,乐无异微微一怔,快步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一叠书信。
不同的字体映入眼帘,是身处天涯海角的好友们寄来的信件,从数量来看大概已经积存了一些时日。每一封信都完好地保持着它被寄来时的模样,被尊重着的感觉让他心中荡漾着一股暖意。他在内心微微惊讶着为何师父没有对自己提起这些来信,但转念一想最近几日自己一直精神不振也没什么心情读信,师父大约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将信件交给自己,也便释然了。
他在案前坐下,将一叠信件郑重地放下。阴雨天过暗的光线不利于阅读,他便取出一块水精按照多年前挚友教授的方法灌注灵力,然后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精放在了案几的角落。随后他拆开了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封信,那是闻人羽从百草谷寄来的。
这封信的篇幅不长,讲述的事情也不过是自己与周边人的近况,鸡毛蒜皮的琐事写了一大串,有紧张刻苦的军旅生活,也有温馨融洽的闲暇相处,还有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明明是让人听着就忍不住打哈欠的小事,乐无异却看得津津有味,笑容一点一点爬上脸颊,如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一室阴冷。
在信的末尾闻人羽提到了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将留驻百草谷,而她的师父程廷钧与师兄秦炀也会在百草谷休息一段时间,因为近日百草谷将有一场庆祝的宴会,她真诚地邀请乐无异和谢衣师徒二人前往百草谷。
想到上次前往百草谷的景象,乐无异忍不住无奈地咧了咧嘴,那真是一次印象深刻的体验。
那是他刚刚醒来的时候,由闻人羽引荐,到墨者那里寻求将养魂魄的方法。听闻只身斩灭魔君躯体的偃师要前来百草谷,许多新兵都是好奇无比,一路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好奇又敬仰的目光追随着他。万众瞩目的感觉以前并不是没有过,刚刚被天帝赋予了神祇清气之时,他曾与夏夷则、闻人羽一同站在高台之上,面对台下的万人大军。但那时候的主角是夏夷则,是他在慷慨陈词鼓舞士气,自己更像是在给他们的天子当人肉背景。此刻数不尽的目光全部追随在自己身上,倒是让乐无异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更令他感觉无地自容的是彼时他虚弱得连走路都困难,全程都是谢衣抱着他在各处走动,所以他总感觉那些目光之中多了那么几分调侃与暧昧。
他还清晰地记得夜间就只有他们三两熟识之人把酒畅谈的场面。他的一次次轮回造成了现实世界的改变,但唯有与他牵绊较深之人才会留有相关的记忆,因此那次对酌的气氛算不上轻松。酒过三巡之后,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罕见地红了眼眶,她的师兄与恩师的神色也算不上轻松,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敬上的美酒,不过由于他身体虚弱不适饮酒,大部分的酒杯都由谢衣替他挡下了。
离开之日的情况更是历历在目。闻人羽看着淡然微笑的他欲言又止,墨者的诊断令人忧心,但当事人似乎毫不在意。多年好友培养的默契自然让她熟知好友的性格,只要珍重之人平安无虞,便是他最大的满意。最终,她也只能叮嘱一句好好休息。被恩师搀扶着的他笑着回答不必担心,伸出手与生死之交击掌,一如多年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此刻看着闻人羽信件上的邀约,乐无异的笑容更深,暗暗将那个日期记在了心间,然后小心地收起了这封信。
第二封信鼓鼓的,来自龙兵屿。
乐无异打开了信封,发现其中竟内含了多张信纸,他一一地看了过去。有初七潇洒的书法,讲述着自己所见所闻的趣事,以及抱怨在龙兵屿被压榨脑力,信中还不乏对他身体情况的担心;有沈曦稚嫩但一笔一划认真十分的字体,写下了自己生活中点点滴滴好玩的事情,分享着自己内心的幸福与快乐,真诚地祝愿他早日康复,表达了期盼他再来龙兵屿与自己玩耍的愿望;还有沧溟娟丽秀雅的字迹,表达了对他所提供的帮助的谢意,从信中来看,附送的还有一些滋补身体的药材,大概已被妥善地收好了;令他略感意外的是竟还有来自沈夜的信件,寥寥几行简单地表达了对他的感谢,语气公事公办,只有最后有一句祝他早日恢复像是私人信件,或许是被自己的妹妹强烈要求才不情不愿地写下的吧。
摩挲着来自不同人笔下的数张信纸,乐无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沧溟城主的主持下,龙兵屿烈山部正一点一点与外界建立正常的交流关系,一些修仙门派虽对其心存芥蒂,但好在大多数人可以不计前嫌,这倒是让人欣慰。
月余前他曾在谢衣的陪同下去了一趟龙兵屿。一开始只是因为挂念着有几面之缘的沈曦,他还记得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曾经遭受过心魔附体的痛苦,虽然现实已经改变,但他不知晓不受控制的命运会走向怎样的地方。抵达了龙兵屿之后,他们发现这里似乎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常的轨道,不得不让人感慨城主沧溟与大祭司沈夜确实能力非凡。
待在龙兵屿的那几日,乐无异以天帝所赐予的神祇清气医好了沈曦和沧溟的旧疾,不过由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每一次动用那强悍的力量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这个过程耗费了数日。期间乐无异凭借出色的厨艺和照料小妹的经验与沈曦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初七也总是爱在闲暇之时前来与他们闲聊,当然,融合了百年前顽劣性格的他似乎非常喜欢看到乐无异对自己的逗弄所表现出的无措的表情,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小无异那么可爱难怪阿偃这么喜欢你”——当然,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被谢衣黑着脸以“别打扰无异休息”为由轰出去,不过丝毫没有办法阻止他在第二天故技重施。
现在想来,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段时光,至少是少年时的乐无异不曾想象、无法想象、也根本想象不出来的。
毕竟谁能料到,有朝一日你将会与曾生死相搏的敌人烹茶赏花?
乐无异将来自烈山部的信件尽数收好。
第三封信是阿阮与禺期寄来的,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寄出这封信时竟身处太华山。
与草灵少女性格相符的活泼语气记录了自己的见闻,大多是各地城镇中的特色美食与新奇玩具。除此之外也有少许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什么夷则太忙都没时间陪我玩只有老头子跟我一起玩啦,什么闻人姐姐又出任务去连来信都少了好多啦,什么老头子真讨厌总是臭着一张脸太煞风景啦……字里行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与快乐,让乐无异感觉自己透过这冰冷的纸张看到了明媚的阳光。
另一张纸上的字句显然出自那个别扭的剑灵之手,看似漠不关心暗含嘲讽的话语下是殷切的关怀,直到最后才总算坦白地有了一句“好好休养,别再让关心你小子的人担心了”。乐无异忍俊不禁,感慨起哪怕变成重生昭明的剑灵,禺期这脾气也没有改变分毫。
最后一张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陌生,他立刻看向末尾的落款,红袖添香四个字让他微惊。想起太华观中那位总是让人无力应对的女弟子,乐无异的表情变得精彩无比,连带着读信都开始小心翼翼。不过显然他是太过紧张了,信中除了一些适度的调侃之外,更多的是关怀与祝愿,甚至还提到了某种可以有助于涵养魂魄的法术。
来自各方的关心让乐无异心中温暖无比,一边苦恼地想着究竟要如何才能回报同伴们付出的心意,一边收好了信件。
第四封是长安定国公府送来的家书。
父母拳拳的爱意透过一行行文字传递到他的心中,还有尚不习惯写字的小妹有些歪歪扭扭但足够认真的字体。家书足足写满了六张纸,平日一向雷厉风行的母亲在纸上忽然唠叨了起来,似乎想把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为他安排妥当;父亲的话语虽少但不会影响那真挚的感情;还有小妹天真稚嫩但坚定的话语,说着自己不会给爹娘添乱,哥哥一定要好好休息,我们都等你回家。家人毫无保留的爱几乎让他湿润了眼睛,不得不放下信平复了一下情绪。
要快点给爹娘回信才行……
这样想着,乐无异将这珍贵的家书放在了显眼的地方。
第五封由夏夷则寄出。
信不长,甚至比闻人羽的来信还要短许多,但是想到经历了一场人魔大战身为天子的夏夷则究竟有多么焦头烂额,这短短的书信也显得弥足珍贵——这必然是夏夷则百忙之中利用一切空闲才写出的。夏夷则对自己的繁忙闭口不提,反而轻松地询问着他的情况如何,还随信附赠了不少滋补身体的灵丹秘药。
想起当初水一样送来的各种秘药,乐无异感觉口腔中似乎又充满了那些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要知道那些秘药虽然确实对身体大有裨益,但味道实在是个顶个的难以言喻。乐无异几乎是立刻就盘算起了该如何逃避对味蕾的折磨,趁师父不在的时候送去给朗德寨身体不好的老人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
夷则现在一定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吧……改天和师父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好了。
又在心中定好一项安排,乐无异将好友的来信收好。
此外,还有羽无双记录的风土人情、茶小乖写下的奇闻轶事、安尼瓦尔的殷殷关切……
一封封书信后面牵系着一颗颗真诚的心,乐无异感觉似乎有无尽的暖流从信封中流淌出来,将自己环绕其间。
这些真挚的关怀赤诚的心意,是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珍宝。
哗哗的雨声之中夹杂了其他的音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几乎要被天水奏出的乐曲淹没,却又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逼近了湖中与世隔绝的居所。
阴暗的天地间浮现出一抹亮丽的洁白,白伞白衣,漫步细雨,在这漫天阴云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伞下忽然传来“唧唧”的叫声,巴掌大的黄色毛团在持伞人肩上跳跃着,因即将到家而兴奋。
似乎是听懂了毛团的话语,他微微偏过头去,笑容温柔得让人几乎要溺死在其中:“嗯,馋鸡,我们到家了。”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进门的人带着满身潮意,收起的纸伞向下滴着水,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又渐渐顺着竹制地板的纹路渗透下去,融入湖水的怀抱。
谢衣一眼便看到了伏在案上睡容安详的乐无异,银色的长发就那样随意地散乱在暗色的桌面上,胳膊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回信。
真是的,怎就这样睡着了?
谢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似乎是害怕打扰徒儿的安眠。他展开一条毯子为心爱的徒儿盖好,谁知这样一个动作也惊醒了睡得并不深的青年。
“唔……”乐无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还有些朦胧茫然的大脑在看到面前之人时立刻清醒了过来,“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谢衣看着摆放了一桌但并不显杂乱的书信,挑起了眉毛,“无异正在回信?”
“啊,嗯。”乐无异点点头,“前几天精神不太好,今天好多了,耽搁了这么久了,再不回信他们就该急了。”
闻言谢衣心中一痛,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揉了揉乐无异的发顶,然后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他们不会怪你的。”
那一次次的轮回将乐无异的身体耗得脆弱不堪,百草谷博学的墨者更是给出了“一魂二魄近乎消磨殆尽,另有一魄大受损伤”的诊断。最初的数月他一日内几乎都没有多少清醒的时间,一直深陷于沉睡,在恩师挚友们细心的照料下休养了半年才勉强恢复。月余前为沧溟与沈曦医疗又耗费了他太多的气力,让他这一月内一直精神欠佳。
谢衣还记得那一日他在天帝通魂入梦之术的协助下将白发青年带出时的情景,怀中的青年满身鲜血气若游丝,几乎让他也忘却了呼吸。天帝威严但不含感情的声音缓缓叙述了执念深重的青年为了拯救珍重之人所做出的一次次努力,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说不清嘲讽或是感慨:“呵,想不到一介凡人,竟会有这么深的执念。”
天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谢衣已经忘却了所有的动作,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快停滞:“你可知道,你便是他最深的执念?”
“每一次轮回,他的执念都因未能拯救你而更深一分,到了最后,几乎要将他的身心摧毁。”
“为了让你摆脱死亡的命运,他甚至不惜将自己永远困于无止尽的轮回。”
猜想被验证,而现实远比设想的要复杂与惊心动魄。谢衣盯着青年苍白的面庞心如刀割,紧紧抱着那满是鲜血的躯体,丝毫不介意猩红染到自己身上。
无异……
谢衣何德何能,让你付出了这么多?
似乎是听到了谢衣的心声,青年嘴唇微动吐出了风吹即散的梦呓:“……师……父……”
“无异,为师在。”
“……别……走……求你……别走……”哪怕是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青年的手指依旧缓缓收紧,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他全身一震,在爱徒耳边低声道,那样亲密无间的耳语,如同耳鬓厮磨的缠绵:
“无异,你放心,为师不会再离开了。”
“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父,师父?”
爱徒的呼唤将谢衣从回忆中惊醒,他微笑着问:“怎么了?”
“师父,闻人邀请我们去参加百草谷的宴会,而且小曦也希望我们有时间可以再去龙兵屿。”乐无异的眼睛仿佛都亮了起来,神采飞扬地说着心中的设想,“而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想去西域看看,不知道哥哥那里怎么样了。在此之前我得回趟长安,爹娘很担心……”
谢衣笑着听他叙说,待他说得口干舌燥之时递上一杯清茶。他问:“你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可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
“师父。”乐无异瘪了瘪嘴,沮丧的神色像是小孩子,将茶杯放下,“我早就没事了。这么长时间不到处走走,我都快不会走路了。”
“不会走路了也无妨。”谢衣依旧带着那宠溺的笑,双手一捞就轻而易举地将乐无异横抱了起来,“想去哪里,为师带你去便好。”
“师父!!”乐无异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就算两人心意相通,自己这么一个接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像个要出嫁的姑娘一样被抱起来,让他觉得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放我下去!!”
“好,放你下来。”说着谢衣走到了床边,将挣扎着的徒儿轻柔地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好好休息,想出去走走也不急这一时,等你恢复了以后再说。”
乐无异不死心地一把抓住了谢衣的手,认真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师父,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想出去走走。”
被那琥珀色的眼睛这般注视着,谢衣一时忘了言语。他何曾不知道他对于外面的大千世界是多么渴望,他也知道他的性格本是多么自由无拘,但那骇人的损伤让他不得不重视,生怕心爱之人再有任何闪失。
关心则乱。
“师父,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了,只要不过度使用灵力,我跟以前一点区别都没有。”乐无异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关心我,害怕我出什么意外,但是师父,别把我当成那么没用的人。”
琥珀双瞳中的坦诚与认真终是说服了他。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谢衣笑着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奈,“不过,不许逞强。”
“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乐无异绽开孩子一般的笑容,忽然伸出双臂搂住谢衣的脖子,主动送上了双唇。柔软的唇瓣贴合在一起,谢衣微微惊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徒儿会来这么一次突然袭击,但他立刻夺回了主导,将白发青年按回到床上,将这个缠绵悱恻的吻进一步加深。
两日后,天空终于放晴,师徒二人也便启程离开了静水湖。他们先去长安见过了定国公夫妇,又前往了西域,见到了乐无异久违的兄长。兄弟二人睽违许久,相见之时自然免不了激动,夜晚到临之后狼王举办了盛大的篝火晚会,既是庆祝兄弟重逢,也是感谢师徒二人对西域的帮助。酒量不佳的青年三两杯后就已微醺,但是热情的西域人民没有放弃,剩下的美酒自然是由恩师代劳了。
晚宴过后乐无异以白日里忙了一天一身的汗需要清洗为由进了桃源仙居图,留下谢衣在外无奈地整理。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谢衣也踏进了桃源仙居图的温泉区。白发青年依靠在池边闭着双眼,脸上带着少许潮红,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谢衣轻叹一声将他拍醒,提醒他若是乏了就早些去歇息,不要直接就在温泉里睡着。乐无异只是点头含糊地答好,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看着对方这样子大概是没办法自己清洗了,谢衣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解了衣服坐到温泉里,轻柔地为他擦洗着。
感受到了谢衣的动作,乐无异似乎清醒了一点,但眼睛依旧半睁半闭:“……师父……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衣没有理会他含糊的言语,只是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乱动。”大概是养成了听师父的话的习惯,乐无异真的乖乖的不再乱动。
青年的躯体年轻又充满了活力,虽然因长时间卧床看起来稍显虚弱。白皙的皮肤怕是令一些女子都要自叹弗如,却有几道或浅或深的伤疤横在上面,甚是扎眼。
胸前一道久远的伤痕。
是当初狼王与乐绍成对峙之时,为养父挡下兄长的刀而造成的。
侧腹一道很浅的划痕。
是与魔族的某次战斗中遗留的。
后背心脏处一道疤痕。
是首次轮回时忘川留下的。
额前发丝掩盖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是第三次轮回时,面具被强行斩碎时形成的。
谢衣拂过这一道道伤痕时手指有些微的颤抖,每一道刺眼的伤疤都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痛苦。他轻吻着每一道伤痕,仿佛那样就可以抚平那些狰狞的痕迹。
“……师父……”小声的梦呓从口中流露,大约是一个美梦吧,因为青年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谢衣吻了吻乐无异的唇角,低声道:“好好睡吧,无异。”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经历那些梦魇。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番外 · 细数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