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南山有木,其枝在东

17
一辆老式面包车载着乐无异一路向南,因为要避开警察巡逻,所以不走国道,也不上高速,只是绕上小路——尚未完全修好的泥泞村路几乎都能把人的胃都颠出来。
等病痛短暂地发作完毕,范老板就拿馒头泡软了,端在乐无异面前喂给他吃,一边喂还一边念叨:“乐小老板原来你真是具干尸。青天白日社会主义的,你也别恨我们,我当年就做过这么个亏心事,我、我就是怕你变成厉鬼啊!”
他大哥则靠在车门边上抽烟,看到自己弟弟这样一副不成器的样子,骂道:“你跟他废话什么,还嫌他们乐家整得咱兄弟不够惨?”
“呸。那是因为你卷了黑心钱跑路。我是做小买卖的,穷,但你明明在乐绍成手底下吃好喝好的啊!非得贪那点昧良心的钱,结果怎么样?出人命了吧?”
这点案底被抖出来,范大哥立刻骂了句脏话,捻着烟屁股坐上驾驶座,不说话了。
这两个人,乐无异是认识的。那只从小陪伴着他的偃甲鸟骨骼,就是从范老板的古董店里买来的,也是范老板和他的大哥从自己前世的墓里偷出来的。后者因为偃甲鸟的买卖同乐绍成认识,在乐家的煤矿企业做到了中层,曾经颇得乐绍成赏识。
乐无异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成了煤矿事故的始作俑者,这几天全国通缉的嫌疑犯。
夜里露宿的时候,范老板心软,给了乐无异一条毛毯,被范大哥狠狠地瞪了一眼。车上没有暖气,又行动不便,乐无异裹着毛毯冻得牙齿咯咯直响,后来封印发作,发烧一般,又烫得他扑簌簌流汗。
那兄弟两个则坐在车外的草地上,点了个火堆,面对面坐着烤罐头肉吃。
乐无异听到他们一句接一句交换着意见。
范老板问:“真的要去神女峰么?”
他的大哥没有回答。
范老板又说:“我搞了支枪,咱拿枪顶着这小子,不怕乐绍成不乖乖听话。”
“就你那枪?潘家园买的能有好货?”
范老板骂了句街:“谁跟你说是潘家园买的了?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潘家园干了十多年生意,结果就这么几天,全给搅黄了。”
“你要店铺,我要撤掉案底,都得在这小子身上着落。”
“不过,哥你说……他真是当年那具尸体啊?”
“他小时候看着不像,现在长大了,倒是跟那具尸体长得一模一样。”范大哥沉着声说,“再说,要不是因为他,乐绍成干什么找你麻烦?”
“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当年……”
两个人攀谈到这里,乐无异迷迷糊糊的,只听到外面传来东西被掀翻的声音。
范大哥压着嗓音一字一句:“你他妈再提一句那事,咱们这兄弟就甭做了,各走各的。”
范老板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乐无异听得不太清楚。
隐约倒是听到范老板又问了一句:“真去神女峰?”
这一次范大哥终于回答了:“去。”
第二天天没亮,范老板拿着他的5S,靠在车门边,一脸凝重地看着范大哥。
“又地震了,巫山县,5.9级,跟上次一样,说是余震。”
范大哥把盖在乐无异身上的毛毯抽下来,裹在自己身上,用来抵御清晨的寒冷:“少废话,醒了就开车。”

三个人才出了河北省,范家兄弟就花钱做了张假身份证,又用假身份证办了张手机卡,准备同乐绍成联系时使用。因为要躲避警察,这一路走走停停,行程缓慢,吃睡都在车上。热水没有,三九天喝的都是冰凉的矿泉水,米饭吃不上,都是馒头,菜只有罐头肉。范大哥多年下煤窑还好,倒是范老板养尊处优太久,过得十分不如意,两天下来就听到他大号的时候嚷嚷吃不着新鲜蔬菜痔疮都犯了。
范大哥嫌他吵,骂他半点苦都吃不得。
范老板拍着车前盖回骂:“这不都是为了你!”
范大哥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坐在副驾驶座上抽烟。
他们兄弟两个日子苦,乐无异过得只能更苦。范老板给他盖的那条毛毯让他大哥抽走后,就再也没有归还。身上穿的几件名牌衣服早被两兄弟扒下来卖给乡下人换钱了,仅剩的保暖衣裤还是范老板劝了他大哥很久“要是这小子冻死了咱们找谁要钱去”给留下来的。御寒的衣服却是其次,由于离开剑心太久,乐无异的身体几乎迅速瘦弱下来。魂魄的力量不断被透支,他昏厥过去很多次,然后被范家兄弟的巴掌打醒。
他们把他的双手绑在车顶上,连休息都做不到。疼痛发作时,他咬着牙闷声哼哼,往往等范家兄弟注意到时,疼痛早已减弱了大半。满头大汗的他虚脱地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两兄弟,没有任何试图逃跑的迹象。
用范老板的话说,这是“听天由命”。
但只有乐无异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感受着一簇小小的灵光在指间跳跃。他体内的灵力正在恢复,本来可以趁着他们睡着时逃跑,但没有什么比一辆车能够更快地载他到目的地,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他们把他送到神女峰。
神女墓和剑心的气息已经息息相关互为表里,那股失控的力量必须找到方法遏制住,否则千年前他拼死也要阻止的悲剧,势必会再次重演。
也许正是他这几乎逆来顺受的态度,让范大哥觉得愈发不安,他几次想用拳脚引得乐无异发怒或者跪地求饶,都被范老板劝阻下来。
“得了,一个病秧子能干什么!真打死了咱们的事儿找谁着落?”范老板说。
范大哥收回拳头,啐了一口嘴里的烟沫子,对他弟弟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十分不屑。

变故发生在刚入C市境内,巫山县第三次地震。

这次震级强度有6.3级,已经属于强地震级别,新闻报道终于不再称其为巫山地震余震,而是改口为近期巫山境内将会有强震出现,望巫山县村民做好抗震准备。同时,地震局也会加快对当地的地质检测,必要时刻,军队人员会进驻巫山县。
范老板拿着手机:“听到没有?强震!咱们换个目的地不行?你非得去定国侯墓?!”
范大哥看了乐无异一眼:“不亲眼见一回,我不放心。”
“得了,为了具化成黑水的死尸你至于吗?!人死复生说说就完了,你还真信!”范老板指着对方心口的位置,“这是病,得治!”
“我流年不利就是因为动了定国侯的尸体!”
“你流年不利是因为害了人命!”范老板见他哥跟他吼起来,一路上忍下的火气终于也翻了上来,“咱们一起下地的时候说过什么?死人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但活人的东西咱们不贪,活人的命更不该欠!”
一拳砸向车窗。“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行啊。”范老板冷笑起来,“咱们两个各走各的,谁也别拖累谁,省得你看着我讨厌总让我闭嘴!”说着,把自己的包裹一卷,推开车门就往外走。
范大哥也推门下车,伸手拦他,没想到范老板发起狠来,把他推了一个趔趄。
“大哥,等你蹲监狱的时候,当弟弟的会记得给你送点吃喝。”
望着自己弟弟大步离去的身影,范大哥突然心中火起,大步奔回车里,掏了一柄之前准备着不时之需的铁钎,几步追上范老板,一把轮起铁钎。
瞬间脑浆飞溅。

18
范大哥处理完尸体便往回走。乐无异双手被绑在车顶上,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范大哥被他瞅得恶心,拎起乐无异的衣领,甩了他一巴掌,又用绳索把他的双脚也困得结结实实,防止他逃跑。这才开了一瓶矿泉水,摘下染血的手套,一点点仔细地洗去手上的血迹。
乐无异在一旁看得五味陈杂,忍不住开口:“那是你亲弟弟。”
范大哥把剩下的小半瓶水扔开,水瓶子砸在地面上,即使是泥土地面,也摔出了砰的一声响:“他要跟我作对,他就活该。”
说罢,不再多言,抓起方才处理尸体时用的破手套,塞进了乐无异嘴里。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冲得乐无异一阵反胃,原本就半死不活的身体更加不适,几欲作呕。
剩下的路走得不快,倒再也没有变故。范大哥收拾了车里的东西,找到他弟弟留下的几件衣服,几瓶罐头,和一把曾经提及过的手枪。

因为几次地震,科考队员已经撤出了神女峰一带,而村民更是举家远离山体周围。范大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乐无异上了神女峰,一路进入了当年的定国侯墓。
乐无异被枪逼着顺着漆黑的墓穴甬道一路前行,很快就是墓室的中央,当年定国侯的棺椁所在。
漆黑的墓道上,依稀可见一些彩绘的纹路,那是千年前记录下死者身份的壁画。曾经的定国侯、大偃师谢衣唯一的弟子葬于此处,以生殉交换天下苍生的太平。
“这是在讲你的故事吗?”范大哥用手电筒照着四周的墙壁,“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把你活埋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辜负了你?”
他也不需要乐无异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言语着。
壁画尽头便是主墓室,如今棺椁早被破坏,只留下满墙的黄肠题凑还昭示着当年墓主人的身份。乐无异被按在棺椁上,手电筒照着他苍白病态的脸色,和当年那具尸体简直如出一辙。
范大哥换上新的手机卡,拨通了乐绍成的手机,然后举起枪,把枪口顶着乐无异的脑袋:“对你爸说,要想保住你的命,就让他撤诉。”
多日不见的儿子终于有了消息,电话那边的乐绍成声音焦急,一遍遍喊着乐无异的名字,问他平安没有,到底在哪儿。
乐无异忽然就想起前世同狼王相认后,心结未解,自己的父亲主动远走异地,只为免去两人见面时的尴尬。
喉头突然一阵哽咽。
“爹,对不起,两辈子我都对不起你。”他说,“不过你放心,地震……会消失的。”
说完,再不多言,直接按掉了电话。

范大哥愤怒地给了他一脚:“你还真当自己是定国侯那具僵尸啊!”
乐无异被踹到墓室的角落,猛烈咳嗽了一阵。
范大哥指着他:“那次下地之后,我看过书,历史上定国侯是个大好人,跟你这种什么都不懂只会作威作福的富二代根本就不一样!再说,人死不能复生,别跟我说什么转世轮回,老子不信!”
乐无异却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范大哥低吼。
“谁说人死不能复生,你看,我不就是活过来了么?”乐无异卷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腕上的胎记,“你看这里,是不是跟你剪断的那条一样?”
鲜红的,闪着微弱的光芒。
范大哥的心头猛地一跳,乐无异手腕上的红痕,果然跟自己当年从定国侯尸体上剪断的那根一模一样。
乐无异轻声道:“别不相信转世什么的,你回头看看,你亲手杀了的兄弟,就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范大哥的手也不禁抖了起来,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目之所及,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墓道,根本什么都没有。他一下子怒不可抑,再次端起枪对着乐无异:“小兔崽子我杀了你!”
乐无异靠在墓室的墙壁上,笑道:“你要是杀了我,那就真不能撤诉了。”
范大哥气得发抖,他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抽得一干二净:“杀不了你,弄断你一条腿也行!”说着,再不手软,对着乐无异大腿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宁静的墓室之中传来咔的一声,却没有任何子弹从枪口里射出来。
乐无异看着他,冷笑道:“连枪要先卸下保险都不知道,还学人玩绑架。”
范大哥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扔,也不管保险栓了,合身就扑了上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用手也要掐死眼前这个人。
手中没有枪,人在半步之遥,乐无异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手,嘴唇轻轻开阖:“九霄——雷霆。”
一道金色落雷劈了下来,范大哥被劈得跪倒在地,眼前一黑,便晕厥过去。

原本调息了好几天才聚起的一点灵力,此时引了雷霆,已尽然散去。
不过这对乐无异来说,已经足够了。
残存的魂魄经不起高阶法术的冲击,身体里的灵力散逸后四处撞击,喉头一甜,一口浓黑的血就涌出了喉头。他头晕目眩地喘了一阵,才用手背擦干净血迹,扶着墓墙,一步一挨地走到范大哥身边,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枪,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了范大哥的太阳穴。
生命如此简单,又如此渺小。
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像当年他把长剑刺入华月的胸口一样。
乐无异轻轻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手掌一松,那枪便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仰头叹了口气,不再管范大哥,拖着孱弱的身体,走向了墓室正中。

19
巫山县的地震并不是什么地质意义上的地壳运动,而是因为当年封印昭明剑心时,整座神女峰的气息便与他的魂魄化为一体。此时剑心离体,神女峰受到感应才引发地震,若一直放任不管,只怕会江河决堤,当年洪水滔天的景象又要重演。
所以他才会一路忍气吞声地任由凌辱,因为跟着范家兄弟,远比他自己一人跋涉到定国侯墓要快得多。
身下的泥土散发着潮湿腐烂的熟悉味道。在过去的千百年里,这味道一直萦绕着他,哪怕是尸身腐烂之时,也不过同这难闻的气味化为一体,此地此景,竟让他有种熟悉和亲近的感觉。
缓缓坐下,勉强摆出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一魂两魄催动内息缓缓流转,行过一个周天后,便越流越快。前世他用活生生的三魂七魄献祭,这一生魂魄不足,只怕是要耗费余生精魂,以魂魄为引,兵解于此了。
金色的光芒从体内一点点涌出,照得黑暗的墓穴几同白日,光点如同萤火虫一样在半空之中旋转起舞,然后慢慢地,向着厚实的山体飞去,渐渐地融进岩壁之中。

初七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青色的剑心穿过他的指缝,从掌心飞了出来,他猝不及防,急忙念动烈山部的上古咒文。从掌心生出的无数绿色藤条试图抓住那些飞散的昭明剑心,但剑心不过在空中略停留了一会儿,紧接着,便以更猛烈的力量冲破咒文织成的网,同天空中无数金色的光点汇聚到一处,随后,向着神女峰峰顶急速地飞去。
脚下潮湿的山路也仿佛将要化掉一样,变得更加泥泞。

金色的,绿色的,无数的光点如春水滴露,星星点点,充满了整个墓室。
四肢和脖颈的咒文浮现出来,血红色的,烧起炙热的温度,把他的皮肉勒紧,将他的躯体再次制成一座巨大的法器。
五行咒法由一魂两魄驱动,想要收回那些散落的剑心,昭明剑心却想逃离咒法的束缚,不愿重新归入身体铸成的法器内。三者的力量此消彼长,墓穴中不断传来烧灼的味道,乐无异知道,那是他的魂魄正在燃烧。
“快一点。”他轻轻自语道。
冥冥中,想起那年茵茵夏木。
他手握断剑,遇到那一生他唯一亏欠之人。蒙他教诲,得他相救,却杀他师长,屠他挚友。若说转世乃是由于人之一世,尚有未了之心愿,那他所愿,不过是前世替他守好龙兵屿一城,今生,护好他一人而已。
便是用尽魂魄之力,也绝不后悔。

因为受到乐无异魂魄的牵引,安静的神女峰忽然喧闹起来,山上百鸟起飞,百兽齐鸣。
范大哥是被光芒照醒的,睁眼就见到浸在金绿色光点中的乐无异。匪夷所思的景象让他心头大骇,他匍匐下身,一把抓起掉在身侧的枪,握紧枪托,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他被震得手臂酸麻,而眼前的乐无异身体一晃,从原来盘膝而坐的姿态变成单手撑地。
混着金色光点的鲜红血水从乐无异的左肩汩汩流出,一刹那山洞外传来剧烈的震动,墓穴顶部的湿软泥土噼噼啪啪直砸下来。
范大哥看了一会,忍不住哈哈哈地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手中握着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却又不敢继续走近,便再次抬起手,枪口直挺挺地对着乐无异。
砰砰,又是两枪。
剧烈的痛刺穿了乐无异的胸口,他终于倒在地上,血水如瀑布一般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那原本就不愿受控于五形咒法的昭明剑心,此刻正好得了机会,挣脱乐无异的魂魄,向岩石缝隙中逃窜而去。
只听噗噗几声,就像碾破了鲜嫩多汁的浆果,原本束缚在乐无异身体上的五行咒诀先后绷断,瞬间经脉剧震,骨血翻腾,喷涌出的浓血泼撒开来,把乐无异浑身上下都染红了。
巨大的疼痛袭来,他终于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范大哥看着乐无异残破的肢体,满意地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大笑,只是笑声扭曲,如同疯癫了一样。
“定国侯,你害我这辈子家破人亡,你害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现在,我终于要报仇了!”他大笑着走过去,用左手握住一直抖个不停的右手,枪口摇摇晃晃地对着乐无异的头,顺着额头一点点滑落,直直顶住他的下巴,“同样的错我不会犯两次,你不是会妖法吗?你再打个雷试试啊?”
乐无异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晚了,晚了。终究是一时心软铸成大错。
“你知道么……”片刻后,乐无异强提口气,低声说,“昭明剑心散了,神女墓马上就要塌了,我活不了,而你,也活不了了……”
范大哥扭曲着嘴巴和眉毛:“你到现在还想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是真的……我是真的对不起大家,明明刚刚才跟夷则相认,明明我还没来得及跟闻人喝酒,明明我还想听仙女妹妹唱歌……是我对不起大家……”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两行混着血水的泪水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像是印证着他的话,整座神女峰忽然颤抖起来,墓室摇晃,头顶的巨石一块接一块掉落,山体发出喀喇喀喇的崩塌声响。
范大哥被摇得站立不住,摔到一旁,手枪脱手而出。他躲开一块砸下的石头,扶着墓穴的墙壁,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重新捡起卡在石缝中的手枪。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对着乐无异扣下扳机。

20
与枪响同时落地的,是一只血淋林的右手。
手枪被甩出老远,枪口还冒着青烟。范大哥捧着断腕,痛得跌倒在地大声哭喊。一个身影从他的身后慢慢出现,手中握着半截断刃。
是初七。
他一身黑色衣裳,手上的忘川染着血色。刀刃转动时,冷白的反光映出他沉默又冰冷的面容,脸上一点红痕,仿佛是哭泣的血泪一般。
脚下的山体震动不停,他却不摇不晃地走近范大哥,拎起他的衣领,单手扼住喉咙,把他高高举起:“乐无异的命是我,你不该伤他。”
男人还在试图挣扎,惹了他的不悦,于是手指收紧,像千年前无数次做的那样,简单而轻易地捏了下去。
范大哥的喉头发出喀的一声,原本抓着初七的手,软软垂落下来。

初七把他的尸体丢在一边,就像甩开了一只老鼠,然后走到乐无异的面前。
范大哥最后的那颗子弹并没有打中乐无异。青年偏过头,看着初七的黑色裤脚。
初七却看到一行泪从乐无异的脸颊落了下来,就这样,滚落在千年之前埋葬过他的墓室里。
乐无异想说,对不起,是我杀死了你的亲人和朋友。
又想说,你一个人在神女墓底呆了那么久,不会寂寞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喉头彻底哽咽了,心底又酸又苦,便只有一行接一行的泪水滚下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够更加坚强的。

初七在他身边单膝跪了下来,并没有给他疑问的时间,一只手搂住了乐无异的肩头,把他扶了起来。
“还能走么?”
乐无异点点头,但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因为失血而脚下虚浮,他只能靠在初七身上勉强站着。
脚下的山体震动得越发剧烈,细碎的石头不停落在他们头上。
乐无异抬起头,虚弱地问:“三生石,三生石在你身上么……?”
初七点点头,自怀中掏出了那块让他恢复了记忆的石头,黑色的石块布满纹路,隐隐有温润的光芒在石缝中流动。乐无异试图握住那块石头,手指却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堪堪覆在三生石上。
初七抓住他的手指,攥着他一起紧紧握住那块石头。
那些难过的、滴血一样的往事,如春水溯回一样,涌进他们的心头。他在神女墓下,冰冷地沉睡,而他则孤零零地被封在棺木之中,守着另一人沉睡的地方,长久不得转世。直到盗墓人割断封印,他才能回到他身边,将他唤醒。
握着三生石的他们缓缓跪下,乐无异轻轻吟出一连串咒文,五色光芒渐渐涌出他们相接的掌心,突然之间,三生石化为无数光剑,照亮了整座墓室。那些原本飘散在墓穴中的剑心被三生石重新束缚住,被拉扯贴向岩壁。
原本颤抖着的巫山渐渐平息了下来,地面逐渐不再晃动。
乐无异说:“这三生石,原本就是用来镇压昭明剑心的……多谢你……多谢你把它带来。”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初七说。
“你说吧。”
“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不要死,你会选择么?”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乐无异心里已经明白。
他点点头:“生命无比珍贵,不可重来,不可复制。如果有一点可能,哪怕是一点点,我也会去试一试。”
初七冰冷的额头贴上乐无异的额头,毫无温度的面颊上,滑落两行清泪,和乐无异的泪水混为一体。
无声无息的,无法控制的。
那是乐无异无法想象的眼泪,他只能看着他,捂着嘴,哭得无声而彻底。于是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细碎的头发彼此摩挲,他说:“你还有我,初七,至少你还有我。我会跟着你一辈子,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一直、一直陪着你。”

三生石的五色光逐渐消失,墓穴重归黑暗与平静。
一切就该如此结束,不料脚下的地面突然猛烈颤抖起来,比以往每一次的震动都要剧烈。他们猝不及防地松开了对方的手,被甩到墓穴的角落里。原本已经消失的五色光涌出石壁,汇聚成一团,重新变回石块的模样,砰地掉落在地,却再也不见之前蕴含的隐隐光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初七,他三两步奔到乐无异身边,一把搂住他。在他的脚下,乐无异曾经见过一次的青绿色光柱缓缓升起,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定国侯墓。
“不好,三生石离开昭明剑心太久……恐怕已经无法压制住全部剑心。神女峰要塌了,千柱之阵撑不了多久,我带你离开。”
“……好。”
石块砰砰砸落,脚下起伏不停,就算有千柱之阵,每一步也是步履维艰。
乐无异靠在初七的肩头,隔着衣服感受他身体散出的冰冷——这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没有温度,没有鲜血,在他的体内,只有蛊虫。
可就是这样一具沉睡千年的尸体,却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安心。
初七说:“乐无异,你会做梦么?”
乐无异说,会。
初七又说:“我曾经梦到过师尊,梦到小曦,还有瞳和华月……大家都没有死。他们站在暴雨里,我去给他们打上一把伞,可是,当我走到他们面前,却发现手中没有伞,我只有刀,杀人的刀。
“你知道么,我什么都不懂,只会杀人。”
他说着,把乐无异搂得更紧了一点。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那些为了彰显定国侯生前丰功伟业的黄肠题凑此刻也变成阻碍,它们从墙壁上掉落下来,初七一刀一个,劈开这些木头。额头的青筋突突跳着,只要有丝毫分神,他们都会命丧于此。
好不容易相扶着走出墓室,前面就是墓道。忘川斩碎又一块挡路的巨石后,初七才再次开口:
“可是,我又梦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衣的人。
他对我说,让我去街角,找一个哭着的孩子。
我真的去了那个地方,遇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抬起头,用棕色的眼睛看着我,一瞬也不眨。我给了他一只偃甲鸟,他就给了我一把伞。
原来,我一直寻找的,想给大家遮风避雨的伞,就在他的手里。
他就是那把伞。”
和平时冷静的模样截然不同,嗓音微微颤抖着。他说得太认真,竟然忽略了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块。
一直替他注意着身后的乐无异却看到了那块石头,几乎来不及思考,他用尽全力推开了初七。
“快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巨石轰然落下,把墓道分成了两截,一截是封死的墓室,另一截则是通往外面的墓道。
初七被乐无异推到外面的墓道中,他跌坐在地,直直地看着那块巨石隔开了彼此。下一刻,他几步奔回到巨石旁,用手拍着巨石:“乐无异!你干什么!你还欠我一条命!”
乐无异失了力气,半跪在地,靠着巨石低声道:“终于……也能让我救你一次了。”
他轻轻的叹气声传了过来。
初七跪在巨石的另一边:“你这个骗子……不是说好,说好要跟着我一辈子么?”
乐无异!你这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21
眼前的巨石挡住了一切。就像千年前乐无异曾经做的那样,初七用忘川去砍那块巨石,后来又扔了刀,用手去挖。脚下的颤动让他根本站不住,巨石的另一边不断传来石块砸落的轰隆声,依稀夹杂着乐无异的喊声。
他说:“初七,你快走!”
明明听到了,初七却恍若未闻。
眼泪顺着面颊滚落,滴落在忘川之上,渐渐渗入刀身,脚边的断刃竟然散出莹莹白光。初七拿起刀,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忽然心中一松。
“……是你么?”
回答他的是愈加明亮的光芒。
初七声音发颤:“对,帮我一把,那是你……唯一的弟子。”
白色的断刃被他捧在掌心里,而从他的胸口中,也仿佛长出无数白色的丝线,环绕住忘川,和断刃纠缠成一体。刀没入白光之中,渐渐凝结成一柄完整的刀,初七握住刀,砰的一声,直直插入胸口。
一声轻喝——“来吧,我接受你。”
他闭上眼,眼下的红色魔纹缓缓退去,手掌张开,手心现出青蓝色的齿轮纹章,黑色的衣裳也被光芒染得仿佛洁白一片。
依稀是千年前的那株枝繁叶茂的紫藤树,他站在树下,乐无异则跪在他身边。他看到自己抬起手,抚过乐无异的头发,听到乐无异对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藤花开得如此鲜艳,叫他忍不住吻了他的额头。
明明该留他在身边长长久久,可偏偏又是自己的手被推开,连挽留都来不及。他便站在原地,看着乐无异转身离去。
眼前这景象,是初七不曾经历过,但又本应该属于他的一部分。是在他还被叫作谢衣时,就被他分割开,装入偃甲中的一部分灵魂。如今,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也是在他作为初七时,最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
千年前他送乐无异离开神女墓时,忘川自中心部位裂为两半,一部分陪着乐无异离去,另一部分,却又回到了他的心中。
谁也不知道,那是忘川的意志,还是他的愿望。
……就让我心中未曾被玷污的那一点善意,永远陪着你。

墓室中,几近垂死的乐无异忽然看到了光芒。
光是从巨石的缝隙间透过来的。他躺在地上,努力睁开眼皮,看着那块巨石在光影中碎成无数块,而那名叫初七的人,手中握着完整的忘川。
那人背着光站在他面前,眼神温柔。那样恬淡如水的眼神,只在他的师父的眼中看到过。
那人向自己伸出手,乐无异几乎就想飞奔过去,不料下一刻,一道青色的光芒笼罩住他全身,舜华之胄将他牢牢关在墓室中,无法离开半步。
他看到初七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山体,轻轻念诵起咒文。

温柔熟悉的吟唱声,却勾起他千年前最为黑暗的一段记忆,伴随而来的是窒息和疼痛。
他看到初七的手中飞起五根红色的光线。
“不!”
乐无异几乎立刻就喊了出声。
但已经晚了,一切都已无法阻止。
红色的光线绕着初七飞了几圈,然后分别落在他的脖颈上,手腕上,还有脚腕上。
“不要!师父!快住手!”
却已经来不及了,红色的光渐渐转淡,随即青色的昭明剑心光团自暗处纷纷浮现。那些光点围绕着初七,将他的全身完全照亮。
“无异,烈山部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做了千年前就该做的事情。”他听到初七对他说,“那场水患,本该由为师承担。”
乐无异用力砸着那青色的屏障,但他本也已经身负重伤,就像那一次在捐毒大漠时一样,根本无法撼动属于他师父的舜华之胄,他只能哭着喊:“师父!停下!快停下!”
脚下颤动着的山体渐渐安静了下来。
初七说:“辛苦你了,傻徒儿。”

仪式终于完成,躁动不安的剑心被重新封印进初七的体内。
孤单的身体向后倒下。
舜华之胄倏然溃散,乐无异扑过去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一齐摔倒在地。
“师父……”
他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嗓子早已哑了,再也哭不出声。

22
巫山地震平息后的第二天,乐无异被乐绍成的人从定国侯墓里挖了出来。他浑身染血,幸而都不是致命伤口,被救出来时还一直握着初七冰冷的手不肯放开,还是那从中东赶回来的哥哥掰开了他的手指,把他送上医院的救护车。
那之后过了很久,因为现有技术有限,为了保护文化遗产,科考队决定放弃继续勘察定国侯墓。
又过了很久,久到医院的大夫们对盘踞在特护病房的土财主乐家忍无可忍,赌咒发誓乐无异的身体简直好得可以徒手摔倒一头公牛,乐绍成才肯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放出医院。
出院的那天,夏夷则还是心事重重地看着大夫,惹得主治医生彻底暴躁。
“不就是中了几枪吗!别一副亡了国的表情!”
夏夷则默了一瞬,继续道:“但,乐兄的手脚关节……”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在病房赖了两个一百多天了你们还想怎样!他身上的,都只是皮肉伤!皮肉伤!”
一旁的乐无异忍不住偷偷扭过脸。
明明他是个刚出院的病人,怎么觉得此刻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
他大哥安尼瓦尔更加要命,不但给他送了一座沙漠小城的地契当出院礼物,还坚持要在全院女护士的注视下宣读地契的条约,最后特不要脸地一把搂住他:“弟弟,咱们大老爷们身上就得有伤口,你看看你以前跟只弱鸡一样,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弱鸡……还是跟大哥去中东挖石油吧,大哥再买头黑豹给你当宠物,保证让你男子气概满满,迷倒万千女子。”
乐无异低着头想,为什么此刻我还没晕倒?

为了庆祝乐无异出院,小伙伴们决定在乐无异的四合院里举行一场趴体。这个提议得到了闻人羽的强烈赞同,阿阮还双手合十,站在四合院的月桂树下真诚赞叹:“哇,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老北京四合院呢。”
夏夷则就深情脉脉地搂住阿阮的肩膀:“等到咱们结婚时,可以在这举行一场露天婚礼。”
露骨的情话让阿阮双靥晕红,娇羞无限地靠上夏夷则肩头。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来庆祝我出院的吧……乐无异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一边认命地切羊肉片。澳洲进口的上等羊肉,细细切成片,配上杏鲍菇、金针菇、白灵菇、牛肝菌,加上好大一盘的松露,红红白白黑黑的,摆了满桌。
“喂,你抱好肉包,让我摸一下,就摸一下。”闻人羽盯着秦炀怀里的肉包,视死如归地念叨着。修长的手指缓缓靠近,在离这位肉包大爷还有一寸的距离时,大爷忽然不耐烦地呲牙喵呜了一声。能一只手扛起一个乐无异的真汉子闻人羽“嘤”的一声,吓哭了。
肉包大爷甩甩尾巴,轻描淡写地从秦炀手里挣脱出来,跳到闻人羽脚边极尽挑逗地蹭了一下。闻人羽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艳福,肉包已经跳上桌子,叼起一块龙虾刺身,吧嗒吧嗒地跑走了。
说话间,火锅汤就滚开了,雪蟹腿往汤里简单一滚,已是鲜美惊人。
华清和捻着一只精巧的青花瓷盏,小口啄着杯中美酒,低声问:“这火锅汤底味道不错,是用什么熬的?改日我也让夷则学学。”
“这倒不难,”乐无异身上围着小白兔围裙,任劳任怨地开始做手打鱼丸,把“别人吃着他看着”的精神发扬到极致,“用裙边干鲍瑶柱鱼翅熬一夜就成啦,跟佛跳墙做法差不多,千万别放盐,提味就靠金华火腿。”
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华清和看看锅里清澈透明的汤底,又看看乐无异真诚的土财主笑脸,决定还是不要再问下去了。
闷声喝酒就好。
正涮着嫩牦牛肉的乐绍成指使乐无异:“去,没眼力的猴崽子,快去把我那箱特供茅台给清和道长拿出来。”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日头偏西,所有人都摸着滚瓜圆的肚皮称赞乐无异的手艺转世了都没丢下。总之,是除了乐无异以外,宾主尽欢。

等到人走屋空,乐无异收拾好杯盘,烤了一只重乳酪蛋糕,盛了一壶煮了大半日的羊骨汤,开着他的玛莎拉蒂慢悠悠去了趟医院。
初七还住在医院里,一天中有大半时间是在昏睡,只有小半时间才醒来。
医生说病人恢复得不好,只怕一年半载下不了床。
推门进去,病床床头的百合花有些枯萎,乐无异给他换了一束新的,又掏出一只苹果,坐在床头一圈一圈地削皮。
苹果皮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吵醒了浅眠的初七,他睁开眼,看到乐无异正举着苹果发呆。
“你最近来见我的时间里,有一半是在哭。”
乐无异捡起地上的苹果皮,假装不在意:“你要笑就尽情笑话吧。”
初七摇摇头,躺在床上,直视着光秃秃的房顶,张开了手臂。
“过来。”他说。
于是乐无异放下手中的苹果,扑到他怀里。
那温暖的体温,是初七曾经没有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是真以为师父会死的。”
“所以你在救护车上哭了一路?”
“这……是我大哥告诉你的吧?”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们已经笑话了我大半年了。”
“幸好三生石遏制住了一部分昭明剑心的力量,但就算我体内只封印了剩余的剑心,我也不能再使用灵力了,就与普通人一样。”初七摸着他的头发说,“如果我要笑话你,那你不如先来嫌弃我。”
乐无异看着他,喉头哽咽,张了张嘴似要说话。
但初七先制止了他。
“在你哭之前,我有一个东西先要给你。”初七掀开枕头,下面藏着一只偃甲鸟,鸟身木片的连接缝隙中依稀可见青铜骨架的痕迹,“我试着修复了它。”
他说着,摊开手。
千年后重生的偃甲鸟扑腾了几下翅膀,轻轻飞了起来,落在初七的掌心上。
木石为羽,青铜为骨。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乐无异从他的掌心中捧走那只偃甲鸟,啪地,拧开鸟身上的机括。
偃甲鸟的心脏上刻着两枚斑驳的纹章,旁边藏着一张小小的字条,那是他当日抱着必死的决心写下的——南山有木,其枝在东。心悦君子,说与君知。
“恢复记忆后,我回过一趟你家,在你的床头找到了它。”
那些字的后面,又新添了一行娟秀的古体字,那是乐无异曾经无数次在谢衣留下的偃术典籍上见过的字体。
乐无异念着那行字,似是自语:“……我心如松柏,君心复可似?”
在偃甲鸟的心中,藏进了当年大偃师的名字。终于有一天,乐无异得到了这个名字。
因为,那行提字的落款是偃师谢衣。
在谢衣的后面,还有小小的、小小的两个字——
“初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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