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十一月中的日子,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最痛苦的事情发生了,客房里的暖风空调彻底壮烈。兹时,初七正好洗完澡,浑身上下滴答着水,而乐无异就站在他的客房里,拿着个遥控器,一脸忧郁。
“你这屋的空调坏了。里面的线路板看起来坏掉了,今天没戏,手头缺几个零件,要修得等明天。”
“有区别?”
“有啊,没暖风怪冷的。”调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我猜你并不想在只有三度的晚上过夜吧?”
初七无所谓地抖抖湿淋淋的头发,认真地坐在沙发上穿裤子。
乐无异只好无奈地从柜子里翻出条新毛巾给他擦头发,手指按摩的力度正好,不轻不重,一点点从湿漉漉的发根顺下来,初七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简直跟肉包一个样,看着比谁都凶,可惜生活能力战五渣。”
正好溜达到这屋内的大黄猫抬头瞥了乐无异一眼,又高傲地扭回头,颇为嫌弃地用爪子挠开房门,摆摆尾巴,悠闲地溜达出去。
门开了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一卷,刚洗完澡的初七打了个喷嚏。
乐无异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找了被单把他一卷,认命了:“得了,晚上跟我睡吧,我床够大。”
有暖风的屋子就是不一样,不过开了小半会儿空调,屋子里已是一片融融暖意。
初七一屁股坐在柜式空调前,享受着热风吹到头皮的酥麻感觉,散开的长发末梢飞舞起来,简直比刚才乐无异帮他擦头发时还要舒服。
乐无异推他:“别对着空调直吹,容易感冒,上床去。”
初七不置可否,只裹着被子,挪到床脚的地上坐着。
“上去睡。”乐无异拍拍床,“坐在地上冷,睡觉也不舒服。”
初七没有动,只是把被单卷得更紧点,后背顶在床脚,单腿曲起,用一个随时可以弹跳起来的动作安然地合上双眼。
乐无异放弃了:“我觉得我简直是个婆婆叨叨的老妈子。”
“颇有自知。”
一个鸭绒枕头糊到初七脸上。“喵了个咪,你还真附和。”
初七接过枕头捏了捏,觉得很软很暖很轻,想了一会儿,就把枕头放自己后背和床脚之间靠着了:“自知之明很重要。”
被子一拉,灯一关。
“晚安!”被子里传来乐无异气鼓鼓的声音。
别看帝都白天一片喧闹,可等到了晚上又很安静。可以注意到钟表上小小的荧光秒针,以及空调运转时,细微的机械发动声音。
初七坐着睡了小半夜,忽然就醒了。
他警惕地睁开眼,黑夜里仍能清晰辨物的眼睛注意到乐无异正蹲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睡衣凌乱,动作有点慌张。他站起身,学着像乐无异那样拧开床头灯。
就算是忽然亮起的灯光也没能让乐无异吃惊,初七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嘴唇一片青紫,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青铜鸟。
他警惕地走过去,居高临下:“怎么了?”
乐无异蜷缩着身子,摇摇头,没有回答,嘴唇轻轻抖着,胸口的起伏有点大。
初七俯下身,抬手把粘在乐无异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开:“喘不过气?”
乐无异点点头。
那只青铜鸟被他按在心口,手指紧紧地攥着,好像是一副强心的药剂一样。初七看着他闭上眼,过了很久,脸色才恢复正常。
“没事,别担心,”乐无异喘了口气,“我只是有点间歇性发作的呼吸障碍。”
“我没担心,”初七说,“你经常这样?”
“也没有,偶尔而已。”
初七看了他一会儿,从他手里把那只青铜鸟拨开,拿到手里把玩了一阵。就着灯光,他可以看到青铜鸟内若隐若现的精密机关。
“这是只偃甲鸟。”
乐无异猛地一震,抬头望着他:“你知道偃甲术?”
“似乎有一点印象。”
修长的手指在青铜鸟的腹部拨弄了几下,那只鸟发出“啪”的一声,忽然裂成两半。
“小心。”乐无异轻声说了句。
初七看了一阵,把那只分成两半的偃甲鸟送到乐无异眼前。在偃甲鸟心口的位置画着两个重叠的图案,一个是绿色的齿轮模样,一个是金色的机器人模样。
“这是什么?”
“是纹章,代表制造者,或者持有者。”初七指着那图案说,“看磨损程度,绿色的纹章应该是最先画上去的,黄色的是后来加上的。”
“为什么要画两个?”
“有很多种理由。”初七说,“比如后者想要强调自己比前者厉害,所以把自己的纹章画在前者的上面,也很有可能。”
乐无异轻轻“哦”了一声,对着那重叠的图案看了很久,才问:“还能装回去么?”
初七取过偃甲鸟,轻巧地把分开的两部分合二为一,重新放回乐无异手中。
青铜骨架被初七握得有点热,乐无异抓在手中,跟他冰冷的手指形成了鲜明对比。
兀然之间,莫名而庞大的不安感涌了上来,他呼吸一滞,掩饰地抓着偃甲鸟往床上爬:“行了,不早了,关灯继续睡吧。”
初七并没有直接关灯,反而问他:“你脚踝上的红痕是什么?”
乐无异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番折腾,左腿睡裤的裤脚都卷到膝盖上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好裤脚,才说:“从生出来就带的胎记。我老爹觉得奇怪,就请人给我算命,算命先生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胎记,主一辈子称心如意大富大贵。”
初七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见他伸手关了床头灯,便坐回床脚,披上被单打算继续补觉。
呼吸恢复正常后,体力渐渐恢复,乐无异经这一折腾,有点失了困意,转过头一脸研究地打量他:“我觉得……你失忆前一定有个很重要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睡床脚,按照小说套路,你以前一定经常替他守夜。”
初七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乐无异则还在兴致勃勃地进行他的推测,从意大利黑手党一直推测到了金三角贩毒的,又结合初七出现的地点,大开脑洞,想出了很多贩卖古物的黑社会故事。初七转过身,忍无可忍地把手覆在他的眼上,盖住他眉飞色舞的眼神。
“睡觉。”
“你真不想再听听我的见解?说不定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我只想睡觉。”
因为无人欣赏,而无比失落的乐无异叹了口气:“好吧,全听你的。”
07
英雄终有用武之地,天一亮,乐无异就兴高采烈地亲自去了趟五金城,买了一大包金属配件满载而归。初七端着牛奶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他拿着个螺丝刀,三下两下把空调遥控器拆开了,边玩边修遥控器,还哼起了小曲,忍不住默默地掉头离开。哪知刚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了一只装满小鱼干的饭碗,他俯下身去收拾鱼干,下一刻,只听“喵嗷”一声惨叫,小腿就被肉包狠狠地咬住了。
乐无异拎着遥控器小跑过来:“初七,快放开肉包的命根子!”
“命根子?”初七摇晃摇晃手里的小鱼干,然后轻轻一撇,肉包立刻松开嘴,后腿一蹬,飞身衔住小鱼干,颠颠地跑回猫窝去了。
乐无异就在旁边解释:“肉包可护食呢,千万别碰它的鱼干,否则它会在你睡觉时一屁股坐在你脸上让你窒息而死。”
初七看了眼又肥又大的狸花大黄猫,后者冲他翻了个白眼。
乐无异忧心忡忡地在旁边继续叮嘱:“你别看它长得这么蠢,其实可凶了。我有一天回来晚,忘记给它铲屎了,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梦到肉包长出了六只翅膀,捧着个琴,跟我喊‘沧海龙吟一百遍啊一百遍’。”
“……”
嘴里唠叨着,手上已经重新把导线换了一根,用松香粘好,再合上遥控器盖子。指头轻轻一按,嘿,前一天还毫无反应的空调居然就运转了起来。
乐无异拍拍手上的灰:“行啦,没问题了,趁此机会给空调后面做个卫生,等下午阿姨来扫完了你再睡吧。”
虽然对于初七来说,似乎冷那么一点也没什么太大关系,不过想到前夜刚洗完头后,热风吹着头皮的感觉,确实也有一点不错。
“行。”
“我们的活儿完工了,吃个中饭,下午带你体验生活?”
眼前那张乐呵呵的脸着实让初七有些不安:“……什么生活?”
“从你睡觉的姿势来看,我猜你过去一定是在以某个人为中心活着。”乐无异的脑海中涌现出之前看过的无数香港黑社会电影,一瞬间,眼睛亮晶晶的,“黑社会都很缺乏自我,对不对?”
“……”
“下午带你寻找自我去。”
天色方暗,一辆高档跑车就停在后海酒吧街上,乐无异把初七拽出了车,带他进了其中一间。富家公子乐无异显然是这家酒吧的常客,才一进店,就被老板娘领着入了后台。
“试试这件?”
初七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黑色皮裤暗暗皱眉,不过乐无异却无所谓地一笑。
“你慢慢穿,等我去换个衣服。”
半个小时后,从化妆间走出来的乐无异简直同之前判若两人。有些微卷的短发扎了起来,在脑后接了一条棕色的长马尾,额头绑了根金色发带,同一身宝蓝色的小立领唐式胡服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极是俊朗模样。
他在初七面前拨了下马尾:“如何?像不像古代人?”
出乎意料的,初七有点迟疑:“看着眼熟。”
“眼熟?”
初七伸出手,在乐无异的腰部指了指:“如果这里,再放一点东西……再厚一点……”
乐无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明白了,我减肥就是了。”
不过当前台的音乐响起来时,他的小肥腰却变得异常灵活。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站在舞台上,跳Lady Gaga的《Love Game》。因为是欧美的流行乐,所以有很多抚弄肢体的动作,穿着中式古装的乐无异半眯起眼,手掌从胸口抹过,年轻的脸上居然有了些青涩而妩媚的味道。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哗,音乐也唱到高潮,乐无异转过身,单手在衣上一撕,蓝色胡服瞬间崩裂,露出下面的黑色西装。笔直的长腿左右分开,手指从两腿之间缓慢上移,领带随着舞步有节奏地摆动。
Do you want love, or you want fame?
Are you in the game?
Through the love game
舞台上锡光灯转暗,最终只留一束光线落在乐无异身上,他半跪在地,手指从发丝中穿过,直到音乐终了。
性感的舞蹈立刻赢得了全体观众的欢呼,乐无异顶着汗湿的头发,单手在舞台上一撑,跳落在初七面前,把他往台上一推,对着观众们说:“今天是咱们新演员初七的第一次登场,大家给点掌声!”
酒吧里的人很给面子地喝彩起来,初七一脸不悦,却还是被乐无异推到了舞台上方。
灯光渐渐暗下来,连原本照在中央的那一束锡光灯也熄灭,随着音乐再次响起,突然几束光线同时打在舞台正中央。与之前不同,初七面前竟然还升起了五条金属栏杆,把整个舞台渲染成一间男子监狱。
仍旧是《Love Game》,不过显然,哪怕初七只看过一次,舞蹈动作竟还远比乐无异干净利落。舞步沉着有力,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成年男子的气息,小腿弯曲,盘绕在铁栏杆上,居然轻巧地攀着腾空转了三圈。舞台下面口哨声不断,初七随着音乐轻缓地从铁栏杆上翻身落地,学着乐无异之前那样,把手指从胯下缓缓擦过。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无奈又隐忍,灯光下眼角的一点红痣像纹身般,充满了血水甜腻而诱惑的味道。
不知不觉的,台下陷入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到。初七在铁栏杆前分开双腿,腰胯摆动,手掌撑起,抚着栏杆,划出一个心形。
不但观众们看傻了,连端着个酒杯正喝得好生开心的乐无异都看傻眼了。
“喵了个咪,我应该教他跳《Get Up&Move》,或者至少也要《威风堂堂》。”
正在默默唾弃着自己不够心狠的乐无异一个没注意,再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捧着一杯鸡尾酒冲上了舞台。
“你跳得真好!请你喝酒!”初七没有多想,接过酒杯。刚抿了一口,不想那小姑娘忽然扑了上去,臂弯勾住他的脖子:“帅哥!求交往!”
少女年轻的嘴唇印在脸颊上,香香的,软软的,无比美好。第一次被人亲吻的初七整个人都傻了,呆立在当场,一动也不动。
“对啊!求交往!”接着,更多的女孩子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台上跑。
“喵、喵了个大咪,这次玩大了。”乐无异简直不能再看,手掌一撑,跃上舞台,一抓初七的手,分开人群,硬生生把他拽离了舞台。
两个人好不容易躲开了春心荡漾的姑娘们,从酒吧后门狼狈地逃进车子里,做贼心虚地连车灯也不敢开,只躺在位子上,困难地消化着这一番惊心动魄。
等气好不容易喘匀了,乐无异一转头,看到还是有些木木的初七,带着几分酒意笑了起来:“我说,你也太没用了吧?”
初七瞥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乐无异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小臂:“不过刚才感觉如何?”
“跳舞很放松。”初七避重就轻。
乐无异嗤之以鼻:“谁问你跳舞了?问你被女孩子亲的感觉如何?”
“你喝醉了。”
“还行,”乐无异笑笑,“别岔开话题,我猜你第一次被人亲。”
初七呼了口气,想了想方才的情形,半天才艰难地反将一军:“哦?你经常被人亲?”
乐无异低声笑个不停:“我才不亲脸颊呢。”
“那亲哪儿?”
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你可以看看电视剧,男女之间都亲这里的。”见初七还是一副不在状况的样子,居然一时脑子抽筋,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用嘴唇在初七的嘴唇上点了点。
“像这样。”
不愧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富二代,连嘴唇都比女孩子还要柔软。
等到两片嘴唇离开时,初七忽然想起他在舞台上半眯双眼,手指从胸口抹过的样子,心头忽然就一紧。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乐无异,此刻脑子也有点清醒了。之前喝的酒醒了一半,他一下子软倒在座椅上,低声说了句:“抱歉。”
“没事。”
“我不是……”不是如何,却没能解释出口,因为原本一点点远处的路灯光芒被初七凑过来的身体遮盖住了。
刚刚分开的那两片嘴唇压了上来,初七问他:“你说的亲是这样么?”
08
下嘴唇被含在唇齿之间,几乎是举一反三的学习能力,乐无异一边后悔早该在初七跳舞时就意识到了,一边唾弃着自己不应该喝酒误事。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臂抬起,想要推开初七,奈何身下传来咔的一声,学习能力超强的初七竟然把他铐在安全带内,身体整个压了上来。
有些事是无关理智的。
因为看不清楚,所以嘴唇上的触感更加鲜明,柔软的肉质相互摩擦,偶尔一点湿软的口腔黏膜蹭到一起,越发令人抓狂。
乐无异勉强睁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罩在身上的初七的轮廓和密闭的车内空间。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唇齿方才张开,一条柔软的舌头就无师自通地滑了进来,湿润温热的一条勾弄着他的舌头,缠绕成团,潮热的呼吸喷在彼此的脸上,连氧气都变得不足。
粘稠的唾液几乎无法自控地流下下颌,那探进来的舌头也就跟着唾液一起滑出嘴角,顺着颈脖一路向下。
些许残留的意识告诉他,自己的领口扣子被扯开,露出衬衫下面藏着的肉体,初七的唇舌在喉头流连过一番,然后一口咬住了颈脖下侧的肌肉。
“你这里……也有红线……”
想了很久,才明白初七说的红线是自己脖子上天生的红色胎记,跟手腕脚腕上的一样,都是暗红色的一圈。他不明白在欲望上头时,肌肤上那一点胎记该有多诱人,但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胎记的部位被一遍遍吮吸着。
身上的人喘息变得急促,乐无异自己也没多好,忽然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裤子拉链被拉开……
车内的氧气几乎消耗殆尽,张嘴全是潮湿闷热的水蒸气。乐无异仰起头,跟初七汗湿的长发蹭到一起,肩膀相互抵着,慢慢地,手掌攥紧初七的手臂,然后身体猛地一抖,紧接着,上方一阵闷哼传来,腹部就湿了一片。
他的体液在初七手中,而初七的体液则落上他的小腹,顺着小腹,滑进了肚脐。
乐无异的酒彻底醒了。
但又好像没醒。
他伸手去掏抽纸,手指哆哆嗦嗦地抓着柔软的纸巾,擦干净初七的手指,又擦了擦自己的肚子,两个人的体液在同一张纸巾里混成一团。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他根本没法理解,但看初七的样子,似乎他也没理解。
简直理所当然。
摇开车窗,一点点冷风吹了进来,越发衬得车内空气腥臊和湿润。乐无异靠在驾驶座上,有气无力地躺着,脸色连臊红都算不上,只能说一切太超出了思维的范围反而令他异常镇定:“等一会儿我再开车,手有点抖。”
“嗯。”
因为刚刚发泄过,身体还处于极端疲惫而放松的状态中,靠在驾驶座没有几分钟,乐无异就昏睡过去。
依稀又是做过好多次的古代背景的梦。
这一次是在皇家庭院里,头顶古树枝繁叶茂,手边的棋盘黑白散乱,他正与一名赏花的皇袍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
他听到自己说,臣已安排了馋鸡飞往雷云之海,与臣相互照应,若蓬莱有变,也可便宜行事,这一局,便可当是陛下为臣践行。
帝王说,五行之术定要心存善念之人甘心情愿才能施展,如今朕已修好了定国侯墓,成全你谢衣弟子之名。
他想,定是那年好山好水好月,年少不知愁滋味,辜负了天上明月,如今才落得此般惆怅。他欲言又止,如鲠在喉,却只是缓慢地跪了谢恩。
帝王拉着他的手,扶他起身,唤了他一声“无异”。
无异,乐无异,数十年而去,那雷厉风行的王者眼中,他仍旧是当年江陵城外被鱼妇轻易欺骗的无知少年。
而他也回手握住了帝王的手,终于应了一声“夷则”。
帝王便说,此去一别,便是永诀,不如同朕再欣赏一回阿阮的歌喉。
也好,他这样答。
那帝王伸手抚了抚身前一株矮草,不过寸长的嫩草竟轻轻晃起枝条,一曲吴侬软语自叶片间传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那歌声如绕梁三日,他想起当年亭亭玉立的女子,澄蓝的江水旁裙摆轻荡,摇曳着荻花唱着最后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帝王说,这是当年同阿阮定情时,她唱给我听的曲子,蒙羞被好,不訾诟耻,她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他则想着,这是师父教会阿阮的曲子啊。
师父,师父啊,夷则,还有阿阮。
这样轻轻地念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乐无异自浅眠中醒来,睁开眼,入眼就是初七淡漠的眼神。
“做噩梦了?”初七问他。
“也不算,”他趴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哈欠,双目放空,懒洋洋地问,“宵夜吃酒酿汤圆如何?”
初七没有回答。
乐无异笑了笑,不死心地又加了一句:“老城里钙奶汤圆,我上次特意从天津买的,奶香十足,错过可惜啊。”
初七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
那天夜里的事情,两个人都颇有默契地不曾再提。夜里初七抱着鸭绒靠枕回到了客房睡觉,幸好暖风空调修好后,两个屋子里都是一样的温暖。乐无异用嘴咬开一袋猫粮,拿着鱼形小饼干逗肉包时,忍不住会猜,此时的初七是不是正好洗完澡,像肉包一样懒洋洋地蹲在空调旁吹热风。
09
巫山挖掘现场最近传来捷报,考证到神女墓建于三皇时代,墓穴四周的壁画表现出当时的人们崇拜神农,认为神女墓将三皇无上的神力封印于此。最大的发现据说是找到了一座石墩,按照石墩的规格和四周的铭文,这座石墩曾经用来盛放女娲炼石补天剩下来的石头,也就是后世道教所传说的三生石。
这显然是考古界的一大发现,足以撼动国内史学界夏朝之前无史信的说法。
当然,华清和教授显然没有这么乐观,他在电话里跟乐无异抱怨:“你知道吗?唐朝就有盗墓贼,还是官盗啊。光有个石墩有屁用,三生石没见着,唐朝时就让官员给挖走了。”
乐无异就只好跟他打哈哈:“华教授您别急,总会有其他文物的。”
华清和极为不忿:“当官的剥削民脂民膏就算了,连个古墓都不放过,你说说,他们有这么缺钱吗?”
他们缺不缺钱乐无异不知道,但电话里听起来,华教授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缺着钱。
幸好华清和抱怨了几句,就给大黄准备狗粮去了,电话换成了华教授的爱徒夏夷则来接。两个人年纪相仿,自然比华教授多了许多话题。
夏夷则跟乐无异打听初七的情况,乐无异说了一部分,他又问起乐无异怎么安置初七。
“回头我让老爹给他做个假身份,老头子户籍部门有点人脉。”乐无异看了初七一眼,“其实我比较担心的是他的家人,你说他失忆这么久,家里人肯定会担心吧?我最近翻了翻这几年的寻人启事,也托朋友找了公安机关的人,没看到什么失踪人口能跟他对应上的。”
“说不定是外籍人口?”
乐无异点点头:“那回头让我哥哥去问问好了,他在国外倒可以说几句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子,乐无异看说得差不多了,趁机假传了个圣旨:“对了,我爹说这次发现很重大,要给大家办个庆功宴。”
“现在离开科考队有点不合时宜吧?”
“全程费用我们这边出,飞机来回很方便的,三天后在北京吃钓鱼台如何?”
“这……”虽然时间上听起来确实没问题,不过夏夷则还是有点犹豫。
乐无异决定痛下杀手:“我爹有两瓶二十年窖藏的茅台,到时候一起拿过去喝。”
电话那边的夏夷则沉默了片刻,忽然提高了些声音,似乎冲远处的华清和喊了一声:“老师,乐兄请咱们吃钓鱼台,去不去啊?”
隔着电话线,都可以听到华清和咬牙切齿的声音:“去,为什么不去。”
乐无异忍住偷笑:“行啊,那到时候麻烦你和华教授拟个参加宴会的名单,哦对了,还有闻人羽领队也一起来吧,大家都劳苦功高了。”
“带几个人合适?”
“只要大黄能坐飞机,连大黄一起带来都行。”
夏夷则就笑出来,在电话里打趣道:“乐兄如此仗义疏财,那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人又聊了些挖掘现场的事情,乐无异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夷则,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认识阿阮么?”
电话那边显然停顿了一下。“认识,华老师的妹妹,还是我女朋友。怎么了?”
“没事没事,”乐无异呼出口气,找了个好借口,“我上次听别人说,你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叫阿阮,果然是真的。”
“乐兄,朋友妻不能戏。”夏夷则认真地说。
乐无异知道被误解了,急忙解释:“别瞎想,我有喜欢的人。”
“哦,是谁?”
“反正不是阿阮。”
借宴请科考队为由,安排好闻人羽的生日宴,乐无异显得有些高兴。不过全程在一边听电话逗肉包的初七显然不以为然,他放下手里的小鱼干:“你要是真喜欢,就应该只请她一个人,面对面直接跟她求爱。”
“别,千万别。”乐无异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用手指给愤怒的肉包顺毛,“我怕被拒绝啊,人多的话,就算被拒绝了,也不会太尴尬,至少可以用个公事公办的理由遮掩一下。”
“你输定了。”初七把小鱼干放在地上,肉包嗷呜一声,叼起自己的小鱼干缩回床脚里。
打电话订好宾馆,又翻出了自家老爹藏的茅台酒,一切准备完毕,乐无异才发现自己用来烤点心的淡奶油正好用光了。等吃过了午饭,正打算开车去买烘焙材料,转眼看到摆在床头的青铜偃甲鸟骨骼,想起初七对这种东西似乎颇有研究,又想着卖烘焙用品的店在潘家园附近,自己的偃甲鸟就是从潘家园买的,索性就叫上初七一起了。
因为前几日在车里一时冲动,乐无异这次特意另外换了辆车。可结果两个人往车里一坐,玻璃窗一关,他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全程一直保持着脸红的状态,反倒是初七显得异常平淡自若。
两个人先选购了些淡奶油、奶酪和巧克力针之类的东西,之后绕了个弯儿,拐进劲松,没走几步,沿街就看到无数卖仿旧货的地摊。
“做得如何?”乐无异捅捅初七的手肘。
“假。”
“我也觉得。”
两个人一边评头论足,一边走进潘家园最里面的一个小店面。跟里面卖的东西不同,是挺光亮的一个小店铺,货架也多,各种东西都有。老板一看到乐无异就笑着迎上来:“乐老板你来啦?”
“嗯,范老板,来看看东西。”乐无异向初七望了一眼。
初七点点头:“这里东西都挺好的。”
乐无异因为常来,干脆就站在门口跟老板聊天,让初七一个人进里面转。没过多久,就看到初七在一个柜子前站住不动了。
“有看上的东西?”乐无异走进去问他。
初七指着柜子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箱子,问范老板:“这里面是什么?”
原本殷勤的范老板脸色有点不自在:“是把断了的唐刀。”
“能拿出来看看么?”
“也不是不行。”
“那就拿出来吧,”乐无异冲范老板笑笑,“要是看着喜欢,我们就买走。”
范老板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没抵过金钱的诱惑:“本来是不想给别人看的,但乐老板总照顾我家生意,乐大老板又总照拂我大哥,这盒子里的东西只要您喜欢就行。”
乐无异笑笑,对初七介绍:“我认识范老板好多年了,他是个老实人,他大哥还在我爹手下做到了高层,很得我爹的器重。”
“您过奖了。”范老板急忙摆手,俯身开了柜子,取出积满土的小箱子,又从柜子里翻出把钥匙,这才打开了小箱子。
箱子里安静地躺着半把断刃。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刀刃的一边已经卷了边,另一边也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仿佛在水里泡了许久。
乐无异看到断刃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似乎有些极为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正要仔细去看那断刃,一旁的初七却先伸出手,把刀刃从箱子里取了出来,对着店铺外明亮的阳光,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刀是从哪儿来的?”初七问。
范老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换了个话题问:“乐老板喜欢这把刀?”
乐无异看向握着刀的初七,不自觉地点点头:“看着……有点亲切。”
范老板沉吟了半晌,才说:“既然乐老板喜欢,我就给你说说吧,其实这是我年轻时一段黑历史。”
“什么黑历史?”
“我年轻时,大概二十年多前,您那时还没出生呢……那时候老家穷,就……就跟人挖过死人墓。”范老板说到这里,忽然又嘱咐了句,“这事儿乐老板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去,毕竟偷文物是犯法的。”
“行,你放心。”
听到了乐无异的保证,范老板才继续说:“我们偷的是三峡边上的一个古墓,就是后来挖掘过的定国侯墓,这半把刀和以前您从我这里买走的青铜鸟都是陪葬品。”
“原来……是一对儿?”乐无异有点吃惊。
“对,是一对儿,都放在定国侯的尸体上。”范老板说,“我们当时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就开了定国侯的棺,从尸体上找到的这把断刀和那只青铜鸟。”
乐无异注意到范老板说起这些时,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便问:“看你的样子,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范老板叹了口气:“说出来也许你们年轻人都不信,当时挺渗人的。跟我一起下墓的大哥眼尖,发现定国侯身体上拴着五根牛筋绳,四根在手脚,一根在脖子。我大哥您是知道的,他向来比我胆子大,也聪明,我看着那尸体觉得害怕,可我大哥偏不。他就觉得奇怪,居然解了其中一根,结果那定国侯的尸体就立刻化成黑水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乐无异的右手握在了左手的手腕上,在那里的红色痕迹似乎正微微发着烫,炙烧他的掌心。
“后来呢?”
“没后来了,我跟大哥都觉得挺不吉利的,那之后就金盆洗手了。”老板讲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跟乐无异叮嘱,“下地这事损阴德,我早就不干了,乐老板也别给我说出去啊。”
乐无异点点头。
一旁的初七却无心听故事,他细细地看着手中断刃,对乐无异说:“你把这个买了。”
这是一柄很奇妙的断刃,应该曾经属于某把利器上的一截,初七望着它时,会不经意陷入漫长的沉思。乐无异怕他弄伤自己,就帮他用绷带缠上断刃的一边,这样就可以放心地拿在手里,甚至可以像一把真正的刀那样挥舞起来。
初七得到了包裹好的断刃后,乐无异就开始着手准备一只精美的生日蛋糕。
和好奶油奶酪面粉鸡蛋和牛奶,细心地烤制一只重乳酪蛋糕。预置时间还没到,屋子里已经弥漫出油脂和鸡蛋的甜香味道,更不要说当蛋糕脱模后,他甚至还做了一层朗姆酒樱桃慕斯的夹层。
初七决定去睡时,正好看到乐无异弓着背脊,用裱花器在蛋糕上裱花。他头发是棕色的,微微卷曲,衬得脸庞越发白皙。手指修长,在白炽灯的光照下,把手中雪白的奶油挤出来,形成了蛋糕上一朵朵小巧的白色雏菊。
甚至还用白色的糖霜装饰成雪花。
初七的脚步停了下来。
“给闻人羽做的?”
“嗯,”乐无异点头,“你说她会喜欢么?”
“我怎么知道?”初七反问,“既然你想送,那就送吧,她不喜欢难道你就不送了吗?”
“说的也是。”乐无异笑笑,“不过我也给你留了一份,你喜欢抹茶,还是奶油?”
同样雪白的围裙系在乐无异的腰上,围裙下是正好合身的牛仔裤。腰并不粗,在跳舞的时候充满韧性,当他弯下身,居然显得有些腰细腿长。
于是初七伸出手,在开满小雏菊的蛋糕上抹了一下,沾起一块细腻的奶油送进嘴里:“奶油吧。”
10
蛋糕烤好的第二天,一架载着考古队队员们的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
乐无异穿了身私人定制西装,还特意选了一块百达翡丽。
在钓鱼台同大家会面时,一点都不像在科考队上跑下窜的逗比青年,反倒散发着富家子弟高贵的气质。
同大家一一寒暄,却用目光偷偷寻找着闻人羽。眼神巡视了一圈,没找到那道高挑的身影,反倒是看到装在大旅行袋里只露出脑袋的大黄。
“汪!”哈士奇好奇地伸出舌头,傻欢儿傻欢儿的。
“华教授还真是不吃回本不死心。”乐无异咋舌,“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把大黄带过安检的?申请托运的时间肯定不够啊。”
夏夷则的回答解除了乐无异的疑问。“老师没跟我们坐飞机。老师提前一天就出发了,自己坐长途大巴来的。”
正说着,就看到大黄从旅行袋里伸出了一只爪子,搭在餐桌上,哈喇子一直流到华清和的盘子里。华清和也不介意,索性把自己吃了半块的点心喂给了大黄。
“问个问题?”
“什么?”
“华教授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一只……与众不同的狗?”
夏夷则忍着笑给他讲大黄的来历:“大概三年前吧,老师跟我去逛菜市场,看到路边有人卖狗,还管那狗叫了一声‘乘黄’,老师就忽然走不动了,非要把狗买回来养。”
“原来大黄的全名叫乘黄。”乐无异感慨了声,“还是大黄叫起来亲切。”
“老师说乘黄是山海经里的妖怪,是妖怪迟早会害人,不如叫大黄,自古以来,看门狗都是叫大黄。”
乐无异给他倒了杯茶:“说起妖怪,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比如?”
“比如大黄前世真是个妖怪,或者你其实是个皇帝,或者阿阮前世是你种的一棵草?”
“乐小公子又说笑。我是皇帝,那你是什么?”
乐无异挠挠头:“你手下的臣子?”
夏夷则这一次是真笑出声了:“乐兄真会开玩笑,古装电视剧还是少看一点吧。”
面对他半是调侃的劝诫,乐无异一笑了之,并不在意。众人从挖掘科考进度一路说到乐绍成的煤窑,乐无异倒是把潘家园跟古董店老板的对话有所保留地说了一些,省略了故事主人公的身份,只提到定国侯墓被盗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提到定国侯墓,华清和有些扼腕,等听说从定国侯墓里挖出了一只青铜偃甲鸟时,愣了愣:“说起偃甲,那是古代一门伟大的科学技术。跟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一样,是现代机械技术的雏形,可惜后世失传了。如果定国侯陪葬了偃甲,按理说他就是个偃师,那就和我最近得到的资料有所出入了。”
“有什么出入?”乐无异是个会提问的好学生。
华教授把一些最近的考察发现抖了出来:“学术界有人考证定国侯墓建于唐朝,是为了扭转天灾而修建的,应该是个宗教祭祀性质的墓穴。”
乐无异表现出了适当的好奇:“什么样的天灾?”
华清和并没有直接回答乐无异的问题,而是转了一个弯:“乐公子喜欢看传奇志怪吗?”
“看过一些。”乐无异不解。
华清和点点头:“明清时,比较多的妖怪是狐仙,而唐朝时比较多的是蛇精。乐公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乐无异摇摇头。
“蛇类喜欢逐水而居,唐朝的志怪中多次出现蛇类,就意味着唐朝多次发生大型水灾。”华教授一谈到专业,就变得话多起来,“我查过些资料,据说最严重的一次是东海和南海相继发生地震和海啸,一些海上岛国因此沉没,中原的沿海地区也有很多村庄被洪水吞没。这么严重的水患按理说会造成大量的人口削减,而实际上并没有如此。”
“这是为什么?”
“这说明,那次最严重的水灾一定很快被控制住了。”
乐无异点点头。
华清和话锋一转:“不过这些也都是野史,正史上从没有考证出过类似的史料。”
“可教授您刚才的分析也很有道理……”
“盲目服从正史不是研究的态度。实际上,前不久刚有渔船从东海上打捞上来一些奇怪的东西,不过对外保密罢了。”
“什么东西?”
“类似于传说中女娲补天留下的石头,五彩缤纷的挺好看,刻着上古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三世镜’三个字。我猜,会和神女墓有些关联。”
听到这个名字,乐无异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跟华清和教授说:“被你说得我都好奇了,不知道能不能有幸亲眼看一看?”
华清和有些为难:“毕竟不是我的项目,不方便。”
乐无异笑笑,土财主本性发作:“听说你们以后打算在神女墓遗址建个博物馆,我老爹想投一个亿做资助。”
华教授险些一口咬断筷子:“成、交。”
乐无异同大家都分别打过招呼,聊出很多八卦,没过多久,服务员领着闻人羽和一位青年男子一起走进餐厅里。乐无异有些错愕,偏头问夏夷则:“闻人同学不是跟你们一路?”
“嗯,她这边有个大学时的师兄,头几天来北京了,说是要跟师兄一起逛北京玩。”
乐无异小小地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展开笑容,热络地领着来人一起入座。
钓鱼台自从对外开放后,一直标榜各种高大上的设定,比如人人皆知的佛跳墙和开水白菜什么的,反正就是看着低调,实则奢华有内涵。席间,闻人羽离席去洗手间,乐无异故意等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席去洗手间,并且相当顺利地在众人没注意到的时候,拎着蛋糕和首饰盒子追了出去。
结果闻人羽一出厕所没走几步,正好在走廊里跟乐无异打了个对脸。
乐无异脸有点红,把蛋糕送到闻人羽面前:“听说你今天生日,就随手准备了个蛋糕。”
闻人羽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要说不认识吧,这位逗比土财主从神女墓挖掘现场带走初七的事情人人皆知;要说认识吧,似乎又没熟悉到孤男寡女送蛋糕的地步。
所以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蛋糕盒子。那边乐无异又掏出个首饰盒子一同送到面前:“嗯,还有这个,看着跟你相配,就一起选了。”
这下闻人羽算是明白了,她笑着摆摆手:“我今年本命年,要避太岁,不过生日的,所以礼物也不能收啊,抱歉。”
正说着,原本同闻人羽一起进来的男子也走了过来。闻人羽走过去挽住对方的手臂,非常客气地跟乐无异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秦炀,以前跟我一个大学的,现在在北大读历史,这次咱们的考察工作也得到了他很多帮助。”
乐无异僵在原地,幸好秦炀伸了手过来:“乐小公子,久仰大名。”
他这才得以恢复正常,急忙回握:“没什么久仰,我就是吃喝玩乐出名而已。”
“你的机器人制造研究很有意思,十六岁就拿过青少年机器人比赛大奖了。”
乐无异被他一下子说破旧事,倒有些尴尬和害臊,只好谦虚:“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啦,早都忘了,被你一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那成熟男人沉稳地笑笑,才说:“乐少是要去洗手间吧?我跟闻人先回去了,一会儿咱们餐桌上再喝上几杯。”
低头看看提在手里的蛋糕,乐无异扯住一个礼貌的笑容:“行。”
这一顿饭后半场几乎是吃得如同嚼蜡,他的目光偶尔落在闻人羽身边,就急忙转了回来。华清和好几次跟他旁敲侧击想要看看那只偃甲鸟,他扯出一个笑容淡淡地回绝了。幸好乐家的家教特别好,没有令他在这一场饭局上丢盔卸甲。
那个原本准备给闻人羽的蛋糕一直放在他身边的座椅上,他没有动,自然也没有人问,大家都当他下面还有个饭局。吃过了这一餐后,夏夷则就体贴地提议不如今日先到这里吧,科考队难得来一趟北京,应该回宾馆好好休整一下,趁机再逛逛京城。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乐无异的眼睛对上夏夷则的眼睛时,得到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一定是早就看透了什么啊。
乐无异想着,重新打起精神,把大家送出钓鱼台的饭店大门,又亲自为大家叫了出租车。等人去酒席空,这才把自己系得超级认真的领带松了一松。
午后阳光明晃晃的,树木叶子也都掉光了,日光落在脸上,照得眼睛生疼。
他垂头丧气地拎着蛋糕和首饰盒往饭店外面走,远远的,看到自己那辆保时捷卡宴的车门被人打开了。他明明记得自己锁过车门,急忙几步跑了过去。银白色的车门四敞大开,穿着牛仔裤和黑衬衫的初七百无聊赖地靠在驾驶座上,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盹。
站在车门外,看着他,忽然之间,乐无异竟有松口气的感觉。
11
“初七,你怎么来了?”
“中午饭不爱吃。”
乐无异想起来自己出来前,特意为初七点了一只帝王蟹让餐厅送到家里:“你不喜欢吃海鲜?”
“长得不好看。”初七说着,挪到了副驾驶位,拍拍身边的驾驶位,示意乐无异坐过来,后者只好一边叹气一边坐到初七身边。
“你是怎么来的?”
“打车啊,你不是给我留了钱?”
乐无异心想这才几天,完全就适应了现代社会啊,这跟反穿越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好吧。
“那我这车门……”
“撬的。”
乐无异在心里默默地“喵了个咪”一声,转头去看自己的车门。白色的小车门上果然满是划痕,更可怕的是车门遥控锁不灵了,简直比小青年拿钥匙划汽车还要命。
他哀叹着自己的车,虽然也不算贵,但好歹是个东西,就这么被糟蹋了……
越想越是难过,越是难过越是要想,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初七……你……哎,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命。”
初七伸出手,摸了摸他头顶的乱发。虽然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一双手,但却令他忽然安心了下来,好像早就应该如此一样。
正感叹着,随身带着的手机响了。乐无异看了下来电,是自己老爹手下管事的,按了接听,结果才听了几句,脸色就凝重起来。
有个工头违反规定,私自在井下抽烟,结果引起了瓦斯爆炸,矿井一塌,直接把井下七个人全拍进去了。
“跟我老爹说了吗?”
“说了,乐总让您在北京找找新闻界的朋友,此事我们公司一定会按规章严肃处理,不希望有太多的负面报道毁了公司声誉。”
乐无异一个头两个大,按了电话后,就半敞半关着车门往老爹在北京租的办公室开。好不容易锁上车门,两个人上了三十二层,乐无异在办公室里挨个给报社的朋友打电话赔笑脸,初七就在一旁坐着看他。值班的小员工给初七送了杯水,初七接过了,山西老家那边的电话却又有了新进展。
煤井找了专人来挖,但情况不容乐观。
五点整的时候,乐无异赶了小员工下班,自己和初七留下来继续听进度。
几个小时就这么耗过去,等手机嘀嘀嘀地响了三声,显示没电了,乐无异这才注意到外面灯火璀璨的,已经过了九点,攥了攥手机,转身跟初七说:“充电器在我车里,咱们两个先下楼。”
两个人这才又风风火火地按了电梯,简直祸不单行,电梯运转到二十楼和二十一楼中间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灯光一暗,电梯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擦。
乐无异按了几遍电梯各个楼层的按键,奈何一个亮起来的都没有。
初七不太懂这些现代“偃甲”,问他:“怎么样了?”
乐无异站在按键旁吸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办法了,等吧。”
“要等多久?”
“不知道。”现在都快十点了,办公楼里早都没有人了,最多有个值夜的保安,但哪个保安没事坐电梯瞎溜达?更何况手机又没电了,想跟外面联系求救都没办法,只能期待有人能发现他们了。
虽然电梯里一点亮光都没有,不过初七还是可以感觉到他的无奈,既然暂时出不去,就也跟着一起坐在地上。
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也说不清到底坐了多久,初七的肚子传来咕噜一声,接着就是乐无异的笑声。
“吃这个吧。”
一个盒子放在初七盘坐的腿上。
“蛋糕?”
“嗯,一不小心就拎了一路。”乐无异双手撑地,舒一口气,“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这是老天让我歇歇。”
初七没有拆那个盒子,倒是侧过脸看着乐无异:“这不是给闻人羽做的?”
“没送出去,你不是从中午就没吃饭吗?饿了就吃吧。”
初七摸了摸蛋糕盒子,再没犹豫,拆开系得极为漂亮的蝴蝶结丝带,打开盒盖。即使在黑暗中,还是可以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个缀满鲜嫩雏菊的奶油蛋糕,糖霜做的雪花,朗姆酒樱桃慕斯做的夹层,还有重乳酪的蛋糕胚,跟记忆里一个样,以及记忆里乐无异系着围裙,腰腿分明全神贯注裱花的神情。
他掰了一块送进嘴里,味道果然不错,于是又掰了一块递给乐无异。乐无异笑着接了。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的,坐在黑洞洞的电梯里,分完了整个本该送给闻人羽的蛋糕。
“可惜应该带壶水,吃完蛋糕有点渴。”乐无异抱怨了句。
初七凑到乐无异身边,抽下他的领带,擦干净自己手上的奶油,扔到地上,慢条斯理地讲道理:“我早就跟你说过首饰和蛋糕只适合女孩子。”
“我说,那条领带是爱马仕的。”乐无异看他这么糟蹋自己的领带,心中不忿,于是捡起来也把自己手上的奶油擦干净,才再次丢在地上,“更何况,你只说过首饰,没提过蛋糕。”
初七上下把他的轮廓打量了一番:“挺会顶嘴啊。”
乐无异笑笑,忽然把头靠在初七的肩膀上,有些闷闷地说:“你相信梦吗?”
“我不太做梦。”
“我经常做,有时会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
初七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他今天特意打理过的头发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他说:“我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梦到在古代,我送给过闻人羽一对黄金麒麟,后来她要出征,把那对麒麟还了给我,对我说‘别骗自己’。”
“后来呢?”
“后来,回来的就只有她的枪了。”
初七想到自己曾经在首饰店指着一对黄金麒麟说那个不错,但乐无异表示女孩子一定不喜欢,所以还是没有选择那只麒麟作为礼物:“麒麟是吉祥的异兽。”
“我没办法相信,”乐无异说,“如果真是吉祥,为什么那是一个大家离我而去的梦呢?”
“只是梦。”
“嗯,但愿只是梦。”
乐无异重复着,初七却觉得被他靠着的肩头有点沉重,他只好低下头,亲吻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湿滑的嘴唇在脸上留下水的痕迹。乐无异偏过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心口在那一瞬间传来擂鼓般的悸动,氧气变得稀薄,紧接着是几乎窒息的感觉。初七按着他的头,想要加深唇齿的相接,却不经意间发现他呼吸紊乱,嘴唇抖个不停。
这样的情况他曾经见过一次。
“又发作了?”
“嗯。”嘴唇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翕动着,乐无异一手按着脖子,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遏制住了他的喘息。他把手伸向领口,手指哆哆嗦嗦抖了半天,却连个衣扣都解不开,还是初七看不过去,伸手帮他解开两个扣子。
赤裸的脖子上一道横纹微微发着烫,即使在黑暗里,也可以辨别出红色的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
“胎……记,算命的说过……是大富大贵……的胎记。”乐无异艰难地抖着嘴角,“你别担心,一会儿……一会儿发作过去就好了。”
这种症状他以前遇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持续小半个小时就消失,所以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一般性呼吸道痉挛。
“是不是要上次那只偃甲鸟?”
乐无异摇头:“没关系。”
初七却站起了身:“我带你出去。”
电梯停在半空,老老实实待在电梯里等待救援是现代社会里人人皆知的常识,所以初七一提建议出来,乐无异就去抓他的衣服:“别去。”奈何手指刚碰到他的裤子,他已纵跃而起,手掌一勾,轻轻翻到了电梯顶部。
手肘在电梯顶上用力一撞,砰地落下许多灰尘和铁片,电梯顶居然被他的手臂撞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初七跃回原地,扛起乐无异,抱着他跳了上去,钻过窟窿,站在轿厢顶部。连接轿厢的是两根极粗的钢绳,初七伸手绕上了一根,另一手揽住乐无异的腰,双脚踩在钢绳上,尽力往上爬去。
只要爬过些许距离,再撞开一层电梯门,到时候两个人便能自救。
电梯运行隧道里空气污浊,弥漫着各种尘土和机油的气味,原本就呼吸困难的乐无异,此刻只能不停咳嗽。咳嗽带来的震动摇晃着下面的轿厢,两个人在空中攀着钢绳,跟着一起左右摆动。黑暗中也不知到底碰到了哪里,忽然之间,听到头顶传来轴承运转的声音,接着初七握住的钢绳传来一股极大的下坠力道,竟带着他二人直速下降。亏得他反应快,揽着乐无异跃到了一层电梯门的边角处,手指紧紧扣住边角,阻住两人的下落,而身下传来砰的一声,轿厢整个摔得粉碎。
左手巴着只有指节宽的边角已是极为不易,更何况初七还带着一个乐无异。他右手用力,把乐无异搂紧在怀里,然后用力一跃,身体包裹着乐无异在一道白色的不锈钢电梯门上一撞,那道铁门被他撞得碎裂两半,而他也带着乐无异跌出了电梯间。
头顶电梯指示灯亮出一个鲜红的“五”字,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此刻兀一被灯光照射,竟有些刺痛。喉咙里的氧气变得越来越少,视觉模糊,痛苦如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把埋藏在记忆深处最恐惧的生物翻到阳光下,暴露在视线中。
“初七,初七……师父……”几乎无法分辨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
似乎很久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场景,一道门,一场生死。
乐无异还怔怔坐着,突然被初七按在墙上,封住了嘴唇。原本就是几乎窒息的状态,此时此刻,口鼻之间,便只剩下了初七湿热的气息。
像是漫长的,漫长的,无法呼吸的,痛苦。
当天夜里,乐无异握着他的偃甲鸟入睡,而初七就坐在他的床脚边。
因为呼吸痉挛带来的疲倦感,让他直到症状消退,都觉得手脚冰凉,浑身酸麻,以至于到了梦中,只剩下了一场接一场悲戚的噩梦。
他不过七八岁年纪,带着长命金锁,在街角边一个人呜咽不止。穿白衣带面具的男子来到他身边,送了他一只偃甲鸟,木石为羽,青铜为骨,栩栩如生。后来一天天长大,他追着男子的脚步,踏过西域捐毒,走过神女墓穴,天上七分好月,人间三分离别。
那些相遇的人说他是当世第一大偃师,称他是当之无愧的定国侯,却很少还有人记得,他只是谢衣的弟子。
直到蓬莱天灾降临。
东南沿海已成一片汪洋,唯有当年女娲补天所剩的五彩石,才能弥补天裂,救众生于水火。而仅剩的唯一一块五彩石,被神农大神镶在神女墓底,成了触之可晓三生的三生石,用来镇压神女墓底强大的昭明剑心。
移出三生石,势必造成昭明剑心力量崩溃,神女墓坍塌,三峡一带水患成灾。
若不移出三生石,则沿海海啸不止,同样也是生灵涂炭。
需得心怀善念之人,甘心情愿以身为器,将昭明剑心封入体内,才能解众生之厄。
他掀衣跪地,在禁宫外跪了许久,才请下那一道圣旨。
步入定国侯墓时,竟然有些释然,那黑黑的墓穴甬道,好像是他师父年幼时所走过的一样,透过稀薄的长明灯光,绵延到他们终将前行的终点。
四周的墓道上潦草绘画着他的一生: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子,西域狼王安尼瓦尔之弟,定国公唯一的爱儿,当朝陛下的生死之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最终,要以偃师谢衣唯一弟子的身份去赴死。
求仁得仁而已。
他拨开偃甲鸟的胸腔,在那枚青绿的谢衣纹章上,绘了一只金色的金刚力士纹章,然后平静地合上偃甲鸟的胸腔。在众人的目光中,躺入黄肠题凑,任宫人把写满咒文的湿润牛筋绑在喉管、四肢,以五体代表五行,将胸腹为器皿,给昭明剑心留一个安身之所。
年老的帝王看着他,脸上不肯露出半分悲伤。
他听到他说,安邦定国,生而为民,死亦为民,定国侯当以帝王之礼下葬。
他道,臣不要黄金玉器陪葬,只把偃甲鸟和忘川留给臣便好。
棺盖终被钉死,黄土封紧墓室,逐渐干燥的牛筋收紧,遏制住了他的血脉,捆住他的喉咙。他张开口,却没有办法呼吸,疼得手指在棺木上挠下一道又一道的长痕。
其实以他的能力,并不是不能逃脱,他终于知道,为何一定要心甘情愿。
哪怕片刻的犹豫也忍受不了这种痛苦。
四散在定国侯墓下方的青绿色光点,被他身上的五行之力吸引,冲过岩壁,附着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这一生种种是非对错如走马观花,一一在眼前重现,他突然想起师父曾教给阿阮唱的一首歌,忍不住在黑暗中开合着嘴唇,无声无息地长叹着。
今夕何夕,今日何日。
蒙羞被好,不訾诟耻。
心几烦绝,得遇君子。
南山有木,其枝在东。
心悦君子,说与君知。
等到最后一点昭明剑心落在他身体中,他终于闭上眼睛。
这一生聚散离合,若得来生,若神农神上尚有神知,只盼来生大家尽忘前尘不快,平安喜乐。
12
当漫漫长夜终将过去,当都市喧哗随着清晨的到来而苏醒,这片土壤上,仍旧是车水马龙。出租车拥堵成灾,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地铁上人挤人,汗味混着油饼味儿。等不到公交车的可怜上班族,跺着脚骂着公交司机为何不早些发车。
一碗豆汁儿,一碟榨菜丝,两个焦圈,繁华,吵闹,忙碌而市井。
乐无异却从来没有一刻如今时今日这样,享受着这座帝王之都的喧闹,似乎一切理所当然的美好。他揉揉惺忪睡眼,然后坐在床上认真地换睡衣,只剩青铜骨骼的偃甲鸟就放在他手边,随时可以握住。
卧室的门被推开,初七端了碗走过来,从隐约蒸腾的热气,就可以闻出那是一碗新鲜温暖的牛奶。
“病了就好好躺着。”初七制止了乐无异妄图下地的打算,把牛奶送到他面前,“先喝了。”
浓浓的一碗,还浮着厚厚一层奶皮。
乐无异特别特别顺从地捧在手里一口口喝了,头天夜里因为呼吸痉挛发作而略显病态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但很快,空腹喝奶导致的胀气又让胃抽痛了起来。
他想,果然是他啊,连他热的牛奶喝起来都会死人。
一边想,一边又忍不住要笑。
初七等他喝完了,收拾好碗,拧了一条热热的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又湿又热的毛巾熨帖在脸上,连汗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胃痛被驱散,初七把毛巾从乐无异的脸上移开时,就看到了他一脸餍足的笑容。于是初七把毛巾扔上床头柜,侧身坐在乐无异身边,俯身吻他的额头。乐无异怔了一下,很快释然,抬起头用嘴唇迎接初七的嘴唇。
微微有些干燥破皮的嘴角蹭到初七嘴上,勾得初七张开了嘴,两个人的舌头滑到一起,很快唇齿交缠。
“又是噩梦?”初七低声问他。
他在接吻的空隙中喘了口气:“不是。”
“你一直在喊师父。”
“嗯。”乐无异应了一声,却没继续这个话题。
初七便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把乐无异按进柔软的床铺里,嘴唇顺着他被唾液浸透的嘴角滑下,一路咬着下巴喉结,然后在乐无异的锁骨上吮吸着,换来乐无异闷声的呻吟。
他抬起头,自上而下地看了乐无异一眼,突然双手用力,把乐无异好不容易换好的裤子重新扯了下来,白衬衫下露出两条笔直的腿。膝盖微微弯曲着,在床单上曲膝半立着,于是下半身那蛰伏的物体几乎可以一目了然。
曾经在驾驶座里的那一次,空气是如何稀薄和潮湿。
而如今,半撑在乐无异身上的初七低低吐出的气息,竟比驾驶座上更加湿润。乐无异大脑一片空白,他毫无意识地伸出手,落在初七脸颊上那猩红如泪的血痣上,摸了摸。
初七偏过头,吻他的手指,在指缝留下一道湿润的水迹,然后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胯下。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里已经硬热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在亲吻的空隙间脱了下来,动作算不得诱惑,只能用粗鲁来形容,但乐无异还是看得目不转睛。不愧是曾经勤于习武之人,小腹部有形状完美的六块腹肌,腰背弯曲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到腹肌的轮廓也跟着加深。
乐无异的手拨开初七的内裤,那是他曾经为初七选的,现在也由他亲手扒下。
初七就保持着撑在他上方的动作,缓缓地,挺动起腰杆。微微有点自来卷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初七俯下身,亲着他的头发,然后咬他的耳垂,湿滑的舌尖伸进耳孔里,舌苔舔着那里敏感而细腻的肌肤。乐无异终究还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腰肢瞬间绷得笔直。
初七抬起头看着他,对他说:“你动情了。”
丝毫尝不出喜怒的语调却让乐无异想到了很多他早就遗忘的事情。
他看着初七,突然发力,把他压在身下。
初七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对位置的颠倒有一丝一毫的异议,只是伸出手,从乐无异的白色衬衫下面穿过,沿着衬衫下平坦的小腹向上滑去。衬衫被兀然多出的两只手撑了起来,从褶皱的纹理,还能依稀分辨出那是如何宽厚与骨感的一双手,指节的地方将衬衫顶得最高,搓碾的时候又缓缓伏低。
坐在初七身上的乐无异并没有太过夸张的表现,甚至没有像很多陷入情欲的其他人那样昂起额头,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初七,在那双手偶尔一个用力的时候,喘息声几不可闻地变得粗重而已。
初七想上乐无异。
乐无异也同样想上初七。
虽然彼此的心理很复杂,不过结果却很简单。
“初七,问你个问题。”乐无异先开口。
“什么问题?”初七有些不耐烦,他正在借用腰肢的力量,若有若无地摩擦着。
手掌撑在初七赤裸的上身,他看向他熟悉到刻骨的五官以及眼下的红痣,问他:“你在神女墓底睡了那么久,不孤独么?”
初七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感慨,于是回答:“不孤独。”
“习惯了?”
“没什么值得习惯。”
乐无异笑笑,手指从自己的头发中捋过,拨开半垂的卷曲发丝,眼神简单而分明地看着初七:“不如打个商量。”
“说。”
“你上了我,就让我跟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是到什么时候?”
乐无异想了想,说:“就是你不想再让我跟的时候吧。”
回答他的是初七手掌的一个用力,原本乐无异跨坐在初七身上的体位瞬间又变成乐无异在下,初七在上。没有回答。或者不想回答。或者不必回答。或者也无所谓回答。
……
因为不够湿润,所以两个人都不好受。整个过程在身体上是一场酷刑,但在快感上,或许是一场精神的回归。
依靠着这些微的器官相连,乐无异轻轻哼了一声。
身体就像被剁成了两半,一根楔子自下而上钉进体内。因为力道太猛,乐无异的脑袋磕上了偃甲鸟的青铜骨架,发出砰的响声,居然就被青铜划出了一道血口。
他伸手去抓那青铜骨架,奈何此时,干涩如砂纸一样的打磨,带动他的手指都抽痛起来。指尖一抖,握在手中的偃甲鸟骨骼竟然就从掌中滑落,掉下了床。明明是情欲时分,他却想也没想,转身去捡,初七被他扭动的动作一搅,又疼又舒畅。手指堪堪勾到偃甲鸟,却被弓起身的初七抓住了手腕,扭到身后。
“疼,轻点。”乐无异低声抱怨着。
初七伏下身亲吻他手腕的红痕,又吻他脖子上的红痕。五道红色的痕迹,如同锁链般绑着手脚和脖子,又诡异又性感。
“胎记能生得如此成双成对,实在不易。”
乐无异听出他话中有话,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为他解释:“嗯,天生就带的,我老爹请的算命瞎子说这是大富大贵的命。”
初七缓缓直起腰,双手从拧着他的手腕,变成握着他的双脚,手掌下的脚踝骨在他顶到敏感处时,会一抽一抽地痉挛。额头上的血水比身下被撑开处的血水流得多,很快糊在头发上,结成硬痂。很疼,但是又有说不出的内心愉悦。疼得失而复得。
……
初七终于扒掉乐无异身上早就被汗液糊成一团的白衬衫,把自己身上的粘液擦净,随后团成一团,按在乐无异的脸上。
粘稠而腥膻的味道扑鼻而入,视觉消失,只能感觉到身体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劈开。
明明就是屈辱至极的性爱。
但心头偏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跟方才从遥远的古时噩梦中醒来,才发现身在喧嚣市井的城市一样,世俗,而喜悦。
乐无异把盖在自己脸上的衬衫拨开,情欲未退的眼睛看着初七,单手抬起贴在额头上,像是平息余韵那样。
他问:“如果有方法治好你的失忆,你愿意不愿意?”
两个人赤身裸体,兵戈相见。初七用那件衬衫擦掉自己下体的血迹,然后才说:“让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