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洗澡回来的初七一进屋,就看到乐无异正拿着个终于充电完毕的手机在打电话。两人蓦一个照面,乐无异冲他点点头,就继续他的事情了。原来煤矿出了人命,不料误事的工头卷了钱跑路,一个大煤矿只剩下一群工人,大老板乐绍成气得嘴上直长泡,急渴渴把两个儿子往回召。大儿子远在中东,不是一两天能赶回来的,小儿子乐无异倒是守在身边,可惜是个死宅,煤矿的事半点不懂,忙都帮不上。
此时有子不如无啊,乐绍成恨恨。
乐无异把被子围在腰上,膝盖上放着那只偃甲鸟的骨骼,裸着上半身跟乐绍成说了些煤矿的事情,不过得到的尽是些坏消息。等那边挂了电话,一回头看到初七就坐在他的床边,长头发湿漉漉的,跟掉水池子里的猫一样,浑身上下滴着水。
认命地叹了口气,屋子里空调打得挺高,不过他实在懒得下床去找吹风机了,只是半裹着被子,找了枕巾给他擦头发。
仿佛自言自语,又像需要找个人商量:“没想到……是他。”
“是谁?”
“范老板的大哥。”
“很严重?”
乐无异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回去?”初七问他。
他擦着初七的头发,叹了口气:“我爹足以应付的。”
“话没说完,还有呢?”
“在这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说,“每个人都自己的命运和责任,我的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初七没有回答。
乐无异就笑笑,把偃甲鸟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拿着条大厚棉被往初七头上一盖:“行啦,别纠结,与其发愁,不如来睡个觉?”
其实刚刚过了中午,根本不是睡觉的时候,这个建议果然并没有得到热烈的赞同和响应。
乐无异叹了口气:“好吧,那中午吃奶油焗饭如何?”
结果两个人中午吃了一大份牛肉拉面,再配上一碟老北京六必居酱菜。
两个人没有开那辆被初七撬坏了锁的保时捷,换了辆宝蓝色的兰博基尼,在中午明媚的阳光下,隔着车窗上的反光贴膜,在偶尔堵车的主干道上彼此亲吻。
不像那些海誓山盟故事里缠绵悱恻的倾慕,只是单纯地想要肌肤相互碰触。身后的车主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乐无异一边哼歌,一边梳理初七干透的长发。
他穿着米老鼠的兜帽衫,穿着牛仔裤,脸颊上一点血红泪痣,外形十足逗趣,又十足惹人。
车停在先农坛门口,那是只有外地人和大爷大妈遛弯才去的一个小公园,乐无异拉着他下了车,两个人各自买了一根八喜抹茶口味的雪糕,一边兜着西北风,一边吃雪糕。
雪糕纸包着雪糕棍在天空中划出一个美好的弧度,咻的,被乐无异丢进远处的垃圾桶,没糟蹋半分距离。初七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手里的冰糕棍规规矩矩地扔进垃圾桶,回头看时,乐无异脸都臊红了。
两个人在先农坛的祭坛上坐好,乐无异就跟他说八卦。
“来,我来给你补补历史知识。在遥远的上古时代,有个大神叫女娲,后来女娲捏出了人形,对着那人形泥土吹了一口气,于是就有了最早的人类。”
“嗯。”初七恹恹地听着。
“后来天柱倾塌,洪水滔天,神农带着一支叫作烈山部的上古人类住进了流月城,就像月亮一样的地方,很美,但是很冷。里面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而且赖以生存的神农之血逐渐消散,烈山部的人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乐无异有声有色地描绘着,几乎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切一样,“有一代烈山部大祭司想要解救自己的族民,想出了一个……嗯,很残忍但是也很有效的办法。但是大祭司的徒弟跟他吵翻了,就一个人离开了流月城。”
初七打了个哈欠:“后来呢?”
“后来,烈山部的人迁出流月城,在下界安居下来。”
“大祭司和他的徒弟呢?”
“大祭司啊……”乐无异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办法回答,于是只是说,“他的徒弟成了当时的一代大偃师,是他师父的骄傲。我那只偃甲鸟,就是他徒弟的作品。”
“再后来呢?”
“再后来蓬莱天灾,烈山部迁徙之地被洪水淹没,仅存的遗民被当时的朝廷所救,选了另一处清气凝结之地安顿下来。只是那些烈山部遗民后来与普通百姓通婚,渐渐也就与中原人民同化了。”乐无异说着,叹了口气,“纯正的烈山部族和我们不同,他们是上古的人类,他们的灵魂是女娲吹了一口气凝结而成,人死之时灵魂也就散了,所以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无愧于心地活一生,原本也不需要来世救赎。”初七这样说。
乐无异点头:“所以,有些时候,转世只是为了弥补自己前世没有完成的遗憾。”
他这样说完,忽然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无视众人好奇的目光,跪了下来。双手撑地,额头伏下,对这虚无缥缈神话传说中的神农大神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说道:“感谢神农神上。”
“谢什么?”初七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他给我来生。”乐无异直起身,“让我生在这样一个安宁的时代里,能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能够遇到你。”
初七听他这样说着,慢慢伸出手,在他一缕翘起的头发上按了按,然后整个把他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放纵。”
“悲伤无需掩盖,如果你想哭,不如放纵自己。”
乐无异摇头,安静地回答:“我很满足也很庆幸,所以我不会掉眼泪。”
初七微微张嘴,似是要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乐无异在他胸口卧了一会儿,推开了他,忽然一笑,打开钱包,递给初七一张百元钞票:“好了,你别担心,我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一下。刚才的冰淇淋吃得不过瘾,帮我再买一盒?”
初七拿着钱被他支走了,他在先农坛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会儿,冷风灌了一脖子。掏出手机按通了夏夷则的电话,那边轻快地接通,寒暄之后提了一下三生石的事情。
等初七举着八喜回来,就看到乐无异神态平静地在讲电话,他走过去,把手中的八喜贴在乐无异脸上,乐无异顿时给冻得一哆嗦。
乐无异挂了电话,坐在原地,把那盒冰淇淋打开。朗姆葡萄口味,还有些奥利奥的碎块,他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睛微微闭上,似是享受,又似是畏寒。
明明天气这么冷,可偏偏还是想要吃冰淇淋。
初七不懂,也不打算懂。
等那一盒冰淇淋消耗完毕,天色也不早了,两个人便动身回家。路上有个捧着一怀玫瑰花到处叫卖的老婆婆,奈何花已经半凋谢,又不是什么节日,根本无人惠顾。乐无异路过她身边时自然也被拦下了,他倒不在意那几块钱,掏钱买了一支递给初七。
“挺好看的,送你?”
这样柔弱的生物,轻轻地一折,就会死亡。初七并不想接受这份礼物。乐无异就笑,有点不好意思,却拉过初七的手,非要把那花儿塞进他的掌心里。
于是变成了初七在走,乐无异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远远的,往停车的地方走,乐无异的脚步停下来。
手指按在嘴唇上,他说:“嘘。”
两个年轻可爱的姑娘正站在他那辆十足拉风的兰博基尼旁边自拍,漂亮的眉眼间洋溢着笑容,像两只不经意落在车顶的鸽子,天真而热切。
乐无异和初七安静地等到两个姑娘拍得尽兴离去,这才上了车。
14
玫瑰花孤零零地插在床头的花瓶里,金刚鹦鹉馋鸡正好挂在玫瑰花的上方,它偏着眼睛看着脚下的东西,不知道它为何会散发出如此芳香的味道。
吃过晚饭后,初七先去洗澡,乐无异坐在花瓶边,捣鼓他那些从小攒起来的稀奇物件。找了张纸,写了几行字,同偃甲鸟骨骼一起收进一只木匣,放在床头的抽屉中。
等整理完毕,初七还在浴室里没出来,乐无异就拿着浴袍走了进去。
浴室里水汽很足,初七挂着浴帘,乐无异站在浴帘外脱光了衣服,掀开浴帘走了进去。
并没有惊讶或者羞臊,一切自然而然,迎接他的是初七的拥抱以及亲吻。头顶的莲蓬头哗哗喷下水来,落在两个人年轻的皮肤上。乐无异吻初七的嘴唇,手指顺着他没有心跳的胸膛往下抚摸。
上午的情爱痕迹还没有消退,连体内的精液都还残留着,所以插入的过程变得十分简单,手掌撑着布满水滴的镜台,初七就在他身后缓缓进出,捏着他的胯耸动。他回手抚摸着初七湿润的头发。
嘴唇在他的脖颈上流连着,初七的手掌握着他手腕上的红痕,后者喘息着,直到高潮。
“有心事。”夜里翻身时吵醒了初七,初七睁开眼皮,这样说。
“嗯。”乐无异点点头。
“不打算说?”
“说了也没用,我想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变得更坚强。”他把头埋在柔软厚实的棉被里,侧着脸看初七。
夜色很宁静,静得让人平白生出许多无谓的想象。初七已经不再睡床下,而是睡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光透过窗纱落在乐无异的脸上。他伸手,摸对方半睡半醒的眼睛。
这个人,与在巫山之下初见之时,仿佛有些不同了。但究竟哪里不同,又说不清楚。
“乐无异。”
声音又低沉又平稳。
乐无异被他喊醒,迷迷糊糊地睁眼:“怎么了?”
“我决定,要恢复记忆。”
初七手掌下的眼睑动了动,乐无异说:“好啊。”
玫瑰花的花期不过短短几天,花瓣逐渐凋零。
乐无异送走了华清和教授一行,而老家煤窑的事情也基本定性。除了给受伤和丧命的工人一笔抚恤金外,乐绍成带着几个高位经理挨家挨户探视,有人家感激,也有人家一盆子骚尿当头泼下打出大门,但事已至此,似乎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抚慰生者。这次事情出来后,乐家公司从上到下进行了两天彻底清查,竟查出误事的是范老板的大哥,曾经乐绍成颇为欣赏的一个中层,短短七年内贪污公款百余万。可惜此人携款潜逃,乐绍成只得报警。
烦心事情频繁传来,乐无异从不会在初七面前接电话,所以尽管老家忙得焦头烂额,北京的小四合院中却异常宁静。因是到了年底,他买了好多的小红灯笼,架起梯子,跟初七一起把小红灯笼挂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上。等到了夜里,灯光一开,那株老树立刻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乐无异就在树下放了四个大电暖气,拉着初七坐在暖气边上涮火锅。
小白兔围裙一系,并刀如水,厨房里把松茸和牛肝菌切成片,还有鲜打出来的鱼滑虾滑,简直就是温柔贤惠的典范。
夜里下了雪,薄薄的肉片像鹅毛雪片般落在老铜锅里,立刻化得无影无踪,筷子下去捞了半天,也只能捞到煮熟的小羊羔肉片,一沾韭菜花蒜泥酱,嘿,热气腾腾看着就勾人。
初七就着酸奶吃涮羊肉片,一个人干掉了二斤羊肉,更别提那几盘子虾滑鱼滑。
乐无异笑眯着眼给他下肉片,又开了一坛绍兴女儿红,拿青花小瓷杯盛着,泡上块冰糖,加上酸梅,甜丝丝地自酌自饮。实在是酒品太不好,三小杯黄酒下肚,就犯起傻。非说自己酒足饭饱又心满意足了,拉着初七一前一后回了屋,找出台自己做的回声机,放《茶花女》选段的《祝酒歌》。他半弯下身,用一个绅士的姿势向初七摆出邀请的动作,非要手把手教初七跳交谊舞。酒喝得微醺,双颊微微透着点红,眼里还有点醉而欢欣的湿意。
初七闹不过他,握着他的手跟他胡乱转了几个圈。回声机里唱“当前的幸福莫错过,大家为爱情干杯”,又唱“青春好像一只小鸟,飞去不再飞回”。
乐无异也跟着唱,一遍遍重复着:“当前的幸福莫错过,大家为爱情干杯。”
曲调朗朗上口,连初七也能跟着哼上几句。
两个大男人穿着沾上涮羊肉骚味的居家睡衣翩翩起舞,一动一静间,全是韭菜花味。手长脚也长,节奏配合不好,醉醺醺跳得丑如狗不说,还绊手绊脚,但很快就吻到一起去了。
十二点的元旦烟火在窗外响起,乐无异坐在初七腰上,后面吞着他的下体,对他说:“Happy New Year!”
初七听不懂,不过还是亲了亲他汗湿的眼睑。
15
等跨年的第二天,乐无异特意起了个早。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西装,脖子上还特意打上了相配的领带,又帮初七梳洗利落,两个人坐在软绵绵的大床上,乐无异从怀里掏出一只首饰盒子,送到初七面前。
“看看?”
初七从善如流地打开,丝绒盒子里装着一块五彩流光的石头:“这是什么?”
“让你恢复记忆的东西,叫三生石,是夏夷则他们拿来的,摸一摸吧?”
乐无异看着他,眼中半点迟疑和难过都没有,但他肯定的声音却让初七有了片刻犹豫。大概初见时那个活泼快乐的暴发户形象太过鲜明,这样沉稳的乐无异让他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仿佛突然之间成长了许多。
乐无异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么在晨光中沉默着。过了许久,初七把目光落回盒子里的石头上,终于伸手摸了上去。
其实恢复记忆算不上一件美妙的事情。
这会让你简单快乐的人生平白填上太多责任和无奈,因为你不但要面对过去的喜悦,更要面对过往的错误。
他看着五色的光芒一点点从初七指尖涌到他眼中,最终还是忍不住闭了眼。
“我相信你。”
那贴着三生石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莫名的巨大悲伤涌上心头,冲得他脑海中一片混沌。
仿佛千万年前,一个名叫沈夜的人,牵着他的手走过黑色的长长甬道。饥寒交迫的流月城里,他眼睁睁看着族人患病死去,纵使有通天偃术却仍旧无能为力。
那些下界的人赞颂他的伟大。
他却只恨自己的无能。
他只是谢衣,只能是谢衣,也不愿是谢衣,更不甘是谢衣。
但不是谢衣,他又能是谁?
一直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缓缓攒紧,然后抬起贴近了那颗早就不会跳动的心脏,嘴唇开合。
乐无异听到他微弱而沉重的声音。
他说:“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原本舒展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平静的面色也变得愈发凝重,初七按紧心口,全无自觉地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
“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人是我的主人。
“对,就是他。”
“我不是谢衣,”初七喃喃自语,“我是初七,我要找到昭明剑心……”
忽然之间,他抬起头来,眼中再没有过往的神色,全是满满的杀意。
乐无异敏锐地发现了初七的不对劲,他才要出声询问,一只手猛地伸出,已经攥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松软的棉被之间。身下的床上还带着前一夜两个人身体交叠时的温度,不过此时眼前的人却已不是之前的人。
他说。
“交出昭明剑心。”
五根手指卡着乐无异的喉咙,手指上的指甲已经深陷入肌肤之中。
“谢……谢伯伯……”乐无异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奈何缺氧让他无力,根本掰不开初七的手。
“我感觉到了,它就在你身上。”
卡在喉头的手让他呼吸困难,他咳嗽起来:“谢……伯伯,你、你……忘了么……流月城已经……”
回答他的是愈发收紧的手指。
三生石的力量太过强大,而一生之中连碰两次,竟让初七的记忆发生了错乱。他记起了一些事情,也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了他最不愿面对的流月城覆灭,也忘记了从神女墓中醒来后的朝朝暮暮。
“既然你不肯老实,那我就只能按我自己的方式来处置了。”
初七沉声说着,抬起左手食指中指,立在自己嘴边,缓缓念动了咒文。
巨大的翠绿色法阵出现在乐无异身下,一股强大的力量贯进他身体里,扯着他胸口里的东西往外拽。前世死时留下的五行封印绳此时在皮肤上浮现出来,鲜红的五根,紧紧扼制住乐无异的身体。
初七想要取走昭明剑心,封印想要留着昭明剑心,而昭明剑心早就跟乐无异的三魂七魄凝成了一股。
身体就像被分成两半一样疼痛,一半撕扯着他的血肉,另一半在挤压他的骨血,被封印绳捆着的地方肌肉都皱了起来,前世躺在坟墓之中等待死亡的痛苦再一次涌来。
青绿的藤条从乐无异胸口长出来,很快长满了整间卧室。那些藤蔓绕着他们,偶尔有几根枝条像是要保护乐无异一样冲向初七,但很快,又缩了回来。枝条摇晃间,屋子里充满了绿色的光芒,墙角那朵原本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竟然又在光芒中重新盛开,绽放它如丝绒一样美丽的花瓣。
“活死人,医白骨,切断天下一切屏障……这就是昭明剑心的力量啊……”
也正是流月城人最需要的力量。
初七眼神一暗,催动咒文,青绿色的法阵瞬间快速转动。
前一世用身体为器,强留下昭明剑心,而后向剑心许下心愿,守护身边的人忘却前尘,这一辈子能够平安喜乐。
若没了昭明剑心……
乐无异的手攀上了初七的手掌,他说:“……住手。”
住手,停下。
但这一切都没有用,被五行咒绳束缚住法力的他根本没有办法同初七抗衡。
剑心的力量在削弱,而五行咒绳的力量在变大,四肢和喉咙像油煎一样疼,肌肉甚至发出嗤嗤的声音。
乐无异的眼睛越发浑浊,终于,手指从初七的手腕上垂落。他的身体发出“噗”的一声,像是被活生生剜出的牛犊眼睛,一团青光从他的胸口飞了出来,带着鲜艳的血色落在初七手中。
巨大的疼痛袭来,他忍耐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疼晕过去。
初七在床边站了片刻,终于收紧手指,将昭明剑心攥在掌心。
青绿色的光芒在掌心消失,好像世界上最后一点光明都消失了一样。满屋的藤条瞬间枯萎,玫瑰花的花瓣散落满地。
尘归尘土归土。
花瓣落在棕色的卷发上,被抽走了剑心的乐无异就像一柄废弃的剑鞘,安静地蜷缩在床上,手指连动一下都没有力气。
“对不起,但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初七这样说着,握紧昭明剑心。绿色法阵消失,原本沉寂了许久的断刃忘川从柜子里“砰”地冲出来,落在他掌心。
他带着忘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住了一冬的地方。
屋子里的空调还在送着暖风,地暖也早早烧了起来。身下是厚厚的鸭绒毯,那是在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特意为初七晒过的。这么温暖。
但乐无异的身体却只觉得冷。
就像是一场梦。
或者说本身就是一场梦。
乐无异走过那年儿时的街角,看着头顶树木生发枯荣,浓密的叶片在正午的日光中落下深沉的树影,风吹过,树影随之摇曳。他在一片接一片的树影中寻找当年的痕迹,从长安走到静水湖,从静水湖走到捐毒,从捐毒走到神女墓,再从神女墓走回长安。
穿过家门口的矮石桥时,肉包跑来,在他脚边逡巡不去。
他抬起头,忽然看到那让他找了太久的人就站在家中的紫藤树下,紫藤开满了花架,花瓣落了他满身满衣。
那长久的疲惫和寻觅似乎终于有了终点,他扑上去,跪在他的身边,虔诚地喊他师父。
谢衣,谢伯伯,初七,师父。
被他唤着的人便回过头,许久不见却从不相忘的面容出现在他眼中,那人说:“好孩子,让你等了太久,你受苦了。”
从未感觉过的屈辱和悲伤一瞬间被唤醒,哪怕被活埋在定国侯墓中时也未尝流下一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那人就伸手,用带着牛皮指套的手指抚摸他的头,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
那人仍旧要问:“无异,你为什么不肯放下?”
他摇头,说,那在神女墓、捐毒城,师父又为什么要送弟子离开?
“你我相识太短。”
他看着那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终是为师误了你。”那人沉默良久,久到他以为定是自己惹了那人不快。那人却在此刻缓缓低下头,在他发上落下一吻。
白色的衣衫如春风般悄悄抚着他的脸颊,乐无异站起身,扑上去,紧紧地拥抱着他,像拥着他遥不可及的梦。紫藤花悄然在头顶盛放着,娇俏的,妩媚的,经过了漫长的冬季,在早春第一缕晨光中绽出光彩,哪怕北国厚厚的风雪也未尝折了它半分媚骨,仍旧熙熙攘攘开到荼蘼。
“……为师,亦然。”
乐无异跪在那人的身前,双手撑地,以最恭敬的方式献上弟子的叩拜。
请师父恕弟子不孝,弟子还有事要做。
那人点着头,说:“去吧。”
第一次是送他离开,第二次是同他告别,到了第三次,终是他自己决心离开。
乐无异走时,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他是他的恩师,是当世第一大偃师,等他变得和他一样强的时候,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特护病房外,不知谁的手机正一字一句播着新闻,那边些微的声音透过厚实的房门传进屋子里。
“今日北京时间晚间八点三十一分,C市巫山县发生里氏5.1级地震,震感轻微,专家称此为巫山地震余震,近期不会有大规模地震发生,请当地民众不必惊慌。”
乐无异想要抬起手,才意识到手臂上插着三根管子,胸口连着心电监护仪,嘴上也扣着呼吸机。他艰难地动了动,碰掉了放在床头的一只苹果。苹果落地发出砰的一声,紧接着他的母亲傅清姣推门冲进来,看到他半睁的眼睛,一下子哭出声:“异儿,你醒了?!”
在持续五天的昏迷后,乐无异终于还是被现代医学拉回了意识。
因为身体极度衰弱无法进食,医生甚至给他下了胃管。他醒来后,看着插进鼻腔的塑料管发了好一阵呆,直到那些旧日的故交走进重症监护室。
穿着笔挺西服的夏夷则是第一个进来的,和先前那个稳重的学生不同,此时的他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等傅清姣为他们关上门,夏夷则就伸出手,在乐无异没有插输液管的右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乐兄,你好狠的心。”
乐无异的眼睑动了一下,很快又释然了。
昭明剑心离体,当年他用剑心之力为众人记忆落下的封印自然也会崩溃,如今夏夷则想起一切,也就理所当然。
夏夷则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我君臣三十年,我以为知你甚深,却没想到最后却被你摆了一道。定国侯,乐兄,你以为我会领情么?”
“前尘皆苦,我只是……不愿大家难过。”
“你只是不肯相信我们,”夏夷则微愠,“不肯相信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你。”
乐无异没有回答,他无法反驳,垂下眼睑,决定认真老实地反省自己。
夏夷则在他身边坐了一阵,一肚子的气却只能忍着无处发。在过往的千年前,这位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臣子,也是这样在自己愤懑之时露出一副无知无辜的表情,逼他终于下了那道将好友埋葬在定国侯墓的圣旨。不想千年之后,他们之间,半分进步也没有。
越想越是烦闷,夏夷则拿起放在病床床头的棉签,沾着水,一点点给乐无异润嘴。等到功夫做完,才勉强压住心火,沉声道:“那初七呢?初七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他是蛊虫之身,没有转世,记忆也不是我封印的。”
“所以我们碰三生石没事,他就不行?”
“是。”
“如今你剑心离体,伤了魂魄,只剩一魂两魄安好,若不及时找回昭明剑心,只怕你会散魂……哎,你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此。”
乐无异缓缓地摇摇头:“夷则不用劝我了,不执着于此,我这一魂两魄也剩不下。”
话到此时,已是僵局。
幸好很快便传来敲门声,夏夷则首肯之后,一群老老少少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乐绍成几步跨到乐无异床前,握着他的手:“无异,还疼么?有什么不舒服跟老爹说。”
乐无异想了片刻,问道:“煤矿的事情怎么样了?”
提起这事乐绍成就一肚子火,絮絮叨叨跟自家儿子说了个大概,傅清姣气得在身边捅他胳膊:“异儿刚醒,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怎么一上来就是工作?跟上辈子一个德行。”
乐无异忍不住想笑几声,嘲笑一下这个两辈子妻管严的老爹,奈何刚笑了一声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把他老娘吓得心慌,急忙又把刚摘下的呼吸机给他戴上。
乐无异只能透着呼吸机跟他老爹说话,唇形改变,一句微弱的话从口罩里穿出来:“老爹,对不起,儿子帮不上你。”
一句话说得乐绍成几乎要垂泪,傅清姣急忙在一旁打岔:“儿子,别理你爹。有什么想吃的么?娘帮你买。”
乐无异摇摇头:“我离开家好几天,记得请人帮我喂肉包,我怕饿到它。”
傅清姣摸着他的头说:“别担心。”
她从身后拿出一只小竹篮,篮子盖一开,又肥又胖还满脸鄙夷的肉包就从篮子里跳了出来。它叼着最喜欢最爱的小鱼干,身手矫健地从乐无异肚子上踩过去,一屁股坐在主人的胸口上,然后把最爱的小鱼干放到他枕边,俯下身,用湿凉凉的鼻子蹭了蹭乐无异脸上的呼吸罩。
心中忽然一片温柔。
哎,就算为了肉包,也得康复起来。
乐无异这样想着,再一次陷入昏迷。
当乐无异在做梦时,初七也在做梦,不过他梦到的内容和乐无异截然不同。
那是一片颓然的故乡,华月抱着箜篌,对冲进城内的四个少年说,我要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战败之时,少年的剑刺入她的胸口,对她说,如果我不杀你,你就要伤害我的同伴。
华月,瞳,沈曦,还有他曾经的主人,一个接一个殉葬在整座废都之中。梦里的巨大城池在一夕之间崩塌,所有他熟悉的、留恋的、在乎的,统统成了尘埃和废墟。
世上已无流月城。
这些都是在他深埋于神女墓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早该猜到,正视之时,仍旧难以接受。
流月城的人身死之时,尸体都会化作灰烬,灵魂也一同消散。而他,原本早就该死去的他,却因为蛊虫之身的缘故,竟然在千年之后侥幸醒来,孑然一身。
他猛地睁开眼,硬生生从噩梦中惊醒。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昭明剑心停驻在他头顶,散发出青绿的光芒,悲伤而安静。
“够了。”他说。
剑心并不听他的命令,执着地闪着光芒。不用闭上眼,流月城覆灭时墙垣倒塌的样子仍旧一幕幕冲进他的脑海,几乎真实得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
太阳穴突突直跳,初七抬起手,指尖紧紧抠住自己的额头:“是你么?是你么乐无异?这记忆是你的么?你一定要让我亲眼看一遍?”
亲眼看一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曾经最亲密的知交是如何一个接一个灰飞烟灭的。
他伸出手,猛地攥住了昭明剑心。
暗夜里的光芒被阻隔在掌心之内——“够了,我说够了!”
身体突然传来拆骨般的疼痛,身上的五道红痕瞬间发烫,像是真实的绳索一样勒紧皮肤。乐无异张大嘴,氧气罩里的氧气几乎直往口腔里灌,却没有一口气能够被吸入肺部,很疼,很难受,生生地疼醒又疼昏。
这样的病状最近几天已经反复发作了很多次,并且越发频繁。主治医生不解,说是癌症晚期病人都不见这种频繁发作的疼痛。他眼看着大夫打开杜冷丁的瓶子,针头扎进血管里,透明的药水渐渐涌上来。
夏夷则守在他身边:“乐兄,别担心,师尊已经去找初七了,等他带着剑心回来就好了。”
等初七,是啊……等初七。
乐无异看着手臂上的输液针头,意识渐渐被止疼药水麻醉,一团小小的、小小的灵力团正在他的丹田内聚集。在剑心离体之后,一直被压制的灵力终于开始出现,虽然只是如高檐落雨一样,一滴一滴,若有若无,但是,足够了。
他想,是啊,等初七,等我找到了初七……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途。
漫天的黄沙一眼望不到边,风卷着砂砾吹到脸上,就像当年他几乎葬身的捐毒大漠。他的故乡早已灰飞烟灭,还有记忆中的那些故人,连转世都没有。只有这具被他的师尊做成了偃甲和蛊虫的躯壳,却是不死不灭,千百年后,独自一个人醒来。
一无所有。
他曾经的愿望,曾经的回忆,曾经想要守护的故乡,都已经不存在了。
昭明剑心的绿光渐渐微弱下去,手中又有一道白色的光芒弥散,把他环绕在其中。那是来自断裂的偃甲刀的光芒。
他终于想起,那一年他在下界,将魂魄一分为二,注入偃甲之中。人型偃甲在他的眼前睁开眼睛,他相信就算自己死了,至少他的另一半魂魄也会完成他的遗愿。
偃甲刀自手中掉落,初七捡起它,把它紧紧地抱进怀里。
“你知道了么……后来的那些事。”
流月城的遗民们仍旧生活得很好。
只是自己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人们,却一个都没能留下。
初七抱着偃甲刀,跪在沙丘之上,双眼望进漆黑的夜幕中,忽然放声大笑。放肆的笑声回荡于整个沙漠,又在沙与沙的间隙中消失殆尽。
“活下来,究竟为了什么……?”
多么可笑。
16
止疼药的药效逐渐消退,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一个梳双马尾的少女正站在他面前,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乐无异。
“你,就是小叶子?”
乐无异点点头。
“他们说,我们前世认识?真的么?”
乐无异张了张嘴,一夜的病痛折腾下,说话却有些艰难:“……真的。”
“那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你生病了么?”少女说着,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碰触罩在他面部的呼吸机,“很疼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夏夷则走进来,对少女说:“阿阮,别动呼吸机。”
阿阮轻轻“哦”了一声,心无芥蒂地站在夏夷则身后。
夏夷则拧着一块湿毛巾给乐无异擦了擦汗湿的额头,慢慢解释着:“我等了她无数次转世,还曾担心她醒来时我已垂垂老矣。没想到了这一辈子,再见时,她正青春,我也还年少。”
乐无异露出一个笑容,表示他很高兴看到眼前的一切。
夏夷则就继续跟他说着前缘往事:“你还记得大黄吧,就是师尊养的那条哈士奇。乘黄前辈妖力散尽,无法转生,大黄明明只是条普通的狗,只是名字相似,师尊恢复记忆后,却还是要养着它。缘分二字,当真是说不破。”
“前尘往事,林林总总,说到底,总是悲伤多于欢愉。”乐无异挣扎着开了口,“可留在心底的,哪怕只有片刻欢愉,也是值得。”
“乐兄,你有没有片刻后悔?若没有让初七前辈恢复记忆……你、你们现在都还好好的。”
是啊,若没有恢复记忆……
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那间小小的四合院里,逗着头顶的金刚鹦鹉,喂着肉包,像寻常情侣那样,柴米油盐地过着每一天。然后终会有一天,初七会放下心防,坦然地,同他相对。
“夷则,”乐无异摇了摇头,“他本应该知道后来的一切。那是他的人生,是他的流月城,他付出了一切也想守护的一人一城。生命至为灿烂,不可重来,抹杀掉过去,就是抹杀了真正的他,那样对他不公平。”
“那乐兄的公平谁来给?”
“七岁那年,若没有他,也不会有如今的我。我始终是……欠了他。”
“人为情生,又为情伤,终为情死,如是而已。”夏夷则叹了声,又叮嘱乐无异,“你身体不好,还是少说话为妙。”
他捡着身边众人的事情说了几件给乐无异听,又想起来神女墓的挖掘进度。因为前几天的地震,现在挖掘工作暂停,科考队已撤出了神女墓,不过如今大家恢复记忆,挖掘与否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阿阮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她伸手,拉夏夷则的袖子:“夷则,你说的神女墓,是清和哥哥捡到我的地方么?”
“是啊。”
“总觉得听起来很熟悉,”她托着腮帮子想了一阵,“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夏夷则摸摸她的头:“想不起来是好事,你以后也不用去想了,可以么?”
“好。”
夏夷则笑笑,转头对乐无异说:“我与你不同,我始终不愿让阿阮记起过去。回忆固然是一种责任,但也是一种伤害。已经有过一次了,我不想再让她难过。”
“可……我信他,也信师父。”乐无异摇摇头,又对站在床边一脸懵懂的阿阮说,“我身体不舒服,仙女妹妹,你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阿阮急忙点头:“好啊。”
少女咳了一声,双手背后,认真又可爱地唱了一首《越人歌》。病房很安静,窗外的晨光照着她年轻娇俏的脸庞,耳鬓的发丝都被日光染红了,她眨动眼睛,简直就是坠落人间的天使。她唱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歌词缠绵,婉转的歌喉不比电视上哪个明星差。
初七坐在一截废弃的铁轨上望着漫无边际的远方。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已经许久,北风卷动铁轨边的尘土,在他脚下打着转儿。
昭明剑心中残缺的魂魄几乎每夜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
这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让他心身俱疲。
一位衣衫褴褛的道长正巧也从铁轨旁走过,手捻念珠,口中念念有声。那人走近,瞥了初七一眼,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壶掏出来送到他手边:“喝一口?”
初七没有接。
“天气冷,喝一口暖暖身体。”
初七还是不接,他抬头看着那位道长:“问你个问题。杀人的人终于死于非命,是不是因果报应?”
道长道:“凡夫俗子,谁又没有个身死之日?”
初七沉默不语。
那道长便又说:“就算是天上神仙,也有五衰之时。生死之数,或重如泰山,或轻于鸿毛,轻重与否,是否值得,又是否从容,不过唯心而已。”
“若没了所思所愿呢?”
“逝者已矣,总有活人值得挂怀。”
初七坐在原地,不再提问。道长也不过长叹一声,掉头便走,远远的,听到他嘹亮而苍凉的歌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胸口里传来憋闷的感觉,空荡荡的,生出一无所有的感觉来。
乐无异睡到半夜时睁开眼,他知道,定是昭明剑心察觉到了那个人的动摇。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他得去找他。
特护病房晚上八点之后,就不再允许亲友探视。照顾了他好几个晚上的小护士此刻正歪在椅子上,轻轻打着盹。之前的夜里他朦朦胧胧醒过好几次,知道这个护士总是喜欢在守夜时,偷眯个一两小时养养神。体内的灵气终于汇聚成了一团,足够支撑他离开这里。
抖着手移开罩在脸上的氧气罩,拔下身上连着的胃管和吊瓶,也顾不得伤口涌出的液体和血珠,扶着病床下了地。
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站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才抓起床边的外衣,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夜晚的住院区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夜班护士和大夫还在工作台前看报告。因为昭明剑心离体,身体就像被倒空的容器,五根封印绳时常浮现,挤压着肉体,几乎要重新勒断经脉。他咬牙忍住痛,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人,在漫漫长夜里,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师父,等等,无异来了。”
啪。
四合院的灯被按亮了。
这间房子还同初七印象中一样,那天他们坐在暖气边,吃着涮羊肉,雪花飞落进锅子里,无声无息地融化。
乐无异犯了懒惰,没有清洗的碗筷被随手丢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此时,仍旧孤零零地等人清理。
初七卷起袖子,把那一摞的盆盆碗碗收拾干净。连日来的饥饿让他的胃一阵阵收缩,他从冰箱里翻出剩下的蘑菇和奶酪,找来菜板,想煮一锅食物充饥。
他曾经杀人如麻,却没有办法完完整整地切好一株白菜。一段粗、一段细的茎叶横七竖八地码放在菜板之上,菜刀落下,削掉了指尖的一块皮肉。
细小的蛊虫从伤口落下来,落在菜叶上,连血都没有。
他看着指尖的伤口,看着蛊虫,看着菜板上的菜叶,也看着手中的刀。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乐无异曾经煮过一种叫披萨的食物。那时的青年手里握着各色食材,偏着头一一告诉他——
这是洋葱,这是口蘑,这是番茄,这个是培根,还有菠萝大虾和炸鸡块……
他记起他身上围着的小白兔围裙。
还记得自己手中茶杯里热气袅袅的茶汤,清澈的,可以倒映出自己凝视着他的目光,不经意的爱恋。
初七放下了手中的刀,他用手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间簌簌而下。
为何明明连血都没有,却还有眼泪。
为另一个人而流的眼泪。
他不懂。
随着时间渐去,止疼药效渐退,疼痛又涌了上来,乐无异强忍着又走出了一里地,终于脚下一软,瘫在地上。
喉头像是被火烧灼一样,四周的肌肤都缩紧起来,他半靠在一堵墙边,咳得撕心裂肺,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脸涨得通红,肺部始终都呼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当年他不过四十有七,在别人眼中,还有大把的未来和事业,却仓促得甚至连一子一女都来不及留下。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恍惚中又是千年前的那日,眼睁睁看着乌黑的棺盖被粗绳放下,阴沉地盖住他的身体。
混乱的脚步由远而近,在寂静的夜里尤其鲜明,乐无异抬起手,像临死那日般,喘着气喊:“师父,师父……”
那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双粗糙的手摸上他的脸。
有个粗哑的男子声音问他:“乐无异?乐小老板?”
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连抬起头都来不及,那人似乎又对着另外的一个人说:“哥,你看,像不像?他长得像不像定国侯墓的定国侯?”
他想要推开那人,奈何身体疼得一丝力气都没有,挥出的手被紧紧攥住,扭在身后。
另一个人的声音则说:“什么前世今生,老子不信。不管他是不是定国侯墓里的那具干尸,只要有他在,乐绍成肯定不敢再动我兄弟分毫。”
初七蜷缩在厨房的一角,看着一幕幕的过去在眼前流淌而过。
夏夷则继位二十年后,蓬莱天灾水患滔天,龙兵屿几近灭顶之灾。那人穿着蓝色的衣袍,只身前往龙兵屿,用他师父曾经最自豪的偃术架起一堵防水泄洪的高墙。那人又在帝王驾前跪了一夜,终于求到一道圣旨。
以谢衣之徒的身份救下龙兵屿的烈山遗民,替他的师父做完了未能做完的事情。
活生生的肉体被咒绳束缚住,最后一道沉重的棺盖压下来,盖住了前尘往事。将死之身在棺木中垂死挣扎,喉头锁紧,呼吸断绝,身体明明想推开棺木,偏又硬生生把抬起的手压下,临终之时,一遍遍茫然自语——心悦君子,君心可知?
心悦君子。
心悦君子。
君心可知?
渐渐冷下来的肉身温度,连幻象外的初七都似乎可以感觉得到。他张开手指,对着昏黄的灯光看自己指尖已经愈合的伤口,没有血,没有痛苦,只剩下眼泪。
那人孤零零被活埋了数百年后,封印之绳断裂,尸体被盗墓人糟蹋腐烂。明明是显赫一时的高官重爵,却落得如此下场。
怀中的昭明剑心突然躁动不安地跳动起来,那是来自宿主的共鸣。
乐无异,你为什么不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