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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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6万字
关键词:大耳狐和木头人
排雷预警:人物结局按原作
钢琴师谢衣的小王子读本
大偃师谢衣其实不是个偃师,他是一盒木头玩偶中的一员,住在一盒雕刻着银色月亮的木匣子里。木匣子是沧溟女士送给她的侄女沈曦的生日礼物,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木头玩偶,沈曦给这颗穿着白色长袍的木头小人取名叫“大偃师谢衣”。
与大偃师谢衣住在一起的还有一颗多刺的蔷薇花,一只坐着轮椅的猫头鹰,一架木头竖琴,沈曦体贴地分别给他们取名叫:阿夜,瞳和华月。
在木头匣子一家中,最常常被相提并论的,莫过于大偃师谢衣和蔷薇花阿夜。
沈曦最喜欢把那朵蔷薇花放在谢衣的头上,然后一遍遍乐此不彼地学着教堂神父的口吻:“今天是给大偃师加冕的日子,这朵蔷薇花就是你的王冠,从此后,你就是木匣子的王者啦。”
不过她的自作主张并没有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在人们睡去的安静夜晚里,蔷薇花慵懒地打着哈欠:“谢衣,你知道吗?虽然我们是由同一片森林的木材雕刻成的,不过雕刻我的树木更加茂盛,而你的叶子一点都不好看,所以注定你只能当我的仆人,而我,则是你的主人。”
“是的,我的主人。”谢衣这样说。
不过他的回答并没有令阿夜感觉到任何的满意,相反的,阿夜甚至感觉到一点点气愤:“为什么我的话你不反驳?难道你从来不懂得反驳?”
谢衣恭敬地回答:“因为您是我的主人,所以我要对您尊敬啊。”
这种顺从的态度,让阿夜觉得更加愤慨,他批评这样没有主见的小木偶根本没有权利做他的仆人,甚至没有权利把自己顶在头上。终于,在沧溟女士带着他的侄女沈曦搬家时,蔷薇花阿夜顶开了木匣子,把大偃师谢衣从木匣子里推了出去。
小小的木头人在卡车上滚了滚,因为惯性,跌落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只路过的喜鹊看到大偃师谢衣,起了兴趣,把他衔进自己的窝里。但很快,暴风来袭,喜鹊的窝被吹散,大偃师谢衣从树梢上滑落,掉进河水里。寒冬降临,大偃师和水草一起,被冻成了一块冰,毫无知觉的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直到第二天春天的到来。
随着哗啦啦的入水声,一头毛茸茸的动物扑入水中,从溪流叼起了被冰封的大偃师谢衣。身上的冰雪终于慢慢融化,渡过了长眠的谢衣睁开眼,看到面前有一头毛茸茸的动物正在甩着身上的水珠。
那是一头长着大耳朵的奇怪生物,眼睛是金棕色的,毛发也是金棕色的,喜欢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用他柔软的肉爪子拨开大偃师谢衣身上的水草,然后惊叹着:“夷则,你快看,这真是个好看的人!”
溪水中一尾蓝色的鱼拍打水面,溅了那头生物一脸水,鱼说:“无异,你都看傻了。”
那毛茸茸的动物舔干净身上的水,然后低下头,对谢衣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乐无异,是一头大耳狐。”
“你好,”谢衣行了个礼,“在下谢衣,是个偃师。”
大耳狐抖抖他的长耳朵:“偃师是什么?”
谢衣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知道沈曦给他取名叫“大偃师谢衣”,却并不知道什么是偃师。
不过大耳狐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开了,他用巨大的尾巴擦着谢衣布满水渍的脸,兴高采烈地说:“你这么漂亮,就做我的妻子吧!”
谢衣摇了摇头:“我不能当你的妻子。”
“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妻子吗?”
大耳狐跳了一下,有些焦躁地回答:“当然啊!妻子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谢衣点点头:“是的,因为我住在一个叫流月城的木匣子里,那才是我的家,所以我们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可是这里并没有你说的流月城木匣子啊。”
“我总要回去的。”
听到大偃师的回答,大耳狐两只长长的耳朵垂了下来,他没精打采地看着水中的鱼说:“鱼则,我被抛弃了。”
那尾鱼晃晃尾巴,轻声安慰他:“别伤心,你是狐群里最英俊的狐狸,总有一只母狐狸会喜欢上你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夷则不解。
大耳狐忽然把头一扭,有些懊恼地说:“我不要告诉你。”
到了晚上,谢衣发现,情况果然跟夷则说的一样,叼着谢衣回到族里的乐无异收到了来自数十只母狐狸的欢迎,那些漂亮的狐狸们用柔软蓬松的大尾巴抚弄乐无异的尾巴,还用长长的舌头舔着乐无异的耳尖。
年轻的大耳狐带着谢衣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跑回自己的树洞,急忙用垛草堵住洞口,再也不敢出来了。
“你真的很受欢迎啊。”谢衣感慨着。
大耳狐有些闷闷的:“可是我并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喜欢她们啊,”他说着,用爪子拨出藏在树洞里的腌制火腿,那是他之前从猎户家里偷出来的藏品,“她们喜欢我是因为我爹是狐群的族长。”大耳狐一边说着,一边用嘴巴把火腿撕成碎片,送到谢衣的面前,“来吃一点晚饭?这只火腿的味道可好啦。”
谢衣摇摇头:“不,我不吃火腿。”
“为什么?”大耳狐不解的侧过头。
“因为我是一块木头啊。”大偃师谢衣说着,转了个圈圈,“你见过吃肉的木头吗?”
“这倒也是。”狐狸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然后闷闷地一个人享用着美食。
谢衣看着他小口咬着火腿肉的模样,忍不住问他:“那些狐狸姑娘们真的只是因为你是族长的孩子才喜欢你?”
“也许还有因为我比别的狐狸更擅长打猎?”
“那不是很好?”
“一点都不好。”乐无异站起身来,在树洞里转了一圈,“相比打猎,我跟喜欢在草丛里打滚。天上有温暖的太阳,草丛里有芳香的花朵,树上还有好吃的松果,没有什么比在草丛里睡个午觉更幸福的啦。”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打猎呢?”
“因为我多猎一点猎物,就有更多的同族可以在草地里打滚啦!”
看着烦躁地在树洞里转来转去的小狐狸,大偃师谢衣说:“无异,你过来。”
大耳狐乖乖走到谢衣身前,两只后腿蜷曲着蹲了下来,他用金色的眼睛看着大偃师谢衣:“做什么?”
大偃师谢衣伸出短短的手,摸了摸狐狸柔软顺滑的皮毛。
“怎么了?”
“你真是个乖孩子。”
这样说着的大偃师,又继续抚摸起狐狸厚实的脖颈皮毛,轻柔的动作让狐狸眯起了眼睛。
“你真香,是松香的味道吗?”乐无异抽着他湿润的鼻子问。
“嗯,是啊,”谢衣说,“我在变成大偃师前,是一棵松树。”
“那你会结松子吗?”
“曾经会,不过以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包括长出松子的方法。”
“哇,你好棒。”乐无异张开眼睛,赞叹着,“我最喜欢松子啦,圆溜溜的,用爪子一拨,就会在地上打滚。还有松香,夏天下过雨之后,松香的味道满树林都是,特别特别好闻。”
大偃师谢衣体贴地摸了摸狐狸的头。
狐狸眯着眼睛,用尖尖的鼻子蹭着大偃师的手指:“如果将来你遇到一株挂着琥珀的松树,并且琥珀里有一撮狐狸毛,请帮我告诉他,我很想他呢。”
大耳狐的情绪感染了谢衣。
那一晚上,谢衣睡在大耳狐的洞穴里,白色的月光从树洞的虫洞中落下来,偶尔会有一条软软的尾巴无意识地扫过谢衣的身体。谢衣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刚刚初春的季节,有一只东奔西跑喜欢花和草的狐狸幼崽,而他则是一株高高的松树。
狐狸幼崽绕着他转来转去,问他什么时候才会结出松果来。他说到了秋天就可以了。狐狸幼崽每天都来围着他转,每天都等着松果成熟。在盛夏的一场狂风暴里,一道又一道闪电劈落,他把他的狐狸紧紧护在树根下,然后那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成了焦木,而被吓晕的狐狸幼崽则在第二天被一大群成年狐狸叼住脖子离开了森林。
第二天大偃师谢衣是被啪啪啪的奔跑声吵醒的,大耳狐乐无异叼来好大一片树叶,叶子里卷着满满一盏水。
乐无异说:“我知道木头是不能吃肉的,不过我猜你愿意喝上一点水?”
这是早春里最甘甜最清冽的露水,要清晨天方亮时才能采集到。
谢衣喝下一大口水,觉得舒服极了,那水不但甜,还有淡淡的花香,是早春盛开的桃花香气。他一点一点喝完了全部的水,姿势又高贵又优雅,乐无异简直看呆了。饮完清晨的露水,大偃师觉得非常舒服,忍不住又用手拍了拍大耳狐的头。
一股好闻的松香味道立刻染到乐无异的鼻尖上,他吸了吸芳香的气味,又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大偃师的头发。
“真好啊。”大耳狐感叹着。
“什么真好?”
“这种熟悉的味道,真令人安心。”
“其实,很多人都闻不惯松香味。”
大耳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开始我也不习惯这种味道,不过后来闻多了就觉得好温暖,好像闻一下,就吃到秋天里好吃的松子一样。”
“你真的很喜欢松子。”
“那是,等我当上了狐群的族长,我就要收集好多好多的松子堆在树洞里,每天每天都吃。”
大偃师看了一眼毛茸茸的狐狸,忍不住替他担心:“那你会变得很胖,就没有办法打猎了吧?”
“说的也是。”大耳狐认真地烦恼了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大偃师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回到流月城木匣子,能不能请你帮我?”
狐狸偏着头看他:“跟我住在一起不好么?我每天都可以给你找来好喝的露水。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因为我的责任在那里啊。”
狐狸不懂什么叫责任,不过他听到大偃师谢衣谈起了住在流月城里的蔷薇花阿夜。
大偃师说,阿夜是个很骄傲的人,他总要不露声色地假装恭敬地哄他开心。
“他一定是个坏人。”狐狸说。
“他并不是。”谢衣说,“阿夜生了很严重的病,在他还是一株矩木时,一条叫砺婴的坏虫子蛀了他的心,我们的制作者并没有发现这个虫洞,这些年,阿夜的心已经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了。”
“那他真可怜。”
谢衣说:“他是怕我看到他死去而伤心,才把我从车上推下来的。”
“那……见了他,你会伤心吗?”
“可是不见他,他会寂寞的。”
狐狸听得有些难过,他用鼻尖蹭着谢衣的手掌:“好的,我答应你,我一定送你去见他。”
大耳狐带着大大的一背包干肉启程了,他的族人目送他离开,都流下了悲伤的眼泪。谢衣骑在他的背上,抚慰着他离家的心情,乐无异舔舔他的手指,表示不需要为自己担心。
他带着他,沿着长长的溪水向上游走去。溪流逐渐变得宽广,水流也开始湍急,开始还是小溪,后来就成了河流,再后来,又成了湖泊。他们走着当年大偃师被水流冲刷过的道路一路前行。
白天的时候,谢衣坐在乐无异的背上,给他讲人类的故事。
而到夜里,乐无异则用自己温暖厚实的皮毛圈住谢衣,让他睡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替他挡去寒风。
谢衣说,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狐狸。
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却用肉嘟嘟的爪子把谢衣圈的更紧,他身上好闻的松香味道让他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好梦。
当初夏的蒲公英花都开落了,长出一蓬白色的绒毛伞时,大耳狐终于带着大偃师回到了后者出生的城市,他们在一处靠池塘的小别墅里找到了大偃师谢衣的家。
乐无异让谢衣在自己背上坐好,两条短腿一曲一弓一弹,离开扒住了别墅的窗户,高高的鼻尖顶开玻璃窗,他们两个轻而易举地流进了屋内。这个深夜里的流月城木匣正沉浸在悲痛的气氛中,竖琴华月演奏着低沉地悲哀的音乐,诉说出她心中的无奈。
大偃师的归来显然让所有生物都大吃一惊,躺在病床上的阿夜尤其震惊,他困难地睁开双眼,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大偃师:“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大偃师在他的身边单膝跪下,擦着他冰冷的花瓣,对他说:“你是我骄傲的主人啊,怎么能允许自己病成这样?”
阿夜说:“别傻了,你从来也不属于我。在你还是一株松树时,你就独自住在悬崖上,顶天立地,不属于任何人。”
他的话让谢衣觉得无法反驳。
因为砺婴的破坏,阿夜的花瓣变得千疮百孔,一点都没有往日高贵的模样,看到这一切的谢衣非常非常的伤心。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大耳狐忍不住走了上来,用他鼻子蹭了蹭谢衣表示安慰,然后扑的一下,四爪按住蔷薇花阿夜的身体。
阿夜一下子变得愤慨:“干什么!快从本座的身上下来!”
因为病痛,他这两句话说起来有气无力,毫无威慑力。
大耳狐就伏下身,用他比流月城木玩偶们大上几十倍的身体紧紧按住阿夜,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就圆滚滚的身体变得更加浑圆起来,他把嘴对准阿夜的心口,猛地吹了一口气。
那对于玩偶们不亚于台风过境的吹气,立刻刮倒竖琴华月,也把猫头鹰瞳的轮椅吹得滴溜溜转,连大偃师谢衣都险些被这股风刮得跌了个跟头。
“你想对本座干什么!”
才想继续痛骂的阿夜发现一只肥嘟嘟的肉虫子从自己的心口被吹了出来,肉虫子一掉在地上,大耳狐立刻扑上去,用自己的爪子把肉虫踩个稀烂。毛茸茸的尾巴晃了晃,乐无异高兴地说:“好啦,现在坏蛋已经被干掉了,你不会死啦。”
阿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过乐无异调转了个身,用鼻尖把谢衣拱到阿夜的身边,对阿夜说:“他说你是一朵高傲的花,但你不是个坏人,他还说这里是他的家,他很想你。你以后不会再欺负他了对不对?”
“他是本座的仆人,本座自然不会欺负他。”
“那就最好啦。”乐无异点点头,用厚实温暖的颈部细毛蹭了一下大偃师谢衣,“好啦,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家里人会担心的。”
大偃师谢衣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摸摸狐狸长长的耳朵尖,大耳狐的耳朵乖顺的垂了下来,他用指尖蹭了蹭。
狐狸温暖的体温最终离开了大偃师的手掌,他们简单的道了别,在黎明到来前,狐狸又顺着来时的路,悄悄的溜出了那幢别墅。
原本来时两个人走过的路上,开满了盛夏的鲜花,湖水里还有好看的睡莲正偷偷绽放。
乐无异说:“我会好好记得你,希望你也好好记得我,记得有一只金色毛发的狐狸原本想请你做他的妻子。”
因为是独自一人,他的自言自语并没有其他的听众。
那来时并不觉得漫长的路,直到秋天里才终于有了尽头。
回到家里的大耳狐得到了所有亲人的欢迎,因为大半年的离别,让他又长大了几分,现在,他是一只足够健壮足够英俊的狐狸了。他的族长父亲把王位传给了他,让他成为这一片狐群的王者。
更多的狐狸姑娘向他求爱,他躲都躲避不及。
“为什么要拒绝呢?”大耳狐的鲤鱼朋友问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找到他么?”狐狸反问着。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上,有我熟悉的气味,那是春天树林里,第一滴松香的味道。”
那颗金灿灿的松香像阳光一样美好,年幼的他踮着脚走过,好奇的用爪子碰了碰那滴松香,一小撮狐狸毛就这样被黏在松脂中。经过了很多年,那熟悉的气味在冰雪初融的溪水中醒来,引得年轻的他一下子扎进水中,把他捧了回来。
当灿烂的秋季走到了尽头,鲤鱼和他心爱的一朵小草结了婚,乐无异送上一大坛好吃的蜂蜜作为礼物。他们的婚礼上喝了好多好多的酒,所有的宾客都醉得东倒西歪。
当清晨的阳光照射进大耳狐的洞穴时,狐狸睁开眼睛,看到大偃师谢衣正站在他的洞穴门口。
那熟悉的松脂香味隐隐约约缭绕在鼻端,温柔得令人无法忽略。
成年的狐王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大偃师谢衣。
他实在不明白那么漫长的路,他一个人是怎样远行而来,他不是留在流月城了么?为何忽然到来?
大偃师上前一步,狐狸后退一步。
“我以为你留在了那里。”狐狸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那是你家。”
大偃师走到大耳狐的身边,安抚地摸着他松软的毛发:“你知道吗,人类结婚的时候,是有一个习俗:待嫁的新娘,要在家里准备好自己的嫁妆,才能出嫁。”
大耳狐的耳朵动了动。
谢衣从衣袖内掏出一块包裹着狐狸毛发的松脂,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耳狐的面前。松脂中那丛分毫毕现的金色毛发,属于一只年幼的狐狸,是大耳狐曾经最为熟悉的颜色。
“我找到他花了很久,毕竟离开那片森林已经太久了,”大偃师说,“小狐狸,你知道为何这颗松脂是金黄色的吗?”
“为什么?”大耳狐像过去一样不解地偏着头。
“因为松树落下眼泪的那一天,他遇到了一只小狐狸,他有双金黄色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