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谢乐]十梦(一-四梦)(未完结)

第四梦

今早刚刚送到的《金融时报》被“啪”的掷在桌面上,沈夜冷笑一声道:“连金融界也盯上了……乐绍成的胃口可真不小啊!”

站在他身旁的执行助理华月动作极轻的拿起那份报纸,头版上的粗体字“资本大鳄乐氏试水银行业,或将引发国内金融界地震”当即映入眼帘。她细细浏览了一遍,不禁蹙眉道:“金融圈格局确立已久,目前市场也趋近饱和,即使只是出于避免恶性竞争的目的,金融管理局应当也不会允许定国银行进入国内市场吧?”

“……这就是你想的太简单了。”沈夜坐回他身后的黑色扶手椅中,摇了摇头道,“定国银行跟普通商业银行的差别不是一点半点。乐家是真真正正的资本家,玩的就是钱。乐绍成的父亲就是民国时期最早下南洋的那拨人之一,乐氏就是从那会儿起的家。之后虽然一直在国外,但谁也不知道国内市场到底有多少他们的触角。像天墉这种行业内一家独大的垄断式公司,能在里面占百分之一的股份就是非常了不得的了,而乐家……在其中的控股可能达到百分之八以上。”他右手食指轻叩木质扶手,闭目道:“乐氏在国内的类似投资绝不止天墉一家,背景可说深而又深。就算金融管理局想要拒绝定国银行成立的申请,也得先掂量掂量各方的压力。”

“可是,”华月不解道,“乐氏既然是资本起家,经营投资银行应当更轻车熟路才是,何必舍近求远,办什么商业银行?”

“呵,还不是为了方便给他儿子铺路?”沈夜打个手势,示意华月将报纸再翻一页,只见上面的标题赫然是“乐绍成笑言退居二线,定国大权将落何方?”,这位流月银行实际上的一把手于是微勾唇角,哂道,“这还有什么好猜的,乐绍成就那么一个儿子,偌大家业,不给他还能给谁?”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接下去道:“可惜投行的水太深了,乐无异就算是由于家教的缘故从小耳濡目染,但人脉和声望到底还不足以驾驭,所以当然只好先从稳妥些的商业银行下手。”

“反正从《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废除以后,投行与商行的界限已经一再模糊,证券交易这块蛋糕不再独属于投资银行,依靠自身资本实力蚕食投行市场的商业银行比比皆是。”沈夜分析道,“我猜乐绍成的意思是先让乐无异从商行入手,如果业绩好的话再顺理成章的向投行方向转型……他倒还真是一贯的稳妥。”

“乐……无异?”华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昨天乐氏送来一张酒会的请柬,用的就是‘乐无异’的名义,时间是周六晚上,沈总您……?”

“这是早早就开始为下一任接班人造势了啊。”沈夜似乎是感叹的评论道,“要是这请柬上署名的是乐绍成,那我无论如何得给他这个面子,但是乐无异……”他顿了一下,嗤道:“单凭一个才二十出头、什么名堂都没做出来的毛头小子,还不够资格请我。”

华月有些为难:“那……按照您的意思,我去回了那边?”

“不,叫谢衣去。”沈夜摆了摆手,决定道,“首席信息官亲自到场,也该足够显示我们的诚意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正好能把谢衣从技术部里那堆IT狂人里拉出来,认认清楚当今金融业的现实,也好早些抛开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时间到了周六晚上,被流月银行现任CEO评价为“毛头小子”的乐无异正站在自家二楼,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今晚出席酒会的来宾。他整整自己的领带,带点兴奋神色的问身旁的助理:“哎闻人,你说我今天晚上这一身有没有很帅?”

“有有有,简直帅得不能直视。”扎着干练马尾的女孩子明显敷衍的如是回答道,她瞥了一眼旁边据说被媒体捧作是“金融界明日新星”的人,终于忍无可忍的说,“乐!公!子!你还能不能放过你的领带了,它好好的系在你脖子上,你干吗老拽它?”

乐无异松开手,看上去十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待会儿就是我在金融界这个圈子里的首秀了,我这不是……有点儿紧张嘛!”

紧张?身为乐家独子,这样的场合根本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吧?闻人羽默默地在心里吐了个槽,她转向乐无异,正色道:“无异,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看中了金融业?就算不看那些规模小一些的银行,单是太华、流月两家就基本已经把国内市场瓜分得差不多了,你这时候介入,完全没有任何优势啊!”

“其实优势还是挺明显的。”乐无异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说道,“太华银行有官方背景,营利对它来说并不是首要的,这就决定了它必须自矜身份、规行矩步,永远不必也不能走出创新的第一步。至于流月……”他笑了笑:“我一直在关注它。必须承认,前几年流月银行确实经营得非常好,包括首创网上银行,开办线上交易这些,哪怕放在国际上也是相当超前的理念。而他们不仅想到了,而且做到了,以当时的信息技术水平看来,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创举。”

“可是问题在于,这些想法并不是流月的CEO沈夜提出的,在很大程度上,它们甚至和沈夜秉持的理念相冲突。”乐无异分析着,这个积累了三代资本的家族惯有的思维清晰敏锐在他身上也得到了体现,“沈夜金融专业出身,是最正统的银行家。并不是说正统不好,但在这个时代,金融业早就发生了许多改变,纯粹以教科书上的理论来面对现实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闻人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央行把持准备金和利率,金融管理局的规定日益严苛,在这方面银行能做的已经少之又少,要想吸引客源,只能从自身入手,比如改善服务,提升客户满意度什么的。”

“没错,而且要更好的达到这个目标,必然少不了新兴科技手段的辅助。”乐无异耸了耸肩道,“可惜在正统的银行家眼中,这些前景和大众接受度都无法确定的新技术风险度实在是太高了,尤其是有前些年花旗和华侨银行失败的先例衬托,老牌银行会更倾向于沿用现有科技,而不是去革新。”

“自从五年前流月银行推出网上银行以来,国内金融圈已经沉寂太久了。”乐氏年轻的下任掌门人将目光投向宾客涌动的辉煌大厅,眼中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只是太华和流月两家平分天下有什么好玩的,三足鼎立……不是更有趣吗?”

闻人羽呆呆的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有些被那番近乎狂妄的宣言震慑到了。接着她就看到刚才还气场满满的乐公子双目一亮,匆匆转身向通往楼下的阶梯走去。被这毫无预兆的行动吓了一跳的闻人羽赶忙出声叫住他:“无异!你去哪儿?”

“他们的诸葛亮来了。”乐无异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却依然凝注着门口。闻人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修长身影刚刚缓步踏入玄关之内。乐无异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笑容来,轻声道,“五年前一手策划设计出网上银行的雏形、流月银行现任首席信息官谢衣,你不觉得……我应该去见见吗?”

谢衣只和渣打银行的那位热情洋溢的高级经理交谈了不到十分钟,便寻了个借口抽身离开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一旁的长桌上端起一杯红酒,然后在厚实的绒布窗帘一侧站定,默默的看着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来去寒暄的人们。

银行家的交流通常都如同一场表演,他们带着刺探的心理去说每一句话,善于通过玩笑中的蛛丝马迹揣测对方的心意,以便自己能在正式的谈话开始之前就掌握到足够的信息,从而主导整场谈话的走向。而作为对高层决策和近期发展动向都必然有所参与的流月银行首席信息官,谢衣自然受到了相当的关注。对于那些为数不少的希望他会从只言片语中泄露出些许信息的试探者,谢衣通常便会态度温和的应付几句,无关痛痒,却又不失礼数。

“谢先生。”一个声音不期然的响起,谢衣回头,只见一名年轻人正向自己走来。他大约刚刚二十出头,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才步入职场的大学毕业生。可他却又没有一般大学生的拘谨局促,唇边的笑容带着令人觉得亲近的温度,同时又并不显得热情过头。他手中高脚杯里的液体泛着琥珀色的澄明色泽,如同灯光掩映下他瞳仁的颜色,那年轻人向他伸出右手,礼貌的笑道:“您好。”

谢衣同他握了手,才歉然一笑:“实在抱歉得很,不知你是……?”

“不不,就这么贸然跑来打搅谢先生,是我自己太唐突了。”那年轻人赶忙摇了摇头,跟着自我介绍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乐绍成的独子?难怪……谢衣这么想着,颔首道:“乐公子。”

乐无异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赧然的神情来:“公子什么的听着多别扭啊,您就叫我‘无异’好了。”他停了一下,显得很高兴的说:“五年前流月银行刚开始办理网上业务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大家再也不用为了一点小事就去银行排队——对了,我还办了当时你们推出的第一批支持线上服务的借记卡!”

谢衣看着他真的变戏法一样的掏出这么一张卡来展示给自己看,有些讶然又有些好笑。他伸手接过来,又亲自替乐无异塞进兜里,含蓄的提醒道:“等到定国银行正式开始营业之后,这张卡……最好就不要再这么随便拿出来给人看了。”自家开着银行,用的却是竞争对手的借记卡,简直就像是移动的老板用联通的手机号一样。虽说无伤大雅,但金融业这行一向是出了名的讲究信誉与可靠度,若是让有心人看到了,恐怕是大有一番文章可做的。

乐无异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不由有些讪讪的答应了一声。他看了看谢衣,笑道:“其实五年前我就知道谢先生了,当时就觉得您一定是个既有远见又有胆量的人,能够创造出这样变革式的技术。今天见到您本人,真是……真是……”

……是什么呢?乐无异在心里问自己。谢衣本人很温和,眉目也俊秀好看,并不像传说中那些顶着啤酒瓶底的软件工程师那样脾气古怪。最重要的是,看着他的时候,就觉得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就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

听他突然没了下文,谢衣便打趣道:“真是什么?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吗?”

“不,不是!”乐无异赶紧否认,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老式评书般的评价,“我想说的是……对了,名不虚传!”

谢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乐家的这个孩子,倒真是可爱得很。

和乐无异的谈话出乎意料的轻松,谢衣甚至略过了试探阶段的所谓安全话题,直接同对方讨论起一些行业内的事件来。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刚才还多少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冒失和大大咧咧的乐无异,在接触到这个话题时却立即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犀利。

“……在智能机已经如此普遍的情况下,必然不能再像两三年那样管理移动平台的业务。”乐无异摇头说,“对于老牌银行来说,刚开始的时候,大多是直接将电脑终端的网上银行直接移植到移动平台,后来才又逐渐开发出其它诸如理财、证券之类的应用。像太华银行就有四个不同的移动应用,而您所在的流月银行更是有七个之多。”

“这些不同时间、背景下引入的多个金融应用会带来两个大问题,其一就是糟糕的用户体验。”乐无异很有条理的分析道,“不同应用的用户界面往往相差非常之大;打个比方,假如我在流月银行分别拥有储蓄账户、信用卡,又购买了某种理财产品,同时我还通过银行投资了一些证券和基金,那么我必须要熟悉五种迥然不同的操作,这对客户的耐心实在是个很大的挑战。第二点则是容易造成银行内部系统的不一致性。有些应用开发时间比较早,数据储存和分析用的核心系统也是当时的一套技术,和现在我们用的系统可能存在很大差异。要全部替换掉这些遗留系统的话,成本很高而且会有一定风险;但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各应用之间又会存在数据不同步、难以实现信息交流的问题。”

谢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观点,接着又饶有兴趣的道:“既然存在这样的隐患,那么有没有相应的解决方法?”

“哈!谢先生这是要考我吗?那我就说了~”乐无异扬眉,笑着回答道,“2009年美国银行对旗下的移动应用进行改革,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把九个针对不同产品的移动应用合而为一,变成了如今的统一化多功能应用平台。对于面临相似情况的太华银行和流月银行来说,这应该算是一个可以借鉴的解决方案吧?”

谢衣微笑颔首,心下却无端生出些许喟叹来。他向沈夜提议统一化手机平台的不同金融应用的时候也曾举出过美国银行改革的成功范例,却被后者以牵连过多、时机未至的理由否决了。这个自家上司并不认可的思路,却居然与竞争对手不谋而合,谢衣不禁有些心绪复杂。他仔细打量着乐无异,这位乐家毋庸置疑的下任接班人是如此的年轻,一言一行都充满了飞扬锐气,然而……

“乐公子见地透彻,肖似令尊当年。”谢衣倒是真的十分欣赏乐无异,正因如此,称赞过后他又接下去道,“既有这样的眼光见识,经营投行想来是更好的择吧,毕竟……恕我直言,商行这一边格局奠定已有时日,各大银行的客户群都已形成。银行账户又和其它社会信息多有关联,与其他行业相比,转换成本只高不低,客户忠诚度也更有保障。”他微微蹙起眉:“定国银行这时候进入国内市场并不是最好的契机。单是攫取市场份额这一点,恐怕就殊为不易。”

“那么,谢先生要跟我打个赌吗?”乐无异眸中闪过一丝小孩子对于新游戏的期盼神情,他笑着问道,“就赌一年之内定国银行的市场占有率能达到15%以上,如何?”

黎珠抱着一沓资料,带着些忐忑的心情在面前厚重的实木门上轻叩了两下。一两秒后,里面有个温醇好听的声音说道:“请进。”

她赶紧推门走了进去,小心的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对方的桌上一角,生怕弄乱了桌面上摊放着的各式数据和报表。做完这些之后,她才轻声道:“谢首席,您需要的百草书局那边整合过后的所有客户资料都在这里了。”

流月银行的首席信息官谢衣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冲她笑了一笑:“好,谢谢你。”他微微倾身拿过桌角的文件,又道:“我马上处理,麻烦你稍等一会儿再回去,可以吗?”

“哦……好、好的。”黎珠有点慌乱的回答完,才发现谢衣已经开始认真审视起资料来。确认这一点之后,她才敢偷偷打量对方几眼。作为一名入职还不满半年的职员,她还从未真正接触过银行高层,今天只是因为事业部经理随意指派到她来送谢衣要的资料才难得的有了这样一个机会。

谢首席真是个温柔的人……黎珠悄悄地想:一点也看不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呢。

“小黎,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转告风琊,这批和百草书局合作的信用卡要抓紧印制,务必要能够赶在今年的世界阅读日推出。”谢衣收拢了一下散落的书页,又道,“额度方面也不用如此畏手畏脚,直接提到两万即可。”

“两万……?”这个数字令黎珠讶异得直接脱口道,“只是买书的话,每个月能花到这么多吗?”

“和书局合作的信用卡,可不是只能买书啊。”谢衣笑着摇头,“这批信用卡的一大特点就是在百草书局购书可以享受书价5%的折扣以及1.5倍的信用点数累积,针对的主要就是百草书局的客户群体。而这些人……”他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多数在学校任教,或者至少要能有闲暇阅读并能承担得起实体书价格。如果仔细分析百草书局的这份客户资料就会发现,他们中有很多属于所谓的精英阶层,也就是说,有稳定的职业,收入不菲,而且十分重视自身的修养。”

“对于这样的客户群体,倒不必太过担心他们逾期还款造成坏账,所以信用额度上限也不需要压得那么低。”谢衣说,“相反,较高的额度以及仅对未清偿欠款罚息,这些措施都能传达出我们对客户信誉度的信心。尊重和信任……不正是这个阶层最看中的东西吗?”

黎珠离开之后,谢衣又拨通技术部的内线电话,吩咐道:“安排人手持续监控储蓄和信用卡这两方面存入和贷出的波动情况,对比往年平均数据绘制图表,把异常点标出来,对,所有的异常指数都要标注。每周周五送到我办公室一份,时间……先是这一季度和下一季度吧,好,就是这样,谢谢。”

放下听筒,谢衣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上周六的酒会上,定国银行那位年轻的总裁一定要跟他打这样一个赌。一年占据国内市场的15%……考虑到太华和流月的市场占有率都不超过30%,乐无异定下的目标虽然算不上好高骛远,但也绝非可以轻易达成。对于这个被玩笑式提出的赌约,谢衣原本不必将之放在心上,只是那时乐无异的神情让谢衣觉得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想要在短时间内从现存银行手中夺取如此之多的市场份额,大约也只能从储蓄和信用卡这两块商行最大的业务着眼了吧……谢衣唇边噙着一抹深长笑意: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只待有些许异动便可借此揣测出对方意图。难得那位乐小公子如此自信,若是不奉陪……岂非拂了他的雅兴?

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新信息”的字样。谢衣顺着提示点开,一张偌大的食物图片赫然映入眼帘,同时附有信息如下:

【来自:乐无异】
【谢先生,你在朱雀路上的长安饭店吃过饭吗?强烈推荐这里的清蒸多宝鱼!超好吃!我要给它点三十二个赞!】

附件中的第二张照片里,被媒体誉为“金融界明日新星”的年轻人正捧着一盘清蒸鱼合影,笑容格外明亮灿烂。

谢衣摇头失笑。

长安饭店里,闻人羽颇不赞同的看着旁边的人,批评道:“无异,挖墙脚好像不是这么挖的吧?你没事给谢衣发张食物的照片,要信息没信息,要深度没深度,他肯定不会理你的好吗?”

她话音才落,乐无异的手机便发出一声欢快的提示音。

【来自:谢衣】
【C_^看上去的确美味。既然你这样喜爱,有空的时候我再请你去吃一次,如何?】

乐无异得意的冲她晃了晃手机,笑道:“挖墙脚就要从生活细节下手,如春风般温暖,面面俱到,逐步蚕食,这样才可能把人挖到啊~”

“……IT界向来人才众多,凭乐家的实力,什么样的人招不到,你为什么就认准了非谢衣不可?”闻人羽拒绝和他再讨论上一个话题,转而道,“要是首席信息官都被你挖走了,流月银行恐怕真得和我们不死不休呢!”

“IT界虽然人才众多,但这么多年来却只出过一个谢衣。”乐无异举箸夹了一筷鱼,侧头看向闻人羽,“闻人,你要知道,我们缺的从来都不是技术,而是眼光和头脑。”

“2000年大华银行首创线上的虚拟银行,半年之内以星展为首的一大批银行都纷纷效仿,当时真的是所有人都以为金融业的传统经营方式即将被新兴科技彻底取代,可结果呢?”乐无异咽下鱼肉,啧啧惋惜道,“上亿的资金砸了进去,但客户就是不买账。没用到一年,曾经看似风光无限的虚拟银行全部惨淡收场。其实那些银行不是没有眼光,而是眼光太超前了……过度领先于时代的东西,往往是很难被大众接受的。”

闻人羽浅抿一口杯中的果汁,蹙眉道:“你说了半天都是别人怎么不好,跟谢衣又有什么关系?”

“我马上就要说到他了,是你自己打断我的!”乐无异正要喊冤,瞥见对方眼神不善,赶忙识时务的接下去道:“好吧,我说我说!2000年虚拟银行热开始的时候,流月银行一直是按兵不动,没有任何表示;直到五年前,当所有人都觉得做那样的线上银行注定会失败的时候,他们才突然一鸣惊人,创建了第一家网上银行。谢衣当时虽然还没有做到首席信息官的位置,但已经在内部拥有了不小的发言权,再加上沈夜信任,所以这两次的决策都是根据他的分析做出的。——我在上周六的酒会上特意向他请教过,这才知道是什么让他发觉了时机改变。”

闻人羽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她催促道:“别卖关子,快说是什么?”

“智能机。”乐无异答道,“线上银行和线下银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的灵活性。最理想也最符合市场需求的线上银行必须要保证用户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办理业务,而在智能机诞生之前,这一点是不可能实现的:家用电脑也好,手提电脑也好,都因为体积太大而无法完全保证随时随地性。所以说,使得网上银行得以成为现实的必要前提就是智能机。”他故作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微笑道:“这就是谢衣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所谓的大数据时代,收集信息早已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利用这浩如烟海的信息做出正确的决定。”

“首席信息官这个称谓,也只有放在他身上,才算是实至名归。”乐无异站起身来,唇角微微扬起,“所以啊,谢衣……我是非要不可的。”

“……关于这次股权转让收购的行动,在座的各位还有什么疑问?”沈夜合起面前的文件,目光扫视过整个会议厅,淡淡问道。虽然这看上去十分像是在征求意见,但熟知沈夜如华月者却知道,总裁这样的神情语气通常表示这件事已成定局,不再有更改的余地。她抬头打量与会众人的反应,只见绝大多数都毫无异议的对这一决定表示了赞同。“……”华月微微蹙眉,眼角余光正掠过坐在沈夜下首的谢衣,后者面上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意味,但却未发一言。

此次会上提出的股改方案固然雷厉风行,但涉及近6亿股,亦即总股权的42%,规模如此之大,耗时却如此之短,终归让人隐隐觉得不安。而谢衣对此,竟然……也无动于衷?华月看着那人沉如静水的侧脸,一时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作何想法。

散会后,沈夜才踏进自己的办公室不过十五分钟,门外便传来“笃笃”的轻叩声。沈夜将宽大的扶手椅转向桌前,双手交叠,沉声道:“进来。”

谢衣走进来,回身合上门,才冲他轻轻点头道:“沈总。”

“你是为了股改的事来的?”沈夜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忍不住哂然笑道,“有什么意见在会上不说,非要等到方案确定以后才找我来提……谢衣,你是不是也太不把我这个首席执行官当回事了?”

“正因为知道您是首席执行官,这些意见才不能在会上提出。”谢衣完全没有被他的态度所影响,也跟着微微一笑,“此次股改牵连甚广,自董事会以下大小股东都有涉及,若持有相当股份的公司高层公然提出异议,接下去的步骤只怕会很难进行吧。”

“这么说,你不是来提反对意见的了?”沈夜身子略微前倾,饶有兴趣的问道。

谢衣摇头:“高层内斗、股东博弈、关联贷款,这些问题自流月成立以来就一直存在,时至今日,可谓根深蒂固,若不经过一次彻底的整改,的确难以根除。但是这次……”他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操之过急?”沈夜重复了一遍,反问道,“今年年底之前A股就要上市,现在不处理这乌烟瘴气的内部结构,你还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我并非此意。”谢衣道,“股改固然是势在必行,但也要看究竟采取何种手段。譬如在这份方案上写着……”他打开手中的文件,照着念道:“‘清理法律上有瑕疵的股权’,对于如何清理措辞却十分含糊,我擅自揣度了一下沈总的意思,觉得与‘被迫转让’四个字应当脱不了干系吧?”

“是又如何?”沈夜轻飘飘的抛出这样一句,算是承认了确实有此打算。他食指轻叩座椅扶手,闭目缓缓道,“流月的创始股东就有五十来个,股权分散,董事会积弱,对重大行政决策极为不利。如此盘根错节的结构,只能以快刀斩乱麻治之。”沈夜倏然睁开眼,语气转为冷然:“大股东之中,凡是有大额坏账逾期未还的、公司发生人事变故的、资金链出问题的,一律先拿股权抵偿。等到尘埃落定,股东势力早已重新洗牌,谁又会再追究中间的过程是不是被迫转让?”

“被迫转让不过是商场上的手段,若仅是这一点,最多不过被媒体评价一句‘乘人之危’,于大局无碍。”谢衣说着话锋一转,“只是,收缴股权不过我们一厢情愿的说法,那些大股东多半不会轻易就范,如果他们不肯交出手中股权,又当如何?按部就班的走法律程序的话,年底之前绝无可能完成全部收购与转让。不知沈总对此作何打算?”

“……呵,果然没逃过你的法眼。”沈夜轻笑了一声,复又正色道,“既然已猜到了大半,剩下的我也不瞒你。我的意思,年底之前必须完成全部股权转让,手段不拘。”他双目微眯,慢慢道:“要是有些刺头想打官司,行政、民事都一律奉陪。不过是有些闲钱而已,论政治背景也好,经济实力也罢,难道还能斗得过银行?”

“未得到股东明确许可、越过既定程序直接拍卖或变卖,一旦被当事人披露出来,纵然不会生出大风波,公司声名却难免受损,上市后股价也会受到影响。”谢衣蹙眉,不赞同的道,“以此法改制股权虽然行之有效,但只怕……后患无穷。”

沈夜不悦道:“谢衣,你与其担心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倒不如着眼于当下。如今A股上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股权的问题不解决,上市后股价可能直接一路走低,这种摆在眼前的弊害你视而不见,反倒去关心凭空臆想出来的后患?”他摆了摆手,强硬的终止了这个话题,总结道:“清理股权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手段方面我会交代他们尽量注意,但前提必须是以年底上市为重。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备忘录,说道:“定国银行那边据说有建立战略合作关系的意向,我看最近技术部应当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你要是有空,不如就跟进一下,跟他们谈一谈合作的具体事宜。”

……这是要支开一切可能反对的公司高层以确保股改能够顺利进行么?谢衣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好,合作的事就先由我来负责吧。”

“什么?流月那边派的代表是谢衣?” 定国银行的总裁办公室里,刚刚得到消息的乐无异忍不住脱口而出。他看向闻人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沈夜到底是怎么想的?谢衣擅长的是数据分析和信息挖掘,又不是对外谈判,他怎么会让谢衣负责合作洽谈的事?”

“不擅长不是更好?”闻人羽耸耸肩,“乐总裁正好可以大显身手,趁机狠狠坑他们一回。”

“不对不对,沈夜不是这样的人。”乐无异摇头,口中喃喃自语,“而且谢衣也不是,他从来没做过自己没有把握的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数圈的定国银行CEO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闻人,双方定的第一次谈判是什么时候?”

闻人羽低头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幸好还有点时间。”乐无异带点庆幸的感叹了这么一句,随即又道,“让禺期赶快把他为这次谈判准备的资料送来给我!时间这么紧,只好祈祷这样临时抱佛脚多少能有点用了。”

闻人羽心头掠过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迟疑道:“无异,你该不会是要……?”

“我要亲自去谈!”乐无异回头答道,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神情,“这次合作对我们至关重要,就算不能借此狠狠的坑流月一回,至少也不能反倒被他们坑了吧。更何况,”他眨了眨眼:“对手还是谢衣……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无异。”一身笔挺正装的乐无异刚刚步出电梯就看到闻人羽匆匆向这边走来,她状似不经意的向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流月的人都到了,这会儿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十五分钟左右。”

“嗯,我知道了。”乐无异点点头,接着又感慨道,“谢衣擅长的果然不仅仅是数据分析啊……幸好我们早有了防备,否则怕是真的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闻人羽蹙眉道:“什么意思?”

“谈判的结果,有时候也会受到场上气势强弱的影响。这次的地点定在我们这里,我们是主,而他们是客,已经稍稍落在了劣势。谢衣会选择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除了礼貌的因素之外,应该也是有想化被动为主动的考虑。”乐无异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在会议室的大门前,他忽而又回头笑道,“不过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倒的!”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乐无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左首处的谢衣。他微笑看着乐无异走到自己面前,方才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右手:“乐总。”

“谢先生来得好早。”乐无异也伸手与之相握,半玩笑道,“刚刚推门进来看到你,我都差点要以为是自己迟到了~”

“这么说来,倒是我应当陪个不是了。”谢衣笑着说完,接着话锋一转,“月前定国银行顺利获批成立,还未有机会当面恭喜。”

“谢谢。”道谢之后,乐无异又带点狡黠意味的笑道,“要是这次合作洽谈谢先生肯手下留情的话,我一定会比现在更感激~”他走到长桌右首与谢衣相对的位置坐下,进入正题道:“您也知道,定国银行才刚成立不久,是一家非常年轻的银行。由于在许多方面都欠缺一定的经验,我们十分希望能向业内出色的前辈银行学习借鉴,这也是我向贵行提出合作请求的重要原因。不知道谢先生对此是什么态度?”

谢衣看着他,却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微笑反问道:“战略合作一事既是贵行首提,想必对于内中细节也早有大致设想,倒不如请乐总先同我们分享一下?这样接下来的讨论也会更有针对性一些,不是么?”

……自己不想过早暴露底线,就设法让别人先开价吗?乐无异暗暗咬牙:谢衣一个搞技术的,对谈判场上的弯弯绕绕怎么会也这么懂?虽然如此,内心各种腹诽的乐公子面上还是得客客气气的接话,他对上谢衣的目光,点头道:“当然没问题。”乐无异说着站起身来,坐在他身边的闻人羽立刻心领神会的打开了会议室中的弧形荧幕。乐无异不疾不徐的走到荧幕近前,背对着上面显示出的数据和图表,说道:“如各位所见,我行的基本业务都已起步,而且发展势头相当不错;针对中高端市场的几项产品虽然还在规划中,但也已初具雏形。”

“总结目前国际国内银银合作的模式,不外乎三种:第一,财富管理业务;第二,债券一级二级市场的交易业务;第三,信息系统建设和交流咨询服务。”乐无异比出了一个“三”的手势,继续道,“作为乐氏旗下的商业银行,定国银行拥有稳定的资金链能够支持基本业务的开展,而我们又是一家才成立不久的银行,对债券市场没有涉及,短期内也没有要成为‘券商’的打算,所以第一和第二点对我们的现状都不适用。”他将目光落在谢衣和其他流月银行代表身上:“第三点才是我今天想谈的重点。如果这次能与贵行建立战略合作关系,我们希望贵行能够在未来两年内在信息技术、风险管理、财务管理、人力资源管理以及个人银行业务这几个领域向我们提供人员和技术上的协助。”

“具体的合作领域方面,我们可以之后再详谈。”谢衣单手轻扣下颏,问道,“不过既然是合作,想来应当是互惠共赢的。说完了贵行需要我们做的,乐总不妨也谈谈我们在这段伙伴关系中的获利?”

“这个自然。”乐无异道,“金融危机之后利差收窄,存款成本上升到3%以上,贵行虽然向来以运营效率高著称,但我想至少也有2.7%左右吧?而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大额贷款的工程数目锐减,大多数银行都面临着严重的供求不对等的问题。”他说着特意顿了一顿,顺便观察谢衣对此的反应,却见后者脸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双眸沉静幽深让人猜不出半分端倪来,于是只好接下去道:“乐氏投资控股的多是地产、建筑、矿产之类比较稳定承接大项目的企业,如果贵行也面临行业内类似的现状,工程贷款方面这些企业都可以优先选择贵行。”

谢衣摇头轻笑道:“看来乐总还是对我们不够了解啊。敝行的资产结构不属于利率敏感型,主要依靠中间业务盈利而非利差,对贷款的依赖相对比较小,再加上这些年来也多少积累了一定的客户群,即便是在次贷危机之后,也还不至捉襟见肘。因此,方才的提议对我们而言……大约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吧。”

乐无异不动声色道:“那……谢先生的意思是?”

“股权。”谢衣吐出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对面纷纷流露出震惊之色的定国高层,缓缓道,“我要定国银行10%的股权,以及要在董事会中拥有席位。”

“不可能!”原定负责这次谈判的禺期几乎差点要拍案而起,“股权交换在国内银行合作中绝无先例!定国和流月的主要市场都在国内,要是定国如今刚成立不久就被你们持有10%的股份,等到日后上市还可以继续增持,岂不是控制权都被握在了对手手里?”

谢衣并不答话,只是转头看向似在思考的乐无异:“乐总也是这么觉得?”

“倒也不是绝对不可以。”乐无异坐回桌前,拿起自己显示屏旁的光笔,荧幕旁立刻闪现出他飞快书写的内容,“股权交换的确只见于海外银行与国内银行的合作之中,那么就以此为例。依据金融管理局的规定,海外银行的持股比例不得超过20%,如果做个粗略的计算……去年一年流月银行的年盈利是1100亿,去年太华银行H股在香港上市的时候一共发行了200亿股,发行价是12.08港元,定国上市时的价格肯定会比这要低,比如说是10港元。”

“拿出一个季度的盈利对贵行来说应该不算大事,如果在我们首批上市时用这275亿买进的话……那就是接近总发行股份的14%了。”乐无异搁下笔,态度似乎十分诚恳的说,“按照海外银行持股比例的20%,我此刻最多也只能给您7%。”

倒是很巧妙的偷换概念。谢衣微微勾起唇角:金融管理局规定的20%指的是所有股权的20%,而在有意漏过了乐氏在定国银行的原有控股之后,乐小公子所谓的20%就大大缩水了,不过……也还在预料之中。于是他颔首道:“亦可。”

“董事会里我可以给贵行留下一个席位,不过也有一个条件。”乐无异抬头直视谢衣,琥珀色的瞳仁中光华流转,“贵行向我们提供的信息技术和个人银行业务方面的专家援助之中,必须包括谢先生本人。”

闻人羽听到这句话时简直差点克制不住掩面的冲动。她看向乐无异,试图用眼神向其示意:冷静一点啊无异!这怎么说都是在谈判场上,你不是这么轻易就把底线条件暴露了吧?就算你有挖墙脚的强烈愿望,能不能也稍微加点掩护不要只提谢衣一个人啊?而且连我都看出来了,谢衣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

“呵……”谢衣忽而轻笑,声音沉静如旧,“援助不敢当,我也十分期待能同贵行交流这方面的经验。”

……哎?吐槽到一半的闻人羽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这、好像有些不对?谢衣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她满心疑虑,一旁的乐无异却显然没有想这么多,他眸中流露出飞扬神采,笑道:“这段时间有您指导,我们一定能从中获益良多!”

关于合作事宜的初步讨论结束之后已到了晚饭时间,乐无异收拾好资料,走到谢衣身边,问道:“谢先生晚上有空吗?要是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谢衣目中闪过短暂的惊讶,随即欣然点头道:“好。”他想了一想,建议道:“就在长安饭店如何?上次说要请你吃那里的清蒸多宝鱼,也总还没有机会兑现。”

“谢先生你还记得啊……”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什么……既然你要请客,当然是你说了算,我没意见。”

半小时后,热气腾腾的菜肴已经摆上了桌。谢衣抿了一口杯中清茶:“乐总……”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带着抗议的目光,他收住余音,无奈的微笑改口道:“……无异,这次你究竟是如何想到要同流月建立战略合作关系?”

“谢先生会这么问,是不是也有跟外界猜测类似的想法,觉得乐家只是把商行当作通往投行的一块跳板,所以没有认真经营的必要?”乐无异看看谢衣的神色,便知道被自己说中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理想,可能因为家里以商业投资为主,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了很多这样的东西。有一天我老爹突然找我谈话,他说:‘无异啊,如果你准备以后接管公司的话,就要从现在开始锻炼这方面的能力。’我想反正也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情,接管公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就答应了下来,然后……然后就被他直接踢到银行来了。”乐无异耸了耸肩道,“来都来了,那就不能敷衍了事,所以我从来没觉得定国银行是跳板。会不会去投行是以后的事,但至少在当下,把商行经营好是我的责任,我就必须全力以赴。现在想想,刚开始那会儿,我对于金融业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但随着对这个行业的接触越来越多,就越来越觉得它很有意思……”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啦,也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谢衣目光微微一动,但并未出言打断,乐无异便自己接了下去:“在现今社会,金融业真的可以算是改变最少的行业了。就算是受到互联网以及智能机普及的影响,各家银行对自身做出了一些调整,但都只是表面的小打小闹,从未触及到根基。考虑到曾经的大改动——比如线上虚拟银行还有花旗引入生物测量系统——都是以惨败收场,大家采取这种审慎的态度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数据时代到来,变革的时机已经近在眼前。我不想错过。”

乐无异抬起头,声音中自信满满:“我想要……彻底改变这个行业。”

“……”谢衣闻言微微笑了起来。乐无异与他的想法十分相近,而这份年轻的锐气更是让人忍不住向往起他所构想的未来。他犹在思索,忽听乐无异问道:“谢先生,你是怎么进了金融业的?”

“我么……算是阴差阳错吧。”谢衣唇边勾起一丝遐思般的笑意,缓缓道,“我当初的专业是数据分析,老实说,跟银行并无多大关系,因此也从未想过今后会在银行工作,只不过毕业之前曾经在流月实习过一段时间。沈总那时是我所在的部门主管,实习结束时曾蒙他盛情挽留,并许诺会预留与我专业对口的职位虚席以待。如今回想起来,大约就是这么被他骗过去的了。”

乐无异看着他含笑的面容,一瞬间几乎产生了失神般的错觉,以至于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脱口而出道:“那要是我想请谢先生到定国银行来任职,你还会愿意……被‘骗’这么一次吗?”话音甫落,乐无异就已悔之不迭:他与谢衣才只见过几面,还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这种状态下挖墙脚的正确方法应该是进一步加深了解,而不是突然说出这种过于直白的话来。但眼下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乐公子只好心情忐忑的看向谢衣,等待对方做出回应。

谢衣沉默了一下,才玩笑似的说:“在相同的地方摔倒两次……这种事怕是少有人做吧?”他语气甚轻,既表明了委婉的拒绝,又避免双方太过尴尬,乐无异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忽听谢衣又调侃道:“方才这一句,再加上刚才的会议上,可是把己方的需求都尽数泄露给对手了,大失乐公子的谈判水准啊~”

“谢先生你就别笑话我了……”乐无异有点脸红的说,“对着谢先生,总觉得有种非常熟悉亲近的感觉,所以才连说话的分寸都忘了。”他看了看谢衣的表情,带些自嘲的道:“谢先生,你现在一定觉得我是在用很过时的方法套近乎吧?”

谢衣摇头道:“不,我初见你之时,亦有一见如故之感,而且你所描述的发展前景也让我很感兴趣,不然在谈判场上也不会如此轻易的接受你提出的条件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注视着乐无异,声音温柔而锋利:“无异,我十分期待接下来与你的合作。你应当……不致令我失望才是。”

谢衣盯着面前屏幕上的统计图,双眉微蹙。按照他之前的要求,每周五技术部都会上传储蓄与信用卡这两部分的数据报表和图表。上一季度倒还没有什么明显表现,但自从这一季度开始,储蓄的累积总量已经连续数周高出往年平均水平。虽然差额很小,但是这种完全没有波动的持续上涨还是引起了谢衣的注意。

存款总额增加?谢衣的右手轻按住眉心:如果这的确是因为定国方面有所动作,那会是由于什么引起、又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他们这样做……目的何在?他想了想,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几张更加细化的统计图。若是根据存款多少进行分类统计,便会发现各收入阶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储蓄上涨,但计算上涨数额与存款总量的百分比,却又相差不大。然而……

谢衣凝视着存款总额的日变化折线图,在看到每月一号的陡峭上扬时陷入沉吟。月初……?这看似纷乱无章的数据中分明隐藏着某种规律,若能窥破,便可将对手的策略看穿,只是目前的发现还不足以做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谢衣如此想着,面上却不由露出一抹笑来:看来那孩子也颇不简单……要想赢下他之前提出的赌约,恐怕要打点起十分精神才行呢~

“童经理,麻烦你找人帮我整理一份定国银行旗下所有金融产品的资料。对……三天时间可以吗?好,谢谢。”才放下听筒,谢衣便听到门边传来一个带着隐隐笑意的女声:“小谢?”

谢衣抬头看清了来人,起身道:“董事长。”

流月银行现任董事长沧溟正穿着干练得体的小西服和套裙,略微侧身斜倚着门框,见谢衣看过来,她打趣道:“阿夜果然把你支开去干杂活了?”

“分析数据原本就是信息官职责所在,谈不上是杂活。”谢衣笑着接了一句,又问道,“董事长,股改的事情……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沧溟说完顿了一顿,复又轻叹道,“……就只怕是,太过顺利了。” 她收敛了笑意,眉目间隐含忧虑:“我曾同阿夜提过,以如此强硬的手段收缴股权恐怕会引起反弹,但他坚持认为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他说的其实也不错,股权不集中,董事会始终势弱,而所谓董事长的位子,也不过名存实亡。”

谢衣正要答话,桌上的手机却忽然振动了一下。“短信?”沧溟微微勾起唇角,目光有意向谢衣的手机瞟去,“我发现最近你查看短信的次数大增啊~谢首席,还不赶快交代一下是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面对这样强大的脑补,谢衣只有苦笑,无奈道,“不是女朋友。”

“真的不是?”沧溟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小谢,你也的确该抓紧些了,你看这行里上下的女孩子,除了盯着阿夜,下一个目标可就是你了。”接着她抬腕看了看手表,笑道:“行了,你忙吧,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送走了沧溟,谢衣才有机会坐下来查看刚才收到的短信,果不其然——

【来自:乐无异】
【谢先生,下午你有空到我们这边来吗?求指导~】

谢衣脑中几乎一瞬浮现出那年轻人说这话时的神情,他眸中掠过一丝温柔笑意,回复道:

【好。】

当天下午,谢衣抵达定国银行总部大楼时并未通知乐无异,而是直接去了技术部所在的楼层。半年以来,技术部的职员大多都已经熟悉了这位自家老板费尽心思请来的强大外援,加上谢衣为人温和,因此都待他颇为亲近。一个女孩子还说笑道:“谢先生今天也过来了呀?嘻~一定是乐总又缠得你没办法了吧?”

谢衣摇了摇头,但笑不语。他留意着主屏上飞快滚动的数据输入,同时也回答一些技术员提出的疑惑。如此过了片刻,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先生!”谢衣闻声回头,微笑道:“无异。”

“你怎么到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乐无异快步走过来,有点不满的抱怨道,“要不是闻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已经来了。”

谢衣并不接话,转而问道:“无异,上次提到的由于取款机内现金不足而导致高峰期等候时间长的问题,如今可有解决方案了?”

“就知道你一来肯定要收作业,谢~老~师~”乐无异把手中的几页统计表递给对方,“看,我都准备好了!”

“当前现金提取速率,当前现金余量,预计耗尽时间……”谢衣扫过第一栏的被统计数据,了然道,“以这些数据来看……你在ATM里植入了传感器?”

“嗯,这还得多亏了上回谢先生提醒我,只有实时监控取款情况才能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补充现金。”乐无异点点头,“这次请您来也是想请教,除了用来预估现金耗尽时间之外,这些数据还有没有什么其它价值?”

谢衣走到控制台前低头按下几个键,主屏幕上便铺展开一幅市区地图,他指着其上闪烁的红色光点示意道:“这些点代表的是目前所有ATM所在的位置。而这些,”他右手食指在屏幕表面划过,数道蓝色的线条从定国总部出发,逐一穿过不同的红点:“是原有现金补给路线。”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根据传感器上传给总处理器的数据得知每个ATM的现金消耗情况,重新计算最优路径,减少每次补给后剩余数额以及补给次数,从而大大降低运营成本。更甚者……”谢衣目光微凝,屏幕上的每个红点四周都蔓延出许多线条,与临近的点相连,结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他注视着这一切,声音沉静如昔,“这些数据将会构成一幅区域经济状况图,仔细研究的话,它会告诉你周边的收入情况、消费模式,还有……很多有趣的事。”

乐无异出神的望着主屏幕,喃喃道:“这就是……你说过的‘关联’么?”

“不错。”谢衣赞许般的微微颔首,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感叹道,“其实,这与你设计综合移动应用平台的初衷如出一辙。在如今这个时代,数据间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因果,而是关联。这一点,无异,若你当真有心要改革金融业,则需……将之牢牢记住。”

【谢衣】
翻阅着面前数十页厚的产品信息,谢衣莫名的有些感慨。如今定国银行成立才不过半年多,基本业务却均已井井有条的展开,旗下也拥有了为数不少的金融产品,有些甚至大胆的舍弃了金融业的传统理念,颇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这样看来,无异早在乐家进军银行业之初便被媒体寄望为“明日新星”,至今终于可算实至名归……谢衣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资料上的一行字,蓦地神情一凝:“借贷合一”?莫非……

昨日分析技术部送来的储蓄波动的统计图表,每月一号存款总额的明显上升很自然的会让人联想到账户持有者月初到账的薪水。而缴纳个人所得税、水电燃气费又是通过银行自动直接转账,这些一般都是直接从毛工资中扣除的,而且缴纳费用与净工资的比例与储蓄上升的幅度也基本吻合。面对如此多的巧合,谢衣当时便曾想过是不是GIRO方面出了问题,但他之后也向政府部门确认过,几乎所有流月客户的缴费账户都没有发生改变,这个推论便就此不了了之。然而现在看到定国银行将借记卡与信用卡合二为一,那么他们在不改变GIRO账户的前提下蚕食其他银行的GIRO客户群,就有了切实存在的可能。

谢衣单手扣住下颏,陷入沉思。

【乐无异】
“无异,你那个偷天换日的计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效果啊?”闻人羽摘下眼镜,拿起手边的一叠财务报表冲乐无异扬了扬,“你这又是免费办卡,又是代客户自动转账到原GIRO账户,又是信用积分的……平均计算下来,我们每办一张卡,基本都要倒贴将近200块。要是老这么只出不进,我怕……”

“像这种一步步占领原有市场的事情,只有前期投入后期才会有收获啊!闻人,你就别担心啦!”乐无异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作胸有成竹状,“你想,金融这个行业的品牌依赖度和转换成本一向很高,一般人都是认准了一家银行,然后十年如一日的用这个银行的自动直接转账来缴纳税费什么的,我们要是不多给点好处,人家凭什么愿意办我们的卡?”

闻人羽蹙眉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个借贷合一的成本也未免太高了。为了吸引客户使用我们的卡办理GIRO业务,我们不收制卡的工本费,连年费也不收。怕他们嫌转换银行麻烦,我们又承诺不需要他们改变在政府那边登记的缴费账户,每月需要缴纳的费用会直接走借记卡转账给原本银行的GIRO账户,这一部分还可以算作信用卡的消费值进行积分——无异,我记得……从来没有一家银行是把常规的税费扣除算作消费的吧?”

“是从来没有银行这样做过,但这不也正是我们与其他人不同、从而吸引客户的地方吗?”乐无异摆摆手,笑道,“不要花钱就可以开户,也不用费劲的跑到税务局、水电公司去更改账户信息,每月还可以比在其他银行多收获一笔信用积分用来兑换礼品,这样的好事大家又何乐而不为呢?”他把桌上的一叠文件递给闻人羽,说道:“成本高一些是没错,但要不是这样,我们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拥有大批客户?哈~想想各大银行现在还都蒙在鼓里,完全没想到我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抢走了他们很多老顾客,闻人你不觉得很期待吗?”

“乐~公~子,你先别这么得意。”闻人羽摇摇头,“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天衣无缝呢!”

受到了质疑的乐总裁立刻表示不服:“怎么可能?我这次做的这么隐蔽,连谢先生都不一定发现得了好吗!”

“谢先生?……谢衣?”闻人羽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的问,“我记得你以前不是都直接叫名字的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尊敬他了?”

“呃,这个……”似乎是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问题,乐无异愣了一下,半天才答道,“以前没有机会认识他本人,现在接触过之后,才发现他不仅学识渊博、见地独到,为人也温和可亲。这几个月谢先生又一直在我们这里做专家指导,也教了我很多东西,对我说是有半师之分也不为过,这句‘谢先生’……他自然当得起。”

闻人羽闻言轻笑:“总这么心心念念的,无异你倒是加把劲赶快把墙角挖过来啊~”调侃过后,她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现在是拥有了数量可观的客户群,但还都只是在GIRO方面,客户忠诚度也不够高,在占领市场份额上似乎也没有太大帮助?”

“这个嘛,”乐无异故作神秘的眨眨眼,“其实这些新客户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办理了我们的借贷卡,而是……给了我们重要的客户信息。”

【谢衣】
“……重启统一化移动应用平台的计划?”沈夜回头看向谢衣,淡然道,“为什么?”

“如我方才所言,定国银行已经不动声色的蚕食了各大银行的GIRO客户群,但此中最大的影响并不在于业务值的变动,而在于,他们在为客户办理借贷卡的时候,已经获得了客户的基本资料,例如年龄、婚姻状况、职业、收入水平之类的。”谢衣如是回答,“想必沈总也知道,定国银行从成立之初便只采用一个移动应用平台,数据具有高同步性;之后更是与IBM合作,借助对方的超级电脑,在分析力方面也极有优势。他们只需将客户的资料输入总处理器,便可分析出特定客户处于何种现状,以及设计出最适合此人的理财计划。若向客户本人推荐这样量身定做的金融产品,则是有的放矢,比不分对象、狂轰滥炸的宣传效果好上许多。”

“现在被定国挖去的GIRO客户还算不上他们的中坚客户,如果我们在智能理财方面能做得更好,抑或至少是与其不相上下的话,多年来的品牌依赖还是会驱使这部分客户在选择其他业务时倾向于我们,市场份额也不会因此流失。”谢衣顿了一顿,总结道,“然而以我们现在移动应用各自一体、缺乏交流的现状,绝无可能实现智能理财,所以我才向沈总建议,希望能够重新考虑当初统一化移动应用平台的提案。”

“……说到底,这些都只不过是你的臆测。”沈夜沉声道,“一年前你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要实现移动应用统一,耗资过剧、风险太大,而如今,我也还是这个评价。”他说着摇了摇头:“谢衣,你是数据分析专业出身,自也当明白,精准的预测必须基于大量详实的数据。可是现在,就凭两个季度储蓄存款的一点异常上升以及定国方面的一张借贷卡,你就能断言对方确有此种目的?”

“虽无十足把握,但数据预测本就是未雨绸缪、防患未然之事,总会有落空的可能。”谢衣微微蹙眉,加重了语气道,“沈总,若我们今天没有及时采取措施,他日……可能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沈夜怫然不悦道,“我再说一遍,此事牵扯太多,在没有确凿迹象证实你的推断之前,无需再议。”说完便径自拂袖而去。站在一旁的华月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忧虑的看了谢衣一眼,代为解释道:“最近有一个小股东刚从狱中释放出来就找到媒体,声称我们伪造他的签字收回了他所持有的股权。虽然事情不大,但沈总也难免因此心情不佳……你的建议我会找机会再对他提一提,刚才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谢衣沉默良久,唇边最终只逸出一声叹息。他轻轻点了点头,对华月道,“……我明白。”

闻人羽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看到乐无异侧坐在桌后,以手支颐,一副正神游天外的样子。她走过去,举起手在对方眼前晃了一晃,唤道:“无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乐无异回过神来:“是你啊闻人。”他坐直身子,有点苦恼的说:“你帮我参考参考,如果我想约谢先生见面的话,应该用什么名目比较好?”

……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我?全银行上下跟他最熟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闻人羽默默的在心里吐完了槽,才答道:“似乎也没听说谢衣在休闲娱乐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但是我觉得像他这种商界的精英阶层,适合的活动不外乎就是高尔夫啊音乐会这些吧?”

“音乐会听上去似乎很不错的样子,”乐无异点点头,但随即又皱眉小声道,“可是我不太感兴趣怎么办……”

闻人羽:“……”

“算了!豁出去了!”踌躇了半天的乐总裁终于拍案而起,下定决心道,“音乐会就音乐会,我现在就去订票!”

“……音乐会?”谢衣听完手机那边的陈述,带点疑问的重复了一遍。

“是、是主办方送来了两张票,我想总不好浪费……”乐无异有些急切的答道,“就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别的意思!谢先生你可千万别误会……”

听着对方稍显语无伦次的解释,谢衣颇觉有趣,笑应道:“何来误会之说?无异,你生怕我会如何会错了意~?不过,既蒙盛情相邀,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晚间,音乐会已近开场,大部分观众都已安坐于金碧辉煌的剧院大厅内。“呃,好像快要开始了。”站在门口的乐无异向会场里望了一望,回头对谢衣道,“谢先生,我们赶快进去吧!”说罢不由分说的一把拉住了谢衣就向内快步走去。谢衣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稍显突兀的陌生温度,目光微微一动,但却并未多说什么。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指挥上台向观众致意,紧接着灯光转暗,竖琴的泠泠声响拉开了演出的序幕。一开始,谢衣还侧耳倾听乐无异小声的介绍着此场音乐会的曲目,但过不久,身边语声渐息,他正欲询问,忽觉肩头微沉,一旁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身子轻轻歪了过来,那架势竟是将谢衣当作了靠枕一般。

居然……睡着了?谢衣侧头去看,一时不由啼笑皆非:无异生性爱动,早该想到这种悠扬舒缓的音乐会不对他的胃口。如此看来,他大约是费了不少工夫才背下那段开场简介的吧?这孩子,当真是……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动作极轻的抬起左臂环住对方的肩。似乎是不满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乐无异在睡梦中蹭了两下,但所幸并未惊醒。

谢衣静静地看着他,唇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缕笑意来。

“无异,无异?”恍惚之中乐无异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费力无比的睁开眼,正看到谢衣的面容,一惊之下顿时清醒了过来:“谢、谢先生!我这是……睡着了?”领悟到这一点的乐无异立刻弹坐起来,见音乐会早已结束,便又十分心虚的偷眼去打量谢衣肩头。确认自己没有在梦中在别人的衣服上留下诸如口水之类可疑的痕迹之后,他才讪讪开口道:“不知怎么回事就睡过去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看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谢衣微笑道:“你既不喜西洋乐,我又何必要你强作清醒,勉强将这一场听完?”他顿了一顿,又道:“不管怎么说,委屈你陪我看了一场自己不喜欢的表演,终究有我考虑欠周之处。不如这样,无异,明天正是周末,我另请你去一处所在,如何?”

乐无异点点头,又忍不住问:“是什么地方?”

“去了自然知道。”谢衣笑道,“总归不会让你失望便是。”

当乐无异坐在谢衣身边的副驾驶座上,窗外雪白的土丘接连映入眼底时,他几乎掩饰不了眸中的惊讶之色。“谢先生,”他回过头去询问般的看向谢衣,“这是……?”

“白沙漠。”谢衣答完,徐徐将车停下,亦侧头与他对视,笑道,“我们到了,下车吧。”

跳下了车,乐无异才发觉眼前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怪诞奇妙景象。烈日之下,黄沙之上,竟似有皑皑白雪。如若走近,便会发觉那实际上是大片白色的石头,或是平摊于地表,或是被风侵蚀成不同的模样。车辙两旁散落着各色纯白无暇的石雕,衬着远处沙丘上偶尔露出的一点白色,像极了万古冰川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仿佛至冷与至热之地,在此合而为一。

就在他惊叹诧异的间隙,谢衣已经从后备箱中拿出了食物、饮水、炭块、引火器以及睡袋等诸多物品。乐无异一边跑过去帮忙生火,一边问道:“谢先生,看这个样子……今天我们是要在这里露营吗?”

“正是。”谢衣点点头,“沙漠之夜,想来你应当还从未体验过吧?”

暮色四合,光亮逐渐从天地间退去,寂静的沙漠上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炸裂之声。乐无异看着对面人在火光掩映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轮廓,虽然极其不愿打破这融洽的静谧,但是考虑到今晚的食物着落,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冒死开口道:“谢先生,你不打算把烤鸡翻一下吗?底下好像已经要焦了……”

谢衣:“……?”

“那个、还是我来吧!”乐无异实在不忍心见到他们今晚的口粮就此化为焦炭,只得硬着头皮接过了这个重担。谢衣从善如流的坐到了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位乐家的小公子手法娴熟的翻动烤架,添加作料,认真的神情竟与在商场运筹帷幄时并无二致。

越是接触,无异给他的惊喜便越多。不仅是他在商场上敏锐的眼光和与自己的想法惊人吻合的默契,更在于他对待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都认真尊重的态度。甚至他时不时流露出的属于年轻人的率直和迷糊,都让人觉得有趣可爱。这样的无异,会自然的让人生出亲近之心,让人忍不住相信他口中那个理想得近乎异想天开的未来最终能够变为现实。

“说起来,谢先生,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好像都没有什么私下相处的时间。”乐无异的声音打断了谢衣的思绪,只听他接着问道,“难得有今天这个机会,我……我可以问几个关于您自己的问题吗?”

谢衣轻轻颔首:“自然可以。”

乐无异很高兴的笑了一下,问道:“你平常有什么爱好吗?”

“我的爱好倒都无甚出奇。平日里读些闲书,有了闲暇也会去陌生的地方旅行,”谢衣想了想,忽又一笑,“其实我对烹饪一道也颇有兴趣,只不过……似乎少了些天赋,于是只得作罢。”

乐无异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他微微垂下头,眼睛盯着跳动的篝火不肯转开,火光映得他琥珀色的双眸更显明亮。“谢先生……”在寂寂无人的沙漠之中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清晰,他说,“……现在有女朋友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衣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侧头回避自己注视的乐无异,轻笑开口:“女朋友倒是没有,不过……”察觉到对面的年轻人几乎连呼吸都僵硬了,谢衣有意将这句转折又拖得更悠长几分,这才慢慢道:“不过,大约可以算是有喜爱之人了吧。”

“……!”乐无异一惊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人黑色的瞳仁中似乎藏着柔和笑意,教人一望之下简直挪不开眼。谢衣温沉的声音犹如近在耳畔:“此人聪慧活泼,更兼谦和好学。他平素待人接物平易可亲,实则极有主见,对于自己所选的道路心志坚定,且事无大小都愿为之全力以赴。除此种种,更难得的是还与我志趣相投,堪为生平知己。”他说完这些,复又微笑道:“无异,你可能猜到……这个人是谁么?”

乐无异右手无意识的攥紧了烤架的手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是喜爱之人却又没有正式确定关系……难道谢先生竟也有心中思慕而求不可得的人吗?可是听说流月银行上下的女孩子都很喜欢他,应该不至于求而不得……这样的话,大概就是同为高层的某个人了?但是根据谢先生刚才描述那个人的性格,好像流月高层里也没有谁能完全对得上啊。再说了,他现在待在定国的时间比在自家银行的时间都多,哪有机会跟人培养感情……咦咦咦?!

谢衣看着对面那人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脸色,调侃道:“看来,是已经猜到了?”

乐无异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那、那个……这只鸡好像有点烤糊了不能吃了,还是再煮点汤什么的吧!谢先生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我去拿锅!”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这算是……不好意思么?谢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微笑不语。

“啊……”消灭完用简单食材炖出的一锅咖喱杂烩汤之后,乐无异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枕着手臂躺倒在垫子上,感慨道,“沙漠里空气真好,我还从没在别处见过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呢!”他微微偏头去看坐在身边的谢衣,脸上似乎犹带着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可疑红晕,低声道:“老实说,谢先生刚才说……说喜欢我之类的,我……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哦?”谢衣低头看他,打趣说,“乐总裁怎么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倒不是信心不信心的,就是、你也太突然了,一点预兆也没有……”乐无异抱怨了一句,接着道,“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就只是想挖墙脚而已,但是相处得久了,就越发觉得谢先生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懂得很多,待人又温柔……跟你在一起,总是有一种……嗯,如沐春风的感觉。然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就变得不只是单纯的想挖墙脚而已了……”他摇了摇头,又说:“可是我又不知道谢先生的感觉是怎样的,所以……也不能直说,只能一点一点来。我都已经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哪知道你会突然……”

谢衣摇头无奈道:“好吧……既然是我的过错,那便在此向你赔个不是,这样可好?”他站起身,将一旁的两个睡袋依次展开,说道:“无异,此刻入夜已深,沙漠晚间往往温度甚低,你这般躺在地上怕是会着凉,还不快过来~?”

“哦。”乐无异应了一声,乖乖的钻进睡袋里和衣躺下。待谢衣也整理完毕,躺进了另一只睡袋里闭目假寐,乐无异连人带睡袋努力蠕动了两步,然后飞快的凑过去在谢衣颊边亲了一下。等到谢衣睁眼去看时,乐家的小公子早已闭目仰卧,姿势端正,同时用一种再正经不过的语气说道:“谢先生,晚安。”

“呵~”对此谢衣只报以微微一笑,他望着乐无异,也轻声说道,“晚安……无异。”

第二日从白沙漠返回流月银行,谢衣察觉总部大楼内似乎隐隐有种紧绷异样的气氛。恰巧华月神色匆匆的从远处走来,谢衣便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行,蹙眉低声道:“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上次那个股东。”华月答道,“他坚持认为自己的股权是被非法拍卖了,因此一定要跟我们打官司。一审、二审都是败诉,他还不肯罢休,准备继续申诉,把民事官司的诉讼程序都走了个遍。若只是如此,倒还不足为虑,但是,不知是受他身后哪些有心人撺掇支持,他前天把这件事捅给了《金融时报》,眼下已闹得满城风雨,各大媒体都跟风施压,要求查个水落石出。按照这个状态,恐怕这几日金融管理局就不得不介入干涉此事,若是当局要求我们出一份报告来解释,恐怕……就真的麻烦了。”

“这份报告不能出。”谢衣的神情也沉了下来,分析道,“要是官方文件承认造假属实的话,对银行的名誉将是极其致命的打击,会连累得上市都成了问题。就算能成功上市,股价也难免受到波及,后续还会造成怎样的影响难以估计。”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最好是能在惊动金融管理局之前将这件事平息下来……只是,要做到这一点,怕是还要从那位股东自身入手。”

“你我在此妄做猜测也是无用,”华月摇头道,“稍候有个高层会议,还是先听听沈总的意思。……他最近为了这件事情殚精竭虑,几乎两三天都不曾好好休息……”她未尽的话语最终只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会议室内,流月银行首席执行官已经坐在长桌尽头,他以手抵额,双目半合,显出些许少见的疲惫之色来。待与会人员俱已到场之后,沈夜从座位上站起,他扫视全场,缓缓道:“近来的事,想必各位都已十分清楚。若只从司法途径论,我们可以说是稳操胜券,现在形势之所以会变得如此难以控制,很大程度是因为主流媒体的加入。不过,事情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目前一审二审的结果都对我方有利,因此我们只需要摆出一个合适的姿态,将舆论平息下来,那么媒体便没有由头再将事情闹大。”他顿了一顿,沉声继续道:“当时股改方案是我一手推行,自然应由我承担主要责任。我明日会向董事会提交书面文件,正式辞去首席执行官一职。”

“沈总,您又何须如此啊……”流月银行总部大楼最高层的总裁办公室内,谢衣与沈夜隔着长桌对面而坐。他目光微垂,叹息道,“股改方案当时是经过董事会以及高层会议一致通过的,纵使眼下出现了始料未及的状况,意欲追究责任,也没有完全归咎于提案发起者的道理。”

“……股改一事是我一力促成,这一点你我均是心知肚明,多余的场面话就不要提了。”沈夜似乎是笑了一笑,但这点笑意很快转冷,“那个李英不是恼恨我强夺他的股权吗,我干脆顺了他的意引咎辞职,看他还有什么理由再纠缠不休!”

“为了一个小股东赔上一位出色的首席执行官,对银行来说,实在是极大的损失。”谢衣缓缓道,“况且,这也并不是唯一的方法。”他顿了一顿,分析道:“法院一审、二审都驳回了那位李姓股东的要求,他想拿回股权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现在之所以通过媒体大肆宣扬,我猜他应当是意图报复,想令我们名誉受损。就像沈总在会上说的,我们现在只需在惊动官方之前向公众做出一个合适的姿态,证明伪造签字同意书纯属负责人的个人行为,与银行整体决策无关,并且我们已对此做出了相应的处置,这件事自然就会平息下来。既然只是姿态,那么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其实并无所谓,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沈总说,对么?”

沈夜沉默片刻,才面无表情的道:“找人替罪……谢衣,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我并非此意。”谢衣摇了摇头,抬头与他对视,“沈总,实不相瞒,是我自己去意已定,即使没有引咎辞职之事,我也会在这场风波稳定下来之后向董事会递交辞呈。”

沈夜眉峰微挑:“理由?”

“……定要追问到底吗?”谢衣苦笑了一下,答道,“沈总不会全无察觉吧,流月的发展策略与我的理念实际上相去甚远;我所秉持的许多东西在业内同行看来皆是异想天开,太过超前时代接受度以至于到了荒诞不经的地步,而流月,却一直是以低风险的稳健发展闻名的。放在数年之前,这种观念上的冲突还表现得不甚明显,然而到了传统行业遭受信息变革强烈冲击的今天,矛盾无疑就被锐化了。我意在求新求变,但沈总大概只会觉得这是成本高、风险大的举动,不值得尝试吧?”

“说起来,还要多谢沈总五年前力排众议相信我的判断,才给了我一个证实自己的机会。”谢衣敛容正色道,“只是如今,恐怕不得不辜负这知遇之恩了……所以我才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再为流月略尽绵力。”

“……”沈夜默然良久,才突然开口道,“谢衣,容我提醒你一句,主动离职和引咎辞职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若是后者,你十有八九会遭外界非议,诸如‘行事阴险’、‘手段下作’都在所难免。只要你仍在金融界这个圈子之内,此类评价对你今后发展都会有负面影响。这些……你也都不在乎?”

“商场之上,为己方谋利便是损害对手利益,自家言是、他家言非本属正常。我入此行也近十年,早已学会不将他人毁誉放在心上,自然便无需费心自辩。”谢衣答说着忽而微微一笑,“更何况,我知有一人必能解我此举隐衷,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这不可能。”乐无异把手中的《金融时报》递还给闻人羽,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惊天内幕!非法变卖股权系高层授意,流月首席信息官引咎辞职”赫然在目。

“为什么不可能?”闻人羽收起报纸,抱臂审视着自家上司,“谢衣发的那份声明虽说措辞含蓄,但也足够让人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自己都这样承认,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这不是他的风格。”乐无异语气平静笃定,反问道,“闻人,谢先生与我们共事也有段时间了,且不说他会不会为了急于上市而变得如此短视,就只说伪造股东签字,你觉得以他的秉性为人,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闻人羽思索片刻,复又提出疑问:“……但是如果真的不是谢衣,他又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什么苦衷吧?”乐无异眸中也浮现出一丝惑然,他闭目摇头道,“此中缘由,我想……亲自去问他。”

幽静的咖啡厅中,乐无异与谢衣对面而坐。乐无异无意识的垂目搅动着杯中的银色小勺,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谢先生你这么一解释,我大概也能明白你的考虑了……”他忽而将勺柄一丢,有些愤愤的说:“但你未免也太不把自己的声誉当回事了吧!你知道今天的《金融时报》都用了些什么词——急于邀功!不择手段!你、你怎么能让他们这么说你……!”

乐无异的话语急促的终止于左手传来的陌生触感,谢衣不知何时用右手覆上了他的手背,这如今正处在话题风口浪尖的人依然笑容淡淡:“众口非议何须在意。像是眼下,各方对我的指责虽然甚嚣尘上,但是无异你……不是也并未轻易听信?”他看着乐无异,玩笑道:“若承蒙不弃,此事之后,我可否去定国银行投奔乐总裁?”

“真的?!”乐无异猛然抬头,语气中有着不敢相信的惊喜。见谢衣含笑点头,他几乎要高兴的跳起来,“谢、谢先生肯来,当然再欢迎不过!嗯……正好我最近在想H股上市的事情,谢先生能不能帮我参详参详?”

“这么快就准备上市?”谢衣闻言微微有些诧异,他沉吟片刻道,“虽说成立时间如此之短的银行在港上市还从未有过先例,但定国银行的发展理念开始便与普通商业银行不同,背后又有来自乐氏的有力支持,此事……或许真有七八分可行。”

定国银行总部大楼。

谢衣翻阅着桌上厚厚的文件,颔首道:“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这三个部分都已经没有问题,在公司治理结构方面就只剩下财务会计制度可能需要再改动一些,尽量在目前的基础上补充说明人员机构和财务之间的相对独立性,审查时也就不太容易在这方面被刁难。”他从资料中偶一抬眼,看到对面的人正神情郑重的不住点头,带动头上的呆毛也跟着频频晃动,不由失笑道:“我刚才所说不过是自己的一些见解,最终还是要由高层会议商讨决定,乐总现在就对这一家之言如此深信不疑,倒真令我顿觉肩头压力陡增了。”

“……啊?”乐无异回过神来,不甘示弱的强调道,“我也不是随便就表示同意啊,是真的觉得谢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才点头的!”

谢衣微微一笑:“好吧,不逗你了。”他话锋忽而一转,问道:“这次上市,请的保荐人是谁?”

“还没有决定,”乐无异答道,“不过我有打算请太华国际来做保荐。我跟太华的少东家夏夷则有些私交,请他们帮忙的话应该也比较方便。”

谢衣点点头:“太华国际作为太华银行旗下的全资附属投行机构,实力的确很不错,作保荐人分量应当足够。保荐确定之后,便是等待官方的批复、港交所的上市聆讯。倘若这些环节也能顺利通过的话,那么定国银行不出意外会成为今年最大的IPO,为了公开募股,全球路演也必不可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在乐无异身上,似乎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也就是说,从现在直到定国银行H股在香港第一次挂牌交易的这段时间里,无异你恐怕都会忙得无暇他顾。”

“忙一点累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乐无异赶忙摆手道,“定国银行刚刚成立那会儿事情也是多得像团乱麻,我跟闻人天天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最后不也还是全都搞定了?”他转头与谢衣对视,眸中光华熠熠,笑道:“况且现在还有谢先生帮我,一定可以无往不利!”

上市的准备过程出乎意料的顺遂。两个月之内,太华国际保荐,金融管理局批复,香港交易所通过上市聆讯,汇丰证券撰写报告评价定国集团股票前景良好,甚至在路演开始之前便已获得了相当高的媒体的关注度。

全球六场预演之后,H股上市已经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同时也迎来了上市前夕在香港的最后一场正式路演。

灌下一大杯凉水,乐无异放下玻璃杯默默感受了一下,有点沮丧的开口道:“不行不行,还是觉得……很紧张。”他用右手按住自己的左心口,补充道:“只要一想到明天去香港,肯定会有一堆眼里只有钱的投资家追着我问东问西,说不准还会抛出很多刁钻的问题,我这心跳就完全平静不下来。”

“乐家自身早期亦是以投资为主,这等场面,不是应当早就司空见惯?”谢衣从一旁走近,建议道,“若是当真心绪难复,可以转移注意力想些别的事情,再放缓节奏呼吸数次……现在可好些了么?”

“嗯。”乐无异点点头,继续前面的话题抱怨道,“就是因为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所以我才更怵得慌啊!我老爹自己谈生意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一副非要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他忽然看向谢衣,带点期盼的问:“那个、这次在香港的路演,谢先生还会像之前一样……陪我一起去吧?”

谢衣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笑着点头道:“自然。”

香港路演的第一天,定国银行在四季饭店举行推介会。

乐无异手上拿着准备好的稿子,但实际上已经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无异,”谢衣走过来,替他整了整刚才被他自己不经意间弄乱的衣领和领带,轻声道,“时间快到了,我先去会场下面。”

乐无异无意识的答应了一声,觉得手心里隐隐有些沁出汗来。

“我就在台下,不要紧张。”谢衣轻轻抱了他一下,温沉的声音听得人奇异的安下心来,“别担心,无异,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乐无异点了点头。

台前的主持人已经在致开场白。乐无异站起身来,越过帷幕向前走去。可以容纳300人的会场座无虚席,灯光明亮得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晕眩的感觉。他走到台前,放下手中的资料,微笑向台下的投资者点头致意。他一眼就看到谢衣坐在左面离主讲台最近的位置,目光静静的投向自己,似乎还带着些温柔的意味。眼神交汇之时,他看到那人含笑点了点头。

刚才还起伏不定的心情一下子如同被安抚了一般,逐渐趋于平静。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乐无异依次介绍了定国集团的发展历程及现状、产品信息、未来规划,最后着重做了对预期股票升值的原因分析。充分的准备和之前数场预演积累的经验发挥了作用,整个讲解的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台下也有不少人流露出赞同的神色。

“……以上就是敝行对此次在港上市情况的一些说明。”说完整篇稿子上的最后一句话,乐无异自己暗中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更明快了些,他向台下道:“在座的各位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向我提出。”

刚开始的问题集中在新推出的金融产品上,其中还有几个是乐无异的心血之作,回答起来自然格外得心应手。“我想请问乐先生一个问题。”坐在后排的一个瘦高男人忽然举手示意,“自成立之初起,定国银行的运营成本就一直居高不下,不说同运营效率极高的流月对比,就是较之于业内其他银行也要高出一大截,能不能请你告知一下其中的原因?”

乐无异愣了一下。定国银行的运营成本高是一个事实,原因也并不是不能说,只是想要在承认这一点的同时表达对自家银行的肯定……这就需要一点技巧了。他想了一想,慢慢的开口道:“第一,定国银行成立才不过一年,规模却已经可以和国内的大中型银行相比,要支持这样的高速发展,前期的高资本投入一定是必要的。第二,我们目前的定位是面向中小企业和高端客户,这就对我们的员工素质有比较高的要求,为了招徕并留住这些优秀的人才,银行所开出的工资也要相对应的高出平均水平,这也导致了营业成本偏高。第三,我们更重视信息技术在金融业当中的应用,仅仅银行核心系统的建设费用就在7亿元以上,再加上仍在完善中的综合性移动应用平台,不可否认,这也是造成运营成本高的一个原因。”

“然而,从以上三点相信大家也可以看出,我们所秉持的信念是客户至上,所以我们并不愿意为了获得账本上一个好看的数字就放弃对顾客体验的改善。”乐无异十分诚恳的道,“当然我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发展稳定之后,我们也会加强成本预算和控制,预计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成本收益比就会逐步下降到行业平均水平甚至更低,对此,投资者完全不需要担心。”

提问的瘦高男人似乎满意的点了点头,回身坐下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主持人终于站出来宣布推介会结束,并邀请大家到外间用餐。乐无异站在台上,目送着在场的其他人都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才步履轻快的走到那依然站在台前等候的人面前,明明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却还偏要故作矜持的问道:“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得很不错吧?是不是特别镇定特别临危不乱?”

“是~是~”谢衣笑了起来,他轻轻搂过乐无异的肩,赞许的道,“无异,你表现得非常好,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有如此出色的路演作为铺垫,相信这次上市也一定会十分顺利。”

在港路演的第二天晚间,刚从各大基金的一对一见面会上回来的乐无异终于在表面格外镇定、内心极度忐忑之中接到了财务部代表的电话。“已经统计出来了?”乐无异听到电话那头的报出的数字先是稍微愣了一下,接着一旁的谢衣便看到他脸上已经泛起抑制不住的笑容,却偏偏还在努力用刚才那种认真正经的语气回答道,“嗯,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哦,是么?好,好的,辛苦你了,再见。”

挂掉电话,乐总裁的激动之情就再也压制不住,他一下子扑到谢衣身边,兴奋的道:“两天,127亿美元!超额认购3.36倍!真是……真是连想都没想到……”他拽住谢衣的手急切的摇了摇:“谢先生你快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说什么傻话呢。”谢衣一脸无奈的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之又笑道,“不过这倒是货真价实的开门红了,恭喜你,无异。”

“现在就恭喜太早啦,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没说呢!”乐无异眨了眨眼,故意放慢了语速道,“今天正好是定国银行成立一周年,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的赌约……到期了~”

“哦?”谢衣微微抬了抬目光,笑容不改,“这么看来,是你赢了?”

“……你都不来点惊讶的表示吗!这也太没诚意了!”乐无异颇为不满的抱怨起来,觉得自己刚刚还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的成就感似乎一下就消失了大半,不过他很快就又重新打起精神,得意的道,“财务部说接到金融管理局的年度报告,今年定国银行的市场占有率达到17.9%,所以说嘛,确实是我赢了~”

谢衣神色不动:“那么,乐公子是想现在兑现赌约?”

“呃……当时我拉着谢先生打这个赌,规定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本来、本来是想着为以后挖墙脚做准备的。”乐无异有点苦恼的挠了挠头,“但是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所以现在应该要求点什么好呢……”他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要么……谢先生今晚就从了我吧!”

被乐无异不打招呼的一个熊抱扑倒在身后的床榻上时,谢衣承认自己是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以乐家家风的保守严谨,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怎么拉过的乐无异在这方面实在是缺乏经验,以至于被他亲在脸上的时候谢衣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拱人撒娇的错觉。“无异,”竭力克制了半天,谢衣终于还是伸手轻轻钳住他的下颏,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某种说不分明的意味,他微微勾起唇角,“还是……我来教你吧。”

“唔……唔唔!”被反过来压在柔软床垫上的乐无异觉得自己要被谢衣吻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有点呆呆的瞪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脑子里转着些混沌不清的念头:这个发展……好像有些不太对?但究竟哪里不对,似乎、似乎也说不上来……算了!乐无异干脆自暴自弃的闭上眼,任由对方的气息与自己融为一体。谢衣的吻和预想中的一样温柔,又带着些意料之外的强势,他缓慢的舔舐过乐无异的上颚,立即引发了后者一阵近乎颤栗的麻痒感觉。“嗯……”乐无异还来不及抗议,就觉得自己的舌头与对方勾缠到了一起,在口腔中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暧昧的水声似被无限放大,显得缠绵而煽情。

等乐无异从这个绵长的吻中回过神来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敞开到了胸前,而领带也早已被抽去不知所踪。作为赌约胜利一方的乐小公子立刻察觉到事态脱出掌控,不甘现状的反抗起来:“不、不对,我……咦?”手腕上突兀传来柔软的约束感,乐无异把手举到眼前一看,顿时炸毛道:“你你你你干嘛把我的手绑起来!……还用的是我自己的领带,太过分了吧!”

“呵……”谢衣低低的笑了起来,左手将乐无异被领带松松束缚住的双手重又压回头顶,微笑道,“不这样的话,怎么才能让你死心呢?”说话间,他空余的右手已经自乐无异的脸颊、锁骨一路蜿蜒而下,在胸前的两粒凸起处稍作流连,着意逗弄了几番。乐无异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主动落到了如此被动的境地,于是只好鸵鸟的闭上眼,假装对方给予的种种刺激都不存在。

但是当他听到一声金属质的“咔哒”轻响,继而觉得腰间一凉的时候,乐无异整个人完全淡定不能了。他瞪大了眼,有点惊慌的道:“你……你要干嘛?”

谢衣随手将抽出的腰带丢在床边,望着他微微一笑:“自然……与无异你方才想做的事相同了~”他俯身打开床头的抽屉,似乎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酒店,难为准备得如此周到。”

乐无异偷眼瞥见他从中取出的似乎是一管润滑剂之类的东西,总算相信了对方这次大概的确是要来真的。天人交战了半天,他终于破罐破摔的摊平了身体,闭目咬牙道:“那个、谢先生,你千万悠着点儿,明天上午可还有个记者会呢……”

“放心,”谢衣眸中似有暗沉的光华闪了一闪,声音也温醇得让人几乎沉溺其中,“我自有分寸。”

然而当谢衣用右手食指将凉凉的润滑剂送入他体内时,乐无异还是忍不住本能的觉得排斥。察觉到身下那人不自觉的蹙起了眉,谢衣放缓了手下的动作,安抚似的吻住了他的唇:“无异,放松。”

乐无异深吸了几口气,以便接纳进入体内的异物。扩张的手指逐渐增加到三根,谢衣忽然停了下来,连声音都似乎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喑哑了几分,他低声询问道:“无异……?”

乐无异只觉得连耳根后面都要烧起来了,偏偏在这种时候又万万不能示弱,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谢衣将手撑在他颈侧,整个人虚虚覆在他身体之上。感觉到彼此肌肤接触的一刹那,乐无异只觉得自己的神经中瞬间传导过一种触电般的酥麻感。“嗯……!”恰在此时,身后的穴口被不同于手指的灼热硬物探入了些许,乐无异反射性的弹动了一下,谢衣低头问他:“疼?”

“没、没事……”乐无异避开他的目光,幅度很小的摇摇头。被侵入的感觉其实不大好,但只要想到那个人是谢衣,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释然与安定。见他似乎并无不适之感,谢衣放下心来,完全没入之后,他抽插的速度也便逐渐加快,次次都楔进更深入之地。

激烈的摩擦引得肠壁都像是起了火一般,乐无异的呼吸被不时窜入脑中的快感冲击得凌乱不堪,连出口的话语也半是喘息半是央求:“谢先生,你……你慢点儿……”

谢衣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声音低沉如同蛊惑:“无异,叫我的名字。”

“谢……衣……”这两字轻唤出来,却仿佛是谁为之等待了千百年那样久。两行眼泪顺着乐无异的脸颊滚落,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生理上的刺激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束缚双腕的领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挣松,乐无异抬手紧紧搂住谢衣的脖颈,将头埋在他肩侧,喃喃道,“谢……先生……谢衣……”

他无意识的呼唤却似乎戳中了谢衣心底某个柔软无比之处,他轻轻将人环在怀里,低声应道:“无异……我在这里呢。”

就在这里,不再离开。

……

定国银行香港路演的第三天,其首席执行官乐无异在记者会上宣布将于一月后在港上市。

2009年9月26日,定国银行H股在香港交易所挂牌交易。

2009年10月17日,谢衣正式进入定国银行,受聘担任首席信息官一职,并拥有董事会席位。

此后不久,由定国银行率先尝试而带来的信息变革很快席卷了整个国内金融圈。定国银行这个后来被专家评价为“石破天惊”的举动几乎引发了行业内的全面洗牌,而它本身也在这场巨大变动中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堪与太华银行、流月银行比肩的金融巨擘。

而这一年,也因此被人们称为银行业的——信息纪年元年。

第四梦·FIN

章四

夷则吾友:

见信如晤。

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到达你手中。但愿你已经交代过身边的侍卫,让他们别像上次一样草木皆兵的把什么都当作刺客。先说好,要是他们再因为这个把偃甲鸟的翅膀弄坏了的话,我可真的要收修理费了!

好像离我们上次见面又有半年多了吧,不知道仙女妹妹现在怎么样?桃源仙居里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简单的说,就是有一天我把忘川埋了起来,然后发现它竟然长成了一棵桃树!这棵树还长得不是一般的快,才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跟桃源仙居里其它的树差不多高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一只叫作“豆沙包”的猫告诉我,等这棵树开了花以后,我师父就能回来了。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要板着脸说“无稽之谈”了,但是,就算这件事听上去很荒诞,就算希望可能真的很渺茫,我也还是想要去相信这么一回。我觉得,这种心情大概就像你相信仙女妹妹有一天会回来一样吧。对了,我觉得这棵树能长得这么快,肯定也跟生长之处的水土有关系。等我下次回长安的时候就把桃源仙居图带给你,你试试把仙女妹妹也放在那里,说不定会长得比以前快许多呢!

顺候起居。

乐无异。

写完最后一个字,乐无异将笔搁下,双手拎起纸张的两角在空中摆了几下,以便能够加快墨的晾干速度。等了片刻,他把信纸卷好塞进偃甲鸟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小竹筒里,顺便抚了抚那对木质的翅膀:“去吧!”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已经远得望不见了,乐无异终于收回目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叹的自言自语道:“写一封信简直比做个偃甲还累,这才多一会儿工夫,我居然写得头都有点儿晕了……”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这小小不适尚可克服,便将纸笔收好,闪身进了桃源仙居图。

自从上次与豆沙包谈过一次话之后,那只奇怪的猫就又不见了踪影,搞得乐无异满腹疑惑却无处问询。不过,领教过这只猫神出鬼没作风的乐公子表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每日里就只是殷勤的给那棵疑似是忘川化成的桃树浇水施肥,反正依照豆沙包的话,等到桃花开时,一切便自有分晓。

乐无异叮铃哐啷的提着两个水桶走到桃树近前,老朋友似的轻轻敲了敲它的树干:“一天没见,你是不是好像又长高了?”他抬头看看已经亭亭如盖的翠绿树冠,最高处已经隐约脱出目力可及的范围,因此也并不能真的判断出它比昨天所见时高出了多少。“说起来,你跟我师父到底有什么关联啊?”把水桶放在一旁,乐无异背倚着树干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垂了眼帘,喃喃道,“那个、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又梦见他了。”

“他还和以前一样,很厉害,待人又温柔,被我缠着问东问西的也从来不嫌烦……还跟我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遍地白色的沙漠、奇怪的城市,很多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经历的事情……这些,统统都像是真的一样。”

“以前我总是觉得白日做梦的人很可笑,觉得与其耽于自己虚无缥缈的幻想,还不如踏踏实实的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那种感觉了……要是梦里的世界太美好,可能真的会让人不愿意醒过来,真的……愿意永远活在那样的梦境里。”

风静静的吹过,树影摇动。

“所以,醒着的时候我常常会担心,如果豆沙包说的不是真的,如果我对师父的执念不够深,如果……他回不来的话,要怎么办?”乐无异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唇边挂着一缕意味苦涩的笑,“有时候我想,要是从来都没做过这些梦就好了,这样的话,就算结果不像我预想的那样,也不至于太失望难过,但是有时候……又会舍不得……”

“……因为除了梦境,就再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少年最后的话语归结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他摇了摇头,抬眼望着那片充斥满目的绿意,收拾了一下心情,笑道,“你天天听我啰嗦这些,是不是早就烦透了?我猜,你要是真的会讲话,说不定也会像闻人一样说我聒噪得能抵一百只鸭子吧?——对了,闻人!”乐无异陡然坐直了身子,四下呼唤道:“馋鸡!馋鸡!”

从不远处的湖边扑腾过来的馋鸡准确的降落在他头顶,疑惑的发出叫声:“叽叽叽?”

“馋鸡,你还记不记得闻人是几天以前送来偃甲鸟传信的来着?”乐无异把馋鸡放在手心,托到面前问道,“她当时好像是说已经准备从秦陵启程,那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吧?”

馋鸡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叽!”

“这么说我得早点做些准备才行!”乐无异从地上一跃而起,盘算道,“闻人在秦陵待了大半年,伙食肯定跟不上,得给她做些好吃的才行……嗯,让我想想都准备点什么菜比较好,蜜汁莲藕、葵花献肉、怀抱鲤、半月沉江,要不要再来个一品豆腐……”

馋鸡:“叽!叽叽——叽叽!”

“好吧好吧,那就再给你加个烤猪腿~”乐无异拍拍自家宠物的头,又吩咐道,“不过你明天和后天一定要记得及时叫醒我才行!我这几日醒得都晚,等到闻人来了,我可不想被她说是好吃懒做什么的。”

“叽!”馋鸡信誓旦旦的向饲主如此保证道。

乐无异又转向那棵已然枝繁叶茂的桃树,笑道:“这两天闻人就该到静水湖了,等她来了,我带她来看你。”他顿了一下,又嘱咐道:“你再长得高些,到时候吓她一跳~”

矗立在融融暖阳中的桃树仍旧静默以对,只留下一地叶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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